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譚 · 詩譚卷八

東魯謙齋葉廷秀輯評 新都無所胡正心曰：從胡正言子著胡正行較訂 朱子感興詩 人心妙不測，出入乘氣機。凝冰亦焦火，淵淪復天飛。至人秉元化，動靜體無違。珠藏澤自媚，玉韞山含輝。神光燭九垓，玄思徹萬微。塵編今寥寥，嘆息將安歸。靜觀靈台妙，萬化從此出。雲胡自荒蕪，反受眾形役。厚味紛朵頤，妍姿坐傾國。崩馳不自悟，奔騖靡終畢。君看穆天子，萬里窮轍跡。不有祈招詩，徐方御宸極。 北山何氏解曰：前章是言至人盡性，此心不放而常存，故其妙至於光燭徹微。此章是言眾人狥欲，故心常放而不收，其究至於敗國亡家，猶所不顧。此其聖狂之分，奚翅天淵之遠。然其端甚微，只在一念收放之間，此道心所以惟微，人心所以惟危。古之君子，所以一生戰戰兢兢，至啟手足而後知免，蓋以此也。王魯齋迷道詩魯齋先生往拜楊船山，至大安迷道，作詩云：未識大安道，行行多路岐。人言訛近遠，山路倍嶔戲。自有康莊處，多因便捷移。我今知埃子，萬里不須疑。北山先生和云：審問方知道，冥行易失岐。每因貪徑捷，多致落嵌歲。浪謂途言惑，先繇己意移。知津要端底，真造始無疑。按：魯齋嘗編朱子指要以示學者曰：大學分明，聖賢已是八字打開，今人卻向外面狂走。此編如千蹊萬徑，廣立埃子，使人人皆可造大學門戶。此先生教人之大要法也。士大夫之仕其鄉，有扣請者，語之日：士生天地間，以萬物皆備之身，而不以古今自任、經綸自期者，皆自遏其躬而已。噫，至論也！北山先生隱操，太守傃軒趙公貽書勸駕以赴麗澤院長，且舉前賢山中出雲雨，太虛，一洗塵埃山更好之詩，先生就答以留取閒人臥空谷，一川風月要人看之句。按：先生氣體素弱，教授學者，或力疾厲言，竭盡底蘊。至於節義所關，義利生死取捨之際，言言凜凜，聽之悚然。每見士友遠來者，首以朝廷邊報、人才用舍，四方休戚為問，有快於心，喜不能已；其或不然，則憂形於色。然則推其心亦何嘗忘世也。仁山金先生輓詩許白雲先生為仁山門人，為仁山輓詩云：德粹身常潤，時艱志莫舒。治平曾獻策，私淑幸遺書。方寸涵千古，襟懹湛太虛。哲人今已矣，吾道竟何如。統緒傳朱子，淵源繼魯翁。誨人沛時雨，對客藹春風。志立修身本，誠存作聖功。遺言猶在耳，一慟?幽宮。 按：仁山將易簀，命其二子曰：前編之書，吾用心三十餘年，平生精力盡於此，吾所得之學，亦略見於此矣。吾為是書，蓋欲以開後學，殆不可不傳，然亦未可泛傳也。惟許某可為吾傳此書乎。 題頤軒詩 黃山谷敘頤軒詩曰：高君素作頤軒，請予賦詩，予為說其義曰：在易之頤，觀頤，自求口實。其傳曰：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單豹岩棲谷飲，有孺子之色，而虎攻其外；張毅曲拳擎跽，養人間之譽，而疾攻其內。養虎者不以全物與之，牧羊者去其敗群，視其後者而鞭之，養鷹者飢之，是謂觀其所養之性也。庖丁不以肯綮嬰其解牛之刀，痀僂丈人不以萬物易蜩之翼，匹夫之志，不可奪於三軍，是謂觀其自養。觀其所養，盡物之性也；觀其自養，盡己之性也。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求盡性而已。君素樂善能賢，將求學問日新之功，故作頤軒以養其正吉。乃作詩以勸戒之：金石不隨波，松竹知歲寒。冥此芸芸境，回向心地觀。知足是靈龜，無厭乃朵頤。虛心萬物表，寒暑自四時。辱莫辱多欲，樂莫樂無求。人生須強學，萬古一東流。樞機要發遲，飲食減味厚。漁人溺於波，君子溺於口。涇流不濁渭，種桃無李實。養心去塵緣，光明生虛室。 四休居士詩 山谷敘四休居士詩曰：太醫孫君昉，字景初，為士大夫發藥，多不受謝，自號四休居士。