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譚 · 詩譚卷六

東魯謙齋葉廷秀輯評 新都無所胡正心曰：從胡正言子著胡正行較訂。 李嶠才子 天寶末，玄宗幸蜀，嘗置酒登樓，命梨園弟子歌數闋，歌云：富貴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祇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鴈飛。上聞之，顧侍臣曰：誰為此詞？對曰：李嶠。因悽然泣下，不終曲而起，曰：李嶠真才子也。蘭溪幽居楊與立子權從朱子游，寓居蘭溪，詩云：柴門閒寂少人過，盡日觀書口自哦。餘地不妨添竹木，放教啼鳥往來多。溪頭詩云：溪頭石磴坐盤桓，時見修鱗往復還。可是水深魚極樂，不須妄意要垂竿。有道之言，氣象自別，頗與禽語相關。窗草不去意同。乞食詩陶淵明乞食詩云：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續云：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杜子美上山遣懷云：驅馳四海內，童雅日餬口。續云：但遇新少年，少逢舊知友。則乞食亦有不可必得者矣。又山谷樂貧齋云：飢來或乞食，有道無不可。過青草湖云：我雖貧至骨，猶勝杜陵老。憶昔上岳陽，一飯從人討。繇是論之，貧者固士之常也。無論士人居官受得貧窮，然後做得實事。程子所謂若要熟，也，須從這裡過。明呂仲木教學者，每舉夫子士志於道章為言，士非安貧，安可與之談道哉？武侯入寇誰家？紫陽楊煥然先生讀通鑑，至論漢魏正閏，大不。平作詩云：風煙慘澹駐三巴，漢燼將燃蜀婦髽。欲起溫公問書法，武侯入寇寇誰家。按溫公當日想隨年月編紀統之正閏，未一經心思定也。至文公綱目，始以昭烈為正統，他逆不得竊借，所以立萬世之綱紀至矣。 黃花晚節 韓魏公嘗言：修初節易，保晚節難。在北門九日燕諸曹，有詩曰：莫羞老圃秋容淡，且看黃花晚節香。李彥平深敬此語，嘗大書於壁，以為晚節之規。 共醉竹根 杜少陵詩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蓋言以瓦盆盛酒，與傾銀壺，注玉杯，同一醉也。繇是推之，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則富貴貧賤同視可矣。 詩賦家山 裴萬頃字元量，不樂仕進，以薦者召為司直，賦詩云：新築書堂壁未乾，馬蹄催我赴長安。兒時只道為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里念，一番風雨一番寒。何如靜坐茅屋下，翠竹蒼梧仔細看。遂促歸。志堅詩送妻顏魯公為臨川內史，邑有楊志堅者，嗜學而貧，妻厭之。一日告離，志堅以詩送之曰：平生志學在琴詩，頭上而今有二絲。漁父尚知溪谷暗，山妻不信出身遲。荊釵任意撩新鬢，明鏡從他別盡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妻持詩詣州，請公牒，求別醮，公判之曰：王歡之廩既虛，豈尊黃卷；朱史之妻必去，寧見錦衣。污辱鄉閭，敗壞風俗。若不重懲，僥倖者多。遂箠之，仍歸。楊記他書載：買臣之妻因買臣入會稽，羞觸木。而死，旁人目曰羞墓。