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譚 · 詩譚卷九

東魯謙齋葉廷秀輯評 新都無所胡正心日從胡正言子著胡正行較訂 狄梁公祠 一語回天福萬民，岩岩英氣直如神。不容私地親疏間，必欲公心正大倫。陳策旱荒蠲歲賦，躊躇揚舉得賢臣。太行山下雲飛處，不見當時憶母人。胡公儼詩也，足為梁公實錄。詩止和戎。 憲宗朝，北狄頻寇邊，大臣奏議：古者和親有五利，而無千金之費。帝曰：比聞有士子能詩，而姓名稍僻，是誰？宰相對以包子虛、冷朝陽皆非也。帝遂吟曰：山上青松陌上塵，雲泥豈合得相親。世路盡嫌良馬瘦，惟君不厭臥龍貧。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諾從來許殺身。莫道書生無感激，寸心還是報恩人。侍臣曰：此戎昱詩也。聞京兆尹李鑾擬以女嫁戎，令其攺姓，戎固辭焉。帝悅。又日記得其詠史一篇云：漢家青史內，計拙是和親。社稷因明主，安危托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欲淨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帝笑曰：魏絳之功，何其懦也！大臣遂息和戎之論矣。傍水閒行，裴晉公度貞元中作鑄劍戟為農器賦，觀其氣槩，巳有立殊勛致太平之意。其傍水閒行詩：閒余何事覺身輕，暫脫朝衣傍水行。鷗鳥亦知人意靜，故來相近不相驚。讀之知太平臣子享無事之福。玩其詩，亦知公之襟度開宏矣。 以詩辭官。 秦系，會稽人，隱泉州南安，人號其居為高士峰，自號東海釣客。與劉長卿善，權得輿論曰長卿。自以為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矣。蓋系以五言得名，後留守薛公奏係為右衛率府倉參軍，系以詩辭免，末云：更乞大賢容小隱，益看愚谷有光輝。真高蹈之士也。 孫海諷剌 孫海自省郎典潮州，但賦詩自適，嘗為諷剌云：忽然一曲稱君心，破卻中人百家產。又城外平人驅欲盡，帳中猶打袞花毬。想感時事而云然也。 耿偉名言 耿偉為寶應左拾遺，詩有家貧僮僕慢，官罷友朋疏。世傳以為名言。嗚呼！此翟公書門所以有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之雲也。元稹放言元微之有放言五首，首云：近來逢酒便高歌，醉舞詩狂漸欲魔。五斗解酲猶恨少，十分飛盞未是無嫌多。眼前讎敵都休問，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生訣等閒生也得，擬將何事奈吾何。末云：三十年來世上行，也曾狂走趁浮名。兩回左降須知命，數度登朝何處榮。乞我山中松葉滿，遮渠肘上柳，即插荷之風枝生。他時定葬燒紅地，賣與人間得酒盛。平生豪爽，詩中盡露。微之亦於世上能討便宜去，士須從學問中來，君子須看得功名生死俱輕，而後無事不可為，亦無地不可樂，但信得前定有命，不可力爭素。位而行，何入不得？許魯齋詩日：此理分明是天命，便須相順莫相違。又曰：世間萬事難前定，付與無心卻較安。乃行法俟命之意雲。贈藥山高僧李翱在郎州贈藥山高僧惟儼云：煉得身形似便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事，雲在是禪理何青天水在瓶。再贈詩云：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必送虎溪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想僧固有道氣也。明道先生曰：道之外無物，物之外無道，是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親，即君臣而君臣在所嚴，以至為夫婦、為長幼，為朋友，無所為而非道，此道所以須臾不可離也。今釋氏乃毀棄人倫，滅去四大，其戻於道遠甚。故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著念落空，駸墮野狐者多。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駸駸入於其中矣。