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譚 · 詩譚卷七

東魯謙齋葉廷秀輯評 新都無所胡正心曰：從胡正言子著胡正行較訂。 王心齋樂學歌 歌曰：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二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樂是樂此寺十竹狄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於乎！天下之樂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按王名艮，泰州人。其孝友忠信，孚於鄉黨宗族。嘗著論曰：大人者，正巳而物正者也。故立吾身為天地萬物之本，則位育有不襲時位者。危其身於天地萬物者，謂之失本；潔其身於天地萬物者，謂之遺末。好學之志，老而彌篤，教人隨材開導，從學者日眾。時里中樵者朱逸，日樵蕘易麥糈，擇精者供母，而裹其糠粃為糗以樵。一日，過艮之閭而行，吟曰：離山十里，薪在家裡；離山一里，薪在山裡。艮聞而呼門弟子曰：小子聽之，邇言可省也。道病不求耳，求則得之，不求則即近，非巳有矣。樵竊聽艮語，浸有味於中。自是每往，必詣門側聽。飢則取水和糗以食，疲則班所樵蕘於地，趺坐以息。逾時，仰天浩歌，聲若出金石，逌然得也。又有韓氏者，居茅屋三間，陶甓為生。嘗假貸於人，為甓兩壞，甓坯，負不能償，並其蓬屋失之。處窯中，聞樵者朱氏風，從之學，粗涉文史。嘗自詠曰：三間茅屋歸新主，一片煙霞是故人。縣鶉屢空，晏如也。其體道淑人，有如此者。 王摩詰送別送孟六歸襄陽云：掩門不復出，久與世情疏。以此為長策，勸君歸舊廬。醉歌田舍酒，笑讀古人書，好是一生事，無勞獻子虛。詩中以此為長策，二語極真厚，不作一體面，勉留套語，所以為古人之交情也。後世送失意人，惡聞此語，便諱言之矣。初出濟川，別故人云：微官易得罪，謫去濟川陰。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閭閻河潤上，井邑海雲深。縱有歸來日，各愁年鬢侵。鍾伯敬云：交情在各字，若單愁自巳，則淺矣。愚謂執政方持法二句周旋慷慨，立言得體，詩可以怨，其此之謂乎？獨有知時鶴，韓文公詩：雀鳴朝營食，鳩鳴暮覓群。獨有知時鶴，雖鳴不緣身。喑蟬終不鳴，有抱不列陳。蛙黽鳴無謂，閣閣祗亂人。繇是觀之，君子之言如捫，惟恐或出也；小人之言如瀉，惟恐或不出也。故君子之言，雖敷暢詳明，其中自有守心守氣，不敢肆焉者。蓋知離中虛，必根於坎實，不敢務華絕根也。韓文公有言箴云：不知言之人，烏可與言？知言之人，嘿焉而其意已傳。幕中之辨，人反以汝為叛，台中之評，人反以汝為傾。汝不懲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 不遇詠 北闕獻書寢不報，南山種豆時不登。百人會中身不預，五侯門前心不能。身投河朔，飲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且此登山復臨水，莫問春風動楊柳。今人作人多自私，我心不說君應知。濟人然後拂衣去，肯作徒爾一男兒。只末二語，乃知丈夫熱腸濟世，非為一身計顯晦，實為吾道爭窮通也。右丞又有獻始興公云：寧棲野樹林，寧飲澗水流。不用坐粱肉，崎嶇見主侯。鄙哉匹夫節，布褐將白頭。任智誠則短，守仁固其優。側聞大君子，安問黨與讎。所不賣公器，動為蒼生謀。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不。感激有公議，曲私非所求。夫王右丞之出處無論矣。