明方孝孺過羞墓詩云：青草池邊一故丘，千年理骨不埋羞。丁寧囑付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退之剝啄行韓退之剝啄行：剝剝啄啄，有客至門。我不出應，客去而嗔。從者語我，子胡為然？我不厭客，困於語言。從者語我，嗟子誠難。子雖云爾，其口益蕃。凡今之人，急名與官。子不引去，與為波瀾。雖不開關，變化咀嚼，有鬼有神。子去不勇，其如後艱。我謝再拜，子無復雲。往追不及，來不有年。他日答馮宿書云：足下亦見仆有不善乎？仆雖無以獲罪於人，亦有以獲罪於人者。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貴人之門，人之所趨，仆之所傲，與巳合者則從之游，不合者雖造吾廬，未嘗與之坐。此豈徒足致謗而巳，不戮於人則幸也。追思之，可為戰慄寒心。故至此以來，克巳自下，雖不肖人至，未嘗敢以貌慢之，況時所向者耶？以此自謂，庶幾無患。不知猶復云云，命也可知。按昌黎此書，何始高而終抑也？豈委蛇明志，賢者為之乎？易曰：不惡而嚴，待小人之道，盡之矣。 吊岳武穆 岳武穆王墓在杭州棲霞嶺，王之子云柎焉。名人佳客吊詩固多。如潘子素先生純云：海門寒日淡無暉，偃月堂深畫漏遲。萬灶貔貅江上老，兩官環佩夢中歸。內園羯鼓催花發，小殿珠簾看雪飛。不道帳前胡掀?，有人行酒著青衣。林清源先生泉生云：誰收將骨葬西湖，巳卜他年必沼吳。孤塳有人來下馬，六陵無樹可棲烏。廟堂短計慚婺婦，宇宙惟公是丈夫。往事重觀如敗局，一龕燈火屬浮屠。高則誠先生明云：孤臣尚有埋身地，二帝遊魂更可悲。葉靖逸先生紹翕云：如公少緩須臾死，此安能八十年。皆忠壯激烈，讀之墮淚。近時如莆陽林見素先生俊云：十二牌來馬便東，郾城狼狽泣相從。中原赤手經營外，底事書生蚤料中。大將幾看刑白馬，諸君無分飲黃龍。播遷竟沮奸臣計，吹落厓山此夜風。則又追前作而抗軼之矣。孫太白山人三元云：誓死從來建大勛，長驅虎旅破妖氛。中原故舊今余幾，四海相看獨有君。吾道千年元氣在，皇圖萬里一江分。至今風斷黃龍府，鐵馬猶嘶戰後雲。亦傑作也。 續詩遇主 儒士彭友信以貢至京，遇太祖微行，指虹吟曰：誰把青紅線兩條，和雲和雨系天腰。命信續之，彭應聲曰：玉皇昨夜鑾輿出，萬里長空駕玉橋。上深賞識，遂擢為北平布政使。以詩遇主，亦盛事雲。 題梅見賞 明會稽王冕題梅詩云：獵獵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沙塵。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太祖見之，大見賞焉。按：冕字元章，號山農，元季隱居，嘗仿周禮，著書一卷，秘不與人觀，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也。賦詩：鵬搴海怒，見者毛髮為聳。高廟取婺州，物色之，授咨議參軍，一夕以病死，君子惜之，後世止傳其善畫梅，尤可惜也。 雙硯明廉 臨安趙太守，洪武間卒業太學，為中貴題蠶婦圖云：蠶未成絲葉巳無，鬢雲撩亂粉痕枯。宮中羅綺輕如布，爭得王孫見此圖。一日，太祖幸中貴宅，見之，知為趙，即召除肇慶知府，在郡有廉聲。及歸，嘆曰：昔趙清獻持一硯，今吾倍之。遂持二硯以歸，時號趙雙硯。 