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三章 鄉下人的見解

張恨水 《石頭城外》
夕陽下山的時候,金淡然到了家裡,把在鄉下所得的印象對母親和太太一說,她們都感覺滿意。而且每個人對於滿意的事,是少不得誇張一點兒的。淡然敘說的時候,對於每段風景,每件事情,都加以充分的形容。就是持重的老太太也贊成鄉居。家裡兩個女僕,年長的王媽,年輕的小大子,都來自田間,聽到主人翁要下鄉去,原來是不大願意。後來聽到主人翁說到如此之好,小大子就笑著問:「門口有口塘,那塘里可以洗衣服嗎?」淡然道:「當然可以洗衣服,喝水有山上下來的泉水,比自來水還要好吃呢。」王媽也擠上前問道:「鄉下沒有抽水馬桶,我們又要多一件事。」淡然笑道:「提到這件事,那更好了,那裡男女廁所,都是水泥做的,引了山溝里的水,把齷齪衝到田裡去,自己就成了肥料,還真不用你們費力呢?」小大子道:「沒有老虎灶,沖水不成了。」王媽道:「燒水呢,這倒沒有什麼費事。不過到了鄉下,連買一盒洋火都是費事的。」淡然道:「你們都叫多操心。到我們家裡,不上一里路,就是一條街,街上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得到。慢說是洋火,就是人參燕窩,也可以買得到。」這麼一說,兩位女僕,也都不嫌下鄉。淡然看到家裡毫無問題,又下鄉去和田行之接洽了兩次。淡然高興極了,逢人就說,要下鄉去當隱士。第一件事,就是趕著做了兩套工人衣。第二件事,就是買了許多花草種子,這樣布置瑣事,有兩個星期,大致都已就緒。遵了老太太的意見,選擇了一個下鄉的日子。在動身的前一天,淡然並擬好了一則啟事,送到報紙上去登。那文字這樣說: 金淡然啟事:淡然一行作吏,逐臭年年,冠蓋京華,有同虱寄。感攀附之無緣,忍炎涼之久受?茲己攜眷入鄉,躬耕自給。敢逃名之自許,免托缽之堪憐。自後友朋賜函,請寄東門外浩然坊郵局留交。負來上道:未及一一走辭知交。春樹暮雲,再圖良晤。 自己將稿子審查了兩次,原來還覺得不夠刺激。可是夫人素英看到,就和他說:「現在是什麼世界?你一個當小公務員的人,太出了風頭,你縱然不求這些人。這些人也不會白讓你出風頭。」淡然躊躇了一會子,也就一笑了之。到了起程的這天,雇了五輛馬車,連家具和人,一路浩浩蕩蕩,奔上行之農場。出了東門,在綠樹蔭中,車輪順了柏油馬路滾動著。人坐在車子上,看了兩行綠樹外。近處的丘陵,遠處的大山,時時刻刻地變化著。淡然是和太太坐在一輛車子上,一路說著話道:「你看,我們在城裡頭住著,哪裡看到許多青的綠的。不用說是這些好風景了,就是樹蔭下這一陣清涼的風,和那淡淡的香氣,就讓人精神振作起來。」素英笑道:「以前你遇到假期,老早地就計劃著,要到城外來遊覽一回。現在用不著了。也許你的朋友要借著緣故來看我們,在鄉下玩玩呢。」淡然笑道:「我就感覺得痛快的,還不是這些。從今以後,死了我們升官發財的念頭,不必去看上司的顏色,不必托人向上司說好話,不必每天一早奔上衙門去畫到,不必做那些無聊的應酬。總而言之一句話,我這條身子是我的了,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什麼長走到我面前來了,我也不必去和他點個頭。」素英笑道:「天下事都是這樣的,這山望著那山高。你以為做官受人家的氣,種田種菜,就不受人家的氣嗎?」淡然道:「種田受什麼人的氣?