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四章 交了一個好鄰居

張恨水 《石頭城外》
在金淡然主觀下的鄉村,既然是很好,縱然發現一點兒不滿意的所在,他也會自行加以原諒的。在他極努力的當兒,不到半下午,家事已布置得很妥帖。第一是王媽很高興地提了一壺水,匆匆走進屋來,笑道:「這裡燒水是太方便了。澄清的泉水,由山溝里流下來,就在廚房門口。柴棍子在廚房外堆得像個小山,大灶大火,煮什麼,炒什麼,都是很快的。不像在城裡住著,沒有地方堆柴裝水。」小大子隨著後面進來,也笑道:「那後面菜園子裡,什麼菜都有。太太總說,想嫩秋瓜炒辣椒絲吃,菜市上總是買不到小秋瓜。這菜園子裡有十一個秋瓜,都是青油油的帶白點子。有這樣大。」說著,笑嘻嘻地將兩手比著飯碗大小一個圓口。淡然道:「菜園子裡有多少小嫩瓜,來這一會子,你都數清楚了?」王媽笑道:「她都到菜園子裡去跑了十幾趟了。」素英笑道:「你倒是這樣高興,你可不要三日新鮮,過了幾天就煩膩起來。」小大子將脖子扭著,先喲了一聲道:「我們難道不是鄉下人嗎?我們住在城裡,在主人家裡做工,在鄉下,還是在主人翁家裡做工,有什麼分別呢?」淡然笑道:「這樣說就好。在鄉下住著,究竟減少了你們零花的錢,將來你們過年回家,可以多積蓄幾文走了。」小大子笑道:「喲,到了過年,太太還不進城去嗎?」素英笑道:「你以為我們是出來做生意買賣,發了財,回家過年嗎?老實告訴你,我們是永久做鄉下人了。」她說著這話時,臉上帶了一分憂鬱的顏色。淡然笑向她們道:「我也不一定永遠住在鄉下,只要城裡的情形改得和鄉下差不多,我們也就進城了。」他夫婦倆正坐在新布置的鄉下書房,討論這些事,老太太牽了孫子小寶,由外面進來。小寶在衣服紐扣上插上了兩朵野花,手上牽著一根長麻線,綁了一隻螳螂,由地面上拖了進來。淡然笑道:「小寶,鄉下好玩不好玩?」小寶道:「好玩好玩。奶奶帶著我在花園裡看大水牛呢!爸爸,我們家也買一條牛,好嗎?」老太太將手拍他的頭道:「這孩子沒有出息,不想讀書做官,只想種田。」淡然隔了一張方桌面,呆呆地向素英望著。很久,才道:「我們母親的思想,還沒有變,教兒子的時候,是這個主意,教孫子的時候,還是這個主意。」素英微笑著還沒有答言呢。老太太走近了,也在桌子邊坐下,因道:「我不對嗎?挺好的一個孩子,難道要他在鄉下做莊稼人。鄉下人苦死了,一年能掙幾個錢?」她說這話,可把臉色正著,似乎有點兒生氣。淡然笑道:「你老人家疼愛你的孫子,難道我就不疼愛我的兒子嘛?我說不讓小寶做官,也不一定就讓他做個不識字的莊稼人。憑了我這份能耐,供給他大學畢業,那是可能的。大學畢業以後,總不至於也去做一個扶犁頭把的莊稼人吧。」老太太道:「大學畢業有什麼用?你大學畢業之後,還進了兩年大學院呢。做了這麼多年的芝麻官,你又鬧著什麼了呢?」淡然道:「是呀。這樣一說,你老人家就明白了。我就是為了念許多年的書,費耗許多年的光陰,才弄這樣芝麻大一個官。我的孩子,為什麼還讓他走這條不通的路呢?我這次搬到鄉下來,一半也就是為了這孩子,從小就讓他換一換環境,將來長大了,留有這樣一個農村印象在腦筋里,將來他或者會刻苦自勵,找出一條人生大道來。」老太點點頭,笑道:「在鄉下住上一陣子,就可以找出一條人生大道來,那麼,以後教養兒孫的人,不用學這樣那樣,只要搬到鄉下來住上個三年兩載就行了。」