上矣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弊，自古詖淫邪遁之詞，翕然並興，向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何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哉？明羅整庵曰：禪學之至者，亦盡得受用。蓋其生質既美，心地復緣此虛靜，故其學雖誤，其人往不沒人善，往有足取焉。後世乃有儒其名而禪其實，諱其實而侈其名者，吾不知反於心果何如也。愚之於道也，不啻隔萬重山，然必不敢拾佛、老之餘唾，為講學之蒿矢。近日題立佛庵詩，難將釋道同吾道，只向此中煉此心。閱世誰非名利客，入山惟有磬鐘音。天街月上石泉響，松塢雲連鶴夢深。欲學彥明主一靜，流行坎止任浮沉。又道人素性不參禪，且以神教結眾緣。覺世無如忙處淡，持心須用敬為先。三春有句可呈佛，五夜誰人敢告天。消受清涼還獨笑，紅塵門外自年年。庵在愚素園之東隅，立市井之逵，故云。憂旱詩貞元歲旱，馬異為詩云：赤地炎都寸草無，百川水沸煮蟲魚。定應焦爛無人救，淚灑三篇古尚書，足見憂民之情。雪望詩明汪南溟雪望詩：風雪樓台夜更寒，曉來霽色滿前川。當歌莫放陽春調，幾處人家未起煙。富貴之家，不可無此念。山居詩山居詩未必盡有關係，令人讀之有白雲天際之想。抵多少炎熱世情，真輪卻松風鶴夢。因披唐詩紀事，簡錄於此。僧處嘿詩：席簾高卷枕高，在僧也是多事欹。門掩垂蘿蘸碧溪。閒把史書眠一覺，起來山月過松西。僧貫休詩：休話?嘩事事難，山翁只合住深山。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綠圃空階雲冉冉，異禽靈草水潺潺。無人為向嘲世君王道，岩桂枝高正好攀。又誰是言休即便休。清吟孤坐碧溪頭。三間茅屋無人到，十里松關獨自游。明月清風宗炳社，夕陽秋色庾公樓。修靜中無物，誰為王張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又自古浮華能幾朝，逝波終日去滔滔。漢王廢苑生秋草，吳二語笑殺世人主荒宮入夜濤。滿屋黃金機不息，一頭白髮氣猶高。豈知物外金仙子，甘露天香滴毳袍。又翠竇煙霞畫不成，桂香瀑沫雜芳馨。撥風歸雪和雲母，掘石移松得茯苓。好鳥傍花窺玉鏡，嫩苔和水汲金瓶。從他人笑從他笑，地覆天翻也只寧。愚嘗謂世上聰明人，多被禪學勾引去了，吾道益孤矣。東山齊巳禪僧偈：知事少時煩惱少，識人多處是非多。佛燈珣禪僧：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此類不可枚舉。 掛瓢歌 許宣平，新安人也，常掛一花瓢及曲竹枝，醉則歌，日負薪，朝出賣，沽酒日夕歸。路人莫問歸何地，穿白雲行入翠微。好事者題於壁。李太白見之，嘆曰：仙人也。唐球詩瓢球，方外士也。為詩撚稿為圓，納之大瓢中。後臥疾，投瓢於江，日：斯文苟不沉沒，得者方知吾苦心耳。至新渠，有識者曰：此唐山人瓢也，接看僅十之三四耳。其題鄭處士隱居云：不信最清曠，及來愁巳空。數黠石泉雨，一溪霜葉風。業在有山處，道成無事中。酌盡一尊酒，老夫顏亦紅。洗硯云：恰似有龍深處臥，被人驚起黑雲生。皆其佳句。方三拜詩方干為人質野，每見客設三拜日禮數有三人禮法中，人呼為方三拜。連十餘舉，遂歸隱鏡湖西島閒居詩曰：世人如不容，吾自縱天慵。落葉憑風掃，秋粳任水舂。花朝連郭霧，雪夜隔湖鍾。身在能無事，頭宜白此峰。題桃花塢周處士別業云：細泉飛石出難盡，孤燭和雲濕不明。何事懶於稽叔真，隱夜更無書札答公卿。僧可朋贈千詩云：盛名傳出自皇州，一舉參差便縮頭。月里豈無扳桂分，湖中剛愛釣魚休。童偷詩稿呈鄰叟，客乞書題謁郡侯。獨泛短舟何限景，波濤西接洞庭秋。僧虛中悼千詩：先生在世日，秪向鏡湖居。明主未巡狩，白頭閒釣魚。煙沙一徑小，洲島四鄰疏。獨一心知巳，可以不恨。有為儒者，時來吊舊廬。上柳相公顧況字逋翁，志尚疏逸。時柳相公招以好官，況上詩曰：四海如今巳太平，相公何用喚狂生。此生還似籠中鶴，東望瀛州叫一聲。 漁父歌 張志和漁父歌云：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其兄松齡懼其放浪而不返也，和其歌云：樂在風波釣是閒，草堂松逕巳堪扳。太湖水，洞庭山，風波浪起且須還。