一天到晚在一處周旋的,不過是那些佃工。縱然受這些人一點兒氣,他們知識比我們差,我們應該原諒他。受長官的氣不能報復,顯見得我們是沒有出息。受佃工的氣,我們容忍著,那人家說,我們福大量大。」說到這裡,老太太帶了孫子小寶和兩個女傭人共坐了輛馬車追趕上來了,相隔不到四五尺路,這邊車上說話,那邊車上就聽得清楚。老太太插嘴問道:「你們是福大量大呵!城市裡讓人家壓迫得不能混,就退到鄉下來。你看你們出了城門,笑嘻嘻的,就像撿到了寶貝一樣,自然是認為這件事很得意了。」淡然迴轉頭來望著道:「你老人家有什麼感想?不覺得鄉下很好嗎?你老人家在這裡住上三四個月,我敢說,在今年冬天,一定不會發那咳嗽病。去年下半年,您老人家不是說要到廬山去進天然療養院嗎?這用不著,我們家就是個天然療養家庭了。」說時,非常得意,仰了頭哈哈大笑。一路這樣談笑著,不覺走過了大半路程。這條公路,在附郊向東,總是在丘陵地帶中蜿蜒著的。因之有時在小山樑子上,有時在淺溪邊,有時又在四周是山的小谷中。談笑中,見前面三輛載家具行李的馬車,走進一個山口,卻已不見。左面山脈直伸下來,山麓微轉著,把右邊山麓斜抱在懷裡,整個地把公路截斷了。當那山麓一排攔住公路的地方,正好簇擁著一片蔥翠的樹林子,那三輛馬車,仿佛就是鑽進樹林子裡去了。素英伸手指著道:「你看,前面都沒有路了,我們還向哪裡去?」淡然搖擺著頭,吟著詩道:「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里。」素英將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腿道:「人家和你說話呢,你沒有聽到嗎?」淡然笑道:「你哪裡這樣傻?天下有人建築公路到山腳下就為你的嗎?那山也不是一個妖怪,能把我們前去的三輛馬車都吞了下去?」素英道:「我何嘗不知道?我正為了這山勢長得奇特,故意這樣問的。」淡然笑道:「你也賞鑒這風景之美了。有人到過四川的,說川江的風景,就是這樣。江水在四周的山縫裡鑽著。在船頭上向前看,仿佛前面沒有了路。可是到了近處,山自然向兩面分開了。」說著話,馬車已走到那山邊上,這就看到那山腳兩邊,露出了一條闊縫。更近,漸現著山坡陡立,公路在兩山之間,劈出了一條巷子。車子進了這山巷子,仰頭看到山坡上的樹木,斜斜地兩向對擁著。猶如架上無樑柱的綠棚似的,馬車在這樹蔭下走著,很感興趣。有時那樹枝上的垂藤,拖下來很長,拂到頭上來。淡然嘖嘖有聲地笑著,搖了頭道:「坐在馬車上,穿過這種小山谷,大有詩意,你以為如何?」說時,馬車衝出了山坡,這山勢兩邊分開,又成了一個大谷,再踏進一種四周是山的境界。素英正也有兩句話要讚美,卻有幾個鄉下女人,背了包裹,在公路邊上走。婦女後面,有一個莊稼人將木棍子挑了兩個小包袱。他一面走著,一面埋怨了道:「你們這樣慢慢地走,要走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到城裡。」一個中年婦人道:「忙什麼?城裡人坐馬車下鄉,還是到這裡,人家還要打來回呢。」男人道:「人家是搬下鄉來住家的。」幾個婦人同聲道:「搬下鄉來住家的?」一個老婦道:「城裡人那樣舒服,什麼不好,為什麼要搬到鄉下來住?鄉下沒有電燈、電話、自來水,沒有戲館子,沒有這樣,沒有那樣,城裡頭的人,在鄉下怎樣會住得慣呢?」馬車走到這地方,正好走緩了幾步,那些人說的話,都一句句地送入了耳朵。