淡然笑道:「你老人家好像不滿於這鄉下生活似的。」老太道:「我這麼大年紀的人,吃喝遊玩全不在乎,我管什麼鄉下不鄉下。不過你把鄉村生活抬得太高了。」素英坐在一邊,只是微微地笑著。淡然也就感到話不好說,鬧得不好,又要碰老太太一個釘子,只得牽了小寶過來,將手撫摸了他的頭,微微地笑著。正覺著無聊呢,好在是解圍的來了。行之那邊的兩個工役,卻托著兩隻托盆進來,笑道:「我們先生說:本當過來奉陪,恐怕金先生客氣,倒反是拘束,把飯菜全送過來,還是請金先生自便吧。」說著,將托盆放在旁邊小桌子上,將碗筷湯菜,陸續地向桌上搬了來。淡然看時,一碗燒茄子,一碗青椒炒嫩南瓜絲,一碗炒小青菜,一碗涼拌青油油的嫩豇豆,一碗鹹魚,一碟鹹蛋,一大瓷缸子燉雞湯。淡然站起來,將兩手連連地搓著笑道:「素英,你看看,這都是行之兄家裡,隨時預備出來的菜,這不覺得別有風味嗎?不用吃,只看這一分清爽,就不是我們在城裡,隨便可以吃得到的。」老太太坐在桌子邊,也就連連點了幾下頭道:「果然,這菜很清爽。本來,在鄉下住家,終年總要預備些鹹魚鹹肉,以便客人來了,隨時都可以擺出幾樣菜來。所以在鄉下的人家,不像城裡,打開大門就要錢。鄉下是三天五天家裡掏不出一個銅板來,還照樣地過日子。」淡然聽了這話,雖不說什麼,卻向素英望了,微微地笑著。老太太偏是看到了,因道:「你們笑什麼?以為我也在說鄉下好嗎?可是我說話是有分寸的。果然是好,我才說好。」小大子也最高興,幫著擺好了碗筷,笑道:「太太,你要吃炒嫩南瓜絲,這裡就有一碗。」說著竟先盛了一碗飯送到素英面前,讓她先嘗。淡然望了素英笑道:「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大家都感到興奮。若是能維持這種常態,我們的生活,就可以安定下去了。」素英已是坐在下方,扶起筷子來吃飯。將筷子頭點點菜碗,笑道:「若是有這種待遇,我保證可以維持下去。」於是大家說笑著,很高興地吃飯。淡然對於涼拌豇豆,紅燒茄子,都很覺好吃。在小大子接過碗去盛飯的時候,他還拿起筷子連連地在菜碗裡夾了幾筷子,笑道:「同一樣的菜,怎麼在城裡我們不愛吃,一到了鄉下,就格外地覺得香脆可口呢?」那兩個送菜飯來的工友,還留著一個收碗筷回去。他站在一邊望著,就笑道:「那當然。菜在鄉下,是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摘。若送到城裡去,頭一天就要摘下來,先是在鄉下過了一夜。第二天趕早挑進城,若是當日賣不了,留到第二天賣,把水浸了又浸,一點兒鮮味,都讓冷水漂掉了。」淡然笑道:「你們聽聽。我們在城裡吃蔬菜的時候,說是這樣裡面有維他命,那樣裡面有維他命,不吃也勉強地吃,其實那些菜蔬,都是水浸了兩三天的東西,哪裡還有什麼維他命。」素英笑道:「城裡的蔬菜,也不過是差一點兒滋味罷了。不見得一點兒都不養人。」淡然道:「至少,在鄉下住著,吃的是新鮮蔬菜,呼吸的是新鮮空氣,總要比城裡人壽長些。」老太太笑道:「我又要說一句了。據我們平常眼睛所看到的。鄉下的老人家,不見得比城裡頭多。」淡然道:「那是因為鄉下人既然終年勞苦,又少吃營養料……」老太太和素英都笑了。淡然道:「我這話沒有錯。