按：志和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李德裕稱志和隱而有名，顯而無事，不窮不遠，嚴光之比雲。近陳白沙效其體云：紅蕖風起白鷗飛，大網攔江魚正肥。微雨過，又斜暉，村北村南買醉歸。先生深於理學，而詩脫灑如此。司空圖高節司空圖自京師歸隱中條山，自稱知非子，結屋溪上，命曰休休亭。尋召拜禮戶侍郎，皆不起。及昭宗播遷華下，圖以密邇乘輿，即時奔問，復還山。故。其詩曰：多病形容五十三，誰憐借笏趁朝參。此豈躁十相位者耶？河中節制使王重榮誑絕高圖撰碑，得絹數千疋，圖致於虞鄉市中，恣鄉人所取，一日而盡。是時盜賊充斥，獨不近圖居處，士人依之避難者甚眾。其厚德見信於人如此。送丘為詩王維送丘為詩：憐君不得意，況復柳條春。為客黃金盡，還家白髮新。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人。不可無此心，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按：為蘇州嘉興人，事繼母至孝，嘗有靈芝生庭下。累官太子右庶子，時年八十餘，而母無恙，詔給俸祿之半。及居憂，觀察使以致仕官給祿，所以優養老臣，不可在喪而異，仍給之，惟罷春秋羊酒。初還鄉，縣令謁之，為侯門磬折，令坐乃拜。里胥立庭下，既出，乃敢坐。縣經宅，降馬而趨，其為人所敬禮如此。張彪雜詩至論富貴多勝事，貧賤無良圖。上德兼濟心，中才■不如愚。商者多巧智，農者爭膏腴。儒生未遇時，衣食不自如。久與故交別，他榮我窮居。到門懶入門，何況千里余。君子有褊性，矧乃尋常徒。行行任天地，無為強親疏。按：彪天寶末將母避亂，意圖靜高，故子美寄彪詩，有艱難隨老母，慘澹向時人之句。 試院詩 唐人知貢舉，有詩云：梧桐葉落井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常念昔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前心。後為下第者攺作五言，倘不明猶可諉也；不公不可諉也。以為國薦賢之典，為行私納賄之縣，無論負前心，並負心以負國矣。 享清閒福 楊誠齋自秘書監將漕江東，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區，僅蔽風雨，長須赤腳才二三人。徐靈暉贈詩云：清得門如水，貧惟帶有金。蓋紀實也。聰明強健，享清閒之福十有六年。寧皇初，與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獨不起。文公與公書云：更能不以樂天知命之樂，而忘與人同憂之憂，毋決於遁思，毋過於優遊，則區區者猶有望於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巳不可違矣。嘗自贊云：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界，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難赦唐突。明月清風，高韻曠懷，自是照映千古矣。書聯自警呂正獻公嘗書古詩一聯於屏風云：好衣不近節士體，粱谷似怕腹中書。畢竟思未冇楊玢尚書致仕歸長安舊居，為鄰里侵占，子弟欲白於官，以白玢，玢批紙尾云：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光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子弟不敢復言。 李乂餞詩 李乂餞唐永昌云：田郎才貌出咸京，潘子文章向洛城。願以深心留善政，當令強項謝高名。得勸勉之至意。 詠石季倫 金谷蘩華石季倫，只能謀富不謀身。當時縱與綠珠去，猶有無窮歌舞人。此詩令季倫聞之，應且含悔於地下也。說者曰：得綠珠墮樓之報，季倫可以無悔。夫生前享用，為有吾身，身之不惜，遑恤其他？淟涊不割，竟同赴火夜蛾，豈非萬世笑柄哉！ 守雎陽詩 張巡守雎陽日，嘗賦詩曰：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陣效魚麗。