素英笑道:「淡然,你聽見沒有?他們鄉下人都以為我們到這裡來是一個怪事。」淡然道:「當然,他們沒有知識的人,只知道需要物質上的享受,哪裡知道向精神求安慰去?」素英笑道:「據你這樣說,知識分子,都應該下鄉。農村里那些沒受過教育的人,倒讓他們來撐持文化經濟重心的城市。」淡然笑道:「你不要以為這種理論,十分奇怪。事實是這樣,城裡人都有個下鄉休息的念頭。鄉下人呢?又有一個入城找錢的念頭。」素英笑道:「據你這樣說,我們是掙夠了錢,下鄉休息來了。」淡然先是笑了一笑,隨後也就默然地坐著。他對於夫人這句問話,自然是感慨系之。好在夫人新到這種有柏油公路的鄉村里來,還不十分地感到寂寞。心目中正欣賞著那兩旁的山林好景,卻也沒有十分注意到淡然的態度。那邊農場主人田行之,早已知道淡然全家準時可到,已經在小路口上,列下了歡迎的隊伍。由他領隊,帶領了全農場的佃工,還有附近村莊的農民,全在一排樹蔭下站著。淡然看到,趕快叫攏了馬車,由車上跳下來,搶向前和行之握著手道:「不敢當,不敢當!」同時也就把素英引上了前,和行之介紹著。行之道:「內人本也預備來的,只是家裡人少,她要在家裡預備菜飯。」淡然道:「行之兄,你這樣過分的客氣,讓我們這新來的鄰居,會行坐不安的。」行之笑道:「我們所辦的,都是先來的人所應當盡的義務,你謙遜我們是要辦,你不謙遜,我們也是要辦。」說著,老太太的馬車也到了。行之向前鞠躬致敬。他帶來的這班歡迎隊伍,也就噼噼啪啪鼓著巴掌。老太太盡著母職,把淡然由小學教育到最高學府畢業為止,總以為淡然學成之後,可以給家庭增些光彩。不想他始終是做一個風塵小吏,只看到他搖旗吶喊,送往迎來。卻沒有看到他人怎樣歡迎他。今天到了鄉下,卻受著一批人恭迎道左。雖然這件事並沒有什麼鋪張,生平受著這種招待,還是第一次,笑嘻嘻地也連說著「不敢當」。行之把歡迎的儀式,算是舉行完畢了,這就吩咐帶來的佃工農人將三馬車家具行李,一齊向農場的屋子裡搬了去。他自己卻陪了淡然,引導著淡然一家人走到他家裡去休息。田太太帶了兩個佃工的婦人親自出來招待。素英對於這是住家過日子的事,有所詢問,她都很詳細地答覆。接著就引他們到新居去,開始布置房屋。素英看到房屋寬大,前後窗房洞開。人在屋子裡向外望著,一片綠油油的顏色,由窗戶洞裡直穿進來,照映著滿屋子、桌上、牆壁上,甚至各人的眉目上,都帶了一些綠蔭蔭的影子。尤其是一陣東南風,由兩角的窗戶吹了進來。在城市裡的人,向來沒有受過這樣好的清涼滋味。素英立刻跑近了窗戶面前站著,牽著衣服的胸襟,連連抖了幾下,笑道:「好涼風,這比電扇所吹來的風要痛快十倍。」淡然笑道:「我們既然住在這裡了,這樣的清涼滋味,那是享受不窮的,你趕快去布置房間吧。」素英笑道:「這樣看起來,只要不在城市裡,都是涼快的,不一定要上廬山。」老太太也笑道:「在城裡頭睡午覺,總是熱不過,熱醒了。現在到了鄉下,有這樣好的風,可以睡好午覺了。」素英笑道:「呵!大概你老人家累了。又要睡午覺了。那麼,我先去把你老人家的屋子先布置起來吧。」說著,她引了老太太,走到淡然已指定的臥室里去。見有兩個粗工,和一個中年農婦在幫著灑掃。素英叫粗工先安置好一張床,再叫那農婦端了一盆水來,擦抹著床檔子。這是兩頭有床欄杆的新式棕繃床,並沒有直立起來支持蚊帳的直柱子。那農婦一面擦抹著,一面問道:「這上面也沒有床柱子,也沒有插床柱的眼,怎麼樣掛帳子呢?」素英背了兩手,站在旁邊望了他們工作,因道:「我們在城裡,就不大掛帳子。