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二章 第一個印象就很好

張恨水 《石頭城外》
金淡然雖是滿口要到鄉村去,可是機關里真的免了職,除了失業恐慌之外,還有一種不平之氣。因之在弄堂里乘涼,直等大部分人都散了,他還躺在一張藤椅子上。鄰居趙向農,也是懷了滿腔子的心事,攔大門放了一張竹床,人睡在竹床上,揮了蒲扇趕蚊子,拍得腿卜卜作響,很久向淡然道:「明天恐怕又要熱到九十六度以上,你看,這滿天的星斗,沒有一尺見方的一塊青天。」淡然道:「好了,熱不了好久了,我們要下鄉去乘涼了。」趙向農道:「金先生真有這個打算?恐怕真要你下鄉去,你又會捨不得離開城市吧?」淡然道:「怎麼捨不得?而且捨不得也不行。實不相瞞,我的職務,有裁汰的可能。大概兩三天內,就要發表。在廬山避暑的人除了正薪不算,還因為跟著上峰,有功可錄。我們留在火爐子裡烤火的人,還嫌賣力不夠。這麼一來,讓我恨透了這公務員生活。先前趙先生說你那朋友尊姓?可以給我介紹一下嗎?假如宣城還有荒地可買的話,我願意花兩三千塊錢到鄉下墾荒務農去。」趙向農道:「好的,我可以寫封信同金先生問問。就是怕一個人不能下決心,這樣去干。假如金先生真有這個計劃,我很願意玉成其事。」淡然道:「好好!請趙先生明天就給我寫一封信問問。」接著,天空里來了兩陣涼風,兩人把農村生活之美,讚嘆唱和一陣,直到兩三點鐘,方才告別回家。這位趙先生,是個有心人士,受了金淡然之託,果然為他留意墾荒事業。過了三天,彼此又在弄堂里來過乘涼的夜生活。向農因問淡然道:「金先生,你那墾荒的計劃是指定了宣城而言呢?還是也可以換個地方?」淡然道:「這樣快,令友已經有回信來了嗎?」趙向農道:「並不是我朋友回了信。今天我無意中遇到了一位辦農場的朋友,他說到他農場附近,還可以增加一家同業。這地方比宣城又好,離城只有三十里路,而且有最新式的公路可通。農場裡的出產,很容易地送到城裡來賣。郵電交通,也比在宣城好些。」淡然笑道:「既然到鄉下去,就怕入山不深,還管它什麼郵電交通?」向農道:「不是那樣說。我們究竟不是那種不問世事的太古之民。終年守在鄉村里,看不到報,接不到外面來的信,那也是精神上極大一種痛苦。若是住在鄉下又能看到當天的報,有信寄出去,也並不費力,那豈不更好?」淡然仰面躺在藤椅上,有意聽著他的報告的。這時忽然興奮起來,兩手一拍大腿道:「若有這種地方,我馬上就去,請問在什麼地方?」向農道:「金先生果然有這個意思的話,等到星期日,我們一路坐長途汽車到農場去參觀一下。金先生滿意了,我們就跟著向下接洽。金先生若認為不大合條件,我們只當出錢玩了一次。將來再等別的機會。」淡然道:「今天星期五,明天星期六,好,我們後天一路去。」二人有了這個約會,恰好次日上午,淡然接到了公事,已經免職,這更讓他堅強了下鄉的決心。到了星期日,正是一個晴天,七點多鐘趙向農便過門來相約。淡然穿著藍綢褂衫,套了短褲衩,光了兩條腿,穿了涼鞋,迎著向農笑道:「到如今我才明白『無官一身輕』這句話。以前天天到機關里去辦公,就不敢這樣穿著,怕是遇見了上司,要受申斥。現在只要我自己看著過得去,就不必有什麼顧慮了。怎麼舒服,就怎麼穿衣服。將來到了鄉村里去,比這更野蠻些都沒有關係,那就更好辦了。」趙向農道:「那當然。在鄉村里住家衣冠太整齊了,反是一種拘束。」淡然笑道:「不必真到鄉村里去,只我做這樣一個到鄉村里去的式樣,已經覺得是很舒服了。」說著,很高興的,把家裡所預備下的點心,請他用過,然後隨他出門,到長途汽車站去趕車子。這車子不但油漆新亮,而且座椅都是軟墊子。開起來,行駛在柏油路上,也很是舒服。只四十多分鐘,到了城外第二個站頭,有兩三位旅客上下,趙向農也引著他下車。淡然看時,是夾著公路一個小村鎮,有四五十家店面,油鹽雜貨茶酒飯館都有。