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譚 · 詩譚卷四

東魯謙齋葉廷秀輯評 新都無所胡正心曰：從胡正言子著胡正行較訂。 憶魏鄭公 洪武間，御西鷹房觀海東青，翰林唐肅有詩云：雪翮能追萬里風，坐令狐兔草堂空。詞臣不敢忘規諫，卻憶當時魏鄭公。可謂善於規諷矣。夫諫體多端，無過於直諫。諷諫乃因事納忠，其功率多於直諫。坎之六四曰：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傳曰：此言人臣以忠信善道結於君心，必自其所明處乃能入也。昔人上一章奏，動焚香積誠，以冀君心之一悟，誠有言責者所宜勉也。唐谷那律為諫議大夫，常從高宗獵，途中遇雨，高宗問：油衣若為不漏？那律曰：能以瓦。為之更不漏。高宗深賞焉，賜帛二百疋。可謂諷諫獲報。 詩記講席 孝廟弘治元年，御文華殿，講書畢，賜講臣各織金緋衣、金帶，及紗帽烏靴，叩頭謝訖，上曰：先生辛苦。咸對曰：此職分當為。皆頓首而退。程敏政有詩記之曰：日映罘罳曉殿深，湛恩稠疊駕親臨。袞衣紅耀天機錦，束帶黃分內帑金。久幸清班容宦履，老慚華發點朝簪。經生職分尋常事，消得君王念苦辛。一時交泰盛事，真可照耀史冊也。題劉寵廟王叔能過劉寵廟詩云：劉寵清名自古傳，至今遺廟留江邊。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大錢，有嬉笑譏刺之意。愚嘗謂女子之貞，一失而余無足觀；居官之大節，一貪而余無足取，同在。詩書禮義中者，誰不知廉潔足尚？第習見夫營官還債，餽遺薦拔，非此不行，初猶染指，而積久趨膻，錢癖罔厭，貽笑不恤。大都意為子孫計長遠，不知止留冤債於子孫耳。至於立廟祀，贍宗族，救窮親，固是美事，然有欲速盡美之心，則悖入必甚，悖出立臻，膺鬼神之怒，博閭?之歡，傾窮民之身家，樂有限之享用，可乎？有初筮仕時，猶知矜持，至老境卻低回就之者，只緣漸漸以官為家，以財為性命耳。至於官之大者，統轄愈眾，效尤愈廣，一人受賄，則千人骫法；十人弄法，則萬人作俑。如元載之胡椒八百石，似道之糖霜八十瓮，夫固巳亂天下矣，可勝嘆哉！陳子謂劉東山曰：貪官污吏，浸漁百姓，甚於盜賊。此輩不除，雖有良法美意，誰與行之？乃猶以憐才之說為貪吏冤者，夫以恤民治事為才，未聞以巧浚民膏為才也。近日明旨曰：民窮盜起，皆有司貪殘所致。可謂洞見吏弊矣。奉行澄汰，豈非察吏者之責乎？ 贈葛蘭賓 葛蘭賓隱居養母，以孝聞。高文毅贈以詩云：烏紗巾子鹿皮冠，林壑幽棲若謝安。百歲殷勤惟奉母，一生瀟灑不求官。淮鹽海錯常供饌，野杏山桃屢薦盤。架上有書尊有酒，老年心事足清歡。蘭賓，秦州劉莊人□聞丐詩梅聖俞聞丐詩云：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貪歡未許暫停杯。此與前輩蠶婦吟：子規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其意相同，讀之令人勃然興施濟之念矣。諺云：富家一宵費，貧家百口食。損有餘，補不足，天之道也。凡救人性命，所損無多，而所濟不少，仁心為質者，常有設身同患之意，初不為市德沽名計也。眼見富者能散財，則恆保其富。愚令衡水時，見其邑趙氏，曾捐金五百，建通濟石橋，迄今免漳水飄沒之患。趙富於今更盛，子孫亦好善樂施，知其方興而未艾矣。鬻廬詩天台宋氏家本富，後貧，鬻廬於鄰，價成，有詩曰：自嘆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巳屬西鄰。