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譚 · 詩譚卷五

東魯謙齋葉廷秀輯 評新都無所胡正心曰：從胡正言子著胡正行較訂。 心和政平 錢起送彈琴李長史赴洪州云：抱琴為傲吏，孤棹復南行。幾度秋江水，皆添白雪聲。佳期來客夢，幽興緩王程。佐牧無勞問，心和政自平。夫抱琴之牧，大是韻事，心和政平之語，尤為政之藥石乎。諸葛武侯為相曰：我心如秤，不能為人輕重。蓋言平也。然先有集思廣益之心，而後有稱物平施之道，可易言哉！崔膺感興感興云：富貴難義合，困窮易感恩。古來忠烈士，多出貧賤門。世上桃李樹，但結繁華子。白屋抱關人，青雲壯心死。本以勢利交，勢盡交情已。如何失勢後，始嘆門易軌。嗟嗟失勢易軌，自是世態起滅，何見之不蚤也？蚤見而達觀之，即齊窮達於一視可矣。扣人難得心，擊石易得火，扣人難得心，今日朱門者，曾恨朱門深。昔人有詩：白頭不負髫齡志，記得城南赴館時。亦此意也。 上崔諫議詩 李昭象山中上崔諫議云：半生猿鳥共山居，吟月吟風兩鬢疏。新句未嘗忘教化，上才曾忍不吹噓。全家欲去干戈後，大國中興禮樂初。從此升騰休說命，祗希公道數封書。愚謂正是公道書難做耳。 天下事無所為而為之者為公。如薦舉一事，必不令人知而後為。無所為而為，如令人知，或待人求，公，亦私矣。宋程伊川與韓持國、范夷叟泛舟於穎昌西湖，須臾，傳云：有一官員上書求為知已。伊川云：持國居大位，卻不□人，乃使人倒來求已，是甚道理？夷叟云：正叔太執，求薦常事也。伊川曰：不然，只為曾有不求者不與，求者與之，遂致人如此。持國便服。味斯言也，執公薦舉之道可知矣。 衛隼句 衛隼詩，往往事從閒話來，一語極足為捫舌。一籌何忍便休官 高駢好為詩，雅有奇藻。其言懷詩曰：恨少平戎策，慚登拜將壇。手持金鉞冷，身掛鐵衣寒。主聖扶持易，恩深報效難。三邊猶未淨，何忍便休官。玩斯詩也，其有忠肝乎？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恥也。宋新法行，天下騷動，邵子門人爭欲投劾去，邵子曰：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投劾去何益也？彼藉口多事，輒思引身者，必其為羊公鶴耳。杜荀鶴詩時世行云：夫因兵死守蓬茅，麻紵裙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盡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又八十老翁住破村，村中牢落不堪論。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乏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曾州縣略安存。至今雞犬皆星散，日落西山哭倚門。讀此，可知亂離之苦，民不堪命久矣。楊文?一清曰：當今為政之務，在省事，不在多事，在守法，不在變法，在安靜，不在紛擾，在寬簡，不在煩苛，至今日之所急者，又可知矣。 結交黃金 高適贈任華云：丈夫結交須結貧，貧者結交交。始親世人不解結交者，唯重黃金不重人。黃金雖多有盡時，結交一成無竭期。君不見管仲與鮑叔，至今留名名不移。又張謂詩：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然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又杜甫詩：翻手為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嗟嗟！交友為五倫之一，利害關於世道，不可不謹也。明薛又清公口：天下治日少，亂日多，正以君子交少，小人交多耳。此至言也。 春陵行元結 春陵行序云：癸卯歲，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以來，不滿四千，太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三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於戲！