屢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戰，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自○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此詩忠臣肝膽逼露矣。按巡，鄧州人，博學群詩，為文不立草，節義文章，足千古矣。負薪老翁張謂詩：負薪老翁住北州，比望鄉關生客愁。自言老翁有三子，兩人巳向黃沙死。如今小兒新長成，明年聞道更徵兵。定知此別必零落，不及相隨同死生。盡將田宅借鄰伍，且復伶傳去鄉土。在生本求多子孫，及有誰知更苦辛。近傳天子尊武臣，強兵直欲靜胡塵。安邊自合有長策，何必流離中國人。嗟夫，善民七年，方可即戎，驅市人而之戰，則無益而又害之也。讀此，方知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之意。孟門行黃雀銜黃花，翩翩傍檐隙。本擬報君恩，如何反彈射。金尊美酒滿座春，平原愛才多眾賓。滿堂儘是忠義士，何意得有讒諛人。諛人翻覆那可道，能令君心不自保。北園新栽桃李枝，根株未固何轉移。成陰結子君自取，若問傍人那得知。讀此詩，知讒言高張，惟人心自作主耳。木必先腐而後蟲生之；人必先疑而後讒間之。用賢勿疑，讒口其若之何？越謠歌天地父母，某月某日，甲與乙為友善，四下四傍莫不並見。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此詩一叚朴誠，不作回護諛詞，不只責望別人，古人交道也。世人傾蓋相許，酒肉作緣，有如此出於至誠者乎？無怪反顏下石之可笑也。 燕子樓詩 讀詩至燕子樓而不覺三嘆也。夫忠義一道，幾為畏途，丈夫有之，亦同景慶。何物青樓氏以色事人，人去則亦巳焉。有如盻盻之貞志苦操，詩嘔心肺，北聞白尚書之吟，瀝腸自明，而後從容就義，可以為難矣。生死之際，如此看得分明。臨沒吟詩云：兒童不識沖天物，謾把青泥污雪毫。是又穆乎自遠矣。千秋事以女郎得之，不以其常在人口而遺之也。盻盻詩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北邛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自理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二十年。適看鴻鴈洛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綱任從灰。白尚書和云：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以床，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鈿帶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起即潸然。自從不舞霓裳袖，疊在空廂二十年。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塳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忍教紅粉不成灰。又贈之絕句云：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三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後盻見白詩，泣日：自公見背，妾非不能死，恐百歲之後，人以我公重色，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范也，所以偷生耳。乃和白詩云：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如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黃泉不去隨。以後旬日，不食而卒。我明薛文清公有詩曰：孀妾當年一女流，猶知守節度春秋。往來忘義忘仁者，莫上彭城燕子樓。 