殷勤說與東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情詞悽然，可為盪家之戒。昔趙清獻公所居甚隘，弟侄有易鄰居以悅公者，公曰：吾與鄰翁三世為鄰矣，忍棄之乎？士夫居鄉當知之。 羅倫巳復官 羅編修一峰之貶，雖時相李賢，而為之畫策者，學士陳文也。文死，薛之綱御史挽之曰：學士先生早蓋棺，薤歌聲里路人歡。填門客散名猶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井巳非今日利，冰山不似售時寒。九原若見南陽李，為道羅倫巳復官。嘗論小人妨賢起初，只是一念固寵，事到頭來，騎虎之勢不得下也，尚當慎之於始哉。 賣子嘆 馬柳泉賣子嘆曰：貧家有子貧亦嬌，骨肉恩重那能拋。饑寒生死不相保，割腸離骨賣兒曹。此時一別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有命豐。年來。贖兒無命九原抱，長怨切莫憂爺娘。憂思成病誰汝將，抱頭頓足哭聲絕。悲風颯颯天茫茫，讀此詩當攺容垂涕。愚近閱邸報，晉中饑饉之甚，至父子夫婦相食，草木焦枯，斃骨枕藉，流離亂亡，寧止賣兒一事耶？近世急催科而緩撫字，民苦不得上聞久矣。周文襄公忱巡撫江南時，嘗去騶從，人田野間，與村夫野老相語，問民間疾苦，每坐一處，使聚而言之，惟恐其不得盡也。近之守令，有三年報政而足不履田間者矣，其視巡撫公何如也。 踏災行 天災流行，何歲無之？長民者實行恤賑，庶免流亡。乃故事應之，間有無益而又害之者。不有其民，其如惻隱之心何？因讀袁介踏災行，願司牧者各書一通焉。其辭云：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㲯毿痩如鬼。曉來扶向官道傍，哀告行人乞錢米。時予捧檄離江城，邂逅一見憐其貧，倒囊贈與五升米，試問何故為窮民。老翁答言聽我語，我是東鄉李福五。我原無本為經營，只種官田三十畝。延祐七年三月初，賣衣買得犁與鋤。朝耕暮耘受辛苦，更還私債輪官租。誰知六月至七月，雨水絕無潮又竭。欲求一點半點水，卻比農夫眼中血。滔滔黃浦如溝渠，農家爭水如爭珠。數車相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塗。官司八月受災狀，我恐征糧吃官棒。相隨鄰里去告災，十石官糧望全放。當年隔岸分吉凶，高田盡荒低田豐。縣官不見高田旱，將謂亦與低田同。文字下鄉如火速，逼我將田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卻把我田批作熟。太平九月開旱倉，主首貧乏無可償。男名阿孫女阿惜，逼我嫁賣賠官糧。阿孫賣與運糧戶，即日不知在何處。可憐阿惜猶未笄，嫁向湖州山里去。我今年巳七十奇，飢無口食寒無衣。東求西乞度殘喘，無因早向黃泉歸。旋言旋拭腮邊淚，我忽驚慚汗沾背。老翁老翁勿復言，我是今年簡田吏。況太守蘇州知府況公鍾，所在有惠政，歲滿去，民叩闕乞留者八萬餘人。有儒生為歌謠曰：況太守，民父母，早歸來，惠田叟。時巳有代鍾者，竟易去。楊文貞公贈之以詩，有十年不媿趙清獻，七邑重迎張益州之句。愚嘗論古之銓人者，為地擇人；今之銓人者，為人擇地，偏是盤錯難治之地，多用朽鈍無用之人。何者？巧者避而拙者罹也。乃若久任之法，其要實驗之民情喜怒，而後黜陟無倒置之患。否則止供巧營之趨避耳。歐陽文忠公嘗語人曰：治民如治病。治病者不問其舉止言論，但能治病，便是良醫。