山谷問其說，四休：笑日：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滿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山谷曰：此安樂法也。夫少欲者，不伐之家也；知足者，極樂之國也。四休家有三畝園，花木鬱郁，客來煮茗傳酒，談人間可喜事。或茗寒酒冷，賓主俱忘。其居與予相望，暇則步草徑相尋，故作小詩，遺家僮歌之，以侑酒茗。 富貴何時潤髑髏，守錢奴與抱官囚。太醫診得人間病，安樂延年萬事休。無求不著看人面，有酒可以雷人嬉。欲知四休安樂法，聽取山谷老人詩。一病能惱安樂性，四病嘗作一生愁。借問四休何所好，不令一點上眉頭。送鄭彥能知福昌縣。山谷詩：往時河北盜橫行，白晝驅人取城郭。惟聞不犯鄭冠氏，犬臥不驚民氣樂。只今民化作鋤耰。田舍老翁百不憂。銅章去作福昌縣，山中讀書民有秋。福昌愛民如父母，當官不擾萬事舉。用才之地須得人，眼中虛席十四五。不知諸公用心許魯恭、卓茂可人否？按鄭既有守御功，何再遷一縣尹也？宋法，循資擢人，拙守者不遷，巧營者速化，其何以勸天下哉？ 洗心詩 司馬退之洗心詩云：不踐名利道，始覺塵土腥。不味膏粱食，始覺神骨清。羅浮奔走外，日月無短明。山痩松亦勁，鶴老飛更輕。逍遙此中客，翠發皆長生。草木多古色，雞犬無新聲。君有出俗志，不貪英雄名。傲然脫冠紱，改換人間情。去矣丹霄步，向曉雲冥冥。夫士人德業，無地無時而不可以自修，奚必塵視軒冕而逃之，乃為洗心地也。李太白送裴十八圖南歸蒿山云：君思穎水綠，忽復歸嵩岑。歸時莫洗耳，為我洗其心。洗心得真情，洗耳徒買名。謝公終一起，相與濟蒼生，則又勉之以出處一視而勿喪其心矣。邵子亦有洗心詩：洗身去塵垢，洗心去邪淫。必欲去心垢，須彈無弦琴。愚謂洗心先自立心始。朱子日：學者患心慮紛亂，不能寧靜，此則天下公病。學者只要立個心，此上頭盡有商量。譏巧宦詩高駢家世禁衛，折節為文學，與諸友交，硜硜談治道，人稱為落雕侍御。聞河中王鐸加都統，為詩云：鍊汞燒鉛四十年，至今猶在藥爐前。不知子晉褖何事，只學吹簫便得仙。 蓋譏之也。 巧宦速化大位，如取諸寄，而有識者己議其後矣。逸詩云：豈不欲往，畏我友朋。毛詩云：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次藍關詩永貞十四年正月，韓昌黎表乞焚佛骨，言甚直切，疏入，貶潮州刺史。有次藍關示侄孫湘詩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按：皇甫湜作公墓誌云：先生之作，無圓無方，抉經之心，執聖之權。尚友作者，跂邪觝異，以扶孔民。蘇東坡韓文公廟碑中云：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嗚呼盡之矣。 餞張建封 張建封字本立，南陽人。少喜文章，尚氣節。貞元四年，拜御史大夫，除泗、濠節度使。十三年，來朝，帝不待日，召延英殿朝會，赴大夫班，以示殊寵。建封賦朝天行以獻，還鎮，帝賦詩餞之。詩云：牧守寄所重，才賢生為時。宣風自淮甸，授越膺藩籬。入覲展遐戀，臨軒慰來思。忠誠在方寸，感激陳情詞。報國爾所向，恤人予是資。歡宴不盡懷，車馬當還期。穀雨將應候，行春猶未遲。勿以千里遙，而雲無己知。玩此詩，期勉之意，懇懇惻惻。君之待臣如此，臣何以報之？昔劉安禮問臨民於明道曰：使民各得輸其情，民情皆得以上聞，則自無不得其所之患矣。君之使臣亦然，常俯體臣之私，而臣無不仰奉乃公矣。 韋澳吟 韋澳以宏詞登科，懿宗時，為邠寧節度使，坐事罷鎮，以秘書監分司東郡。常漫吟曰：莫將韋監同殷鑑，錯認容身是保身。夫容身保身之辨，豈不□哉！