蒨桃賦詩 寇萊公有妾蒨桃，因公贈歌伎以束綾，蒨桃賦詩曰：一曲清歌一求綾，佳人猶自意嫌輕。不知機女寒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 風勁衣單手屢呵，幽窗軋軋度寒梭。臘天日短不盈尺，爭似妖姬一曲歌。公和云：將相功名事若何，不堪暮景似奔梭。人間萬事何須問，且向尊前聽艷歌。今觀幽窗軋軋、臘天日短之句，何物女子，道出民隱淒楚矣。唐僧處嘿詠織婦云：蓬鬢蓬門積恨多，更闌燈下不停梭。成縑猶自陪錢納，未值青樓一曲歌。亦同此意。 木蘭辭句，從來說生男不如生女，只是作后妃富貴想耳，即賢婦持門戶，亦未及忠孝大節，當以緹索木蘭、曹娥諸女郎實之。如木蘭辭文法朴貴，借兒女情事，發英雄本色。辭中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何等氣象！又秦元載妻王韞秀送大入秦：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此語乃千古作丈夫本領，不意自女子口中道出。詠昭君詩。昭君詩至伙，至近世有金鈿換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怨而怒矣。何籌齋詩云：春到穹廬雪未融，日高氈帳煖如烘。當時不遇毛延壽，應恨孤眠老漢宮。其意祖王荊公而非正。高太史啟云：妾語還憑漢使傳，妾身沒不須憐勸君。諷謙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裡賢。較得詩家溫厚之體。近日譚貞默云：自古閼氏足美人，漢家平地說和親。明妃莫恨毛延壽，底事全憑劉奉春。以奉春君初開和戎之端，此詩亦足翻案。愚往有一詩云：馬上琵琶和淚彈，胡沙萬里漢衣寒。死生不怨毛延壽，國色豈從畫裡看。館考佳句，李石城初入館，試禁苑聞鶯，有君王厭聽如簧舌，莫向金門弄晚聲之句，殊有味。 功成歸田 自古豪傑之士，立業建功，定變弭難，大抵以無所為而為之者為高。三代人物，固不待言。如范蠡霸越而扁舟五湖；魯仲連下聊城而辭千金之謝，卻帝秦而逃上爵之封；張子房顛嬴蹶項，而從赤松子游，皆足以高出秦、漢人物之上。左太沖詩云：功成不受賞，長揖歸田廬。李太白詩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而世降俗末，乃有激變稔禍，欺君誤國，殺人害物，以希功賞者，是誠何心哉！是誠何心哉！ 裴潛掛胡床 魏裴潛為兗州剌史，作一胡床，及去任，留掛樑柱間。簡文詩曰：不學胡威絹，寧掛裴潛床。李白詩曰：去時無一物，東壁掛胡床。此與懸魚留犢事類。 詩戒好色 唐司空圖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戒好色自戕者也。楊誠齋嘗謔謂好色者曰：閻羅王未嘗相喚，子乃自求押到，何也？明呂涇野曰：私慾陷人，如溪間，如虎口，過此則天理坦途矣。慎之。愚往讀戒之在色時，秇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閨閣愛重，名節心微四語，頗足警雲。 新嫁娘王建 新嫁娘詩：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如此孝婦，卻是難得。女誡不行，婦道久廢。傳曰：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則有責於刑，於之君子焉。歸信吟淚墨灑為書，將寄萬里親。書去魂亦去，兀然空一身。此孟郊詩有陟岵遺意。梁石門詩國初人，諱寅。按文集敘云：先生讀書修身，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百世之下，亦可以想見其人。今讀其詩，若文，渾厚博大有道氣象也。其詠袁孝子詩云：袁孝子，思死如生生欲死。海鹽塲上淚眼枯，哀心無窮海之水。誰雲猛虎凶，誰雲長蛇毒。咄爾凶毒人，何獨無骨肉。爾身雖齏，斷腸巳裂我腹。父也銜冤螻蟻鄉，兒猶飲食被服裳。皇天昭昭運三光。如山之罪胡可以掩藏。暑臥埃塵，寒臥霜，兔躍我前，狐嗥我旁。父魂有知兒共處，母存未忍兒身亡。嗚呼！天下幾人冤且苦，孝子三年獨廬墓。官書大字表門戶，更願除卻人間蛇與虎。按袁諱道濟，痛父死非命，茹哀廬墓，為直指題旌雲。