最令人滿意的,就是一所紅磚蓋的洋式平房,門上有一塊橫額,大書「郵局」兩字。旁邊另有一塊長的直牌匾,上寫「鄉鎮長途電話局」。淡然道:「呵!這裡還有長途電話,這是居鄉間之實,得居城市之便了。」向農笑道:「老實說,淡然兄要下鄉來,以這種地方為最宜。男人居城也好,居鄉也好,只要有了寄託,還沒有十分難堪的感覺。女眷們就不成了。居城閒在家中無聊,看個電影聽回戲,邀上幾位太太小姐們打個八圈,都很好。甚至什麼娛樂也不尋,逛個馬路,也還有趣味。居鄉呢,這一切都談不到。進門只有幾個家裡人,出門是天天不改樣的青山綠水,恐怕有點兒不耐煩。」淡然道:「那是就一般普通摩登太太而言。若是有知識的婦女,在家裡寫寫字,看看書,都可以利用這悠閒的時間。甚至借著田野生活,開始來鍛煉身體,都比在城市裡好。」說著話,兩人緩緩走出了街市。這一條柏油公路,在兩排山縫之間的小衝上。左邊山嶺靠近,由上向下,是密密地長著松樹秧子,其間不到五尺,顯然是新栽的。右邊山嶺離著遠些,山地不曾開荒,山上雜亂的樹林子和深草蓬蓬勃勃地長著,不露出一塊石頭,在那邊山腳下,和這小沖里的水田交界之處,有一道石澗,清水在上面,正流著淙淙響聲。淡然道:「到那農場不遠了嗎?這地方就很好。」向農將他手裡握著的手杖向前一指道:「那就是了。」淡然順了他手杖前端看去,小山衝到那裡已經展開,順了這道山澗向下,那裡有塊很大的平坡,背山面水。山腳下簇擁了幾千枝竹子,中間夾兩所半草半瓦的房屋。屋前高大的柳樹列成兩排綠幛幔似的,把屋脊籬笆一齊擋住。淡然道:「這像圖畫一樣的美,是一所附城的樂園。照我的理想應當是做過十年特任職以後,手上摟有百十萬現款,然後藏到這種地方來過下半輩子。現在我到這地方來隱居,實在是意想所不到的。」向農笑道:「那麼,淡然兄還沒有進農場去看,對於這個地方,已經表示十分滿意了。」淡然笑道:「倒雖不能說是十分滿意,可是已達到八九分的程度了。」說著話,兩人離開公路,向一條沙子小路走去。雖說是小路,依然還有三尺寬闊。路兩旁,栽著丈來高的洋槐,間雜著少數大葉梧桐。由路這頭向路那頭看,綠油油的一條巷子。人由太陽光里,走進這濃綠蔭下,涼風吹過綠野撲到了身上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意味。行之不遠,有一道小水溝,由上面田裡流來,穿過這條綠巷,流到下方田裡去。在水溝穿斷綠巷小路之處,路面上架了白板木橋,接通兩方。行到橋上,靠了那枯樹做的欄杆向下望去,溝里長滿了綠草,水在綠草上漂流過去,格外醒目。最妙是有那一兩寸長的小魚,迎著水浪紋向上游泳,搖頭擺尾活潑極了。水裡長的草,被水沖刷著向下拖垂,像許多綠絲帶在水裡擺動,更添了游魚的姿勢。淡然道:「不用多,就是這一條小路,一條小溝,已經讓人很感到興趣了。」向農笑道:「這不但是閣下,每個人都是如此。初到農村來,看到任何事情,都是有趣的。不過這興趣能夠維持多久,卻大是問題。」淡然道:「這話也不無理由,不過也要看人說話。像我們這樣煩膩著城市生活的人,在極大的反響之下,對於這大自然的欣賞,是比其他的人,更有深一層的看法的。」說著,手扶了橋頭上垂下來的一枝洋槐,不住地向四周觀望。就在這時,聽到一種新山歌聲,由前面柳林子送出來。那字眼非常清楚:「手拿鋤頭除野草,除了野草好長苗。」很響亮地送入耳朵來。因點點頭道:「只聽這種歌,我就可以斷定是你那位朋友在田間工作了。走吧,我們拜訪他去。」說著,自舉步在前面走。穿過了那綠巷,順著小路穿過一大片葡萄園。那葡萄藤蔓在矮矮的竹竿架子上鋪設著,葡萄全是上尺長的一串向下墜著。接著葡萄園,便是幾畝地的桃樹。樹全不過一丈高,經過人工的培植,滿枝滿丫,長著半紅半綠的大桃子。一個人穿著一身藍布衣褲,頭上戴著大草帽子,手臂上挽了一隻細篾籃子正在采果子。遠得看不到他的臉,但聽到他繼續在唱歌。