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春陵故地，故作春陵行，以達下情。曰： 審國多所須，切責在有司。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朴之。郵亭急傳符，來往跡相追。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聽彼道路言，悲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所宜。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辭。賊退示官吏詩序云：癸卯歲，西原賊入□州，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州，破郡，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曰：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山海邊。 杜子美和春陵行序云：覽道州元使君春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當天子分憂之地，效漢官良吏之日。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待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增諸捲軸，簡知我者，不必寄元也。曰：遭亂髮盡白，轉衰病相嬰，沉綿盜賊際，狼狽江漢行。嘆時藥力薄，為客羸瘵成。吾人詩家秀，博採世上名。粲粲元道州，前賢畏後生。觀乎春陵作，欿見俊哲情。復覽賊退篇，結也實國禎。賈誼昔流慟，匡衡常引經。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致君唐虞際，純樸憶大庭。何時降璽書，用爾為丹青。 獄訟久衰息，豈唯偃甲兵。悽惻念誅求，薄斂近休明。乃知正人意，不苟飛長纓。涼飆振南嶽，之子寵若驚。色阻金印大，興含滄溟清。 我多長鄉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呼兒具紙筆，隱几臨軒楹。作詩呻吟內，墨淡字欹傾。感彼危苦詞，庶幾知者聽。時蘇源明薦結於肅宗時，思明改河陽，帝將幸河東，召結詣京師。結上時議三篇，乃攝監察御史，發宛、葉軍屯泌陽，全十五城，帝善之。代宗時，侍親歸樊上，後拜道州剌史，民樂其教，愚備錄之。元公之愛民如子，杜公之好賢，猶已具見之矣。國家多事，益須良吏，如差役之行，既不能免，即就其中求便民永利者，為之區畫曲當，不啻已事。差役亦何至甚病民也。或者謂不患無良吏，患上之人激揚無法。明道曰：今之監司，多不與州縣一體，監司耑欲伺察州縣，州縣耑欲掩蔽，不如推誠心與之共治。有所不逮，可教者教之，可督者督之，至於不聽，擇其甚者去一二，使足以警眾可耳。爭比堯咮三尺高。秦長城詩云：秦築長城比鐵牢，番戎不敢過臨洮。雖然萬里連雲際，爭比堯階三尺高。即固國不以山溪之險意也。後世以土木之費，而令國瘠民貧，不可鑑與！ 辛苦吟於? 辛苦吟：隴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飢；窗前擲梭女，手織身無衣。我願燕趙妹，化為嫫母姿。一笑不直金，自然家國肥。末二句深有味。行不由徑詩封孟紳行不由徑詩：欲速竟何成，康莊亦砥平。天衢皆利往，吾道泰方行。不復由荒徑，無由見蔣生。三條遵廣達，九軌尚安貞。紫陌悠悠去，芳塵步步清。澹臺千載後，公道有遺名。讀此可以愧奔競，砥氣習。士有正行，學無異蹊，豈非世教之幸哉！明薛文清曰：士之氣節，全在上人獎激， 獎激當則氣節盛。