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五章 鄉村之初夜
俗言道得好:「聽罷笙歌樵唱好,看完花卉稻芒香。」人類總是這樣,換了一個環境,低一級的事物,也看著別有趣味。金淡然這時所看到的黃菊香姑娘,也正是這樣。他太太素英,倒以為淡然打趣人家鄉下姑娘,這就在旁邊插嘴道:「人家鄉下姑娘,不要和她開玩笑。」淡然笑道:「我並不是開玩笑,鄉下姑娘雖不是城裡姑娘那樣文明,可是她那份天真爛漫,是城裡人比不上的。我們在這裡住家,少不得有許多事要請教人家,這份多謝,還不是應當的嗎?」他夫妻倆辯論著,菊香沒有理會,看到她妹妹和小寶在走廊上跑著玩,便向前牽著她道:「回去吧,該吃晚飯了。」出了這裡的大門,才回過頭來,嘻嘻地一笑。她去了,素英才輕輕地笑道:「傻丫頭。」老太太坐在旁邊椅子上嘴裡銜了香菸,這就噴出一口煙來笑道:「這個孩子倒是有趣味。」淡然道:「這樣大的姑娘,若是住在城裡頭,她已經知道跟著穿西裝的男朋友,上電影院上咖啡館了。這就是住在鄉下的好處,鄉下沒有這些引誘青年的墮落之窟。」素英笑道:「照你這樣說,鄉下的青年男女,個個都是好人了。」淡然道:「至少是和城裡的百分比要好一點兒。」小大子正捧了新點著的燈,放在桌上,笑道:「這一條街上,倒是什麼東西都有。茶館子裡坐了好多人。若是這裡再開一家戲館子,也就和城裡差不多了。」老太太笑道:「不要說了。剛才淡然還說,鄉下比城裡好些,就為的是沒有戲館子。」小大子笑道:「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呢?」淡然笑道:「你若是懂得這個,你就窮死了,也不會到城裡來幫工了。」正說著,卻見門外面一道道黃的光亮一晃。接著有人笑道:「淡然兄在談什麼思想問題,窮死了也不進城幫工。」隨著這話,只見一隻方桶形的白紙燈籠,伸了進門來,遠遠見燈籠上寫了一個紅的「田」字。在燈籠杆子後面,隨著是田行之走了進來。淡然笑著迎上前道:「我們還沒有到府上去道謝呢。」行之吹了燈籠,掛在壁上,向老太太道:「伯母,鄉下生活,過得慣嗎?」老太太笑道:「剛剛才來大半天,也不知道好壞。不過他們青年人都住得慣,我這大年紀的人,還有什麼住不慣。」行之迴轉身來,向淡然握了一握手,又向素英道:「一切都布置好了?內人本打算過來幫一點兒小忙,偏是兩個小孩子,今天又鬧得厲害。」淡然道:「都布置好了。有府上派來的兩位工友,忙就幫大了。哪裡還敢勞動嫂夫人。」說著,讓了行之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笑道:「倒是有勞高足來了一趟,給我們幫了一個小忙。不然,我們今晚上的燈火,就要發生問題。」行之聽了「高足」兩個字,倒有點兒愕然,只是呆了臉向淡然望著。淡然笑道:「你不承認這件事嗎?有一位姓黃的小姑娘。」行之笑著哦了一聲,因道:「那是鬧著好玩的。她常到我們家裡去玩,內人看到她還聰明,就教她認幾個字,談不上什麼師生。這孩子倒很天真,府上初來,有些事情,請她幫幫忙,那是可以的,我特意來問問的,府上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力的事情沒有?」素英坐在對面椅子上,笑道:「『效力』兩個字,我們不敢當。