又寄劉伯溫詩：江西十載誦君詩，一見錢塘如故知。躭學自嫌科第早，論文何讓古人為。湖州兔穎刀鋒銳，浙水魚箋錦字奇。珍重千金意千里，長因明月動幽思。觀此詩，益知為端人之友矣。千里詩同元稹為御史，鞫獄梓童時。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游慈恩寺，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日：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又向慈恩寺里游。驛吏喚人驅馬去，忽驚身巳在梁州。乃知志同道合之人，千里果神交也。昔卓恕還會稽，辭太傅諸葛恪，恪問：何日復來，恕言某日至某日，恪為主人停，不飲食，欲以須恕。賓客咸曰：會稽、建康，相去千里，道阻江湖，風波難期。俄而恕至，一座皆驚。此其輕千里，踐一諾，不易得也。又，張堪與朱暉把臂語曰：欲以妻子相托。暉不敢對。張亡後，暉聞其妻子貧困，自往候視，厚賑贍之。暉子問曰：大人不與堪為友，何忽如此？暉曰：堪常有知巳之言，吾以信於心也。嗚呼！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異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難，故曰：士為知巳者死，不亦宜乎？若荀巨伯看友人遇賊不去，願以身代。賊感其義，班師獲全一郡。徐晦送楊臨賀被謫，呂夷簡聞之，薦為御史，曰：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然則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誠如是也。樹品與觀人者，其可忽諸！我愛仙居好，陳襄和鄭閎仲仙居云：我愛仙居好，臨民必以誠。簿書無日暇，獄訟積年生。襄自注云：予始至巴，豪有以債負憑摺細民田土者，跡驗分明，予治而歸之。凡有產而無業，積年空納其租，許其還主者，不可勝數。百疾求箴補，千鈞待准平。笑余不如古，斯道未能宏。我愛仙居好，隆儒尠大。方諸生令講藝予每講書罷，令諸生咎轉相講授，童子俾入堂。公暇，每有童子十數人至堂上教授經書，或試之書。買地興民學孔子廟後修招學舍，買三家三地以廣其台，驅車下黨庠。予每出行諸鄉，遇小學則下以觀童子。三年邑未化，官滿意徬皇。此詩可補循吏傳，果言副其實，何患不傳。 司天台白居易 司天台云：司天台，仰觀俯察天人際。羲和死來職事廢，官不求賢空取藝。昔聞西漢元城間，下陵上替謫見天。北辰微暗少元色，四星煌煌如火赤。耀芒動角射二台，半見半滅中台折。是時非無太史官，眼見心知不敢言。明朝趨入明光殿，惟奏慶雲壽星見。天之時變兩如斯，九重天子不得知，安用台高百尺為。夫昔人論國家治亂，繫於言路之通塞。李沆為相日，以四方水旱盜賊之事奏聞於上，自言人主當知四方之艱難，區區可以報國家者此耳。卓哉其慮遠矣。瘦馬行愚往讀世路盡嫌良馬瘦之句，輒嘆道出以目前論人之世情。及讀李端瘦馬行，乃為道盡。其詞曰：城傍牧馬驅未過，三馬徘徊起還臥。眼中有淚皮有瘡，毛骨焦瘦令人傷。朝朝放在兒童手，誰覺舉頭看故鄉。生時漢地相馳逐，如雨如風過平陸。豈意今朝驅不前，蛟蚋滿身泥上腹。路人識是名馬兒。疇昔三軍不得騎，玉勒金鞍俱經過。追辱獲獸有誰知。終身櫪上食君草，遂與駑駘一時老。倘借長鳴隴上風，猶期一戰安西道。末句與杜甫驄馬行結句近聞下詔喧都邑，肯使麒麟馬上行同意。 林和靖詩：湖上青山對結廬，墳頭秋色亦蕭疏。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此和靖臨終之歲，自書壽堂之詩也。唐竇祥詩：漢家若欲論封禪，須及相如未病時。視此果何如哉？夫當真宗侈志封禪之日，逢合求用，賢豪不免，雖以寇萊公、王文正公，猶希承之。獨和靖真隱無求，臨終一詩，尤青天白日。梅聖俞序其集，謂其談道孔孟，趣向博遠，會封禪未及詔聘，既老，不欲強起之，乃令長吏歲時勞問。嗚呼！一代高人，和靖可以當之。范文正公贈詩有風俗因君厚，文章到老醇。巢由不願仕，堯舜豈遺人之句。陳?有封禪無書到玉京，高風空有伯夷清之句。喻智有平生豈少經綸策，自古難遭夢卜緣之句，可以知和靖矣。