凡治民者，不問吏材能否，設施何如，但民稱便，即是良吏。公為數郡，不見治跡，不求聲譽，以寬簡不擾為急，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尹鳳岐諷。時尹鳳岐先生在翰林，好作詩諷切時事。水東口記載其一首，因時舉賢良方正，即得授八品官。適簡太學生年五十以上者悉放還，有詩云：五十餘年做秀才，故鄉依舊布衣回。回家早去。養兒子，保了賢良方正來。詩近於戲。而因以論取士之法，莫要於鄉評。蓋人之言行，能掩人之所不知，而不能逃乎眾，知，修於家而暴於庭，亦甚彰明較著矣。昔者成周之鄉里選舉也，閭胥既書其孝悌，族師又書其任恤，黨正又書其道藝，而所書者非一人。月吉既考之，歲終又考之，三年大比又考之，而所考非一日。則繇鄉而之學，繇學而之司馬，無非平日所素稱之賢。然所以至是者，有教化之官以訓之，有學較之地以養之，此選舉所以為良法與。然而惟行於公道昭明之世，人人以公舉為快，大家以私囑為恥，而後可以收取士之效。脫一不公，仍不如制科之法為暗中摸索而得之者。使課學行於未仕之先，課職業於入仕之後，是非真而激揚明，何患人才不三代也。 附讀書論 夫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後之學者，其無過於經明行修，為第一義矣。乃一入塾肆，止為尋章摘句之套；一售棘圍，無非榮身肥家之念。豪傑之興不聞，禮義之教滋湮，士風學習，日陋一日。往往干義瀆倫之事，常出於誦詩讀書之人，而學較之所講，逢掖之所談，幾有如屠兒之禮佛，娼家之讀禮者，是可嘆也。昔子貢問子石子：不學詩乎？子石子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弟，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子貢曰：請投吾詩以學於子。公明宣學於曾子，三年不讀書。曾子曰：宣子居參之門，三年不學，何也？對曰：安敢不學。宣見夫子居親庭，叱吒之聲，未嘗至於大馬；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應賓客，恭儉而不懈惰；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居朝廷，嚴臨下而不毀傷；宣說之學而未能，宣，安敢不學而居夫子之門乎？若子石子、公明宣之說，今之學者誠不可以不知也。 題倚樹人 長安市肆壁上盡一人撫鬢倚樹而立，一道士題詩於上云：一自離家入道門，始知身內有乾坤。眼前幾見冰山謝，不及先生倚樹根。此言看破宦局矣。李西涯諡諡法，萬世之公，幸而得之，反足貽笑。李公西涯諡文正，有無名子詩云：文正從來諡，范王，如今文正卻難當。大家吹上梧桐樹，自有傍人話短長。出近峰聞略載：西涯疾篤時，諸老入視，問以有所言否？李在榻上叩首。諸老曰：莫非欲諡文正耶？李又叩首。既而請諡，乃得之。李之貽笑固宜，而當日史筆，何輕假以至此也？先臣徐師曾曰：賞罰者，一時之榮辱也；諡法者，萬世之榮辱也。亦得其人則重，失其人則輕矣。東筦陳建議曰：諡法之定，其必略釆唐末故事，遇大臣以諡請，有俞旨，則翰林之司篆者為議，而定二諡焉，以授禮科，科詳之，複議而上之閣臣，閣臣復衷而取上裁。凡文臣二品以上及勛臣親公必諡，侯伯之蒞軍府，加宮保必諡。諡兼美惡。文臣二品以下，自卿佐以迨庶僚，不拘內外，有德行政事卓然可見者亦有諡，諡則言官請之，禮部及科裁之，仍取自上裁。是惟無諡則巳，有則有美無惡可也。又若于謙者，易之以上諡可也；萬安、劉吉、汪?