這裡原來布置得太完備了,我們搬進來,展開鋪蓋行李,就可以住家過日子,就是在城裡頭搬家,也沒有這樣便當。」行之笑道:「這倒是占了以前幾位朋友的光。他們很高興的,預備在這裡辦農場辦學校,各項家具,都辦得不少。到了後來,他們忽然打了退堂鼓,都交給了我。農場呢,那無所謂,反正我乾的是這行,把範圍擴大一點兒來就是了。剩下這所未辦的學校,我卻沒有辦法接受。所以直到現在,屋子是空著的。屋子沒有人撐,更容易壞,反是每年都要拿出錢來修理。府上搬來住,也許是幫了我一個忙呢。」淡然笑道:「這樣的鄰居,我們真願多交幾個。」行之搖搖頭道:「不然,假使說這是一件便宜事,也不應當直到現時,才有人撿。老實說,找在鄉下做鄰居的同志,卻是不容易找。我心裡就這樣想著,不知道金太太對著這環境感想如何。等不了明天,在今晚上我就點了燈籠來打聽。其實我自己也明白,在這一會子工夫,那是不會有什麼深刻的感想的,然而我究竟是來了。」說著,打了一個哈哈,站起身來,向各房門裡張望了一下。素英笑道:「足見田先生對我們關心。我們要不負朋友一番期望,務必在鄉下做下去。淡然,你以為怎樣?」說著,望了她丈夫一笑。淡然道:「我還有什麼問題嗎?」素英笑道:「難道問題會在我身上?憑了田先生在這裡,證明我這句話。你一天不離開鄉村,我也一天不回到城市去。真是那麼說,婦女總是離不開都會的嗎?」她雖然還是說笑著,可是越向下說,聲音越高。淡然只好笑著,沒有作聲。行之笑道:「你們該休息了,我不在這裡打攪。」說著,將掛在壁釘上的燈籠取到手。淡然道:「哪有這樣早睡覺,還坐談一會兒吧。」行之笑道:「到了鄉下來,生活是應該改變了。鄉下人是天一黑了就要睡覺的。你不睡也不可能,除了睡覺,沒有別的事情可做。」說時,他在身上摸出火柴盒子來,扯起燈籠罩子,來點上蠟燭。素英笑道:「這麼多麻煩?田先生不會買一支手電筒預備著嗎?」行之道:「用手電筒,倒沒有這個來得痛快。家裡現有一支,我就不拿著。用那東西,今天電石完了,明天燈泡壞了,再過兩天,電筒又出了毛病,這裡是沒地方去修理的,我就老老實實開倒車,用起燈籠來。」淡然一拍手笑道:「這倒車,就開得有味,古色古香。」行之已是點著燈籠,把它高高地舉著過了頭,笑道:「什麼都是個習慣,晚上我們不出門,也沒有什麼工作,沒有了電燈,也不感到什麼困難。像手上這類古色古香的玩意兒,鄉下就很多,向後過著,你們就知道了。再見吧,以後說閒話的機會很多。」他晃著那隻燈籠,笑了出去了。素英笑道:「這位田先生,精神真好。在農場上一天工作到晚。到了這時候,還是談笑風生的。」一言未了,那燈籠又晃到門口來了。行之在門口笑道:「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們這裡,有真正的新鮮牛奶。府上用不用?城裡的牛奶,那是靠不住的,十分總有一二成水。」淡然點點頭道:「要的,除了我之外,家母和我這小孩子,都用得著。」行之道:「好的好的!明天早上,就有人送來。」這回他是真的去了。遠遠聽到狗喊了兩聲,就全村沉寂下去。淡然取了一支香菸抽著,兩手插在褲子袋裡,就在堂屋裡來回地走著。把那支煙抽完了,禁不住又取了一支煙來抽著。他還是照著老姿勢,只管在堂屋裡踱著步子。素英原是進屋子收拾箱子去了。這時重走了出來,望了他道:「你老抽著香菸做什麼?仔細讓煙醉了。」