賢者以委蛇行道，不肖者以淟涊貪祿，心術各別，事亦因之。薛文清公曰：一意平易，便是胡廣巾。庸愚亦曰：平易一道，多為鄉愿藉口。樹品者自知之。李景遜勇退景遜大巾巾，拜蜀節度使，好獎寒士，及聞中書皆蕃臣，曰：可以歸矣。遽託疾離鎮。有詩曰：成都十萬戶，拋若一鴻毛。急流勇退，其此公之謂乎？讀李斯傳曹鄴讀李斯傳云：嘆暗常不然，欺明常自戮。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此公道語，殊令萬世奸人寒心。口箴姚崇口箴云：君子欲訥，吉人寡詞，利口作戒長。舌為刺，斯言不善，千里違之，勿謂可復。駟馬難追。惟靜惟嘿，澄神之極。去甚去泰，居物之外。多言多失，多事多害。聲繁則淫，音希則大。室本無暗，垣亦有耳。何言者天，成蹊者李。似不能言，為世所尊。言不出口，冠時之首。無掉爾舌，以速爾咎。無易爾言，亦孔之丑。欽之慎之，可大可久。欽之伊何？三命而走。慎之伊何？三□其日。勉哉夫子，行矣勉旃。書之屋壁，以代韋弦。此箴於聖賢謹言之道過半矣。 芙蓉花 太白詩云：昔作芙蓉花，今為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陶景仙方云：斷腸草不可食，其名美好，名芙蓉。乃知邵子詩：爽口物多將生疾，快心事過必為殃。正是此意。 張九齡清約 張九齡在相位，每見帝極言得失，矢志匪躬，李林甫深忌之。九齡懼，乃為?詩以貽林甫，中有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之句。林甫億其必退，恚怒稍解。亦公之孫，言以全身也。中書舍人姚子顏狀九齡行曰：公所得俸祿，悉歸鄉園，先得賜物，上表進納。其清約如此。嘗賦詩曰：清節往來苦，壯容離別衰。有以見公之情也。賦詩規誡李曰：知，鄭州人。景隆初為相。初，安樂公主館第成，中宗臨幸，燕從官，賦詩曰知。卒章日：所願，但知居者樂。無使時稱作者勞。獨有規誡意。睿宗他日謂日：向時雖朕亦不敢諫，非卿亮直，何能爾。即拜侍郎。 回波辭諫李景伯 景隆初為諫議大夫，中宗宴侍臣，酒酣，各命為回波辭，景伯獨為箴規語，帝不悅。蕭至忠日：真諫官也。回波辭日：回波爾時巵酒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嘩切忌非宜。 樊公觀潮詩 樊公時中為浙江參政，觀潮常題詩樟亭云：煙波閃閃海門開，平地潛生萬壑雷。大信不虧天不老，浙江亭上看潮來。公之志可槩見矣。至正壬辰，遇紅巾之亂，公張弓抽矢，自卯至申，射賊，應弦而倒者甚眾。矢盡不免，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龜放 長江趙清獻公拚，初任成都，攜一龜一鶴以行。其再任也，屏去龜鶴，止蒼頭執事。張公裕學士送以詩曰：馬諳舊路行來慣，龜放長江不共來。夫清獻之清，民到於今稱之，其真性也。有以清直見忌者，皆繇立心憤激，以氣凌人所致耳。此等人雖未純正，然不可抑倒他，蓋雷其名節，亦足維世也。乃又有以清介為好名者，賈子曰：烈士殉名，名者，聖賢之所貴也。使夫人而避此嫌，為善之路絕矣。三代而後，惟恐不好名，豈無見而云然哉？ 琵琶亭詩 呂文煥游潯陽琵琶亭，龍麟洲見之，呂令賦詩，麟洲即席為詩曰：老大蛾眉負所天，忍將離怨付哀弦。夜深正好看秋月，卻抱琵琶過別船。呂見之大慚，蓋譏其負宋而降元也。送王平甫下第：歸袂搖搖心浩然，曉船鳴鼓轉風灘。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移君子難。執手聊須為醉別，還家何以慰親歡。自慚知子不能薦，白首胡為侍從官。