、張瓚者，易之以下諡可也。愚謂人鮮鐵筆，則以惡諡加人，恐難言之。即高祖於宗室諸子王尚有評，於魯、秦二王，猶命之曰荒曰愍，豈可槩之後世哉？然則文武之臣，其爵應得諡者，亦慎擇之而後有諡。即有告者不予之諡，亦可矣。然從古幽、厲有諡，而況於人臣乎？是又在當事者矢慎矢公，勿滋議者之口可。也。竊以須先道業而後文學，先忠事而後榮名。先遠年而後近歲，主諡者，人主之春秋，議諡者，人心之是非。持真是非以昭布公道，巳往現在，不妨通一折衷，以經聖明之定，以服天下萬世，其法重於當世之賞罰，以作將來勸懲，可不慎哉！樵夫圖詩有人題吳小仙盡樵夫圖云：婦囑夫兮仔細聽，采柴須放擔頭輕。昨宵雨過蒼苔滑，莫向顛崖險處行。近濮陽李伯承題酆鳳山漁者云：勸君且自守山阿，黃口小兒留戀多。莫買漁舟釣明月，江湖日夜有風波。此詩俱可警世，非漫作也。涑水迂書載：天雨，迂夫出，見販車息於高蹊者，指謂其徒曰：是車之覆不遠矣。行未十步，聞?聲，顧其車果覆。其徒曰：子何以知之？迂夫曰：吾以人事知之。夫天道雨濘，而蹊獨不濡，又狹而高，是眾人之所趣也。而車不量其力，固狹擅高，久留不去，以妨眾人之欲進者，能無覆乎？禍有巨於此者，奚販車之足雲？ 陸文量卻私奔 太倉陸公容，字文量，少美丰儀，天順三年，應試北京。館人有女善吹簫，夜奔公寢，紿以有疾，期之。後夜，女退，陸公作詩云：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夜讀書。欲抱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巳薄相如。遲明託故遷寓，是秋遂膺鄉薦。然則亦天之所以報善也。載觀宣淫敗度者，動自短其祿壽，究其禍根，本於一時欲炎，不自撲滅耳。昔人詩云：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亦可為凜凜矣鄒庶常詩成化間，鄒公智幼貧，居龍泉庵，焚葉照讀，或通宵不寐。丙午，領四川鄉試第一，郡人聚觀於會江門外，公馬上口占曰：龍泉山上苦書生，偶竊三巴第一名。世上都多難了事，鄉人何用太相驚。時年方弱冠耳。及入庶常，因星變，抗章極斥宦官，遂下詔獄。其寫懷曰：人到白頭終是盡，事垂青史知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系，又逐東風入紫宸。其辭朝曰：盡披肝膽知何日，望見衣裳只此時。但願太平無一事，孤臣萬死更何悲。公殆天植孤忠，非與賣直沽名之輩同日而語也。 不作盲聾喑啞官 進賢舒梓溪及第，未幾，以建言出為福建提舉，賦詩曰：金榜題名墨未乾，寸心耿耿向長安。九重殿闕金門鎖，萬里江山赤子寒。午夜人爭搖狗尾，一封誰肯犯龍顏。生來戇直懷孤憤，不作盲聾喑啞官。夫氣節日微，言官有寒蟬之誚，人人作盲聾喑啞矣。批鱗折檻，伊何人哉？猶曰事有不可以口舌爭者，諍之罔益。夫天下有必不可少之議論，即聽與不聽，不計也。況明□不可以情求，而可以理奪，安必片言之不可以回天也。率性堂書懷閩寧德少保莊敏公聰，初為吏科給事，屢疏劾選法狥私，必置諸理而後巳。會忌者旋劾公，左遷國子學正。嘗坐率性堂，有書懷詩曰：東風吹雪弄余寒，朴棫歌來興未闌。聖世誰雲輕冷職，菲才原不稱言官。蠹芸香煖，圖書靜，爐篆煙。消午漏殘。自笑此身宜懶散，敝冠塵土不須彈。公於成化間掌都察院事時，道中時有所彈劾，當事厭之，謂公不能鈐其屬，公曰：巳既不言，而又禁人使不言，誠非聰所能也。賦雪憂國吳文定公原博詩格尚渾厚，用事果切，無漫語。雪後入朝詩云：天門晴雪映朝冠，步澀頻扶白玉闌。