點一盤衛生蚊香,就很好了。這裡蚊子很多嗎?」農婦笑道:「到了天黑的時候,像打雷一樣的蚊子叫著,怎麼不多?」老太道:「我們有帳子的。帳子不必掛在床上,懸在屋樑下,就可以把床罩住的。」農婦道:「那也罷了。沒有帳子是睡不著覺的。就是掛了帳子,蚊子也是照樣地鑽了進來。」老太道:「你們家裡掛帳子嗎?」農婦道:「唉!鄉下人是命苦賽黃連。我們有一床帳子,還是娘家陪嫁來的,二十多年的工夫,成了絲瓜絡了,哪裡還擋得住蚊子?」老太道:「你為什麼不換一床呢?一床帳子,也不過七八塊錢罷了。二十多年的工夫,難道這麼幾個錢,會積起不來嗎?」農婦道:「老太太你哪裡知道?鄉下人用一個銅板,比城裡用一塊錢還要寶貴。這也怪不得鄉下人。鄉下人要掙一塊錢上腰包,比城裡人掙幾十塊錢,掙上百塊錢還要難呢。在城裡掙錢,帶到鄉下來用,這是最合算不過的事。像你老人家這麼一個家,住在這裡,有五六十塊錢一個月要過頂上等的日子。你們家老爺,在城裡頭,總要掙好幾百塊錢一個月吧?」老太太沒作聲,素英卻微微地笑了一笑。這時,兩個粗工,給老太太搬著箱櫃到屋子裡來,淡然也隨著進來,恰好聽了這幾句話,因笑道:「果然是應著你這樣的如意算盤,那我們也就不下鄉了。」一個粗工道:「是的,聽到田先生說,你先生是要到鄉下來開辦農場的。就是頭兩年,要墊下去一筆本錢,過了兩年,也就可以大大掙錢了。」農婦道:「你不要看到行之農場挑出東西,整大把票子換回來。但是田太太也叫苦得不得了。她說,每次拿了錢回來,一陣開銷也就完了。田太太早就有了主意了。說是找了一份回家鄉的錢她就要把農場出賣呢。」素英聽說,不覺對淡然望著,因問道:「這話是真嗎?」淡然連連地搖著頭道:「不會的不會的!人家正幹得很起勁呢。」素英笑道:「不要我們來開始著手,人家倒是打退堂鼓的時候才好。」淡然笑道:「哪裡來的話?田先生正歡迎我們來共同努力呢。」老太太笑道:「淡然今天正在高興的頭上,素英怎麼儘管說這些掃興的話。」素英微笑著走出去了,淡然也去布置他的書房。老太太只監視著那農婦擦抹桌椅。農婦看了洗臉架子上的一面長方鏡子,將手輕輕撫摸著道:「城裡的東西,樣樣都好。這樣好的鏡子安在洗臉架子上,我們鄉下人,就沒有用過這樣好的鏡子。」老太太笑道:「你不要城裡人鄉下人這樣地分別了。我們現在住到鄉下來,也就是鄉下人了。」農婦道:「剛才在這裡說話的老爺,他要掙好幾百塊錢一個月吧?我曉得,你們是來歇夏的。到了秋天,你們就要進城去的。去年,也有幾位老爺,帶了太太少爺到這裡來歇夏。先也說是這裡好。後來沒有住到一個月,要這樣沒有,要那樣也沒有,他們就在三伏天搬回城去了。你們城裡頭人,在鄉下只能住一個新鮮,住久了,那怎樣受得了呢?」老太太笑道:「城裡人也不一樣。」農婦道:「是呵!離這裡還遠十里路的地方,有一家寧公館,他們每次下鄉來歇夏,就能住到秋涼了回去。他們除了有一部汽車不算,當差的還有自行車,每天一大清早,當差的騎了自行車,進城去買一趟東西回來。天氣陰涼,太太帶了少爺小姐們就進城去看影戲。老太太,你們家也有汽車吧?要是到站上去等進城的汽車,那要等得不耐煩的。」老太太被她這樣一問,倒覺得啼笑皆非,沒有答覆。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正好淡然和兩個粗工,在安頓桌椅。淡然在網籃里陸續地撿出文具,向寫字檯上攏著。這籃子裡有一盞桌用電燈,順手也就提了起來,放在桌上。