應制悟主 永樂間，解縉應制，題虎顧眾彪圖曰：虎為百獸尊，誰敢逢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太祖感此詩，即日命夏原吉迎仁宗十南京，非縉諷諍之力與。 宋尚書治河 永樂間，宋尚書公禮疏鑿會通河，始罷海運，功不在陳平江伯下，因微過，?服儒巾治事，其權中微，故今人惟頌陳而不及宋。丘文莊公過會通河有感，賦詩日：清江浦中臨清閘，簫鼓叢祠飲餕餘。幾度會通橋上過，更無人語宋尚書。後有王主政，始請於朝，得祀於分水龍王廟之偏，略示勸功之意。陳士哲樂隱詩 施州陳濬，字士哲，受業石崖黃溥之門。其樂隱詩云：莫笑山翁老一瓢，閒來無事不囂囂。坐看蘿月籠和璧，臥聽松風鼓舜韶。竹几穩如居士座，鶡冠煖勝侍中貂。山深況復人來少，盡日何曾一折腰。亦可想見其高致。胡馬圖有人題趙子昂胡馬圖曰：塞馬肥時苜蓿枯，奚官早巳著貂狐。可憐松雪當年筆，不識檀溪寫的盧。詩亦有嘲誚之意。可怪近來器用多畫胡俗，如屏圍、看燈之類，多畫獵馬胡樂，豈非中華之恥而宜禁者乎？ 宣德六年敇 宣德六年辛亥，敕日：朕惟賢者致治之具，肆即位以來，屢詔有司舉德行才智之士，將與共圖治道。然林泉岩谷，必有遠引而不輕出者，朕夙夜念之，不能自巳也。夫枉巳求售，非忠士之本心；而潔身獨善，豈聖賢之中道？故嘗作招隱之歌，欲使幽遠之賢，皆明朕志，庶幾翻然有奮起者。蓋昔人嘗賦招隱矣，彼其有激，欲與俱去，遁世遺人，一巳之私。朕之所懷，大下之公。題雖同而志則異，觀者亦亮予之志焉耳。卿等為國重臣，同朕欣戚，晏樂之暇，特示觀之。夫舉賢為國，人臣之忠，其必有以勉副斯意，勿徒視為空言可也。歌日：吾觀天地化育功，四序五行實任之。軒轅堯舜致熙皞，亦有六相兼皋夔。君臣共濟自往古，大廈豈是三木為。況子涼薄資九五，承大寶，四海之廣兆姓繁，側席仁賢翼王道。長林大澤，高丘巨壑。豈無懷抱材德者，蕭散幽閒樂其樂。扣舷清溪弄綠水，結巢雲松招白鶴。雲松蒼蒼白鶴飛，翠蘿搖曳春風時。朝饞黃獨，夕茹紫芝。放歌考盤什，吟詠梁甫詞，如玉在璞韜其輝。天之生才將有為，豈徒獨善而無施。彼不輕施，吾當致之。屢下求賢詔，明珠寧無遺。中夜有懷起待旦，勞心咨求忘日宴。嗟爾賢人何樂空谷。有莘幡然起畎畝，傅岩何嘗終版築，磻溪白首還鷹揚，臥龍亦復興南陽。旱歲人間望霖雨，大川利涉需舟航。嗟爾賢人，無為徘徊。石泉麋鹿非爾伍，風雲天路為爾開。脫卻芰荷衣，掛在青崖隈。翩翩並駕蒲輪來，黃金如山築高台。待爾為詠台與萊母為，令我悵望思難裁。 讀此歌，真所謂求賢若渴也。詩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不過是矣。天生賢才，以供一代之用，學至待時，求為可知，斯善矣。彼衒名干譽，以辱徵辟之典，以羞當世之士，誠志士所不為也。且人之難辨，有甚於豫章之才者。書稱知人惟帝其難之，亦用賢之難也。 王文成避難遺詩 王文成守仁謫貴州驛丞，時至錢塘，度瑾怒未釋，潛至海濱，託言投江，遺履於岸，留詩一律云：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意何如。生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有餘。自謂孤忠懸日月，誰知遺骨葬江魚。百年臣子悲何極，夜夜濤聲泣子胥。按逆瑾毒流縉紳，文成被謫，恐無以自免，託言投江以緩其怒，是亦曲行明哲之道也。若傳文成至海岸，有二使逼溺，後被二童子扶行，及與二叟奕棋聯句之說，或出其門人，附會之言，必不可信。