為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高處不勝寒。飢□隔竹餐應盡，馴象當庭踏又殘。莫向都人夸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其愛民憂國之情，藹然可掬。至如昔人隨車縞素、灞陵驢背等語，自是閒話頭。一度遷移一度閒。津南陳昶允高，初為御史有聲，後奏事被商為典史，繼方升一水山縣，為詩曰：性懶才疏官亦拙，天然處處有青山。銓司頗信為知命，一度遷移一度閒，甚有可以怨之遺意。道人書壁：多買莊田笑汝痴，解頭糧長後邊隨。看他耕種幾年去，交付兒童賣與誰。乃乞食道人書壁之詩，雖為俚言，實中民瘼。國家多事，差求繁興，百畝之田，不足一役之費，何況民窮盜起，多藏適為寇資，亦民生之不幸也。衡山峻節文衡山先生有病起遣懷二首， 其一：潦倒儒官二十年，業緣仍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黃葉暗松關。不嫌窮途頻回轍，消受爐香一味閒。 其二：經時臥病斷經過，自歇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賢達患名多。千金逸驥空求骨，萬里冥鴻肯受羅。心事悠悠那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此詩傳因不就寧藩之徵而作也。直亮明哲，想見其人。籹點太平盛世，不無逸民，亦以籹點太平。故孫布衣一元曰：道人占斷南屏景，十里青山帶郭斜。對水柴門通鶴渚，隔林煙火是漁家。嵒頭老檜占風雨，石上昌陽閱歲華。籹點太平還著我，棕鞋桐帽送生涯。按一元號太初，玉立美髯，風神俊邁，高逸不可一世。嘗寓居武林，費少師罷相東歸訪之，值其晝寢，孫故臥不起。久之，少師坐待益恭，孫乃出，了不相謝。送之及門，矯首東望曰：海上碧雲起，遂接赤城。大奇大奇！少師出，謂馭者曰：吾一生不曾見此人。詩伎守義金陵教坊妓齊三錦雲，能詩，善鼓琴，常對詩人雅談，終日不倦，名振當時。與庠士傳春私愛，遇春緣事系獄，雲脫簪珥為餽，或售臥褥供之。後謫戍遠方，雲欲從行，不果，臨別送一詩云：一呷春醪萬里情，斷腸芳草斷腸鶯。願將雙淚啼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春去後，雲輒蓬首垢面，閉門不出，日讀佛書，未幾疾沒，人多義之。其關盻盻之流與。 郤黃金詩 吳文正公訥為御史時，巡按貴州回，三司遣人齎黃金百兩，追送夔州府，公不啟，就題其上，還之。詩曰：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贓私並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間。廉而不激如此。世無楊震黃金晝行，乃有受餽滿橐，而間於尋常餽遺，發覺以市公道者，其誰瞞與？有愧此公多矣。 題牧牛圖詩 蘇州劉完庵鉦為僉事，將致政，有憲臣索題牧牛圖，詩曰：牧子驅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濕蓑衣。回頭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歸。憲臣亦感之，掛冠去。昔龔舍初仕楚王，非其欲，見飛蟲觸蜘蛛網而嘆曰：仕宦亦人之網羅也。遂掛冠而退。時人謂蜘蛛隱，可謂勇退矣。