歐文忠詩讀之，知其實有愛惜人才之意，不止為失意之友欷噓也。 求仙詩 至順辛未間，福建廉訪使密蘭沙求仙詩云：刀筆相從四十年，非非是是萬千千。一家富貴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牙笏紫袍今已矣，芒鞋竹杖恁。悠然。有人問我蓬萊事，雲在青山水在天。近思錄有人問神仙之術於明道者，答日：若說白日飛升之類則無，若言居山林間保形鍊氣以延壽，則有之。譬如一爐火，置之風中則易過，置之密室則難過，有此理也。然此是天地間一賊，若非竊造化之機，安能延年？使仙人可為，周孔先為之矣。人有語導氣者，問先生曰：君亦有術乎？曰：吾夏葛而冬裘，飢食而渴飲，節嗜欲，定心氣，如是而已矣。夫先生如此看得定，所以挺持吾道，而卓然為一代儒宗也。若偏曲之士，溺求長生久視之術，不知有天下者幾多，汨沒其中而罔益。人，亦順理窒慾，以受其正而已。古詩云：服藥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信哉！ 誤疑仙題詩 譚白雲平章求仙於燕京西山頂，一日適出，滕玉霄訪之，不值，因戲題於壁曰：西風短褐吹黃埃，何不從我游蓬萊。振衣長嘯下山去，後夜月明騎鶴來。竟不留名。白雲公疑呂仙過之，朝野輻湊，寵賚山積。後知為玉霄題，白雲公戒以勿泄，厚賂之。此等近世緇衣黃冠，往往以仙降佛放光之說愚惑眾人，走天下貲財如鶩，愚民不足惜，士紳亦有被惑者，可發一笑。誦詩被遣襄陽詩人孟浩然，頗為王維所知，待詔金鑾殿，私召浩然入，忽上幸見之，維以浩然對，上欣然曰：朕素聞此人，令口誦詩。浩然誦曰：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故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上曰：卿不求朕，豈朕棄卿？何不雲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耶？遂遣還，終身不得仕。今按：浩然臨洞庭詩：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 端居恥 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宜以此為稱旨，而誦前詩，何也？抑有數焉，而遇主於巷，亦無益耶？明天順二年，吳徵士與弼入京，擇日而後廷見。英宗退御文華殿，召問大略，與弼噤無以對，但曰：容臣上疏而已。出至左順門，脫帽視兩蠍在頂上，人始知其不能承旨，以忍痛故耳。噫！此何莫非數也哉！ 夜半日出 漢封禪記云：泰山東山，名曰日觀，雞一鳴時，見日始出。近閱島夷志云：琉球國有大崎山，極高峻，夜半登之，望暘穀日出，紅光燭天，山頂為之俱明。又宋學士集云：補怛洛迦山，在東洋大海中，雞初號，遙見東方日出，輪赤如火，流光燭海波，閃爍不定。唐人詩云：海岸夜深嘗見日，非虛語也。郁離子曰：天地之呼吸，吾於潮汐見之；禍福之素定，吾於夢寐之先兆見之。同聲之相應，吾於琴之弦見之；同氣之相求，吾於鐵與磁石見之。鬼神之變化，吾於雷電見之。陰陽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於介鱗之於月見之。祭祀之非虛文，吾於豺獺見之。天樞之中，吾於子午之針見之。巫祝之理不無，吾於吹蠱見之。三辰六氣之變，有占而必驗，吾於人之脈色見。之觀著以知微，察其顯而見隱，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於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積雪在日中，雪消而土在，此天地清濁之分也。