苟樂軟熟之士，而惡剛大之人，則人務容身而氣節消矣。是可為世教一籌也。 贈米嘉榮 禹錫嘗贈歌人米嘉榮詩云：唱得梁州意外聲，舊人惟有米嘉榮。近來年少輕前輩，好染髭鬚事後生。此句可為世風一慨。噫！ 尚齒崇讓，周禮有之。數年來，見英少子弟，一入黌序，便趾高氣揚，日無先進，先進亦只得改顏事之，不知其所學何學，所修何行也。總之，世教衰，人不興讓，將如之何？ 吊曲信陵 白樂天感遇詩云：我聞望江縣，曲令撫惸婺。在官有仁政，名不聞京師。身沒欲歸葬，百姓遮路岐。攀轅不得去，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無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然則信陵之治行可以觀矣。讀此不覺重有感也。 守令賢否，百姓知之最真，言之最確，曾不過而問之，以致殿最顛倒，與百姓之好惡大不相侔。遂使守正之士，刓方為圓，要譽弭謗，惟利害是圖，而不恤萬姓之生死者，謂萬姓無能為也。嗚呼！直道在人，民口如川，秉懿好德，尤不可泯。因記明嘉靖間，朝城王厘土以進士為蒲城令，猛擊豪強，寬撫赤子，嘗執法處一銓曹之兄，欲赴京□延，奏後伸法而止。諸有惠政，蒲民父母戴之，數月而調去，蒲民尸祝不已，家立一木主焚拜，可謂得人心之至矣。再調被謫，終於南部。白詩所云：男女涕皆垂，惟有邑人知。正此公之謂也。萬姓。之頌聲不能達於天子，豈可數數哉？大抵巧於愛民者，必拙於沽譽，是在銓人者破格舉用，將人人以良吏自勉矣。愚嘗謂吏治之不清，由於官評之失實。官評之失實，由於採訪之遠民，吹噓之口日偽，道路之口不靈，何以收察吏安民之效哉？ 蘇渙變律 蘇渙有變律云：養蠶為素絲，葉盡蠶不老。傾筐對空林，此意向誰道。一女不得織，萬夫受其寒。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難。禍亦不在大，福亦不在先。世路險孟門，吾徒當勉旃。按渙後以舒哥叛伏誅，何歷險而自戕也？詩之不如其人久矣。 費冠卿孝? 冠卿字子庫，池州人。久居京師，感懷詩云：煢獨不為苦，求名始辛酸。上國無交親，請謁多少難。九月風到面，羞汗成冰片。求名俟公道，名與公道遠。力盡一得名，他喜我且輕。家書十年絕，歸去知誰榮。馬嘶渭橋柳，特地起秋聲。後登太和二年第，母卒，既葬而歸，嘆曰：干祿養親耳，得祿而親喪，何以祿為？遂隱池州九華山。長慶中，殿院李行修舉其孝隱，拜右拾遺。制曰：前進士費冠卿，常預計偕，以文中第，祿不及於榮養，恨多積於永懷。遂乃屏身丘園，絕跡仕進，守其性志，十有五年，峻節無儔，清飆自遠。夫旌孝行，舉逸人，所以厚風俗而敦名教也。宜承高獎，以儆薄夫，擢參近侍之榮，載佇移忠之效。冠卿竟不起，賦詩云：君親同是先王道，何如骨肉一處老。也知臣下合佐時，自古榮華誰可保。味其言，高潔明哲俱見之矣。杜荀鶴有詩吊其墓曰：凡吊先生者，多傷荊棘間。不知三尺墓，高卻九華山。天地有何外，子孫無一閒。當時若征起，未必得身還。夫孝者所以事君，豈征起不能為世用哉？吊墓之詩，猶不足為求忠者勸也。 皇家結網疏 北窗瑣言云：大年中，陳陶歌詩，似負神仙之術，或露王霸之氣。觀其詩，自見其閒居雜興雲。一。顧成周力有餘，白雲閒釣五溪漁。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然則結網之疏，豈非薦賢之責哉？人臣以報國為念，則所薦無非公；以植私為念，則所薦無非私。薦者公，則薦一人得一人之用；薦者私，則薦百人不得一人之用矣。故短牘朝馳，長箋暮進，其薦曰覓，親故交求，彼此相推；其薦曰互，綢繆托契，夙有恩私，其薦曰諛。白晝大都，與好為市，其薦曰鬻。此無他，總之從私不從公也。苟以報國為念，而他不遑顧，欲薦賢而賢者至矣。昔人有詩云：先收先生作棟樑，其次收拾桷與榱。士生清朝，誰甘肥遁，不慮中原無麟鳳也。楊賁時興：貴人昔未貴，咸願顧寒微。及自登樞要，何嘗問布衣。平明登紫閣，日晏掩彤闈。擾擾路傍子，無勞歌是非。此詩寫世態冷煖盡矣。貴不易交，官不易味，安得斯人而與之挽頹風也。講筵賦詩呂原明元祐間侍講，大雪不罷。