文成行至閩界，登山奔山徑數十里，至一寺，寺有異人，曾識於鐵柱宮，約二十年，相見於海上。至是，送詩曰：二十年前好識君，此來消息最先聞。君將性命輕毫髮，誰把綱常重一分。寰海已知夸令德，皇天終不喪斯文。武夷山下經行處，好對清樽醉夕曛。文成亦題詩壁間曰：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其遇異人事亦未可考實，姑存其詩。驛丞詩有驛丞詩云：碌碌庸庸馬蹄間，朝來直到睡時閒。誰知夢裡猶辛苦，千里家山一夜還。宦途勤苦如此夫，西陽影里，愁殺宦遊人，何獨小官為然也。 題畫菊詩 姑蘇唐子畏寅，嘗過閩寧德，宿旅邸，館人懸畫菊，子畏愀然有感，題絕句云：黃花無主為誰容，冷落疏籬曲徑中。盡把金錢買脂粉，一生顏色付西風。意深可玩。 刺貪詩 富陽俞克明既宦而侵貧家之田，歲歲不巳，鄉民苦之。其族人俞古章者，賦詩一絕云：一年一寸苦相侵，一尺原來數十春。若使百年侵一丈，世間那得萬年人。其譏諷真切，頗可警世。士人書壁詩陳白沙先生倡道東南，頗自尊重。有一士人投見，白沙拒之。其人大書廳壁云：考亭亭下跡荒蕪，野鳥山中獨自呼。欲向白沙問真處，魯人曾笑宋人愚。書畢，遂去。白沙讀詩，悵悵莫及。 題梅花詩 劉廷美僉憲薄於仕宦，惟愛作詩，尤精書畫。景泰、天順間，為吳中詩人之最，京師號為劉八句，年五十歲，遂解組。成化初，邢公宥為郡守，以梅花求題，賦絕句云：歲寒相見在天涯，玉色珠光帶露華。笑殺玄都狂道士，種花何不種梅花。邢得之，喜官閒好讀書韓忠定公以青瑣外補，當日時論屈之，獨學士西涯送詩，有人言才大難為用，我愛官閒好讀書之句。愚令衡水縣，邑小事簡，西陽退衙，得肆力於誦讀，手抄書可等身，有味於官閒讀書之句。 夏忠靖大度 夏忠靖公原吉，嘗蒙賜古硯，仆炙冰破損甚恐。公知，召諭之曰：受賜不知愛惜，吾之罪也。遂釋之。又嘗於驛中，天甚寒，驛人偶焚只襪，公知笑曰：售襪何用？不加責，且以其所遺者賜之。有詠螭首詩，後四句云：昂昂飽歷風霜苦，默默深承雨露滋。寄語群飛諸燕雀，好來相近莫相疑。人議公太和，蓋性度寬大，其言如此， 詩止飛稅。 樂平彭懶農福守秦州日，民得罪當道者甚眾，懶農曰：吾寧愛一官，不為民贖耶？竟身承其罪，落職家居。縣當大造賦冊，其子囑司書者飛稅他戶。懶農知之，延司書者飲，戲贈之詩曰：洛陽滅中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既不飛上天，飛入地，不過飛人百姓家耳，安忍為此？乃為詩謝之曰：洪水推沙寒兩涯，推來推去只交加。誰知二世宮中鹿，走過劉家又李家，飛稅竟止。近世差役不均，里胥蒙射，豪貴包攬，牢不可破，一經僉役，窮民立盡。當事者宜何如去太甚也。 老牛詩 桂林蔣相公冕，歷仕三朝，而始告歸。田裡朝。廷慕其賢，使三聘之，不至，御製詩一闋，頌云：聞說江南一老牛，征書聘下巳三秋。主人有甚相虧汝，幾度加鞭不轉頭。冕稽首俯伏以對，詩云：老牛用力巳多年，領破皮穿只愛眠。犁耙巳休春雨足，主人何用苦加鞭。終不就。若此者，忠義明哲貝見之矣。富翁知幾洪武初，嘉定安亭萬二，元之遺民也，富甲一郡。嘗有人日京師回，問其所見聞，共人曰：皇帝近日本詩云：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巳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猶披被。