韓文公上宰相書曰：山林者，士之所獨善自養，而不憂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憂天下之心，則不能矣。故愈每自進而不知愧焉。其一曰：古之進人者，或取於盜，或舉於管庫，今布衣雖賤，猶得以方於此。今觀其求進，何皇皇也？豈以行道為急者，不忌形跡之瀆迫與？范文正公以丁憂上執政書，極口話時事，娓娓千萬言，而先白曰：忠者，天下之大本也，其孝不逮矣，忠可忘乎？此所以冒哀上書，言國家事，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憂，庶乎四海生靈長見太平，是不為身名之計明矣。其言之尾曰：觀前代國家，當其安也，士人上言，論興亡之道，非聖主賢相，則百無一采，及其往也，則後之史臣收於簡冊，為來代之鑑。今日之言，願采其一二，為天下國家之益，不願後之史。臣收於簡冊，為來代之鑑。然則文正以天下為己任之心，誠不以居憂而忘矣。若後世之士效之，幾何不以逾越喪禮，而反來終身之棄哉？羌村詩：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送。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住得妙，再添一二句。則不苦矣。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扣柴荊。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戈既未息，兒童盡東征。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此二首，杜老似詠生還之樂耳。以為偶然，以為意外，則許多垂老無家、新婚別等篇，流離死亡，反是尋常事矣。民生其時，不可長太息哉！ 匡時第一篇 明俞憲送萬楓潭南都兵諫云：天子屢頒蠲稅詔，官家猶索舊緡錢。東南財力君親見，肯負匡時第一篇。 愚作令時，每見蠲恤之令與征罰之令齊下，畢竟新例嚴而催科急，長史畏功令，何恤黔黎？即議蠲議恤，竟成畫餅耳。然而調停緩急，周旋顧慮，令上可曲應，而下不重病，此中須費盡心力，而後令百姓受惠於萬一也。至上司之行照管州縣者鮮矣，文法滋煩，應接不暇，酌量行止，尤不得令胥役為政，蓋此輩顓以生事為市也。若夫阜財之道，無過塞其溢額，始得其頭緒，今則頭緒如亂絲矣。計其大者，耗於國用不可言，縻於軍餉則可議。多事繁興，額供減而悉索多加泒，可重困乎？昔人言：恤民在省賦治軍，愚謂治軍所以省賦也。歐文忠公議財用疏曰：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尋其受弊之原。今天下財用匱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大故也。今雖有智者，物莫能增，而計無所出矣。惟有減冗卒之虛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無將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非可遲疑寬緩之時明矣。按文忠疏，合時務而參酌之，惟是一方之盜，速?撫鎮以成功關塞撫鎮須慎擇久任，令其募土著行，屯田。所餉者實而所省者大，數年之後，嘉與海內相休息可也。不然，事多賦煩，有事之處，固以相脅而胥為亂民。無事之地，且以騷擾不堪而生眾心，邦本不固，天下無恩，此範文正上書而鰓鰓深憂者也。或曰：用兵之效，須撫鎮同心，皆實心為國家之人，何事不濟？則責在用人者，勿以天下事為嘗試也。尹吉甫子無罪，為後母譛而見逐，自傷作。 