時講孟子，哲廟喜，賦二絕云：水晶宮殿玉花零，點綴宮槐映素屏。特敕下簾延墨客，不因風雪廢談經。 強記師承古道先，無窮新意出陳編。一言有補天顏動，全勝三軍奏凱還。一時主臣相得，甚為可傳。我明孝宗皇帝在位，好親儒臣。一日，經筵劉學士機進講責難於君謂之恭二句，上注聽久之，俯賜清問，因辨析陳字之義。劉倉卒進講，語不達意，上謂之曰：此即敷陳王道之陳也。群臣叩首謝。又謂：何以不講？末句答以不敢。上又曰：何害？善者可感善心，惡者可懲逸志，自今不必忌諱。嗚呼，英主真不世出矣。鶴傍牡丹圖元末，江西程國儒任餘姚州判，因亂來依方國珍，與呂玄英為友。國儒有鶴傍牡丹圖，索呂題云：牡丹花畔鶴精神，飛並雲林似倚人。萬里雲霄不歸去，洛陽能有幾時春。國儒得詩，即日促裝回 鄱陽。釣者口號 唐末，撫州禁汝水放生池采捕，忽有人垂釣，邏者捕之，釣者口號云：投卻長竿卷卻絲，手攜蓑笠賦新詩。臨川太守清如鏡，不是漁人下釣時。刺史見詩釋之。 夜安晝閒 趙清獻詩曰：山外長溪溪外山，捲簾空闊水雲間。高齋有問如何答，清夜安眠白晝閒。此非有平昔之焚香告天，而何易以及此哉？常人汨沒情慾，憧憧擾擾，日夜無息，那討安閒境地。大學知止靜安，所以不可幾及也。 分甘念母慈 王稚川調官京師，母老，留鼎州，久不歸侍。嘗閱貴人歌舞，有詩云：畫堂玉佩縈雲響，不及桃源款乃歌。山谷和韻諷之云：慈母每占烏鵲喜，家人應賦扊扅歌。可謂盡朋友責善之義。山谷至孝，奉母安康君至，為親滌廁牏，浣中裙，未嘗頃刻不供子職。洎貶黔南，不能與親俱。贈王郎詩云：留我左右手，奉承白髮親。至贛上，食蓮有感，則曰：蓮實大如指，分甘念母慈。詩曰：永言孝思，其山谷之謂乎？古詩云：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殊情至動人。 抄經頭陀 刺血抄經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陀。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此楊廷秀贈抄經頭陀詩也。筮仕解褐，亦可以此為規。晦翁警世詩：鵲噪未為吉，鴉嗚豈是凶。人間吉凶事，不在鳥音中。亦曰：惠迪吉，從逆凶而已矣。耕牛無宿食，倉鼠有餘糧。萬事皆前定，浮生空自忙。亦日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而已矣。雀啄復四顧，燕寢無二心。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亦深。亦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而已矣。斯朱夫子以詩警世之意也。 登臨覺險 李疆父為昭文相，嘗出六和塔，題詩云：往來塔下幾經秋，每恨無從到上頭。今日登臨方覺險，不如歸去臥林丘。疆父為相，清正，謹守規矩，自奉如寒士，書卷不釋手。薨於位，諡文清。詩喜同道自昔士之閒居野處者，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陶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錦里，亦與南鄰朱山人往還，其詩云：錦里先生烏甪巾，園收芋栗未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又云：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逕，野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所謂朱山人者，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尋魯城北范居士，誤落蒼耳中詩云：忽憶范野人，閒園養幽姿。又云：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近作一日歡，遠為千歲期。風流自簸蕩，謔浪偏相宜。