和靖著有省心錄，近聖賢之言，亦非癖隱忘世者。觀其偶書一首：一任塵欺古鹿盧，聖經窮爛更何圖。磻溪老叟能閒氣，八十封侯不似無。得非情見乎辭哉？又其詩中：貧為吾道應關命，達似他途亦是才。惟道簿書多傍俗，自憐琴酒未妨公。又尋雲看月亦應勞，敢嫌貧病是欺天。皆其言之有理者也。 勉學者 羅豫章序曰：李願中以書求道甚力，作詩五首，以勉其意。其詩云：聖道繇來自坦夷，休迷佛學惑他岐。死木稿灰渾無用，緣置心官不肯思。注云：學道以思為主，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書曰：思曰睿，睿作聖，惟狂，克念作聖。佛法一切反是。又詩：不聞雞犬鬧桑麻，仁宅安居是我家。耕種情田勤禮義，眼前風物任繁華。 今古乾坤共此身，安身須是且安民。臨深履薄緣何事？祇恐操心近矢人。注云：外吾聖人之學，申、韓、佛、老皆有書在決擇也。愚按：此詩得大學明德親民之旨。又詩：彩筆畫空空不染，利刀割水水無痕。人心但得如空水，與物自然無怨恩。注云：吾道當無礙於物。又詩：權門來往絕行蹤，一片閒雲過九峰。不似在家貧亦好，水邊林下養疏庸。又按：豫章師事楊龜山，嘗徒步往學，三日即驚汗浹背曰：不至是，幾虛過一生矣。朱文公謂潛思力行，任重詣極者，豫章一人而巳。挽李延平朱文公挽延平詩日：河洛傳心後，毫釐復易差。淫辭方眩俗，夫子獨名家。本末初無二，存存自不邪。誰知經濟業，零落舊煙霞。又岐路方南北，師門數仞高。一言資善誘，十載笑徒勞。斬板今來此，懷經痛所遭。有疑無與析，揮淚首頻搔。按朱文公從學於延平者數年，於延平之卒，所撰祭章，有久依教育，義重恩深；築室三年，莫酬夙志之語。文公之於延平，師在則義然也。昔楊棟請諡羅、李二先生於朝，其言有日：天下之至善曰師，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嗚呼！此端本澄源之論，安得知世務者而告之。春日憂亂唐薛能漢南春望云：獨尋春色上高台，三月皇州駕未回。僖宗之亂，凡再幸興元。幾處松筠燒後死，誰家桃李亂中開。奸邪用法元非法，謂田令孜輩唱和求才不是才。自古浮雲蔽白日。符堅宦者日：不見雀來入蕪室，但見浮雲蔽白日，洗天風雨幾時來。武王伐紂，大雨，太公謂之洗兵雨。取其中一聯可通於治道。李咸用春日詩：浩蕩春風裡，徘回無所親。危城三面水，古木一邊春。衰世難行道，花時不稱貧。滔滔天下者，何處問通津。其憂亂之情見乎。辭除書滿紙李涉長安作： 宵分獨坐到天明，又策羸驂信腳行。每日除書雖滿紙，不曾聞有介推名。按左傳：介子推不言祿，祿亦不及。繇是詩觀之，則當日之銓法可知。公道衰微，高賢被棄。愚嘗謂世界大抵便宜庸人。歷觀載籍中，君子或不得其位。得位而不能善其終者，不可勝數。若富貴利。祿多被庸人占去，名器不勝惜也，其如世道何？ 公道白髮 愚嘗謂利慾?人，須以有生有死之理急喚醒。之免一生勞攘也。百年駒隙，渾不可料，況人未必有百年身，乃營營為千年事，不亦愚乎？許渾送隱者詩：無媒逕路草蕭蕭，自古雲林。遠市朝。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夫非此白髮公道，人之勞攘愈無休歇矣。又許詩：高歌一曲掩明鏡，昨日少年今白頭。均堪警世陳了翁。愛。左緯一別又經無數日，百年能得幾多時之句為有味。戴叔倫寄朱山人詩：此別巳萬里，少年能幾時？杜苟鶴送人江南云：能禁幾度別，即到白頭時。魏野寄唐異云：能銷幾度別，即是一生休。意同賈生。李商隱詩：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昔人言治世莫如愛民，此詩可以興矣。 避俗 後山詩：俗子推不去，可人費招呼。陳簡齋又衍之：俗子令我病，紛紛來座隅。賢士費懷思，不受折簡呼。大抵俗士易親，高士難致，易親者日損，難致者日益，高明當自擇之。夫子言損益六友，足槩士人之品，高下判若蒼素矣。愚嘗言避俗如避虎，方不為俗所噬也。 布衣 岑參詩：來亦一布衣，去亦一布衣。羞見關門吏，還從舊路歸。於武陵祖其語，猶為布衣客，羞入故關中。賈島亦云：有恥長為客，無成又入關。唐詩人哀窮悼屈之語，類多通塞有命，在人自置品第何如耳。世間冠佩煌煌，如坐塗炭，可羞者多矣，為布衣何可恥耶？ 詩譚卷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