某嘆曰：兆巳萌於此矣。即以家貲付託諸仆能幹掌之，買巨航，載妻子泛遊湖湘而去。不二年，江南大族以次籍沒，獨某令終，其亦達而知幾者歟。有僧吊朱、張二富戶詩：禍有胎兮福有基，誰人識破這危機。蕭允日：禍之所來，皆生於利，苟不求利，禍從何生？乃涉世至論。藺節婦詩陳友諒據竊時，部將有鄧平章陷江右諸郡，豐城汪姓者，富族也，懼而以千金賂鄧求生。鄧見其妻藺氏有美色，反屠其家，獨攜藺氏四歲兒二人而去。婦曰：公，貴人也，妾當侍巾櫛，奈我夫初喪，且時日不利，願姑容，當卜吉行禮，亦不為晚。鄧從之，移兵他郡，命二姫守之，閉其戶，又設卒於外守護。越數日，藺伺二姬假息，齒指血蘸筆，題詩壁上曰：涇渭難分濁與清，此身不幸沒紅巾。幼兒不忍重從主，烈女何曾事二人。白刃斷喉心似鐵，黃泉到底骨如銀。荒村落日猿啼處，過客聞之亦慘神。詩畢，即棰殺幼兒而自刎。友諒聞之，罪鄧，而為簡立廟。然則好義良心，果不以奸人泯也。詩規太守定海沃太守泮，性褊執，宦路鮮合。太傳王?敏公越曾為詩規之曰：今日牧民當尚簡，此行聽訟貴從寬。黃堂正是三公路，莫負吾儒洗眼看。沃公終不能用。晚年居家，猶指摘大臣過失，訐奏，坐戍榆林，窮苦特甚，久之方蒙宥還。閱此而有感也。昔人言：居家不必看邸報，徒動熱腸，或生技癢。愚每於此，痴心不已，目擊時事，思效曠地野哭耳。 念親不逮 宋江都陳良與子景山同登進士，良性孝，念親不逮，嘆曰：先子力學起家，今墓木巳拱，而余萬登第，不及景山遠耳。有詩云：自慚不及吾兒甚，得向親前謝綠衣。為人子而不及養者，讀之可以出涕。 詩亦召讒 讒口可畏，自古記之。蔡持正作詩云：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筦然成獨笑，數聲漁唱在滄浪。又有詩云：孤臣正泣龍鬚草，遊子空簪鳳尾花，後被監司指此句為罪，言既不得笑，又不得泣，此豈盛世之事？近有一扇頭詩，禍流縉紳者矣。蘇子瞻詠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時相謂其有不臣意，神宗問之，對曰：陛下龍飛在天，軾以為不知巳，而求之地下蟄龍耶？神宗曰：彼自詠檜，何與朕事？唐李泌賦柳云：青青東門柳，歲晏復憔顇。楊國忠以為譏巳。玄宗日：賦柳為譏卿，則賦李為譏朕，可乎？有兩君之明智，讒口焉得而入哉？昔趙飛燕讒班婕妤，好祝詛於成帝問之，婕妤曰：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訴；若其無知，訴之何益？理明詞辨，足令讒者咋舌。范滂系獄，吏俾祭皋陶，滂曰：皋陶賢者，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帝。如其無知，祭之何益？詞意與婕妤類，達人之見，自是不同。 苦役謠元李存義 苦役謠云：八都安仁最下都，易水易早生理無。奉公往役名主首，半是摘箬擔柴夫。或因苗麥僅升斗，遂添殷實元空虛。千中得一稱上戶，上赤謬當辰砂朱。五更飯罷走畫卯，水潦載道歸來晡。天下未平諸瑣碎，每以附近先供需。課程茶酒率陪備，所取鹽米何錙銖。逃糧逃金不待論，職田子粒尤難輪。公家督促過星火，唯聽捶撻生蟲蛆。幾年辛苦垤容蟻，一界了。畢鍋游魚間逢賢宰相憐恤，蘇息無術空嗟吁。省符郡帖一朝下，義遜得許從鄉閭。徐君更是好義者，率以公正人爭趨。