父兮兒寒，母兮兒飢，兒罪當笞，逐兒何為。兒在中野，以宿以處。四無人聲，誰與人語？兒寒何衣，兒飢何食？兒行於野，履霜以足。母生眾兒，有母憐之。獨無母憐，兒寧不悲。韓文公詩也。只饑寒履霜，反覆感切，真可以泣鬼神矣。孤臣櫱子，操心危，慮患深，於此可見。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我巳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杜甫詩勉友以孝，淒而至。不擇南州尉，高堂有老親。樓台重蜃氣，邑里雜鮫人。海暗三山雨，花明五嶺春。此鄉多寶玉，慎勿厭清貧。岑參詩勉子以廉，婉而切。白居易詩：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他人尚相勉，而況我與君。黔婁固窮士，妻賢忘其貧。冀缺一農夫，妻敬儼如賓。陶潛不營生，翟氏自爨薪。梁鴻不肯仕，孟光甘布裙。君雖不讀書，此事耳亦聞。至此千載後，傳是何如人？人生未死間，不能忘其身。所須者衣食，不過飽與溫。蔬食足充飢，何必膏粱珍。繒絮足禦寒，何必錦繡文。君家有貽訓，清白遺子孫。我亦貧苦士，與君新結婚。庶得貧與素，偕老同欣欣。世人嗜利營利，大半從妻子起見耳，安得以此告之。張文節為相，自奉養如河陽掌記時，所親諷之，嘆曰：人之常情，繇儉入奢易，繇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至失所，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如一日乎？達人之識，自合如此。永樂中，胡知縣壽安者，三宰大邑，不攜妻子之任。或曰：子之名固美矣，謂妻子何？胡曰：吾豈遠於人情者乎？吾輩讀聖賢書，一登仕路，孰不以砥勵名節為志？婦人女子非所知也。一至任，必以耳目玩好之物求給於我，二漫應之，其玷清名不小，故不欲妻子之累身也。憶兄弟王維：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李白昨夜梁園雪，弟寒兄不知。庭前看玉樹，腸斷憶連枝。 於逖 衰門少兄弟，兄弟惟兩人。饑寒各流浪，感念傷我神。夏期秋未來，孰知無他因。不怨別天長，但願見爾身。茫茫天地間，萬類各有親。安知汝與我，乖異同胡秦。何時對形影，憤懣當共陳。夫相離則憶莫切於兄弟，彼視兄弟不如友生者何如也。明天順間，江右張公廷祥，諱元禎，生而靈異，五歲出語驚人。寧獻王聞其名，召之，命為韻語，響應無窮，有心定萬事定之句，王輒驚曰：異哉！此兒他日必為國家偉器。憲宗初即位，上疏勸行三年喪。常侍父疾，?天請代。喪禮尚古，事母色養，惟赴召時不及躬斂，憾之終身。孝宗朝，入侍經筵日講。孝宗雅意向公，特為低幾就聽之。上疏勸經筵講太極圖以及西銘。孝宗嘉納，急索太極圖以觀，曰：天生斯人，以開朕也。公在仕籍四十有七年，在朝不滿九年，進禮退義，天下韙之。胡康齋詩胡康齋有詩云：九仞始一簣，千里方跬步。又誠能通鬼神，志當貫金石。蓋不下樓讀書者二年。嘗遭風，舟幾覆，眾皆驚怖，獨正襟危坐。舟定問其故，曰：吾守正以俟耳。張弼有詩讚之云：耳根。何處得浮塵，浪說康齋識未真。風月周檯燈火夜，伊川路上見斯人。 送鄒汝愚蔡公清 送汝愚謫行詩云：識君未三月，別君遽萬里。終不為君恨，天地有正氣。又此行如遊學，十年觀造詣。炎荒無友生，神交方遜志。昔人勸勉之意，出於道義，果不以離別為情也。一峰輓詩： 人心皆孔孟，世道皆商周。此意無人會，西風吹古丘。白日金牛洞，青雲丹鳳樓。思君不可見，新月上簾鉤。此周公映撰二峰羅倫輓詩也。一峰晚居金牛洞，注經為業，慨然以聖賢為巳任。世之知一峰者，不過以其滂沛之文，奇偉之節，果敢之氣而巳，至其心之所欲為而力之所未為，未必盡知也，我道固當然。 