石頭城外 · 第七章 夫人誤會了

張恨水 《石頭城外》
小大子在金公館傭工,也學習了許多見識。覺得淡然夫婦說秘密話或說俏皮話的時候,那他們就變成洋人了。素英說的這「因斯披里純」,小大子雖然不懂是什麼意思,根據往日的經驗,知道這一句話必是俏皮淡然落下水去的話,因笑道:「先生初到鄉下來,走不慣小路,應該順了公路走,為什麼走那小路呢?」素英笑道:「為什麼不走小路呢?那裡有好鄰居,順便可以去看看。」淡然對於這話,倒沒有什麼回答,趕快就拔著步子跑回去。這一幕喜劇,惹得淡然加上了幾分難為情,整日地在家裡休息,都沒有出來。好在千百本書,也很需要整理,就在家裡排列書架。到了晚飯後,攤開書在燈下看。卻聽到田行之在窗外走廊上叫道:「淡然兄怎麼這樣用功麼?該到外面來乘乘涼。」淡然站起身來相迎,笑道:「前後窗戶洞開,城裡秋八月,也不過如此涼爽,用不著乘涼。屋外蚊子咬,藏在屋裡好些。」說著話,行之進來了,因道:「城裡人到鄉下來,避開了臭蟲,卻是遇到了蚊子。所以我們這裡的屋子,對於防禦蚊子,是布下了無數的馬奇諾防線。」淡然道:「無論什麼困難問題,有了科學的幫助,總可得到解決路線的。我只在這農場上住兩天,我已經發現你們對於中國農家那些不可克服的毛病,你們都克服了。」行之和他對面坐下,笑道:「你且隨便舉一兩個例出來聽聽。」淡然道:「第一,農村里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糞窖這東西。往往一座風景很好的莊屋,夾上兩三個糞窖,減了人欣賞的興趣。而且菜園裡也是不分皂白,亂澆糞水。你這裡的廁所既離住宅很遠,而且又乾淨,農人必需的糞窖,你卻不要。菜園呢?那就沒有澆過糞尿。還有,平常人家養豬,那是餵養得齷濁得很。你們的豬,卻是全身毛蹄乾淨。」行之打了一個哈哈道:「這太夠不上『科學』兩個字了。我們這裡去城市不遠,除了糞便,可用作肥料的有機物,那多得很。而且人棄我取,也很容易,所以我們不要糞窖。糞便我們也用的,在這家門口,當然可以找代替的來代替。在這農場後面,我們有兩個窖是儲藏肥料的。離著相當遠,所以沒有氣味。有些肥料,經過製造,也就沒有氣味。至於豬不齷濁,那更簡單,在豬圈後面,做一個澆水池,這問題就解決了。豬是喜歡泥漿浸涼它的身體的,有水,它就不必滾泥漿了。其次,圈裡洗刷得勤快些,不讓豬排泄下來的屎尿留在圈裡,自然豬身上也就沒有了氣味。」淡然搖搖頭笑道:「你不要把這話看得太容易,這種極簡單的科學管理,就再過三十年,也不容易達到中國的農村里去。所以我覺得非把辦新式農場鼓吹成為一種發財事業,不容易讓知識分子下鄉。沒有知識分子下鄉,這改良農村的事,只好放在多數文盲的農人身上,那還有什麼希望呢?」行之笑道:「你真是一個熱心的同志。今晚果不算熱,我想來和你商量一下,你該開始籌備一切了。第一件事,我覺得你是應當收買地畝。我們的本意,是在把農產品趕快換得現錢,就不必像別的莊稼人一樣,等著種麥季種麥,種稻季種稻,自己也無須收買現成的熟田。因為那種田價是很可觀的。我已經向你物色好了,對面山腳一塊荒地,大概有五十畝,你可以先開闢了種蘿蔔、白菜,冬秋之交,你就可以有一筆收穫。這裡到大都市只有一二十里路,平常的家常菜蔬,不怕賣不了。再者,我今春看到城裡芍藥花的市價很好,平均一朵花可以賣一角錢。我正計劃由豐臺買一千本來分栽。連本錢運費,大概需要兩千塊錢。一本分栽兩本,明年有兩千本芍藥出土,至少可以開六千朵花,半年的工夫,就可以撈回五六百元利息。那塊山地,既遮風,又瀝水,正可以做芍藥圃。你可以附帶投一樣多的資本,我們多兩千本花,也許還要省點錢呢。