淡然因對向農道:「這是令友無疑了。」向農也就隨著叫了一聲:「行之。」那人抬起頭來望了一望,用手指著柳蔭下道:「田先生在那裡呢。」淡然道:「哦!這是農場上一個工友。工友都經過訓練,可以唱歌了。這也是一樂。」說著,走向柳樹蔭下去,見那裡擺下了幾副籮擔,滿裝著瓜菜。有個中年人,穿了黃粗布襯衫,外套工人褲,坐在一張矮凳子上正在清理菜蔬。向農走上前一步,那人已經起身了,手裡還拿了一條絲瓜,迎上前來。笑道:「呵!你言而有信。」向農便介紹著淡然與他。淡然和他伸著手道:「這就是田行之先生了。聽到向農兄的話,我是十分欣慕。今天特意來參觀。」行之將手上的絲瓜放到籃里,同淡然握手,因笑道:「兄弟是窮無所歸,不得已來抓黃泥巴,說什麼可以仰慕的話,那太讓我慚愧了。請到家裡面坐。」說著,他在前面引路。在柳林裡面,有一片平地,隨栽了些花草,一字排開五間平房,列了一道很深的走廊,在一道竹籬笆上,露出了小半截。那籬笆上爬滿了豆藤,像是一道綠牆。豆藤上開著紫色白色的花朵,一串串地從綠葉縫子裡鑽出來。進了籬笆門裡面還是個小小的院子,栽植著百十盆茉莉花和珠蘭花,另外還有兩三個大盆子白蘭花。淡然道:「呵!這裡還有個小花園。」行之笑道:「什麼小花園,我們都打的是錢算盤。這三種花都是城裡人所喜歡的,送到城裡去,就可以換錢回來。茉莉和珠蘭可以熏茶葉,還不完全是廢物。白蘭花那不過是女人佩戴的東西,隨意預備一點兒,並不多栽。」說著話,引了客人登上幾道石階,上了長廊。淡然見廊檐下只很整齊地陳設了些農具,三合土的地面,掃得平滑無痕。淡然點著頭道:「農家都像這樣乾淨,農村為什麼不可住?」向農道:「我也是看到行之兄布置得井井有條,引起了我歸田之意。」說時,走進屋去,中間是間堂屋,三周是土牆,後面是白色的古壁門。屋頂下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沒有上一點兒油漆。屋子裡沒有一切字畫古董的陳設。正中一張白木桌子,四條板凳。四周四把竹椅子兩隻竹茶几。桌子上有一個粗瓷瓶,插了一束鮮花。行之笑道:「請坐請坐,我們這地方可簡陋得很。」淡然口裡是贊不絕聲地說「好」。行之道:「趙兄也曾說過,金先生已經煩膩了城市,也打算到鄉村來居住。」淡然道:「實不相瞞,我受了一點兒刺激,只覺入山不深,入林不密,原來還討厭這個地方,太趨靠近了公路。現在一看,這地方究竟還不算熱鬧。」行之笑道:「說什麼熱鬧的話?太陽下山之後,公路上沒有了汽車經過,這裡就一點兒什麼聲音都沒有。離不開書本子的人,在這地方看書,是十分合宜的。金先生若不急於回城,可在這裡屈住一宵,賞賞晚景。」向農道:「住一宵可不成,我們家裡等著我們回信呢。在城裡的人只有星期這天是自己的。到了明天一大早,我們就要做紀念周了。」這時,農場的佃工,拿了茶壺茶碗來,隨著又擺上兩隻粗瓷碟子,一碟子是炒南瓜子,一碟子是削了皮、切成片的桃子。行之將他們讓在桌子邊坐著,提起壺來斟茶,笑道:「田家風味,說不上『口味』兩字。可是這些東西,都是自己農場上出的,沒花一個錢,值得自我介紹一番。」淡然舉著手上一隻宜興茶杯子道:「難道這茶葉也是你們自己的嗎?」行之道:「請金先生嘗嘗這茶味如何。」淡然看著茶杯子裡面道:「這裡面是上著白釉的。水斟在裡面,卻泛出淺淺的淡綠色。只看這顏色,就知道茶的滋味不錯了。」說著喝了一口茶,將嘴唇皮抿吸了兩下,點點頭道:「茶味不錯。只是……很像龍井。」行之笑道:「金先生疑心我是拿話騙你嗎?回頭我可以引金先生去參觀我那小小的茶山。不過金先生的批評,也是非常之中的。我這茶樹秧子,就是由杭州龍井謀得來的。我不是自誇一句,關於飲食方面,我除了要在街上買鹽而外,其餘的東西,都可以在我農場上找出來。」淡然笑道:「這樣說,我更非找著田先生做鄰居不可了。」因之把自己浮沉官階,要改到農村里來的意思說了一遍。