武宗北狩，人心危疑，時兵部職方郎中黃公鞏以母喪服除，或尼其行，鞏題其書屋曰：茅屋石田，為生太拙；鴟夷馬革，自許何愚。蓋有志於殉國。補武選郎中。巳卯春，有旨南巡。時寧藩蓄逆，上下以為憂，鞏以其事出江彬誘惑，彬方席寵擅權，無敢指及之者。鞏獨抗疏言：彬首開邊事，以兵為戲，兇狠傲誕，無人臣禮，外挾邊卒，內擁兵權，騎虎之勢，不亂不止。疏奏，彬大怒，必欲置之死，遂下詔獄，廷跪五日，杖百餘。以詩遺弟曰：不用汝謀方至此，須知我道固當然。及歸，杜門著述，清貧殊甚，至貸米鄰村，亦曠然不以為意。嘗曰：人生仕宦至公卿，不過三四十年，惟立身行道，為千載不朽，世之人往往以彼易此，何耶？慷慷歌：貪吏而可為而不可為，廉吏而可為而不可為。貪吏而不可為者，當時有污名而可為者，子孫以家成。廉吏而可為者，當時有清名而不可為者，子孫困窮，被褐而負薪。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受錢。玩此詩，寫貪廉之情繇盡矣。末句畢竟知廉吏之可為人將何從焉？勿為優孟笑也。包孝肅詩孝肅忠孝大業，炳炳朗朗。嘗見其遺像贊云：龍圖包公，生平若何？肺肝冰雪，胸次山河。報國盡忠，臨政無阿。杲杲清名，萬古不磨。公嘗為詩云：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秀干終成棟，精鋼不作鉤。倉充鼠雀喜，草盡狐兔愁。史冊有遺訓，勿遺來者羞。按清心為治本二語，亦可謂自道平生矣。醒心亭歐陽公守滁陽，築醒心、醉翁二亭，相琅琊幽谷，命幕客謝判襟植花卉其間。謝以狀問位置，公即以一絕書其紙尾云：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後仍需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茲表之，令醒心與醉翁亭並傳。 贈隱士 陶淵明詩：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十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顏。我欲觀其人，晨去越河關。青松夾路生，白雲宿檐端。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上弦驚別鶴，下弦操孤鸞。願留就君住，從今至歲寒。白樂天詩：丘中有一士，不知其姓名。面色不憂苦，血氣常和平。每選隙地居，不踏要路行。舉動無尤悔，物莫與之爭。藜藿不充腸，布葛不蔽形。終歲守窮餓，而無嗟嘆聲。豈是愛貧賤，深知世俗情。勿矜羅弋巧，鸞鶴在冥冥。丘中有一士，守道歲月深。行披帶索衣，坐披無弦琴，不飲濁泉水，不息曲水陰。所逢苟非義，糞土千黃金。鄉人化其風，熏若蘭在林。智愚與強弱，不忍相欺侵。我欲訪其人，將行復沉吟。何必見其面，但在學其心讀，鄉人化其風，熏若蘭在林。一士之能化人如此，何況鄉紳乃國家之望，家居而為善，可以感郡縣，可以風州里，可以培後進，其為功化比。士人百倍。然把積慶垂休的日子，忙過錯過，都是隋珠彈千仞去也，可勝惜哉！故能親賢揚善，主持風俗，其上也。即不然，而恬靜自守，正已率家，其次也。下此則求田問舍，此下則欺弱暴寡，風之變也，有不可言矣。又爭體面， 此三字最誤人。今且以何者為體面？若屈身關說，干瀆官府，此無體面之甚者也。官府即姑從我，而心厭薄其人，此又與於無體面之甚者也。得勢勝著，而以豪於里，而人陰指之曰：此翼虎不可犯耳，尚得為體面乎？認得體面真時，便不爭體面矣。近日禹城楊先生諱東明，著有山居功課一書，內云：大夫居鄉，固不可輕為人言，若一言而爭一郡之利害，雪人之大冤，出於無所為而為之義，自是青天白日之一端，不愈於杜門蒙面而無濟於事者乎？