淡然兩指夾了菸捲放下來,笑道:「無事可做,破題兒第一遭,這樣早睡覺,當然是睡不著。」老太太笑道:「我倒是倦了,讓我帶小寶去睡吧。你們可以借了田先生的燈籠來,到這個小鎮上去看看。」素英笑道:「那真是笑話了。才離開了都市多久,連夜還要到鄉鎮上去溜一趟。」淡然笑道:「雖然是笑話,我們到門外花圃站著看看夜景,也未嘗不可。」素英道:「漆黑的,怪害怕的,我不出去。」淡然在燈光下向窗子外看著,果然是一團漆黑。這倒不敢勉強她的行動,將嘴銜著菸捲,兩手反背在身後,緩緩地踱到走廊上來。始而離開了燈光也就覺得眼前一陣洞黑。可是稍站了兩三分鐘,也就看出了走廊以外的天,正像一個圓碗似的,向下罩著。在那大小相間的星點上,可以看出這圓碗的高低程度。一度模糊的白光,橫在無數的星點中間。那是天河。西角上一柄銀鐮刀式的月亮,斜斜地掛在天腳。距離月亮遠的所在,有一粒杯口大的亮星。在這一鉤一點上,倒有些光芒射了出來隱約地可以看到這花圃之外,有一帶青青的山峰影子,擋住了向前看的視線。向東頭看去,那月亮斜射的所在,一重一重的青影子,在淡青的空間,再塗了幾堆深青的影子,那正是包圍東大路的峰巒,露著它的輪廓。向近處看,這農場裡的樹木,在星光下,頂起一片或一叢的深色影子。風並不大,悠悠地吹了來。在暗岑里,有三五螢火隨風飄飄地過去。那邊水溝里,咯囉咯囉地不斷送出青蛙的叫聲。這讓淡然猛然想起,現在還是三伏天呢。吃過晚飯以後,身上沒有出一粒汗珠子。哪像在城裡,吃一餐飯,出一身汗,搬了竹椅子在弄堂里坐著,一陣陣的火氣向身上直噴,哪有這清風徐來的滋味。想到這裡,覺得還是遷居鄉下的這著棋,沒有走錯。心裡頗為舒適之際,不知不覺地,走下了石階。也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發生出來的氣味,似香非香地送到鼻子裡來。花圃的草木,雖不露出顏色,可是那稀微的清光里,枝枝葉葉的姿態,還在那疏密高低的影子裡可以分別得出來。在花圃里順了小路信腳走去。飛螢帶了一粒豆大的綠光,由半空落在面前一片很大的梧桐葉子上。那綠光一閃一閃的,把黑色的梧桐葉子也映出了小圈綠色的光。在這光里又反映出螢火蟲的形影。淡然看著很有趣,站了只管看著。心想,這隻有畫光線的西洋畫,可以畫出這種色調出來。忽然聽到素英在走廊上叫道:「你在哪裡?都看不到你了。」淡然笑道:「來來來,這淡月疏星的夜景,也就很好。」素英笑道:「呵喲!你走到那邊去了。我怕蛇,我不敢下來。」淡然笑道:「笑話!大門口的路都不敢走,還能在鄉下過日子嗎?」不過他口裡雖是這樣說了,人還是走近來,牽了她一隻手,笑道:「人怕蛇,蛇更怕人,你這屋子裡燈火通明,住上這些人,它還敢在這裡停留嗎?」素英有他壯了膽子,也就隨著走向花圃里來,那一鉤月亮,越發地西沉了,前後一片微微的清光,照見西邊高出地平的小山峰泛著墨綠的顏色。遠處的村莊樹木,雖不能十分清楚,也有一重重的大小影子。在這暗影裡面,有一兩點火光閃動著。淡然笑道:「你看到那火光沒有?在鄉下走夜路的人,他要是迷失了路途的話,看到了遠處的火光,那就可以猜想出來,那裡有人家,順了燈火走去,就不會錯。在平原上,人家家裡平常一盞油燈,掛高一點兒,十里路外都可以看得見。」素英道:「你看那高山上,有一點兒火光,只管由上向下溜,那是什麼緣故呢?」淡然道:「那是走路的人帶了燈火。」