人影在燈下，近大而遠小，此日月遠近之別也。 詩譏安石 宋元祐黨籍碑成於蔡氏父子，其意則安石啟之也。門生子婿相繼得政，果鑄寶鼎，列元祐諸賢司馬光而下姓名於其上，以安石比禹、稷，而以司馬諸人為魑魅。自此黨論大興，賢才消伏，卒致戎馬南騖，赤縣丘墟，一言喪邦，安石之謂也。及金兵入汴，見鑄鼎之象，嘆曰：宋之君臣用舍如此，焉得久長？遂怒而擊碎之。宋南遷，安石為罪之魁，雖後漢、晚唐禍不若是其烈也，而反得列於名臣，何哉？ 劉文靖公因書事詠安石云：當年一線魏匏穿，直到橫流破國年。草滿金陵誰種下，天津橋上聽啼鵑。宋子虛詠安石亦云：投老歸耕白下田，青苗猶未罷民錢。半山春色多桃李，無奈花飛怨杜鵑。二詩皆言宋祚之亡，繇於安石，而含畜不露，可謂詩史矣。陸象山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愚謂庸人豈能擾天下哉？擾天下者，必好作聰明，暨大奸大惡則然。觀商鞅、李斯之擾秦，桑弘羊、孔瑾之擾漢，李林甫之擾唐，王介甫之擾宋，謂之庸人可乎？大抵君子虛公，小人執私，一念之差，國家隨之。邵子詩云：號為君子能從善，名日小人能飾非。良有見矣。 杜詩論白樂天海圖屏風之作，前輩窺見其心之不忍用兵。劉禹錫三閣詩四章，識者謂可以配黍離。後之讀工部詩者，安可不求詩之意哉？吾觀公之氣節高邁，秋霜爭嚴，風標屹立，砥柱中流。嗜殺人如嚴武，則瞪睨而兒戲之。房琯毀師，公乃排眾而申救之，而議者不挈置於仁人之列，至與沈、宋謟諛，溫、李淫艷者為伍，前輩深以是為恨，惜哉！夫公之詩，蓋愛君之盛心也。北征之篇，蓋倉皇問家室而作也。使或者處之，對童稚，語妻孥，他不暇顧，而終篇諄復，惟及國事。山谷喜之，謂退之南山不必作，登慈恩塔寺，此正陪諸公游遨而作也，固宜笑談風月，傲視八極，以樂。其心而措意立辭，意在言外。荊公謂其譏天寶時事，則其愛國之意果何如？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夏鄭公知其為肅宗，而非為月也。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或謂史思明尚在，而非為星也。石壕吏之作，韓魏公知其論戍役之苦；茅壁之詠，蘇公知其嫉藩鎮之強。噫！非杜工部之知道，不能發愛君愛國之辭；非蘇、王諸公之知詩，不能明愛君愛國之心。是詩也，烏可與騷人？墨客同日語哉，不特此也。百舌一詠，惡讒佞也；惡木一章，傷小人也。腐草之螢，譏閹寺也；寒城之菊，憫士操也。悲青坂，傷戰敗之無功也；嘆秋雨，刺暴虐之傷思也。兵車行，蓋念驅中國之眾，開邊境之地也。洗兵馬之作，蓋言復西京之地，掃犬羊之也。又不特此也。以是心而處己，又以其處己者而待人。其送嚴鄭公也，則曰：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其寄裴道州蘇侍御也，則曰：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其寄董嘉榮也，則曰：雲台畫形象，皆為掃妖氛。嗚呼，又何待人之厚耶？ 先輩謂公詩足以歷知一代治亂，以為一代之史，則非詞人之詩，乃詩中之史也。先儒作公詩序，又謂詩與唐錄猶槩見事跡，復許之以為詩之六經，則非特詩中之史，又詩中之經也。曾謂三百既刪之後，果無詩乎？出源流至論樂道詩。程明道有詩日：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又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謝上蔡日：看他胸中直是好，與曾點一般，情竭為知音。 