愚嘗論居鄉施濟，洵是好事，但施濟之具，從何處得來？待己則欲一塵不染，待物則欲千金不吝，此必不得之數也。惟是盡得一分，則做去一分，故施濟無盈量，求滿心而止。銀豆謠編修楊守陳賦銀豆謠曰：尚方承詔出九重，治銀為豆驅良工。顆顆勻圓奪天巧，朱函進入蓬萊宮，御手親將十餘把。琅琅亂灑金階下，萬顆珠璣走玉盤，一天雨雹敲鴛瓦。中官跪拾多盈袖，金襠半墮羅裳縐。嬴得天顏一笑歡，拜賜歸來坐清晝。聞知昨日六宮中，翠娥紅袖承春風。黃金作豆競拾得，羊車不至愁煙空。別有銀壺薄如葉，並刀剪碎盈丹匣。也隨銀豆灑金階，滿地春風飛玉蝶。君不見民餐木皮和草根，夢想豆食如八珍。官倉有米無銀糴，操瓢盡作溝中瘠。明主繇來愛一?，安邦只在恤窮民。願將銀豆三千斛，活取枯骸百萬人。大抵時遇饑荒，蠲恤之詔何常不下，然須奉行得人，使人受實惠，總借一人以活千萬人耳。 詠蓑衣詩 有人詠蓑衣詩云：軟綠柔藍著勝衣，依船吟釣正相宜。蒹葭影里和煙臥，菡蓞香中帶雨披。狂脫酒家春醉後，亂堆漁舍晚晴時。只饒紫綬金章貴，未肯輕輕博換伊。此詩視江湖廊廟又太分矣。呂子楠漁石之篇，為送唐憲副之致政也。歌曰：江湖者，廊廟也，廊廟者，江湖也，君子不忘。江湖乃能立廊廟也。詠傀儡詩王陽明詠傀儡詩云：處處相逢是戲塲，何須傀儡夜登堂。繁華過眼三更促，名利牽人一線長。稚子自應爭詫說，倭人亦復浪悲傷。本來面目還誰識，且向樽前學楚狂。夫舉世戲塲固矣，到仕途上升沉顯晦，此乃真戲，切不可認戲為真，而可以智營力爭也。然無地不可行法，無官不可盡職，即就戲論之，亦須妝一腳正生，不貽觀者笑也。 陳剛中詩 天台陳剛中題范增墓云：七十衰翁兩鬢霜，西來一笑火咸陽。平生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題博浪沙云：一擊沙中膽氣高，祖龍社稷巳驚搖。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消。二詩覺出人意外，可補史氏之不及。題爛柯山張志道題爛柯山圖云：人說仙家日月遲，仙家日月轉堪悲。誰將百歲人間事，只換山中一局棋。如此看，仙家亦淡矣。 迪吉錄曰：神仙之道，即在人倫日用間，而後世帝王躭嗜方術，往往廢治，弊在以跡索之，而不探其理也。上元夫人謂武帝曰：汝胎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酷，胎性賊，雖慕長生，祗自勞耳。軒轅集答宣宗曰：絕聲色，薄滋味，哀樂一致，德施無偏，自然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雖堯舜之道可致，況長生久視乎？然則人主何必舍大取小哉？題詩御史台沛縣尹顏伯瑋題御史台壁云：太守諸公見此情，只因國難未能平。丹心不攺人臣節，青史誰書縣尹名。一木豈能支大廈，三軍空復築長城。吾徒雖死終無恨，望采民艱達聖明。南向再拜。自經死廬陵楊文貞公過沛，悼以詩曰：平生金石見臨危，就義從容子亦隨。千載山河遺縣在，一門忠義史官知。故鄉住近文丞相，先德傳從魯太師。欲酬荒墳何處是，離離芳草淚空垂。 士君子寧為玉碎，勿為瓦全；寧為蘭摧蕙折，不為蒲芬艾榮。寧殺身以成仁，不貪生而害義。志士烈夫，古今一揆。楊椒山臨刑吟詩云：浩氣還太空，貞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語其友曰：不如此死，諸公又不憐我矣。真所謂歸視死者也。愚令恆山時，過其故里，崇祠輝煌，子孫科第不絕，誰謂忠臣無報哉？ 巫頂飛雲詩 邵京實閩人，務學尚隱，所交皆一時風雅，惜其唱和散逸，惟鍾明德題京實山居十六詠，內巫頂飛雲詩云：白雲飛去山色深，白雲飛歸山色陰，時來時去自古今。山亦無語云無心。