丈田投詩楊貢以民間多隱田，於是為丈量之法，有投以詩者曰：量盡山田與水田，只留滄海與青天。如今郡有閒洲渚，寄與沙鷗莫浪眠。楊為廢法。凡奸猾吏胥不樂無事，故往往以為國興利之說，慫慂官長，而增丁核餉，及稅畝丈量，種種而起，使專辦軍儲，無一毫指染，猶恐琢削元氣於民困之日。況廉吏少而貪吏多，因之為利，尚可言乎？丈量之法，賈似道行之，誤國誤民，巳不可言，但與此相類。剋剝之道，是不一途，其始皆以興利為名也，上開一孔，下鑽百竇，以及假借侵漁，莫可殫詰，於是告奸日煩，獄頌日滋，罪罟日長，愁怨日盈，斯民囂然喪其樂生之心矣。王安石行青苗之法，初何嘗不言興利，而利窮害生，卒以亡。宋。李文靖公曰：沆居重位，實無補萬分，惟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惟以此少報國耳。 陸象山曰：往充員敕局，凡四方奏請，有所建置更變，多下看詳。其書生貴游，不諳民事，輕於獻計，一旦施行，片紙之出，兆姓蒙害，每與同官。悉意論駁。凡此皆至論。愚作令直隸時，見條議之下。州縣者應接不暇，就中斟酌施行，十無一二可者，蓋地各有不相宜，勢各有難行故也。長人者不於此調停，而一槩施行，雞犬悉驚矣，如何而可？按朱文公有言曰：經界料半年便都了。以半年之勞，而革數百年之弊，且未說到久，亦須四五十年，未便卒壞。若行，則令四縣特作四樓，以貯簿籍，不與他文書混。合郡皆曰不可者。只是一樣人田多稅少，造說以為有害無利；一樣人是憚勞懶做事，卻被那說所誣，遂合詞以為不可。今之為縣，真有愛民之心者十人，則十人以經界為利；無意於民者十人，則十人以經界為害。今之民，只教貧者納稅，富者自在收田置田，不要納稅，如此則便道好，更無些事不順，他便稱頌為賢守。文公之言如此。然則丈田之法，或得其人，精其法，期於有利無害，以清徭役，以恤貧累，或亦可行之而無弊與？然在吏治日敝之日，誠未可輕議也。清風兩袖於兵部謙性孤介，在河南、山西十八年，其入京議事，不持土物賄當路。汴人嘗誦其詩曰：手帕蘑菇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公之大節挺挺可想見矣。其後遭變，臨刑賦詩云：莊椿居士老來魔，成就人間好事多。正統再更新日月，大明重整舊山河。功超呂望扶周室，績邁張良散楚歌。長嘆一聲歸去也，白雲堆里笑呵呵。此等氣槩，真不愧大丈夫也。文公祠詩白沙題潮州韓文公祠云：刺史文章天下無，海中靈物識之乎。可憐甫李生人世，不及滄洲一鱷魚，其意即蘇老題廟碑也。 愛蓮堂詩 莊渠魏公督學嶺南，以正學迪士，始一二較士以文，及後專崇行簡，士未試文，而高下進退，巳有定列，臨試止出一破而巳。然親信一二生徒，惟言是用。有林生者，竟以賄敗。公嘗會十郡之士，講於臬司之愛蓮堂，有書一絕云：自疑自失自驚人，為主斯文用意深。惟有愛蓮堂上月，分明照破此人心。愚謂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況偏聽生奸，先無公道，何以激勸士類哉？臨海陳公選提學畿南，徧歷州縣，出宿學宮，嘿然端坐，以身為教，令讀小學書，暇則習禮，一時士風感化。薛文清在成均時，訓監士以仁義道德，隨人善誘，兼令習禮樂，一時太學頓見三代威儀，多士翕然向化。所謂以身教者從，以德化者疾也。虛飭耳目，徒貽笑柄耳。蘇李泣別有題蘇李泣別圖云：我生自恨不如死，君死誰知更得生。十九年前今日淚，都無一滴為功名。其慷慨淋漓，讀者可感。明許敬齋謂門人曰：吾歷宦途四十餘年，升沈得失，亦以備嘗，未嘗為自巳功名費卻片紙。此念可對天日，汝輩宜取法者也。