張說 應制詩：東壁圖書府，西園翰墨林。誦詩聞國政，講易見天心。位竊和羹重，恩叨醉酒深。載歌春興曲，情竭為知音。裴度中書即事： 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謾發聲。嵩陽舊田地，終使謝歸耕。乃事君致身之正。 論政詩 邵謁詩：賢哉三握髮，為有天下憂。孫弘不開閣。丙吉寧問牛，內政由股肱，外政由諸侯。股肱政若行，諸侯政自修。一物不得所，蟻穴漏山丘莫。言。萬木死，不因一葉秋。朱雲若不直，漢帝終自由。子嬰一失國，渭水東悠悠。夫股肱政行而諸侯政修，此探本之論；一葉方秋而萬木隨。死此。知微之言，首提三握髮，為大臣者當知所取法矣。 人有常言：為政之道，必先除弊以悅民心，然後興利以造民福。蓋除弊如解懸，民心即喜；興利必須用民財，勞民力，非得其心，則民將興怨。故二者當有先後。至於二者之事，則又各有先後也。然非真知利弊之詳的，則是非混淆。吾以為利而興之，而不知其為害；以為害而除之，而不知其為利。或興除之際未得其法，則弊隨生而害又起。故又在於廣詢博訪，取決賢智，不專一己之見，而求通輿論之公，如古人所謂合人情，宜土俗，而不失先王之意，然後興除各當，而德澤及於民矣。明劉公大夏曰：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定天下事，在近不在遠。若為吏時，有事關為民請命，而不能明目張胆做去，尚雲異日能主持國是乎？彭惠安公韶為刑部郎中，時外戚指揮周遵與圻內民爭田，願得內臣及錦衣衛官往勘，會有旨命公正法司官以行，眾皆推公。公至其地，環視周匝，徑歸，奏日：田本民有，雖其戶報不及管業，然地有高下，歲有旱潦，細民頻年出賦以給。公上旱則資污下以補高仰，潦則資高仰以裨污下，安有空閒可以別給？且民者國之本，食者民之天，食足則民安，氏安則國安，豈可以民田給貴戚，重傷國本耶？後詔下獄，科道交章言公無他，得釋。俄而復有請荒田者，帝顧左右日：彼不見周遵之事，奈何又請耶？立卻其請。又，馬端肅公在兵部時，外戚有河間賜地數百頃，欲並其傍近民田千餘頃得之，且乞畝加稅銀二分。公言：河間地多沮洳，此因久旱，貧民即退灘地耕之，遇潦輒沒，即欲加稅，將貽無窮之害。且王府賜田，例畝稅二分，而此獨加稅，人將謂朝廷待外戚與宗親異矣。又聞憲宗妃家亦有私田與民田比，一切奪之，彼亦無以為業，又將謂朝廷待之與他外戚異矣。疏三四上，後有以雄縣退灘地獻為東宮莊者，上因公奏，皆抵之罪。一時貴幸有所陳請，公一裁以法，皆斂不得肆。此二公之為民請命，正為國伸法也。愚於庚午為京李時，遇勛臣爭田，執公奏辨，後下部，如議允行，夫何幸而蒙日月之照哉！ 齪齪詩 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饑寒。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嘆。大賢事業異，遠抱非俗觀。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洹瀾。妖姬坐左右，柔指發哀彈。酒肴雖曰陳，感激寧為歡。秋陰欺白日，泥潦不少乾。河堤決東郡，老弱隨驚湍。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願辱大守薦，得充諫諍官。排雲叫閶闔，披腹呈琅玕。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按：貞元十五年，鄭、滑大水，此篇大抵言當世之士齪齪無能為國慮者。