想范野人者，固亦韻人也。臨危莫愛身。 士大夫危言峻節，遷謫淒涼，晚歲收用，衰落懲創，刓方為圓者多矣。呂子約謫廬陵，量移高安，楊誠齋送行詩云：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愛身。蓋祖杜少陵送嚴鄭公云：公若居台輔，臨危莫愛身。然以之送遷謫向用之士，則意味尤深長也。文公追詩朱文公有足疾，嘗有道人為施針熨之術，旋覺輕安。公大喜，厚謝之，且贈以詩云：幾載相扶藉痩筇，一針遠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是從前㪍窣翁。道人得詩徑去。未數日，足疾大作，甚於未針時。亟令人尋逐道人，已莫知其所往矣。公嘆息曰：某非欲罪之，但欲追索其詩，恐其持此誤他人耳。文公其仁者之言乎！散作十分春王梅溪守泉，會邑宰，勉以詩云：九重天子愛民深，令尹宜懷惻隱心。今日黃堂一杯酒，使君端為庶民斟。邑宰皆感動。真西山帥長沙，宴十二邑宰於湘江亭，作詩曰：從來官吏與斯民，本是同胞一體親。既以脂膏供爾祿，須知痛癢切吾身。此邦素號唐朝古，我輩當如漢吏循。今日湘江一杯酒，便煩散作十分春。蓋祖述梅溪而敷衍之。此言邑宰可書諸屏也。上賈似道詩：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此士人上賈似道入相詩也。凡在高位者，能無警於心與？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人臣當知知進知退之義，切不可自誣以誤國也。虞玩遷司空，玩陳讓，不聽。既拜，嘆息謂賓客曰：以我為三公，是天下無人矣。談者稱之。唐鄭棨同平章事，制下，棨曰：笑殺天下人。既視事，謂宗戚曰：歇後鄭五作宰相，時事可知矣。才三月，乞致去，此不賢於非才而竊位者乎？重內輕外唐楊汝仕建節後詩云：拋卻弓刀上砌台，上方樓殿窣雲開。山僧見我衣衫窄，知道新從戰地來。元厚之縫以給事領長樂，親舊祖道，多以東閩相荔等食用之物珍美為言，縫詩謝之云：丹荔黃柑北苑茶，勞君誘我向天涯。爭如太液池邊看，池北池南總是花。然則重內輕外之情見矣。人臣隨分自盡，何內外岐視如此？宋包孝肅以諫議乞外任，章至七上，歐文忠亦乞補外，情詞迫切。明劉公大夏為兵部郎，秩滿，朝議以太僕處之，公語所知曰：郎中轉京堂，固人所欲，但我做秀才時，見府縣事不得其平，輒曰：使我做時，某事當如何行，某事當如何止。今幸登朝，不得為親民官，非素志也。遂自求為福建參政。乃知有志濟天下事者，何嘗重內而輕外也。 騎驢歸里 劉稱久困遷調，為陜州司法參軍，律身廉謹，家至貧，及罷官，無以為歸計，賣所乘馬辦裝，跨驢以歸。魏野以詩贈行曰：誰似甘棠劉法椽，來時騎馬去騎驢。真宗聞之，用稱為京官。明臨海陳公選，嘗之官廣東，騎驢出都門而去。其儉約有寒士所不及者，清德大可嘉尚矣。問池台主白樂天絕句云：試問池台主，多為將相官終身。不曾到，惟展盡圖看。此言富貴之人，當知知足之義。仕宦不止車生耳，徒貽笑耳。腰下幾時黃燕公肅為侍制，十年不遷，遂作陳情詩曰：鬢邊今日白，腰下幾時黃。不久果遷，然熱中之誚，不能免矣。 戒躁進詩 范魯公質為宰相，從子杲常求奏遷秩，質作詩曉之，其一曰：我本羈旅臣，遭逢堯舜理。位重才不克，戚戚懷憂畏。深淵與薄冰，蹈之□恐墜。爾曹當閔我，勿使增罪戾。閉門斂蹤跡，縮首避名勢。勢位難久居，畢竟何足恃。物盛則必衰，有隆還有替。速成不堅牢，亟走多顛躓。灼灼園中花，早發還先萎。遲遲澗畔松，鬱郁含晚翠。賦命有疾徐，青雲難力致。寄語謝諸郎，躁進徒為耳。然則人臣到處希速化者，必其居官而不思盡職者也。何官不可作第一等事，何□不夏作第一等人？業有□卑，官無顯晦，賢者自當勉之。太白晝見詩宋王十朋因太白晝見詩曰：煌煌太白生東方，追逐殘月生光芒。太陽中天不肯藏，過午一點猶微茫。太史占之此何祥，感憂兵起人流亡。金行用事多災傷，大風地震水旱蝗。有一於此宜預防，雜然並見何以當？臣言天意未可量。滔天赤地興堯湯，偃禾拔木悟成王。宋宗一言國乃昌，災異不作憂楚莊。吾皇修德應彼蒼，去讒遠佞任忠良。推誠納諫正紀綱，內修政事仍外攘，誓雪國恥還封疆。