同時共事數君子，但有替協無咨且。出多出少由厚薄，若小若大皆歡愉。支吾縱廣非獨力，傾助能幾咸安居。移東走西倖免矣，那上趲下歸誰歟。不聞隳突到雞狗，但覺和睦安犁鋤。願依此舉更堅久，美事無以三年拘。有治法無治人，良可嘆也。 淘金行 元蔡明詩云：淘金大江側，水深沙淺淘不得。夜聞呼叫來打門，官司追課如追魂。呼童挑燈取金看，囊中祗有分毫積。課多金少輸不及，里疋怒嗔徐見執。賣金買寬限，金盡限轉急。歸來坐窗下，妻子相對泣。泣亦徒爾為，輸官不在遲。南莊有田仍可賣，莫遣過限遭鞭笞。獨不見西家賣金仍賣屋，戶戶逋金猶不足。讀此而知開礦之事，利少而害多，民為邦本，不宜重苦。萬曆年間，河南開礦，附近之處，民逃盜起，姚御史亟章請罷，繪圖以上，為小民請命。吁可為永鑒矣。 詩勸戒酒 蔡文忠公喜酒，飲量過人。其太夫人年巳高，頗慮其得疾。賈存道作詩勸之曰：聖君恩重龍頭選，慈母年高鶴髮垂。君寵母恩俱未報，酒如成病悔何追。文公起謝之，自是終身未嘗至醉此。固見公之攺過，友之忠告，亦幾垂涕，而道真難得也。養生詩訣：節飲食，減嗜欲，此養生六字符也。道家服氣接命之說，適足誤人耳。偶讀邵康節一詩曰：仁者難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無傷。爭先徑路機關惡，近後語言滋味長。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能自防。嗚呼，養生之道盡之矣。江梅一味酸宋徽宗書七言於扇云：選飯朝來不喜餐，御廚空費八珍盤。命一太學生續之，生即續云：人間有味俱嘗遍，只許江梅一點酸。書進，大喜。是生亦可謂調羹手段。酌貪泉詩晉吳隱之為廣州剌火，州界有貪泉，父老曰：飲此水，使廉士變貪。隱之竟至泉酌而飲之，賦詩曰：古人云此水，一飲重千金。若使夷齊飲，當終不易心。夫使貪泉使人貪，豈廉泉使人廉乎？首陽之山，桐江之水，豈非以人重哉？君子求為，不自變，不懼，有所以變之也。韋應物詩：所願酌貪泉，心不為鄰緇。同意。詠貓絕句劉士亨有詠貓絕句云：口角風來薄荷香，綠陰庭院醉斜陽。向人只作猙獰勢，不管黃昏鼠輩忙。語涉譏剌。劉潛夫詩云：古人養客乏車魚，今爾何功客不如。食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齧案頭書。語涉激諷。陸放翁詩云：裹鹽迎得小狸奴，盡護山房萬卷書。慚愧家貧策勛薄，寒無毯，坐食無魚。庶乎厚施薄責而報者自愧矣。又無若劉伯溫詩云：碧眼烏圓食有魚，仰看蝴蝶坐階除。春風漾漾吹花影，一任東風鼠化駑。真可謂豁達寬容，法禁不張而奸宄自化，信乎王佐之才也。買臣圖詹給事泮詩：朝負薪，暮負薪，丈夫富貴捷風雨。會稽愚婦何足嗔，紛紛肉眼盡如此。 九月書事 正德庚午，歲大歉，錢工部仁夫九月書事云：四尺稻苗三尺水，兩年逋欠一年征。蓋紀實也。催科撫字，於災傷之日，倍宜急講。有司以愛民為心者，自然拯捄幹當厄，決，不以延緩誤事。如坡公奏議，重複簡按，則飢羸之民，索之於溝壑間矣。國用匱乏，額辦難減，即議蠲議賑，竟未聞恩澤之下究也，民生何以蘇哉？ 飲墨 東坡監試呈諸試官云：麻衣如再著，墨水真可飲。山谷次韻楊明權云：睥睨紈袴兒，可飲三斗墨。用通典載：北齊策秀才有濫劣者，飲墨水一礦。世人多不讀書，安得如許墨飲之耶？ 憂國淚 陳去非讀中興頌詩，乃云：小臣五載憂國淚，杖黎今日溪水側。