願辱太守薦以下，想見報國肝膽，固不能以無遇而展也。廉州歌顏師古武德初刺廉州，州人歌之：廉州顏有道，性行同莊老。愛人如赤子，不殺非時草。嘗論吏治之曰偷也，本於採訪之遠民。趙公南星曰：令長者，民之父母也，父母而不愛其子，不可以為父母。今之令長，以百計之愛民者幾人？其所稱為賢能者，皆上官之所謂賢能，其遷爵以去，皆主爵之所欲遷擢，民有唾罵之者矣。即自令長而驟為卿相，君子不貴也。如其廉而不劌，明而不刻，民皆父母戴之而正不必顯擢，君子所以有行法俟命之說耳。 令長難應付，處莫過沖途。郡邑冠蓋相望，皆能毀譽人者，照常供儀，已覺難支，況遇其間有過求者乎？此非實實潔已愛民者，鮮不以全副精。神用之應付過客，而不用之留心民事矣。曾文昭公棨知應天府，宋當東南孔道，宴勞無虛日。公曰：飾廚傳以博往來之譽，吾不為也。千此見公定力，非可易言。野老歌：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倚空室，呼兒登山收稼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張籍詩，乃賦役不均之嘆。富貴曲鄭雲叟詩：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雲，戴卻數鄉稅。又蔣貽恭詠蠶詩：辛勤得爾不盈筐，燈下繅絲恨更長。著處不知來處苦，但貪衣上繡鴛鴦。二詩為民上者所宜痛心。王維漆園詩：古人非傲吏，自闕經世務。偶寄一微官，婆娑數枝樹。按朱子語錄云：摩詰輞川此詩，余深愛之，每以語人，輒無解余意者。愚臆度之，豈非謂勘破莊子本色乎？呂心吾曰：世之病講學者有二言：虛而無當於用，是吾言為世之塗羹也；言而不顧其行，是吾言為世之射的也。嗚呼盡之矣。舉世功利?人，如壑斯赴，總繇道教不明，學脈滋晦，使千身心性命上著眼，何至向風塵汨沒中，虛度一生也。噫！好竽鼓瑟，起人之厭久矣。邵子詩：便都嘿嘿奈何見，若不云云那得知。可為三嘆。 詩辭方伯 弘治間，有一方伯未第時，與一生友善，及仕，生往造焉。初見，飲敘之外，略無殷殷顧盻之意。生題一絕於旅館云：十年心事酒杯間，坐對江鷗去復還。一帶西山青入眼，幾人青眼似西山。竟不辭而去。夫貴不易交，自古難之，此生亦何必。過尤也。隆慶間，謝茂秦謁李於麟於宦邸，少遲，出，拂衣而去。高則高矣。人謂茂秦之名，自於麟成之，猶見其薄報而厚求也。宦途中應付投剌良難，維風去太甚，方伯未始無見焉。薛文清日，當官不輕，接人甚好。如房琯為相，因一琴工出入門下，為相業玷。然則能審察疏節，亦清心省事之一助雲。史不足信，史不足信久矣。司馬遷不為紀信立傳，陳壽論武侯無將略，又不為丁儀立傳。劉靜修有詩曰：紀錄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有無窮受屈人。王守溪作擬罪言中，論修史一條，切中今日之弊。略日：班固死，天下不復有史矣。古之所謂史者，皆世守之，人主所至，執筆以隨，其言其動，皆親見而親書之，所謂信史也。後世史官雖具員，而無定職，人主動靜邈不相及，政事行罷，不及預聞。惟易世之後，則抽前後奏疏而分曹書之，且以宰臣兼領，奏疏之語果皆實乎？分曹之人果皆才乎？宰臣之意果皆公且正乎？且生於數十年之後，追書數十年之前，其是非曲直，皆茫然無聞。或得之傳聞，已非其實，縱得其實，而亦莫能照其情偽。或奪於眾不得書，或迫於勢不敢書，或拘於才識不能書，故一時君臣謀議勳業，□沒不傳，而奸?情態，亦無能發其微，以為世戒。而監領者又往往以私好惡雜乎其間。故曰：不復有史矣。薛文清公曰：自古作吏者，非大公至正之人，愛憎取捨之間，失其實者多矣。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此之謂也。