甲粗工看到,笑道:「金先生,這東西帶到鄉下可沒有用,晚上只能點煤油燈。」淡然笑道:「何用你說,我早已知道。」乙粗工笑道:「城裡人在電燈下過慣了日子,點起煤油燈來,就像瞎子一般。只好天一黑,就上床去睡覺。可是熬慣了夜,睡早了又睡不著。所以城裡人下鄉,白天還好,晚上最是過不去。」淡然笑道:「你們看到城裡人就是這麼不中用。」乙粗工道:「城裡人有福氣喲。就以我們而論,生長在鄉下,整天地賣力氣,總只能掙幾角錢一天。若是生長在城裡頭,那就不同了。就是拖黃包車,一天也要拖一兩塊錢。我是好幾次想到城裡去混兩年,無奈城裡沒有個落腳的地方。金先生,將來你回城裡去的時候,我跟你去當差吧。」甲粗工笑道:「當差?你懂規矩嗎?」說話時,他正拿了一條粗抹布,抹擦著桌面。於是兩手按定了桌沿,翻了眼向乙粗工望著,乙粗工兩手拿了長柄掃帚,當一根拐杖撐住著,偏了頭向淡然望著,笑道:「金先生,你看這有什麼難嗎?我可以慢慢地去學呵。」淡然聽了他們的話,簡直沒有一個字不掃興。可是又沒法將簡單的詞句,把他們的錯誤來糾正。只好隨了他們的話音,笑了一笑。回頭看了老太太,便道:「你老人家聽聽,這就是鄉下人的見解。」老太太道:「大概他們對於城裡的看法,也和我們對於鄉下的看法是一樣。」「哪裡會是一樣?我們是根據科學和社會經濟原則,對農村有一種理解。他們看城裡,就是看著一層表面。以為城裡那些洋房子,那些汽車,那些好街道,住在城裡的人,都是天上的神仙。他們沒有看到那洋房子裡面,有馬桶和飯桶放在一處過日子的人家。也沒有看到坐汽車的朋友,有為了還不清欠債,跑江邊去跳水的。他那一句話是說著了,城裡人不能早早地睡覺,喜歡熬夜。這熬夜就是城市裡人受罪的一種。熬足了夜,躺在枕頭上,還是睡不著,他得想想明天有一筆開銷,要從哪裡出;明天有一個要緊的人,應當怎樣應付。鄉下莊稼人,除了愁著晴天不下雨,雨天不肯晴,工作完畢,向床上倒,不翻身,可以睡到天亮再醒,說不定一輩子不知道憂愁。」甲粗工笑道:「先生,你這樣一說,鄉下人倒是神仙了。不發愁?到了還糧的日子,拿不出錢來,聯保主任,一天到家裡來幾回。後來索性不客氣,掏出繩子來捆人,你看鄉下人好受不好受?」他說話說得高興了,就不工作了,站著屋子中間,兩手一上一下地舉著。說到聯保主任掏出繩子來的時候,頭上的汗珠子,順了額角流下來,向淡然翻著大眼,好像這位聯保主任就是他。淡然笑道:「當兵納稅,這是國民應盡的義務。你不知道嗎?」粗工道:「這種話,聯保主任和我們就說多了,我們怎樣不知道?可是我們只管盡義務,有什麼好處呢?」淡然笑道:「喲!你還有這種思想。」說時,扛了兩下肩膀,兩手反背著,對那粗工望著,表示了一種淺淡的笑意。接著道:「你以為怎樣就是有好處呢?」粗工道:「譬方說,上次我挑擔菜進城。汽車由後面撞了來,我擔子太重,沒有讓得及,撞跌了丈來遠。我沒有長後眼,這事不能怪我。但是那汽車夫太不講理,停了車子,還趕下車來踢我兩腳。我看到路邊還有個警察,要請他講理。他連連喝著我快挑了擔子走,倒惹得街上人對著我哈哈大笑。我們向官家完糧,官家連公道話也不給我們說一句,這是有好處嗎?有了那回事,我恨極了城裡人,沒有進過城。」淡然突然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連連搖撼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