因為光吃蔬菜,光呼吸新鮮空氣,還是不成,鄉下人是連雞蛋都捨不得吃,又不講衛生,自然也有短壽的人了。我的意思把城裡的生活,和鄉下生活摻和著過活,那就很好了。」素英道:「那麼依你的話,把電燈、電話、戲院、電影院搬下鄉來,把山頭和菜園搬進城去,才合適呢。就讓你當了市長,你也沒有法子解決這問題。」老太太笑道:「等我們小寶長大了,預備下兩部汽車。城裡住半天,鄉下住半天,那就對了。」說著,夾了一片鹹蛋放到小寶飯碗裡,笑道:「奶奶這話說得對嗎?你說鄉下好呢?城裡好呢?」說時,偏了頭望著他的小臉蛋子,等他的回話。小寶道:「城裡頭有賣糖的,這裡沒有糖,我明天叫媽媽給我買一條黃牛,帶給劉家妹妹去玩。」素英向淡然笑道:「你聽聽你兒子的口氣。他需要糖還需要一個劉家妹妹呢。」小寶坐在椅子上吃飯的,這時卻站了起來,手按了桌沿,向母親臉上望著道:「媽,明天帶我去看卡通片子,劉家媽說了,也帶小妹妹去。」淡然搖搖頭笑道:「我失敗了。」說著,引得全屋子人都笑起來。飯後,吃過了一遍茶,淡然引著一家人在門外走廊上坐著,閒看野外風景。那時,太陽偏了西很久,已沉到山頭下面去。在太陽沉落的那山峰邊,並沒有什麼反散的陽光,只一團團金紅色的雲,紅了半邊天。那晴空中間,全是蔚藍色的,和這金紅色配襯,格外深淺分明。對面一片山頭,長著密密層層的松樹,讓這邊紅雲反照著,樹梢上都現出了金翠色。不但是那邊山上的松樹,隨著茶園,人家的牆屋,還有面前的小花圃,和那一片柳林,一切都籠罩在金紅色之中了。在這大山谷的東南角,有三兩戶人家斜支在小山嘴上,這時,在屋脊上放出一股炊煙,直衝雲霄。同時,那遠處的樹木,都有點兒煙霧瀰漫的。偶然兩隻飛鳥,掠空而過,越覺得這晚景點綴得非常生動。淡然笑道:「這夕陽晚景,只有到鄉間才能領略。城裡頭看不到碟子大一塊天,哪裡去找這些好看的顏色。而且,這個時候,也亮上電燈了。」素英也覺得這夕陽風景很好,不知不覺地步出了走廊,踏進了小花圃。花圃中間,有一條鵝卵石面的小路,信步就在鵝卵石上走著。忽然在對面小冬青樹籬笆上,跨進兩位姑娘來。她們一個人背個空籃子,很快地跑了走。前面一個人,剪著童發,長圓臉兒,兩隻大眼睛。上身穿件青白柳條短褂子,下穿老綠褲子。雖不十分時髦,袖子窄小而短,露出肘拐以下的半截手臂。手上套了兩隻燒料的鐲子。後面一個,藍布褂褲,梳了一條辮子,黃瘦的臉兒。彼此相映之下,顯然是前面這個女孩好得多。她忽然站住了腳,將手摸著她兩耳邊的頭髮頓了腳道:「不要亂跑了,這裡現在不是空房子,有人搬著住在這裡了。亂跑亂跑,人家會說話的。」她說到這裡時,迴轉頭來向素英看了一看。素英已是步步向前,走到了她面前。雖然她沒有擦一些脂粉,但是她一笑著,露出滿口雪白的牙齒,兩腮漩出兩個酒窩兒。素英在一路走來,看到許多進城的鄉下女人,都是城裡老媽子型的。現在看到這麼一個女孩子,倒是新鮮樣子的,回過頭來對淡然道:「這位村姑娘倒還不錯。」淡然遠遠地站著,大聲笑道:「你當了面就批評人家。」那女孩子好在還沒有聽清楚他們說什麼,卻也向他們笑瞭望著,就在這時,老遠地有一個小孩子哇哇地哭著。那梳辮子的小女孩子叫道:「菊香,你不去抱她?小三丫頭在哭呢。」隨了這哭音,有個婦人在前面菜地里豇豆架子下叫道:「菊香,你怎麼這樣貪玩?你牽三丫頭在菜地里轉轉,等我把一籃子豇豆摘夠了。」菊香噘了嘴,頓著腳道:「真是氣死人。」