分芍藥是白露秋分前後的事,現在就該動手了。」淡然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連連地鼓了幾下掌,笑道:「只聽你這幾句話,就當得我們看幾本農業經學。好,就是這樣辦。還有什麼高見呢?」行之道:「離開我這農場向西,那裡有一塊水田。因為地勢低,每到夏季,田裡水過深,就乾旱的時候,倒是沒有收成的。那可以用很便宜的錢收來,利用它種藕。」淡然笑道:「我們占鄰居的便宜,似乎不大好。」行之點點頭道:「可見你為人厚道。其實並不是我們占他的便宜,在他們手上,倒是半荒田。我也勸過他們,改種藕。他們不肯接受,倒是願意賣給我。」素英拿了一盞茶,送到行之身邊茶几上,因問道:「我今天倒看到一片水田,就是那水溝過去,姓黃的小姑娘就住在那裡。」行之道:「對了,就是她家種的田。」素英笑道:「那不行了。淡然對那小姑娘,頗表示好感,願意交個好鄰居。我們還只來了三天,就去謀奪人家的田產,淡然是不乾的。」行之笑道:「他們屢次想要賣給我,我是嫌著人力不夠,沒有接受,哪裡說得一個謀字。而且這田,也不是黃家的。他也是租佃別家的田種,賣田別有東家。」淡然道:「那更不能要這田了。我買了這田,他們要沒有田種了。」行之道:「那小姑娘是相當可憐。他父親既是個賭鬼,又好兩杯酒,佃了東家的田不管。一到忙時,他躲到城裡不回來,累得這孩子母女兩個,在外找人工,在家趕夜做煮飯,而每年在水田撈起一點兒收成,也實在有限。你若是把農田收買了,其實還是幫了她。平常這母女有一頓沒一頓的,一個月倒有半個月在我這裡吃飯,她母親略微少吃一點兒。但農場忙的時候,她就在我家幫著洗衣做飯。若是我兩家都找母女倆幫,要她們自己不用起火,混個兩年,就有點兒積蓄了。」素英背了燈斜坐著,望了淡然笑道:「你對於這個建議,有什麼感想?」淡然見夫人臉上帶了微笑,想到這笑的裡面,也許有些訕笑的意味,便故作不知,因道:「這不過我們辦農場各問題里的一小個,不忙解決,再請田先生和我們設計一些事情。」行之笑道:「辦農場第一個問題,自然是要地皮。除了我所說的兩處而外,附近還有些荒地。明天起個早,在太陽沒起山以前,我引二位到農場外去看看,二位意見如何?我想,必定有了固定的地皮,然後才可以估計用多少農具、種子、人工。起初,自然從小處入手,但也不可太小,以致英雄無用武之地。」淡然笑道:「我們還算是英雄嗎?只好在你老兄手下當一個走卒而已。」行之道:「我也不過是識途之老馬。」淡然道:「至少你要算我一個導師。」素英在一邊深深地點著頭道:「這話是對的。這麼一下子,淡然和那小姑娘是同學了。」行之倒不知金太太另有微詞,以為她是隨便打趣,也就哈哈大笑一陣。淡然見夫人兩次放著冷箭,這醋味讓行之知道了,是怪不好意思的。只得提了農場上一些專門的問題,牽連地談著,讓夫人無法利用。結論還是次日早起,和行之一路去看地。次日天剛亮,淡然就起來了,本邀著素英一路出門。因為素英貪天氣涼爽,睡意正濃,也就只好一人去邀行之。這要看的兩塊地,都去家門不遠,繞了兩個圈子,太陽還是剛起山不多高。在高坡上遠望到公路上的人,正陸續向附近那個小市鎮走去。淡然笑問道:「這裡還趕集嗎?我們也無所謂地去趕一趟,好不好?」行之道:「這裡並不趕集。每日早上,附近的農人,都要到這街上來趕早市,有些設在鄉間的機關,也要到這街上來買東西。就是沒什麼事的人,也要到街上來喝碗早茶。」淡然笑道:「反正我們也沒有急事,到街上去也喝碗茶去。」他說著,徑自向前走。行之雖然有點兒事,但也不能過拂淡然,這初一次的盛情,只好跟在後面走了去。