強虜當弱吾當強。天戒為福非為殃，願勿徒以虛文禳。包孝肅論星變疏曰：災異之來，各象過失以譴告人主，猶嚴父之明誡，可不寅畏恐懼乎？古之明王，必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能應以德則咎息，不能應以德，則災至。應之之善，非誠不立，非信不行，此即願勿以虛文禳之意也，忠義具見之矣。 朱陳村詩 朱陳村在徐州豐縣東南一百里深山中，民俗淳質，一村惟朱、陳二姓，世為婚姻。白樂天有朱陳村詩三十四韻，其略云：縣遠官事少，士深民俗淳。有才不行商，有丁不入軍。家家守村業，頭白不出門。生為陳村人，死為陳村塵。田中老與幼，相見何欣欣。一村惟兩姓，世世為婚姻。親屬居有族，少長游有群。黃雞與白酒，歡會不隔句。生者不遠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葬，墳墓多繞村。既安生與死，不苦形與神。所以多壽考，往往見玄孫。及讀坡翁朱陳村嫁娶圖詩云：我是朱陳舊使君，勸農曾入杏花村。而今風雨那堪畫，縣吏催錢夜打門。則宋之朱陳，已非唐時之舊，若以今視之，又不知其何如也。詩賀三諫官。 慶曆初，永叔、安道、王素俱除諫官，君謨以詩賀曰：御筆新除三諫官，喧然朝野競相歡。當年流落丹心在，自古忠良得路難。必有謀謨佐帝右，直須風采動朝端。世間萬事俱塵士，留取功名久遠看。三人以詩薦於上，亦除諫官。古人以學為詩 趙昌父云：古人以學為詩，今人以詩為學。夫以詩為學，自唐以來則然，如嘔出心肝，搯擢胃腎，此生精力盡於詩者，是誠弊精神於無用矣。乃若古人，亦何嘗以學為詩哉？今觀國風，間出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口，未必皆學也，而其言優柔諄切，忠厚雅正，後之經生學士，雖窮年畢世，未必能措二辭。正使以後世之學為詩，其胸中之不淳不正，必有不能掩者矣。雖貪者賦廉詩，仕者賦隱逸詩，亦豈能逃識者之眼哉？如白樂天之詩，曠達閒適，意輕軒冕，孰不信之。然朱文公獨謂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及富貴處，皆說得口津津涎出，可謂能窺見其微矣。嗟夫，樂天之言且不可盡信，況餘人乎？楊誠齋云：古人之詩，天也；後世之詩，人焉而已。此論得之。詩存龜山祠楊龜山廟祠在常州，有豪家欲奪其地者，郡守公行香日，題詩壁間，豪家愧而寢焉。詩曰：瓣香覓路拜龜山，獨立斜陽未忍還。廟貌儼如生氣在，斷碑惟見蘚苔班。道傳伊洛名千古，跡寄毗陵屋半間。黃鳥不知誰是主，隔林猶自語間關。昔晉桓玄欲以謝安宅為營，其孫謝琨曰：召伯之仁，猶惠及甘棠；文靖之德，不能保五畝宅耶？玄慚而止。宋邵康節天津之居，本官地，熙寧初，法當斥賣，榜三月，人不忍買，司馬溫公諸人為集錢贖之。然則身苟富德，誠不必潤屋，為子孫長久計也。 過昭陵詩 宋仁宗仁愛厚澤，難以言罄。有人過昭陵詩云：農桑不擾歲華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東風吹淚過昭陵。其邊將一語，足槩宋室之弱。 時清未忍辭官 濂溪集和費令游山詩云：是處塵勞皆可惜，時清終未忍辭官。此乃繇衷之言。若今人口為懷山之言，惟行戀官之計。唐僧白雲秀云：住山人少說山多。杜牧云：盡道青山歸去好，青山能有幾人歸？與林下何曾見一人之句，俱勘破宦情。夫婦雅操王元若癖風月，終於貧病，妻黃氏共持雅操，每遇得句，寒夜必先起然燭，供具紙筆，元甚重之。有聽琴詩曰：拂琴開素匣，何事獨顰眉。古調俗不樂，正聲公自知。寒泉出澗澀，老檜倚風悲。縱有來聽者，誰堪繼子期。夫婦同心，商訂韻雅，知己已足，豈可多得。 覓睡方 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 睡亦有方耶？先睡心，後睡眼，所謂此心安處是吾鄉是也，是亦有方矣。