欲搜奇句謝兩公，風作浪涌空心惻。蓋謂黃魯直、潘大臨兩公也。當建炎亂離奔走之際，庶幾少陵不忘君之意耳。蘇氏原敬周程，山谷稱周濂溪胸次如光風霽月，又云：西風壯士淚，多為程灝滴。東坡為濂溪詩云：夫子豈我輩，造物乃其徒。蓋蘇氏師友未嘗不起敬於周、程，惜乎後因嬉笑而成讎隙。蓋明知程夫子之賢，而欲抑人以揚巳也。吾道高下，公論曲直，豈蘇氏之徒所可枉哉？ 水心句葉 水心為詩，多有義理，如萬卉有情，風煖後一。筇無伴月明邊。又此日深探應徹底，他時直上自摩空。又因上岩嶢覽吳楚，遂從開闢數羲皇。門邀百客醉，囊諱一金存。此等胸次。此等境界，前此惟子美能之。王文康公詩：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雖柔解吐絲。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士以有用為貴，觀此可以醒矣。 依樣葫蘆 陶谷久在翰林，意希大用，其黨因對言谷宣力實多。太祖曰：翰林草制，皆簡前人舊本，俗所謂依樣畫葫蘆耳，何宣力之有？谷作詩曰：官職須繇生處有，才能不管用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盡葫蘆。夫知制誥者，代王言以詔示遠邇，若切時洞理，則足以感動天下，非細故也。依樣葫蘆，何益之有哉？即如外任考滿，例有制?，?語過譽，甚為非體。朝廷不重，則得之者亦輕，當事者宜有以審定而奏議可也。 長安貧兒鏤背文 昔日巳前家未貧，苦將錢物結交親。如何失路尋知巳，行盡關山無一人。世情薄惡，自是如此。余於里中，眼見有結客恣費，竟至貧刺骨者，求濟於素交，十不獲一矣。語云：儉者德之共。諺云：儉用勝求人，良有見也。 木客吟詩 唐小說有一足要，自稱太上隱者，作詩云：酒盡君莫沽，壺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東坡詩：山中木客解吟詩，即指此。南陔孝子 晉束晳補亡詩曰：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其詩曰：循彼南陔，言釆其蘭。眷戀庭闈，心不遑安。彼其之子，罔或游盤。循彼南陔，厥草油油。彼其之子，色思其柔。眷戀庭闈，心不遑留。馨爾夕膳，絜爾晨羞。按：此詩有色養兼至之道，可謂孝矣。嗚呼！人子孺慕時，依依於父母之懷，何等親切。及成人之後，世味蒙心，往往對妻子日濃，對父母日淡，向朋友開笑，向父母蹙頞者，可勝悲哉！林和靖有言：妻子爵祿，乃賊忠孝之具，可謂砭世至骨。 詠懷雜詩 明薛文清公以篤行實踐為學，以復性為教，屹然為一代儒宗，於今從祀百餘年，毫無異議。乃知人患不行道，不患不服人也。讀其詩，自可知其人矣。謹錄其詠懷詩：回首鄉關入夢頻，馬蹄踏盡幾年春。客中膽氣崢嶸甚，肯把明珠暗贈人。瀟灑流年老鐵骨，鬢毛雖白寸心丹。天書重疊叨天寵，驄馬長鳴宇寅寬。耿耿江湖意不忘，頻年草疏奏明光。行台夏日看時物，最愛葵花向太陽。高堂燈火夜相親，簡點詩書憶古人。自愧久持三尺法，一生長保寸心春。霜竹風寒夜向深，燈前讀易見天心。京華又見逢長至，坐憶堯夫子夜吟。燈花靜夜結金蟲，爐火其如樹杪風。小閣有春應自省，此心期與萬人同。都城鐘鼓夜深沉，棘寺燈前有客吟。不是少陵耽麗句，虛台元自發清音。早知大道心無外，始知身閒樂有餘。一卷陶詩千載興，悔將名利役慵疏。