有人結廬占巫頂，白石支頭臥雲影。清霄雲起隨飛龍，行雨歸來人未醒。僧規詩有僧名規者，年七十，談論蕭散，有詩：讀書巳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巳無多。所謂日午山僧眠未醒，筭來名利不如閒。信哉！近世俗僧營營身家，其不得閒，有甚市井矣。東坡游一山寺，曰：來分半日閒耳。其僧曰：相公閒了半日，老僧倒忙了一日。雖是詼談，卻是實語。 送見素致政詩 林見素公征西成功，隨乞休致，蓋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也。李夢陽寄以詩云：錦水啼鶯起，巴山春望微。干戈滿眼急，江漢再歸遲。花送琴書色，霜留斧鉞威。所傷?虎亂，公也惜鷗機。又云：諸葛能安蜀，穰苴本善兵。向來復起詔，翻作急流行。老益丹心壯，憂惟白髮驚。獨憐川父老，涕泣挽歸旌。愚閱明雋詩：日落風欲靜，鳥啼人自閒。白雲如解事，成雨便歸山。似謂林先生矣。 詠召伯湖女 召伯湖有女子，一雲姓鄭，名荷花者，常與嫂同行，遇天暮，至湖濱，蚊蟲甚盛，嫂邀女寄宿田家，女不從，因獨宿湖邊。一夜蚊蟲喈膚，血盡露筋，明陳而死。歐陽公有詩贈之，至今有露筋祠。伯峰詩云：湖上荒祠落晚霞，野翁同口說荷花。當時非是無心者，天下人無下惠家。薛文清公詩：高郵女子志何堅，假宿寧論性命全。甘向荒陂死蚊喙，此生元不愧蒼天。又噆血其如利嘴何，荒陂一夕死貞娥。縱教筋骨當年露，落得清名世不磨。警惕詩華亭侯廷言綸為浮梁判簿，設二屏，各書數語，以資警惕。 其一曰：圓者被人譏，方者被人忌。不方與不圓，何以成其器？至圓莫如天，至方莫如地。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議。況我疏鄙流，竊祿□其位。人或譏我圓，我圓思我智；人或忌我方，我方思我義。醒者彼自醒，醉者彼自醉。俯爾規矩中，靈台了無二。 其二曰：物之香者莫如蘭，物之清者莫如竹。蘭香，香於天下草，竹清清於天下木。彼疏果何物，雜於蘭竹中。小人之惡固。可。惡君子之德尚有容。君不見仲尼尚遭陽虎怒，孟軻曾被臧倉惡。誰知造化本無私，善惡難逃消長數。 董蘿石 海寧蘿石董公沄，厲隱操，正學行樂，事多可稱。其兄貧，即割巳產與之。友人鄔魯以田來質。後魯疾革，出劵焚之，且為經理葬事。性好詠吟一時詩家，吳下沈石田、關西孫太白，皆樂與之游。年六十七，始聞良知之說於陽明先生，幡然悟曰：不如此，得為人乎？人問之，曰：從吾所好耳。更號從吾道人。子谷舉於鄉，欲受較官為養，公止之，期以大用。臨沒，自吟曰：我非污世中者儔，偶來七卜七春秋。自知此去無些染，一道天泉月自流。可謂順受考終者矣。呂子楠曰：魯子有弘毅之學，乃能做得易簀之事。此處觀人，一生豈可輕言。 得詩銘墓 王文端公直在吏部，御史有以畫求詩者，公峻拒不為作。人言公於他人多有所作，何獨靳是？乃應之日：老負此累，公等行當自知耳。然公嘗以詩寄錢塘戴文進索畫，且自序：昔與文進交時，嘗戲作一聯，至是十年而始成之。臨川聶大年題其後曰：公愛文進之畫，十年而不忘也。使公以十年不忘之心待天下之賢，則天下豈復有遺才哉？語亦稍聞於公，公置之不省。後大年舉為史官，困於譏讒，臥病逆旅，自度不可起，乃使所親投詩於公，中二聯云：鏡中白髮難饒我，湖上青山欲待誰。千里故人分橐少，百年公論蓋棺遲。公得詩，泣下曰：大年欲吾銘其墓耳。明日，大年卒。公為墓誌，有曰：吾以大年之才，必能自振，故久不擬薦，而乃止一較官邪？大年所題之言，固為正論，使隘者聞之，將必以為議巳，其孰不加擠也？而公不以為意，至泣而銘其墓，真所謂休休有容者矣。蛾眉亭詩靖難之後，有人賦詩蛾眉亭中曰：一個忠成九族殃，全身遠害亦天常。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為君王固首陽。