賦牧童詩 黃魯直七八歲時，賦牧童詩云：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風吹隔隴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魯直舞象之年，已勘破世局，如此狂得我情 王陽明講學於天泉橋上，時月白如洗，諸弟子歌詩理琴，遠近相答，陽明顧而樂之，遂即席賦詩，有鏗然舍瑟春風?，點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明日，語諸弟子曰：昔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蓋世之學者，沒溺□富貴聲利之塲，如拘如囚，而莫之省脫。及聞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緣皆非性體，乃豁然脫落。但見得此意，不加實踐，以入於精微，則漸有輕滅世故、闊略倫物之病，比世之庸庸瑣瑣者不同，其為未得於道一也，故孔子思歸以裁之，使入於道耳。龜山詩：盈科日進幾時休，到海方能止眾流。只恐達多狂未歇，坐馳還愛鏡中頭。可醫學者騖高之弊。 呂與叔□克已詩云：克已功夫未肯加，吝驕封閉縮如蝸。試於清夜深思省，剖破藩籬即大家。呂涇野極愛此句，以為深合孔門求仁之旨。 禮儀詩云：禮儀三百復三千，酬酢天機理必然。寒即加衣飢即食，孰為末後孰為先。言禮之切於日用，無本末精粗，一以貫之也。程氏遺書：有人勞正叔先生曰：先生謹於禮，四五十年，應甚勞苦。先生曰：吾日履安地，何勞何苦？他人日履危地，此乃勞苦也。嗚呼！禮教不行，風俗何繇正哉？ 野色天光 張子韶讀子美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嘆曰：此詩非特為天光野色，凡悟道理透徹處，境界皆如此。 來瞿唐詩 來瞿唐，蜀孝廉也。自萬曆中樂道求溪，厭科日之學，焚引為侍養計，益遜心理學。其示學者詩曰：為學如燒窯，切不可助長。火候功夫到，煙自生清亮。仲尼到而今，千載道已喪。只因名利關，終日作膨脹。因此自沈溺，墮落深萬丈。仰視魯仲尼。仲尼在天上，不須求花譜。鴛鴦舊花樣。只於心上覓，何處是蕩蕩。有人問：蕩蕩何以用功也？曰：去其所以戚戚者，則不求蕩蕩而自蕩蕩矣。又有詩云：撤去百般憂，明鏡光瑬瑬。提起鏡來照，仲尼在?頭。又云：說與種花人，種花只鋤草。又云：今日醒一醒，明日悟一悟，一日復一日，就生登天步，立在崑崙頂，絕目四面顧，下見紅塵起，千條萬條路。此非悟後之言乎？又詩：我有春情滿壯懷。自言曰：春情者，仁心也。次云：必生芳草傳消息，方遣流鶯說去來。言仁性不可見，惟發之惻隱則可言之，故必傳其消息，而後可說去來也。又詩云：紅日幾番輝白玉，赤松今已變黃梅。言紅日、白玉者，謂良心本無私慾。赤松，仙人也。黃梅，禪僧也。言天下學者通講禪矣。此公見道分明，見於詩者如此。其論治道，大都以崇節義，破常格為言，亦留心世務而有得者矣。平生篤行孝，親亡，依墓除喪，終不脫麻衣。嘗書願學孔子四字以自勉。吁！有士如此，而竟以孝廉終其身。因讀其書而有感於世未嘗無人，特不用耳。節婦吟張藉在他鎮幕府中，李師古以書幣辟之，藉卻而不納，作節婦吟：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此言婉可以動人。如閔子辭費，宰亦曰：善為我辭焉，所以曲遂其高尚也。若絕交書，不免惹禍 閒處坐韓退之云：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閒。莫思世事兼身事，須看人間比夢間。邵康節云：堪嘆五伯爭周燼，可笑三分拾漢余。何似不才閒處坐，平時雲水繞衣裾。康節覺度越多矣。所謂被他急流中討，快樂三十年，非虛語也。洞庭老人詩：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釣筒。恐世人知乘除者少，知乘除則不至於離披酩酊矣。易曰：知進而知退，知存而知亡，其惟聖人乎！信乎知乘除者少，而良夜月明，決不肯收釣筒也。又昔人題漁翁夜釣圖：勸君急罷釣，明月已無多。較足。 醒世詩譚卷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