行之微昂頭想了一想,因笑道:「現在關於秋季的收成,種植已經過了期了。現在所經營的,只是秋季移種的一部分植物。此外,還有冬季的白菜、蘿蔔是這時候可以著手的,不會怎樣忙。而且培植農場這個工作,完全假手給佃工,那是辦不好的。說到自己上前可是一件苦買賣。」淡然道:「這毫不成問題。根本我在中學念書的時候,就學的是農林。現在到農村里來,是回到了我最初的本行,有什麼不可以。」行之道:「我乾的這行,與其他職業不同。別項職業,以為同行是冤家。我這項職業,可歡迎同道加入,以便新式的農村繁盛起來,可以引起社會注意。金先生既然是個內行,那就好辦。我這房子上手,蓋有四間瓦房,原來是預備今年秋季開辦一座小學的。現在因經費籌劃不容易,小學已不辦了。金先生可以先搬到那裡去住。然後看定了田地,設計農場大小,把今年下半年六個月專事經營。到了明年春、夏兩季就慢慢有收入了。農林事業,不像別的事業,投資下去馬上是沒有利益可以收入的。」淡然笑道:「這一切情形,我都知道。除了在城市裡當小販,哪有當天掏出本錢去,當天就可以收進利益來的。」二人說著很是投機,總之,淡然對於下鄉來過農村生活,一切都不感到困難。行之等兩位來賓休息了一會兒,便引他們去參觀那所房子。相距這裡,不到百步,也是帶走廊的一排四間瓦房。而且在走廊正中的前方,還伸出半邊亭子式的便台,很有個式樣。房屋前面,兩大叢芭蕉帶了一片小草地。芭蕉左角有一口淺水池塘,有十幾隻鵝、鴨,在水面上很自在地游泳著。淡然站住了腳,老遠地就叫了聲「好」。走到屋邊,先在平台上站著對面前觀望了去。對過正是那松秧匝翠的一個小山峰。在屋子面前,一片平地,做了苗圃,全是一丘一丘的綠樹秧子,蓋了地面,直抵達公路邊上去。屋後面臨著山澗,兩岸全是二指粗細的小竹子,夾雜了一些大石塊。再過來便是幾叢草花,如萱花、龍爪、玉簪之類。屋子又是前後都開了窗戶的,光線充足。屋後另有兩間草房,就在水邊。淡然計劃一下,一間做堂屋,一間做草房,兩間算是母親與自己的臥室。另外的草房,連廚房與傭人住的下房都有了。便又站在屋裡,再讚美了幾聲「好」。因問道:「田先生建築這所房子,當然花了資本不少。但不知要租多少錢一個月?」行之笑道:「我蓋這房子,根本就沒有打算在上面取回利息來。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哪個會到這地方住家?你要把不願住在鄉村的人拉了來,縱然每月貼出去若干伙食費,人家也是一定不干。既是志同道合的人,我當竭誠歡迎,絕對不取房租。」淡然道:「這就不敢當了,彼此將來相處,互相扶助的時候很多,若是這樣客氣,就不好辦了。」行之笑道:「金先生不要把這問題看到有多嚴重。鄉村里租間房子,至多一年不過三五元,就算送禮,人情也不為多。」淡然又伸出手來和行之握著。向農笑道:「這樣看起來,二位賓主,甚是相得,也就不枉我介紹一番了。這樣我也高興,也許我將來也把臂入林呢。」說著,三人都喜笑一陣。於是淡然很高興地在這裡農場上勾留了兩三小時,除由行之引著他全場參觀了一遍之後,而且把各種出產量和換得價值,都詳詳細細告訴了他。行之並介紹了他太太相見,在一桌吃午飯。她雖是一位不滿三十歲的少婦,但不穿長衣,不燙髮,不抹脂粉。穿了一身藍竹布褲,幫著家裡的女傭工捧菜送飯。據她說:「女傭工都可以不雇的。為了自己要管理農場上的賬目,分不開身來洗衣做飯,只好用了一個粗傭工。要燒點好小菜,還是自己動手。」淡然為此,更加上了一層欣慕。覺得自己的太太,雖然還賢淑,可是完全為一消費者,跟著田太太學學樣,也是好的。這樣想著,當他辭別主人回家的時候,向農到了公路上,就問他印象如何。淡然點著頭,加重了語氣,答出四個字來,乃是「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