此蓋建文遺臣行遁時，為方孝孺作也。或傳族方氏時，得典史魏澤周旋，匿其幼子，以故方氏尚有後。謝文肅詩：孫枝一葉是君恩，謂此，誰謂天之不善報忠臣哉？ 德顯郤求輓詩 清江有詩人韋德顯者，早孤家貧，屈為小官。在九溪嘗作羈懷詩，有曰：多病慮窮身外事，久貧譜盡客中愁。又曰：芳草無窮鄉夢斷，長安不見旅魂銷。在京師作重陽詩曰：人在金台即天上，更於何處去登高。詩家多愛惜之。晚年瓶無儲粟，里中親故有以白粲、豚蹄為其兄求輓詩者，德顯鄙薄其人，卒卻之，不肯賦詩。夫墓誌、輓詩，至今日而濫觴巳極，後世何以取方焉？只得槩不作，可謝世也。憶談藪有云：任是好人，有一篇不好文字，送歸林下；任是不好人，有一篇好文字，送歸地下。吁可慨也。 塗副使詩夢 豐城塗副使為諸生時，祈夢於九鯉湖仙祠。夢入古寺，花木映簾，泉聲滿戶，壁間有唐詩一絕云：月華星彩坐來收，岳色江聲暗結愁。半夜燈前十年事，一時和雨到心頭。既覺，悵悵，自分科目絕望矣。越數年，登進士，為御史，以仙祠之夢不足信。後為廣東副使，巡海，至山中古寺，風景依然如夢，仰見所夢唐詩，濃墨大字，書在壁間，乃惕然驚疑，達旦不睡。次日乃得罷官之報。蓋仙祠之夢，驗於結局也如此。然則可知萬事之前定矣。任人巧於為謀，天自巧於制命，紛紛爭營，竟亦何益之有？子畏攺字餘子容弁訪唐子畏於城西桃花塢別業，子畏適作山水小筆詩云：青藜綠杖尋詩處，多在平橋綠樹中。紅葉沒脛人不到，野棠花落一溪風。有人曰：詩固佳，但恐脛字押平聲未妥。子畏曰：出何處？答以老杜云：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揜脛。子畏躍然曰：幾誤矣。遂攺紅葉沒鞋人不到。吁！子畏之服善也如此。按子畏落魄傲睨，而於詩猶服善。語云：以人為鑑，可知得失；以過自攻，可以長善。嘗愛劉道原能自攻其過云：平生有二十失：佻易辨急，遇事輒發；狷介剛直，忿不思難；說古非今，不達時變；疑滯少斷，勞而無功，妄自標緻，擬倫勝巳。疾惡太甚，不恤怨怒。事上方簡，遇下苛察，直語自信，不遠嫌疑；執守小節，堅確不移。求備於人，不恤咎怨多言。不中。節，高談無畔岸，臧否品藻，不揜人過惡，立事隨眾好更革，應事，不揣己度德，過望無紀，交淺言深，戲謔不知止，任事不避禍，議論多?剌，論事無機械，行止無規矩，人不忤己，而隨眾毀譽，事非大害，而憂患太過。以君子行義責望小人。此二十失，愚每反躬自省，罹此愆尤多矣。伯玉行年，悚然可懼。胡琮字文德，長洲人。成化丙戌進士，知江陵縣，召為御史，未幾，復出知麻城縣，遷常德郡倅。廉介剛明，所至有惠政。其自常德丁艱歸，庭有梨方實，識其枚數，封之而去。小奴誤攜白粲一斗，公見之，取投之江，笞其奴。後以山西參議致歸，作詩云：平生心地幾人知，扶病歸來也是遲。病到老年心渴處，閉門常臥菊花時。自是杜門掃軌，不與人通。監司守令慕其名，求一識，不可得，歲請鄉飲，亦不赴。平生未嘗以私干人，人亦無敢幹之者，近古之介士也。愚令獲鹿時，得本縣鄉紳王家相，原任刑部正郎，以鞫大獄，不敢作違心事，遂告病歸，親耕原上，無意仕進。會起池州知府，實出不意，勉出鬻田若干畝作路資。至任未數月，以待過客。台中禮疏致奏，劾疏中懶慢止宜投閒，好爵豈容虛縻等語，至今王反甚感之，以為知己不是過。比買舟歸，時遇群盜。劫附近船，見王船，則爭搖手曰：此船知無他物，不必驚也。抵里，杜門數十年，不入城市。二子考試，曾不片紙干囑。王於酒中得趣，談及有別調，其客廳書一聯云：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愚再謁徐詢始晤，置家常酒食相款。幼子傳餐，長子送酒，不異農家者流。耕田自給，日用錢二十文，自言所用巳足矣。如此清介，不聞有當事之獎勵。