到了街上,只見沿兩邊店鋪屋檐下,擺著許多魚菜食物擔子。居然有幾位式樣頗是摩登的婦女,手提菜筐,在街沿上買菜。尤其南北斜對面兩爿茶館,裡面亂鬨鬨的,坐滿了吃茶的客人。行之迎上前一步,站到一家茶館的屋檐下,迴轉身來,向淡然招著手道:「就是這裡吧。」淡然還沒有走過去,就看到菊香由菜攤子裡面鑽了出來,迎著他笑道:「先生,你請我吃兩塊油炸糕嗎?」行之笑道:「今天不是我請客,我不便答應。」說著,向街頭上笑。菊香回頭時,見淡然站在身後,這就臉一紅地笑起來。淡然笑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我請黃姑娘吃茶。」行之以菊香已經和金家人混得很熟,這就點著頭道:「既是金先生答應請你,你就叨擾吧。」說著,將菊香的肩膀輕輕推了一把。菊香隨了他這手掌一推,就走進了茶館。恰好在這人行路上,就空著一副座位,金、田兩人對面坐著。菊香笑嘻嘻地在桌子橫頭坐了,兩手伏在桌沿上,倒把右手一個食指,放在嘴沿上,透出難為情的樣子。夥計右手提著開水壺,左手捧住一疊三隻空茶碗,站住了腳,向菊香笑道:「呵!今天你也有人請?」菊香瞪了眼向他道:「怎麼樣。我不應該有人請嗎?」行之向她笑道:「你這孩子不會說話。淡然兄可不要計較她。」淡然道:「連我們內人也說她是很天真的呢。」菊香望了他一眼,微微地笑著。夥計泡好了茶,隨後送著筷子和點心碟子來。點心是兩碟菜包子,一碟牛肉餃子。淡然道:「怎麼不端碟油炸糕來?」說時,菊香已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菜包子放到自己面前,笑道:「我倒不拘,什麼點心也吃。說油炸糕是說得好玩的。」行之笑道:「你真不拘。一點兒也不曉得客氣。」菊香將筷子頭夾了那個菜包子,都要送到嘴邊來了,聽了這話,把筷子夾了包子送回碟子裡去,把筷子放在桌上。淡然笑道:「我們天天見面的鄰居還講個什麼客氣。請吧請吧!」說著,拿起筷子來,將筷子頭連連向包子碟子裡點著。行之見她手扶了筷子頭,微微地低頸脖子,將嘴唇抿著,便扶起筷子來,夾了個菜包子,送到她面前,笑道:「還是先前你夾的那個包子。」菊香臉更是紅了,低了頭簡直扶不起筷子來。兩手共將八個指頭扶了桌子沿。淡然笑道:「你說了不受拘束的,怎麼自己難為情起來呢?你要客氣,那我們就會把點心吃光了。」那夥計倒很湊趣,就端了兩碟熱騰騰的油炸糕到桌子上來。行之就端一碟油炸糕到她面前,然後倒拿著筷子,指了她的鼻子尖道:「我曉得,你最喜歡吃這東西,積了幾個錢,一早就拿到街上來買油炸糕吃,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們還給你取了一個混名叫油炸桂花糕呢。」說得她低頭一笑,才開始吃起點心來。淡然喝著茶,和行之談些農場上的事情,避開菊香的注意。談得有趣,也就忘了什麼時候。菊香將點心吃飽了,又把茶喝過了兩遍開水。默坐在一邊,見金、田二人談得很是得勁,沒有插嘴的機會,便緩緩地站起來,緩緩地離開桌子,將一個食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圈,望了兩人微笑。行之笑道:「你要回去,你就請便吧。」菊香一轉身,正要開步走。淡然兩手伸了開來,攔著她的去路,笑道:「我既然請客,不能就請你這麼一點兒東西。」說著,向人叢中正忙著的夥計招了兩招手。他過來了,淡然笑道:「把油炸糕再拿十塊來。」夥計向菊香點著頭笑道:「到前面灶上來拿吧。」菊香將身子扭了一扭,笑道:「我不要!」行之笑道:「你這又拘束起來了。」菊香微笑著,跟了夥計走去。