四知台詩楊震四知台在昌邑縣。薛文清公有詩云：人間無處不天公，卻笑黃金餽夜中。千載四知台下過，馬頭猶自起清風。公嘗言：士大夫不愛錢，便有七分人了。又言：取與是士人一大節，不可不慎也。公有卻贈詩有：人情重贈尤多，柰我心中義理何。縱使盡添齊楚富，一身之外總為他。為官徹底清江丞相古心知吉州，遇上元放燈，同樂雨作，有士人投詩云：隱隱雷聲天鼓鳴，熒熒燈火夜星辰。風流太守明如鏡，何用嫦娥作主人。後古心攺除江西漕使，舟經臨江，風濤大作，索紙筆寫詩云：萬里為官徹底清，舟中行止甚分明。如今若有虧心事，分付此身葬巨鯨。公之素行清白可知矣。勸廉直詩：好事盡輸純與直，漫勞頰舌涌如泉。此太宗戒欺誕之詩也。臣節但當守公法，馳騖苟進何可取。此真宗疾奔競之詩也。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台，此贈寇萊公之詩也。田園貧宰相，圖籍富詩書。此贈富鄭公之詩也。然則厲天下之風俗，激天下之節義，存乎上之人握其機而利導。之耳。嘗怪文帝之舉廉，而萬家之縣無有應令；武帝之舉廉，而合郡之廣不薦一人，是何廉吏之艱耶？出源流至論心不可有一事陸放翁詩曰：胸中那可有一事，海內應知無兩人。讀近思錄，明道在澶州修橋，少一長梁，曾博求之民間。後因出入，見林木之佳者，必起計度之心，因語以戒學者心上不可有一事。然則胸中果無一事者，豈非海內無兩人乎？又子瞻題靜照堂中云：君看厭事人，無事乃更悲。愈知無一事之難。傷時詩：帆力劈開滄海浪，馬蹄踏破亂山青。浮名浮利過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鄭云：詩何等痛切，愚謂人心有主，豈名利所能沉醉？許衡少時暑中過河陽，渴甚，道有梨，眾爭取啖之，衡獨危坐樹下，不顧。或問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人曰：世亂此無主。衡曰：梨無主，此心獨無主乎？一梨且然，何況大事？亳邑薛蕙曰：小兒有病癖者，凡其飲食，皆注於病，以益其疾。世俗之病，正類於此。人苟懷聲利之心，則種種學問，皆化為人慾，以助成其功利之一念，雖或為善，亦不免卒歸於此。故有志於學者，必先除此病根而後可。崑山歸子慕曰：取予一事，最是吾儒立身大節，不可不謹。若於此稍有苟且，便是失其本心，不可為人矣。更說甚道？更說甚學？古人非其義，非其道，一介不以與諸人，一介不以取諸人，非矯也，只是欲存其本心而不失耳。此與魯齋事相發明。從仕詩： 居閒食不足，從仕力難任。兩事皆害性，□生恆苦心。韓文公可謂勘破世局矣。 寄劉逸士 無愁無累者，偶向市朝游。此復來孤艇，依前入亂流。高眠歌聖日，下釣坐清秋。道不離方寸，而能混俗求。尚顏詩也。昔人謂居軒冕之間，當有山林之氣，然則處塵埃之內，切不可有市井之習。 聞規啼 孟浩然聞規啼詩：高林滴露夏夜清，南山子規啼一聲。鄰家孀婦抱兒泣，我獨展轉為何情。可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利人濟物，隨感而動；江湖廊廟，隨遇而施，可矣。 呂溫偶然作：中夜兀然坐，無言空涕洟。丈夫志氣事，兒女安得知。愚謂丈夫作事，正不必令兒女知也。詩有道氣。少陵詩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從容自在，可以形容有道之氣象，豈尋常詩人可及。 詩譚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