愚於令時敬禮之，以為不殊子游之得滅明焉。 詩免伐木 韓襄毅平蠻時，取寨木於民，有儒士某上詩云：斧斤若過前岡上，留個長松叫子規。公下令勿犯其地。前元鬍子言嘗為魏郡守，取木於鄰塳，有人獻詩云：只恐江頭明月夜，誤他千里鶴歸來。胡遂敬禮之，事頗相類。 野人疏禮 弘治間，樂平有趙尹考滿還任，邑中士夫皆趨迓之。時泰州守彭公福獨以詩投之云：泊陽才駐使君標，本欲趨迎懶折腰。莫怪野人疏禮節，好從楊晝說楊喬。編修程念齋見之，笑曰：彭公譏我邑中人深矣。蓋用宓子賤事也。考之劉向說苑，子賤為單父宰，過於楊書曰：子亦有以送仆乎？晝曰：諾。吾少也賤，不知治民之術，有釣道二焉，請以送子。子賤曰：奈何？晝曰：扱綸錯餌，迎而吸之者，楊喬也。其魚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不食者，魴也。其為魚也博而厚味。子賤曰：善。未至單父，冠蓋迎之，交接於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楊晝所謂楊喬者至矣。楊喬不釣而來，喻士之不招而至者也。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尊賢者，而與之共治單父。 渡楊子江 莆田林見素先生，成化間以署部言計曉事謫姚安。士林偉之，渡楊子江詩云：親見朝廷政令新，小臣何事浪憂民。一言雖忤九重意，萬死猶存七尺身。沙畔白鶴閒待我，鏡中華發苦催人。十年楊子江三渡，此日何勞更問津。初貶時，有國子生用李時中贈唐子方韻送之：八千里外未為遠，三十名成始是難。自信孤忠能報國，誰憐赤手可移山。沙門有地黃金盡，溝壑無田白骨寒。愧我布衣空引領，九重何日詔君還。題秋胡詩有人題秋胡詩：郎恩葉薄妾冰清，郎說黃金妾不譍。若使偶然通一笑，誰知半世守孤燈。其曰：採桑樹下說黃金，料得秋胡用意洙。不是別來渾未識，黃金聊試別來心。二詩各有寄意，見不同也。未嫁從死有一女子，未嫁而夫死，葬日至墓所自縊焉。時是省御史往吊，示異也。贈詩云：未親夫面繼夫亡，不比尋常女子行。白髮尚難操晚節，青年誰肯棄春光。魂游碧落乾坤漲，名入青山草木香。今日吊君欲灑淚，與君千載寄綱常。 嫁女賦詩 有人有女及笄，不置一物作籹奩。其人善畫，止作舉案齊眉圖一幅，題一詩，手攜其女以適其夫。詩云：婚姻幾見斗奢華，金屋銀屏眾口夸。轉眼十年人事變，籹奩賣於別人家。可謂知時務者矣。夫世風不古，愚作令時，有告婿索籹奩，比嫁後，遺怒於女，反目之久，夫婦漸不同生者，此夷虜論財之道也。讀此詩也，可以觀矣。 去寺遺詩 廣東一寺為人所圖，其僧即抽擔而去。遺詩云：慇懃收拾舊袈裟，簡點行囊無半些。袖拂自雲。辭古寺，杖挑明月上天涯。最憐松頂新巢鶴，還憶籬邊昔種花。分付犬貓隨我去，免教流落野人家。夫貪得至及浮圖之業，甚矣其人非鬼責之不顧也。僧囑犬貓同去，亦苦矣哉！雲中詩王越雲中行邊詩曰：世間惟有徵夫苦，天下無如關塞寒。發為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讀之知塞上軍士之苦甚矣，為帥者尚忍剝之以自肥乎？ 修書寄嶺南 三山鄭汝昂善詩，且多滑稽，嘗寄親識令廣東者一絕云：三尺兒童事未諳，飢來強扯我禰衫。老妻牽住輕輕語，爺正修書寄嶺南。此求濟之詞也。廉恥道喪，親戚投托，半為官民之累。至清客乞薦書，尤宜謝絕，不可貪德我之虛名，遺他人之實累也。 戒仕宦子弟 父兄勞於官，子弟逸於家，一逸巳過分，況乃事奢華。軒軒傲閭里，僕僕趨縣衙。不知禍所倚，方謂勢可夸。勢亦有時歇，禍或來無涯。不如慎德業，庶幾永無嘩。此張東海有感之作，仕臣子弟宜書諸紳。 詩譚卷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