一會子工夫,見她手裡提了一串麻繩穿的油炸糕,在街心站著向店裡面叫道:「金先生,多謝多謝。」說畢,跳著跑著走了。她去了,金、田二人又談了一會兒,方才分手。淡然又給太太買了一些點心回家去。素英正站在走廊上眺望,因笑道:「我看見你和田先生向公路上去的,就沒有等你吃稀飯了。」淡然舉起手上提的一串點心,笑道:「我和行之在茶館裡吃茶的。鄉茶館子裡,倒另有一番情趣。買幾個鄉下點心,你嘗嘗。」素英接過了點心,向屋子裡走著,笑道:「今天我吃飽了,明天也陪我去上一回鄉茶館吧。婦女雜誌,正要我寫一篇茶館對於婦女的興趣問題,我可以去撈些材料。」淡然道:「城市裡,也許有百分一二的婦女上茶館,鄉下就很少了。今天我在茶館裡,就沒有看到一個婦女。」素英把點心直送到老太太屋裡去了,對於他的話就沒有加以理會。淡然已是在鄉間住服一點兒了。看到屋子裡布置得井井有條,所有新舊書籍,都齊齊地疊在書架上,也就怡然自得,取了一本書在窗下桌子上看。當書看到得意的時候,偏是素英又坐在旁邊瑣瑣碎碎地問在茶館裡定了什麼計劃。淡然隨口答應一兩句,最後總括地答覆一句道:「沒有什麼,我不過和行之閒談兩句而已。」素英疑心他有點兒不耐煩,也就不問了。吃過午飯,行之又來邀淡然去看另一莊田,素英因家裡缺少些日用品,還要到城裡去買,就伏在淡然的座位上,開著日用品單子。忽然身後有人輕輕叫了一聲道:「金太太,金先生呢?」素英一回頭,是菊香站在房門口,因道:「他有事出去了。」只說了這句,第二個感想在幾秒鐘後,就發生了,就是要這樣問一句話:「你倒惦記著他。」可是這話不曾說出口,菊香進來了,手裡提了一大籃子新鮮菜。素英道:「這菜是哪裡來的?」菊香將菜籃子放在地面,笑道:「我娘說,多謝金先生。這點東西是自己菜園裡摘下來的,送給老太太吃。」素英道:「那是我要多謝你了,怎你倒多謝我們呢?」菊香道:「早上金先生請我在茶館裡吃茶,又送了我許多油炸糕,不應當謝謝嗎?」素英哦了一聲,對她微笑了一笑。菊香道:「金太太,你怎麼不趕早市到街上去看看?早起,街上人多著呢!」金太太道:「你小姑娘趕早市,可以上茶館,圖個一吃一喝,我們太太們,到街上白跑來跑去。」菊香道:「為什麼太太不能上茶館,七十八十的老太太也上茶館呢。」素英道:「老太太那還不是和男人一樣?自然可以。年輕太太就要有些分別。」菊香頸脖子一歪,撮了嘴唇,唰的一聲,搖著頭道:「哪來的話?隔壁田太太就常到茶館裡去。」素英抿了嘴,點頭向她微微笑道:「那就很好。明天早上你陪我一路去好嗎?」菊香笑道:「今天金先生請了我,明天你又請我,我不敢當。」素英深深地向她點了下頭,笑道:「那就敢當的多著呢。」菊香哪會知她有什麼諷刺的意味。走著挨近了窗前的三屜桌子,見筆管下壓著一張紙單子,上面開了許多日用品的名字,因問道:「金太太要進城去採辦東西嗎?」素英道:「你怎麼知道的呢?」菊香道:「金先生早上在茶館裡說過,還缺著許多天天要用的東西,非到城裡去採辦一次不可。田先生就告訴他說,東西多了,非自己開一張單子帶去不可!」素英笑道:「這樣的主意,也用不著人代出。小姑娘,你喜歡什麼呢?我叫金先生買了送你。他很喜歡你呢。」菊香臉一紅,笑著搖搖頭道:「多謝多謝。」說著,她拔步就跑走了。素英坐著,隔了窗戶,對菊香望著。見她一跳一跑地走去。不覺自言自語地道:「不能怪人家女孩子,人家很天真的,知道什麼呢?」立時,心裡像橫擱著一個什麼問題,總感到不自在。在屋子裡找幾項事情做,也都是做到一半就丟下。幾次站到廊檐下去望淡然,總也不見回來。最後,忍不住了,就向行之農場這邊走來。算是在半路上遇到了。