日射窗屋薛文清公曰：天地間游塵紛擾，無須臾止息，是皆氣機使然，觀日射窗屋之間可見。因有詩曰：日射屋山內，煙萃幾丈虹。游塵從此見，長滿太虛中。餘事不掛眼，文清公曰：凡事量力所及而已，非可必也。惟讀書一事，乃吾之本心所得，肆力其間而弗可止者也。韓子吾老著讀書，餘事不掛眼之句，實獲我心焉。 地理警人 常熟有蕭姓者，善地理。時有富室選擇塋地，連日苦於弗得。蕭回，題一絕於齋壁云：行過前山復後山，尋龍不見又空還。想應相去無多路，只在靈台方寸間。據地理書云：未看山頭土，先觀屋下郎。愚嘗聞一絕句：有客來相問，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蕭或有見於此。 淵明醉石 廬山有歸去來館，址，在一山腰，有澗飛短樹，下，縈一潭，丈石突起。陶先生嘗醉臥於此，吐痕如在。無名氏題曰：淵明醉此石，石亦醉淵明。千載無人會，山高風月清。口氣似唐人。忠臣二女永樂朝，鐵鉉以拒靖難之師見殺，其家屬發教坊。鉉有二女，入教坊司，數月，終不受辱。有問官至，二女獻以詩，遂聞於朝。文皇曰：彼終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適士人長女。詩曰：教坊脂粉洗鉛萃，一片寒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雲鬟半挽臨妝鏡，雨淚傾流濕縫紗。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次女詩曰：骨肉傷殘產業荒，一身何忍便為娼。淚垂玉箸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覽鏡自憐傾國色，向人羞學倚門籹。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按：鐵公忠烈彌天，不謂其女子亦有父風也。 東野讓一步 大學士郭東野為翰林時，其封翁家與鄰人爭一牆界，寄書於東野，具狀求上當事書。東野漫上以詩云：千里寄書只為牆，嚴君何事苦忙忙。地過千年換百主，讓他一步有何妨。相度可占一班矣。一云：千里封書只為牆，讓他幾尺有何妨。長城萬里今還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春在枝頭有尼悟道詩：盡日尋春不見春，茫鞋踏遍隴頭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此即道在邇而求諸遠之意也。邵康節逍遙吟：吾道本來平，人多不肯行。得心無後味，失腳有深坑。若未通天地，烏能了死生。問其間一事，須是自誠明。見道之言，不可以詩論也。投詩渡舟毛國英，澤民之子也，以詩鳴。嘗經岳武穆駐兵之地，江禁方嚴，國英上詩云：鐵鎖沈沈截碧江，風旗獵獵駐危檣。禹門縱使高千尺，放過蛟龍也不妨。岳曰：詩人也。 委舟渡之 勉淮南守將副都茅大芳，方孝孺嘗稱其志意偉然，不亢不謟，深有得正誼明道之旨。或贈之詩，有陸機此日能為賦，賈誼何時復著書之句。建文時在都院，遺詩淮南守將梅殷云：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有文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名馬伏波。若我不才無補報，西風一度一悲歌。其勸勉戒備之意，忠烈已露於筆舌矣。 詩譚卷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