說著,跑到冬青樹籬笆邊去,一伸手,在外面抱進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子來。那女孩子和她長了一個模樣,散披滿頭童發,穿了一件灰舊的連裙短褂子,光了兩條粗腿。素英笑道:「鄉下有這白胖的小女孩子,還鬧這樣一件洋式衣服穿。」菊香牽了孩子走,沒作聲,只是微笑。梳辮的女孩子把下巴重重一點道:「她家有這樣好的衣服嗎?是田太太給的。」菊香道:「她是田太太乾女,人家為什麼不給呢?你有嗎?」淡然笑道:「哦!這還是行之的干姑娘。」說著,走向前,兩手舉著那小女孩子看了一看。小寶在身後老遠地跑過來,招著手笑道:「小妹妹來了,小妹妹,我們來玩。」他手上正拿了一個小皮球,交給了這小孩子。那小孩子有了皮球,就不怕生了,就站在面前手拍了幾拍,拋在地上。菊香撿起來,交給小寶道:「你拿去吧。她拿著不肯還你的。」果然,那小女孩子隨著哇的一聲哭了。素英在小寶手上取過球來,依然交給小女孩,笑道:「我倒很喜歡她。你可以常帶她來和我們小孩子玩。」那梳辮子的女孩子道:「三丫頭強頑死了,見什麼都要。」菊香道:「小孩子麼,她見了玩的,為什麼不要?」素英道:「你是兩姊妹嗎?」菊香道:「我姓黃,她姓周。」素英道:「你們是鄰居吧?」菊香點點頭。素英道:「你幾姊妹?」菊香還沒有答言,周姓女孩插嘴道:「這小的叫三丫頭,她家還有個二丫頭。她本來叫大丫頭。」菊香紅了臉道:「小名不都是這樣,叫得健旺些?你不是叫大毛狗?」說著,彎了腰,重重地向她一點頭,撇了嘴,表示不屑的樣子。周姓女孩道:「我叫大毛狗嗎?我叫大毛。」菊香道:「你哥哥叫大狗子,對不對?你還賴得了嗎?」淡然笑道:「這個姑娘的樣子和個性,都很天真。搬上銀幕去,要壓倒黎明暉。」菊香笑道:「有聲電影我也看過好多次呢。黎明暉叫小妹妹,對不對?」說時,望了素英。淡然笑道:「唉!看你不出,你還有點兒電影常識。」大毛道:「田先生家裡有書報,她在書報上看來的。」菊香道:「你怎麼看不懂,還要我講給你聽呢?」大毛脖子一扭,撇了嘴道:「喲!你念了四本千字課文算什麼?我爹說,下年進城去住,還要送我進平民學校呢。」素英向菊香道:「你認得字嗎?」她低頭一笑。素英道:「既然認得字,不該取菊香、桂香這樣的名字。」菊香笑道:「本來田太太給我取了一個單名,就叫黃菊。我娘說是單名叫不順口,又要田太太添上了一個字。」淡然拍著手道:「黃菊,這兩個字就好。名字既然是田太太取的,當然,那四本千字課,也是田太太教的了。」菊香道:「田先生也教,田太太也教。」淡然笑道:「想不到行之雅人深致,還在鄉間收了這麼個高足女弟子。」素英笑道:「這也算不得雅人深致。」正說著,小大子由屋子裡跑了來,老遠地叫道:「太太,我們該點燈了,屋子裡看不到了。」素英道:「我們不是大大小小帶了五六盞煤油燈來嗎?你點上兩盞就是了。」小大子道:「沒有煤油呀。」淡然道:「呀!我忘了這件事。到那鎮市上去買吧。」小大子道:「天黑了,我不敢走,到那鎮市上,來去有三四里路呢,也沒有打煤油的壺。」菊香道:「你要打多少油?我家裡有裝斤半煤油的壺,可以借你們用一用。」小大子道:「你索性人情做到底,陪我去一趟,可以嗎?我們都是鄰居,住熟了,我也可以幫你的忙。」菊香道:「我妹妹沒有人帶,有人帶,我就陪你走一趟。」素英說:「你妹妹和我們孩子玩得正投機,我給你看看就是。你家在哪裡?