淡然看到夫人,老遠地跑兩步迎上前來,笑問道:「你也到行之那邊去嗎?」素英淡淡地道:「我去做什麼?」眼光並不看人,呆了面孔,沒一點兒笑容。淡然呆了一呆,料著夫人有點兒不高興,可是什麼事呢?便笑道:「這大太陽,怪曬人的,在樹蔭下走吧。」素英走的是芝麻地里一條小路。有樹的沙子路,隔著兩丘田呢。淡然說著,手挽了她的手臂,就打算送她由芝麻地里抄直走過去。素英身子一扭,冷笑道:「假殷勤什麼?」說著,自跑到那沙子路上去。手扶了一株楊柳樹的樹幹。淡然越料著有問題了,跟著跑了過來,笑問道:「你又好好地發脾氣。」素英沉著臉道:「你為什麼瞞我?你說你說!」說時,將垂在面前的柳條子,兩手扯住,用力連拉了幾下,拉得樹葉子唆唆有聲。淡然看夫人這樣子,氣還不小,站著怔了一怔道:「我並沒有什麼事瞞著你呀。」素英將右手食指,指了他的鼻尖道:「你的嘴是硬囉。我問你,早上你在館子裡吃茶,除行之之外,另外沒有人嗎?」淡然臉一紅,笑道:「哦!你說的是這件事。在街上遇到了菊香,她要田先生請她吃油炸糕,我就買了幾塊油炸糕給她吃。」素英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還撒謊,真該打嘴。」說著,把腳在地上頓了兩頓。淡然又賠笑道:「你何必著急?這是我大意,回來沒有告訴你。當然!在茶館門口遇到了她,有她先生在一處,看了她先生的面子,也就順便邀她喝了一碗茶。我們談得起勁,她在一邊坐不住,先走了。臨走的時候,我讓她帶了一串油炸糕去。事實就是這樣的。不信,你可以把菊香找來問。」素英道:「我問什麼,我早調查清楚了。別的不說,你既有這件事為什麼不告訴我。不告訴我也不要緊,本是一件偶然的事,不值得特意提出來。」淡然鼓了掌道:「對的對的!偶然的事,不值得特意提出來。」素英道:「可是我問你茶館裡有沒有女人,你倒說一個女人都沒有。你不是心虛,為什麼洗刷得那樣乾淨呢?」淡然笑道:「這可是冤枉。今天我在茶館裡,實在沒有看到一個女人。」素英道:「那菊香不是女人是神仙嗎?」淡然怔了一怔,伸手搔了搔頭皮,臉上帶了可憐的微笑。素英道:「你也沒得話說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實話?這一點兒小事,你都要瞞著我,再大一點兒的事,那還用說嗎?」淡然道:「這實在是我大意所致。既是這樣起了誤會,自今日起,我不理會那孩子就是。她要再來了,你對她說,以後不必再來。」素英道:「胡說!人家又沒得罪我,我對人家說這話做什麼?我憑良心說,人家年紀輕輕的,也不懂得什麼。」淡然道:「既是她不懂什麼,你又何必介意?」素英道:「男子有好人嗎?你會引誘人家呀!」淡然輕輕地笑道:「不要叫,不要叫,讓別人聽到了什麼意思?回去吧。」說著,又來挽素英的手臂。她將身子一扭道:「我不回去!她在我們家裡呢,你去找她開心吧。」淡然聽說菊香在自己家裡,這倒不便趕回家去,否則夫人在她當面說幾句俏皮話,那小姑娘要懂不懂的,反是會發生誤會。於是笑道:「這裡很涼快,我們在這裡站站也好。」素英手扯了柳條,站在柳蔭下,掉轉頭去,四面眺望。淡然倒弄得進退兩難。彼此默然相站了有十分鐘之久,淡然只好背了兩手在身後,在這沙子路上來回地走著。他忽然站住了腳,向夫人笑道:「你不用著急,我想到最妥當一個解決辦法了。明天我搬進城去。」素英道:「啐!你瘋了。」淡然笑道:「我瘋了,我可不瘋了嗎?」他說畢,又哈哈大笑一陣。那笑音非常之大,卻驚動了隔田的一個人,這就鑽出一個第三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