素英道:「那燈火一會兒看見,一會兒看不見,那又是什麼道理呢?」淡然道:「那走路的人,或者走到樹林裡面去了,或者走到山坡底下去了,燈火遮住了,自然看不見。」素英笑道:「還有這些個文章,不下鄉來,真領略不到這些趣味。」她牽著淡然的手,緩步向前,但見滿地的高低黑影子中間,鵝卵石面的人引路,閃出了一條灰白的影子。花圃周圍的樹木,因在星光下,已分不清距離,都是一叢黑影子,向遠的地點看去,樹影相連,倒成了一道圍牆。在這些樹影上,再伸出對面山的影子,這農場所在地,倒像是在一所偉大的堡壘里。素英道:「這地方風景是很好的,也許我們住得下去。」淡然將手拍著她的肩膀道:「太太,說肯定些,不要用著『也許』這兩個字。」素英咯咯笑著,沒有作聲。兩人隨了這鵝卵石的小路走,不覺是走出了冬青樹圍著的短籬外。這裡有一條更寬的人行路,是三合土面的,平坦光滑,橫在果樹地里。養果子的樹木,都是矮小的,這又不像花圃里散步,有周圍的樹木擋了風,覺得眼界寬闊些。向兩邊看著天上的星星,更是由上而下地散布著,和樹頭山頂地平接近。遠遠的一陣風,由山谷的稻田面上吹來,夾著一股清芬之氣,送到鼻子裡,讓人精神一爽。順了這路前走,但聽到滿地面都是咕嚕叮呤之聲。青蛙和小蟲子,正很高興地在這清涼的夜色里,奏著自然之曲。再向前,便是那一灣流水,在淺溝里流著。晚上看不到水,可看到星斗一叢,倒映在地底下,一片片地閃動著。溝水是在每一段寬些的所在,搖動著星光。螢火蟲偶然飛來一隻,追著水裡的星光,及至靠近了水,它突然向上飛著。那一點兒淡綠的光,忽上忽下,讓風一卷,那光點,成了一條綠線,空中畫上兩個光圈圈。這淺溪的水,讓兩邊的嫩楊柳夾住了,水面上是更透著幽暗。僅僅這點螢火,在柳蔭中舞著,更增加了一重幽靈之氣。淡然握住素英的手,悄悄地站了一會兒,這就道:「這夜景整個地看有意思,分開來局部地賞鑒,更有趣味。可惜我不是畫家,又不是一位詩人。沒有法子把這些妙處,給烘托出來。」素英道:「我原來以為黑夜裡出來,必定什麼看不見,現在慢慢走著,也就沒有什麼困難。」她說時,挽了淡然一隻手臂,並肩在三合土的平坦路上走著。耳里聽了四野的蟲鳴,眼望了前面樹梢上的星點,兩人隨便談話,只管信腳走去。淡然忽然呀了一聲。素英道:「踩到什麼了?」淡然笑道:「母親說,我們可以借了田先生的燈籠,到鄉鎮上去走走。我們以為是笑話,可是現在用不著借燈籠,已經到了公路上了。」素英被他一句話提醒了,低頭看時,面前一片寬平的路影子,拉了很長橫在原野上。走到路上,向兩頭一看,這條路影子,為了偉大的緣故,在很長很長的所在,沉入了煙霧沉沉的境裡。在公路的那邊,地勢漸漸向上,是一丘丘的稻田,直堆到山腳邊去。兩人站在這公路中心,不看到一個人影子,月亮已沉到西邊山崖里去,那若有若無的寒光,更帶了一分金黃色。以致彼此站著相隔不到五尺路,也看不到面目。兩人雖然用極低的聲音說話,仿佛這語音都是很重的。那邊無人所在吹來的晚風撲到人身上,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滋味。只覺得不光是涼爽而已。回頭看到自己農場所在,倒是由花木森森之里,露出幾個通亮的燈火窗戶。素英靜靜地站立了幾分鐘,但覺得身邊風颼颼有聲,這聲音像是稻稞田裡出來的;也像是公路這邊,果園裡面出來的。看那果園裡的桃樹,矮矮的一棵,羅列了一片。