還要你去拿壺呢。」菊香道:「由小路上街,非從我家門口經過不可,順便拿一下就是了。」素英道:「那就多謝你了。」說著,掏了一塊錢給小大子道:「你跟了這位姑娘去吧。」菊香道:「這位太太,你還要買什麼不買?你們家沒有男人跑路,就是一次帶來吧。」素英想了一想道:「除非帶兩盒火柴回來。」菊香道:「這位先生不買香菸嗎?」說時,對淡然一努嘴。這一個小動作,淡然覺得是既天真,又有趣,倒覺得這人情不能不領受,便笑道:「好的好的。我們也不知道街上有什麼煙,黃小姐你隨便給我們買一盒就是。」菊香笑道:「當然就買國貨吧?」淡然連說「是是」。她於是領著小大子去了。那大毛見淡然夫婦和菊香很是客氣,心裡十分不服,站著沒有走,撇了嘴道:「自己妹妹不帶,要管人家的閒事。」素英笑道:「大家都是鄰居,幫幫忙也不要緊呀。將來我們有什麼事請你這位小姑娘幫忙的時候,你能夠不幫幫我們的嗎?我看你也是很聰明的人,這話你一定明白的。」大毛聽了她誇獎一句,立刻笑了起來,因道:「你要借煤油壺我家裡也有。」素英道:「不用了,下次我要借什麼,我再和你借就是了。」大毛道:「大丫頭怕她爹,她爹回來了,她就不敢把東西借給人。他爹在城裡不久要回來了。」淡然道:「人家這麼大歲數一個姑娘,你為什麼還叫她小名?」大毛道:「小名啦。不是她娘和她爹拚命,她真要做丫頭了。她爹是個賭鬼,又好吃酒,去年年底下鄉來,要把她帶到城裡去賣了。」淡然道:「我看你兩個人在一處玩,也很好,為什麼盡說她的壞話?」素英道:「這也是小孩子天真。有話藏不住。」淡然道:「什麼天真,這是天生的劣根性。」素英笑道:「這樣看起來,女人還是要臉子長得好才有辦法。臉子長得好了說錯了話也可以原諒。臉子長得不好……」淡然笑著道:「言重言重。」隨了這「言重」兩字,他就走開了。走到了屋子裡去時,老太太已是在網籃里找出了半支洋燭點著,放在正中桌上,屋子裡倒可以看到。只是那蚊子嗡嗡的響音,只管在耳邊轉。淡然道:「門窗都是鐵紗蒙緊了的,怎麼屋子裡還有這麼多蚊子。我們買的幾盒蚊香放在哪裡?」老太太道:「我找了好久,也沒有找到。鄉下買得到蚊香嗎?」淡然道:「剛才小大子上街去,早知道需要這東西,該叫她帶一盒蚊香來。蚊子嗡嗡地叫,若是沒有蚊香,晚上不用睡覺了。」老太太坐在旁邊椅子上,只是揮了一把蒲扇,不住地在兩隻褲腿管子上拍著。淡然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又跑到走廊上踱著步子。老太太在屋裡道:「我想田先生家裡,總有這些避蚊子的東西吧?真是混不過去的話,可以去請教請教人家。」淡然口裡答應著,心裡可想到不能芝麻一點兒大的小事,全去麻煩人。只有自己上街去跑一趟了。大概土製的蚊香是買得著的。正這樣想著,不多大一會兒工夫,聽到小大子和菊香一路說了話過來。素英迎著一同走進了屋子。淡然看時,小大子手上提著煤油壺,還拿了一盒三星蚊香,便點頭笑道:「很好很好,你很會辦差事。我們並沒有叫你買蚊香,你怎麼知道買呢?」小大子道:「菊香叫我買的。說我們家一定不知道鄉下蚊子厲害。」淡然對菊香連連點了幾下頭道:「多謝多謝。我們算是又交到一位好鄰居了。」菊香不曉得怎樣答話,只是微微一笑,立刻紅了臉扭轉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