土床羊褥紙屏風，睡起東窗日影紅。七十年來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楊忠愍詩：椒山批鱗大疏，日月爭光，其發為詩句，巳見一班矣。答胡敬所云：一息若存還報主，萬年不死是吾心。於今只合昏昏睡，笑殺當時勳業人。疏懶百年還舊癖，功名此日負初心。本來面目頻頻照，恐落寰中第二人。吁！忠愍有此衷腸，真以國家為巳任，久而後已者歟！其聞築京外城云：萬里河山俱帝業，如何謀計止神京。備邊自是千年計，塞外誰人築五城。 病急須從標處治，如何緩處用功夫。庸醫費盡篋中藥，待得良醫藥有無。讀此而竊有議也。時當清朝，不患小人之難去，患去一人而人復一人，則時事日壞矣。亦不患弊政之難去，患去一弊而弊復一弊，則吏治日非矣。然則有留心世務者，須標本兼治可乎？公又有聞賞功詩：踏破塞城誰問罪，深居台閣亦加封。聖明恩闊如天地，不論無功論有功。又讀易詩：眼底浮雲片片飛，吉凶消息只幾希。自從會得羲皇易，始覺從前大半非。 羅一峰詩。 羅一峰先生著書金牛洞，十年不出，有言其癖於隱者，今觀其發為文章，與為政一鄉，何嘗頓忘用世之心乎？讀其詩，有聞道蒼生淚滿衣，又卻為蒼生白了頭之句。先生心事可知，惜天不假之年，未酬經世志耳。先生信道似韓子，氣象似孟子，出處大節，青天白日，故其詩有男兒生世間，猥瑣非英雄。脊樑須鐵硬，一擔挑綱常。飢餓添疏慵，輕肥誤俊英等句，信非先生不能作也。示學者詩：碧天如水浩無窮，萬劫消沉晝夜同。獨步鴻蒙誰不死，一丸光動紫薇中。 題懷恩堂 東風何事欲沾巾，猶未全歸七尺身。一片昊天頭上立，分明長照此心真。先生又有詩：貞元自古天難老，麟鳳中原網易疏。百歲逢君能有幾，兩儀添我便成三。蓑衣醉臥黃昏後，一枕江聲鼻息雷。此何等氣象。又老來只怕風濤險，懶下瞿塘灩澦堆。則其甘於遁世，亦有所感歟。謝信官斛山先生楊爵因建言下獄，時，為信官特達相恤詩謝云：患難人多畏，信郎獨不疑。相逢嚅沬日，疑是受經時。負氣能沖斗，含?可濟飢。老夫窮困里，冥報是前期。此與楊椒山在獄得一教諭周濟之力。椒山因教諭之任，贈詩有君愛微官儂愛死，古來天地幾痴人之句，事同昔人道義相憐，不在知面與不知也。若平素盟心，急難掉臂，視此愧死矣。貧士輕富貴靈寶許尚書贊感遇詩其一：貧士輕富貴，勢遠易為詞。此身無所有，放言任自?。一朝近榮顯，議論非前時。身忽居省閣，門庭若市逵。向時高邁論，寂寞不經思。孤寒志不懾，聲華勢不移。始終貞一節，矯矯真男兒。詳此詩，知未遇而輕富貴及富貴而淫者有之，無他，中心無主，浮華易動故也。必如明道詩：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信哉！英雄每欺人感遇之五： 大朴日以散，言語頗失真。詞致事抑揚，理義多汨陳。悖經謂幽討，反騷擅奇新。每於經常外，索隱以漓醇。滔滔惑眾聽，貴耳目不論，智者轉相信，英雄每欺人。大抵英雄欺人，則言語為之囮。謝上蔡曰：人能操無欲上人之心，則凡可以矜巳誇人者，皆無足道矣。蘇子容曰：歐陽公不言文章而喜談政事，蔡君謨不言政事而喜談文章，各不矜其所能也。彼大言誇張，茫無歸落，即欲欺人，人豈可欺乎哉？ 詠桃 吳康齋有詩：靈台清曉玉無瑕，獨立東風玩物華。春氣夜來深幾許，小桃又放兩三花。知者以為有吾與點也氣象。 詩譚卷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