仿佛其中有兩個小黑堆,卻在一群大影子裡面微微地顫動著。只他們這徘徊的時候,那一把銀鉤子,已完全沉到山裡去了,覺到眼面前的原野,更是沉黑。素英扯著淡然的手臂道:「走吧,回去吧。」淡然笑道:「你看,那幾顆大些的星橫列在銀河邊,倒是她發出了一些淡淡的光給我們。這就叫參橫月落了。這……」素英道:「不要摔文了,我害怕。」淡然笑道:「真是大都會裡的婦女,在一百燭光下過慣了陶醉的夜生活,對於這寂寞的環境,就不能忍耐。回去回去,我陪你回去。不要走來第一夜,就把你嚇倒了。」於是他依然挽去素英一隻手,由原路走回去。雖然天氣是更沉黑一點兒了,好在是回頭路,而且是對了燈光走,倒沒有什麼困難。回到家之後,只有堂屋裡放了一盞燈,一切聲音寂然。小大子坐在矮凳子上,兩手伏著椅子檐,頭枕了手臂睡著。素英道:「還早得很呢。在城裡頭,至多也不過是剛剛吃過晚飯,何至於這麼早地要睡?」小大子被聲音驚醒著,猛然抬起頭來,將手揉著眼睛,笑道:「沒有事,勞累了一天,大家都睡了。我在這裡候門,一個人無聊得很。趴在椅子上休息一會兒,不想就睡著了。」素英坐下來,打了兩個哈欠,立刻將手背來把嘴掩住,笑道:「怎麼回事,連我自己,也有點兒睡意矇矓了。」淡然道:「要睡你就先去睡吧。這個好清靜的環境,倒不可以辜負了。我還要找本書出來,在燈下翻兩頁看看。」素英站起來,向他斜看了一眼,微笑道:「你還有這個興致?那麼我少陪了。」淡然向小大子道:「你也可以去睡,我不要茶水,坐著翻兩頁書,倦了就睡。」她們聽說,真的走了。淡然搬下鄉來的東西,差不多都清理好了,只有幾箱幾籃子書,還堆在堂屋的角落裡,沒有整理。這時在網籃里隨抽出幾本書來,就坐到燈下來看。偏是所抽的這幾本書,都是束之高閣已久的子書,把幾本書都翻了一下,匆匆看上幾頁,全引不起興趣。把書掩了,在燈下靜坐著。這心思一不放在書上,立刻窗子外那一片蟲叫蛙鳴的聲音,像潮水一般地響著。看看四壁,只有自己一個人影子。打開窗戶,伸頭向外看去,卻是上下完全洞黑,便是在晴空里的星點,也細小得沒有什麼光亮。掩上了窗戶,將書推到一邊去,將背靠了椅子,背身子向後仰著,情不自禁地念起了兒時讀的那篇《秋聲賦》:「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可是只念到第二句,就沒法子連續下去,想了一想,也找不到頭緒就不念了,取了一支香菸抽著,開門到走廊上去,來回地走走,手扶了柱子,對外看看,把那支香菸抽完了,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消遣,最後一個辦法,也只有去睡覺了。回到房裡時,見夫人已在床上睡得很熟。他向夫人笑了一笑,接著說:「這一起來,可就正式過鄉間日子了,看你成績如何?」自己似乎還沒有睡意,且吹了燈,在藤椅子上靠著。始而是覺得窗子外面的蟲聲如潮起潮落,頗覺吵人,後來是漸漸地聽不到。等著醒過來時,聽到關窗戶響,便道:「素英,你睡不著嗎?」素英道:「我睡了一大覺了。天還沒亮,起來太早,睡又睡不著。窗子外面的風對了身上吹,受不了,還是關上窗戶吧。」說著呢,聽到那邊屋子裡,老太太在和小寶說話。淡然在黑暗中,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