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譚 · 詩譚卷十

東魯謙齋葉廷秀輯。評 新都無所胡正心曰從胡正言子著胡正行較訂 源頭活水 朱文公觀書有感：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言道心活潑，物來順應之意也。源頭活水，意更有在。 依舊青山 朱文公水口行舟詩：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欲如何。今朝試揭孤篷看，依舊青山綠樹多。言私慾之風波，雖起於一時，而本然之天理則常昭著也。省力事多，邵康節首尾吟中：面前自有好田地，天下豈無平路岐。非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之意乎？又有省力事多人不做之句，讀之而有感於治道也。先臣楊文襄曰：為政之務在省事，不在多事。呂心吾曰：治道之衰，起於繁文之盛，弊蠹之滋，始於簿書之煩。如今之文法繹絡，郡縣應接不暇，吏匪精明，藉以浸漁者良多。若議提綱挈領之法，惟是耑責府道，遇有通行條例，先裁定行止，緩急不必一槩行屬，不得輕差守催，省郡邑無益之騷擾，而畢力用之於職業，官民兩利之道，在今日尤宜急講也。昔曾子固鞏領郡時，凡責所屬事，度緩急與之期，期未盡，不復移書督趣，期盡不報，始移書按其罪。期與事不相當，聽縣自言別，與之期，即有所追呼。州不遣人至縣，縣母遣人呼其門。縣初未甚聽，久而莫敢慢事，先期畢集，民不知擾，所省文移數十倍，此非郡道之良規歟？ 譏張思叔 范溫譏張思叔曰：買取錦屏三畝地，蒲輪未至且躬耕。程伊川聞之曰：於張思叔有何加損也？勸學泰山孫明復有詩云：人亦天地一物耳，飢食渴飲無休時。若非道義充其腹，何異鳥獸安鬚眉。程伊川極愛此四句，以警人學道之意甚摯也。復又有詠蠟燭詩：六龍西走入崦嵫，寂寂華堂漏轉時。一寸丹心如見用，便為灰燼亦無辭。愚每誦之，為寫出忠臣肝膽，笑報常處士。程正叔言：歐陽永叔詩：笑報汝陰常道士，十年騎馬聽朝雞。夙興趨朝，非可笑之事，不必如此說。今按其全詩，乃早朝感事題：疏星牢落曉光溦，殘月蒼龍闕角西。玉勒爭門隨仗入，牙牌 當殿報班齊。羽儀雖接鴛兼鷺，野性終存鹿與麛。故接云云。 睡德 蘇舜欽春睡詩云：別院簾昏掩竹扉，朝酲未解接春暉。身如蟬脫一榻靜，夢似楊花千里飛。嗒爾暫能離世網，陶然直欲見天機。此中有德堪為頌，絕勝人間較是非。此詩即可作睡德頌。 大造勞我以興，怡我以寢，此心安處是吾鄉。昔人所以有十夢人間九不如之句也。 論文 程伊川曰：凡為文不專則意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曰：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曰：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惟傳。顏子得心齋。此詩甚好。繇伊川之言觀之，學者之所重可知矣。我朝劉慊齋語錄曰：凡人有所好，無論世味與清課皆有病，獨好義理則無病。羅一峰曰：學者當打點自巳身心，詩文不如人，無害也。愚亦有詩文盡讓世人佳之句，我亦有丹。伊川寄王子真詩云：至誠通化藥通神，遠寄衰翁濟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其解云：王子真所學只是獨善，雖至誠潔身，然大槩只是為長生久視之術，止濟一身，故有是句。論詩真西山曰：古者雅頌陳於閒燕，二南用之房中，所以閑邪僻而養中正也。衛武公作抑戒以自警，卒為時賢相。以楚靈王之無道，一聞祁招愔愔之語，凜然為之弗寧。詩之感人如此，於後斯義浸亡，凡日接其君之耳，皆樂府之新聲，梨園之靡曲，其不盪心而佚志者幾希。 羑里操句伊川曰：韓退之作羑里操甚好，云：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道得文王心出來，此文王至德處也。 詠留侯句 王介甫詠留侯詩曰：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當此每從容。伊川讀此曰：非高祖能用張良，張良用高祖耳。人間不信事難為。邵子詩：天下止知才可愛，人間不信事難為。二句一連讀，可謂深於言治道者矣。愚閱薛文清讀書錄云：余讀否泰卦辭，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為泰；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為否。因是以念諸葛武侯之言曰：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覆。嗚呼，豈獨漢室也哉！歷觀數千年來，天下國家之治亂興亡，未有不原。於此者余犁然有當於心，乃得句云：大抵只看否泰卦，濟川日日有津梁。又見朱子讀陰符經，極愛自然之道靜四語，取本經讀之云：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朱子解曰：此四句說得極好。靜能生動，便是漸漸恁地消，漸漸恁地長，只管逐些子挨去，這個退一分，那個便進一分，陰陽之道，無日不相勝也。愚謂此中有幾焉，易之言幾也，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故曰知幾其神。周子論幾字，如復之初九，善幾也；姤之初六，惡幾也。善幾不可不充，惡幾不可不絕。朱子所謂近則公私邪正，遠則廢興存亡，只於此處看破，便干轉了。此皆善言幾者也。天下事得其幾，如理亂絲者之得頭緒，則漸不難。而大要不過於進賢退不肖。進得一分則退得一分，退得一分則進得一分，正陰陽互盛之理，而君子小人消長之關也。執此以窺，子輿氏如欲平治天下，捨我其誰之語，未始無見於此而云然矣。逢時陳子昂詠郭隗云：逢時獨為貴，歷代非無才。隗君亦何幸，遂起黃金台。言士之遇合有時而不可強也。昔諸葛武侯序陰符經云：世無賢君，則義士自死而不仕，莫若散去岩石，以養其命。世人以夫子為不遇時，以秦儀為得時，信哉！歐公好詩。 朱子云：歐公嘗有詩云：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為國謀。是第一好詩，是第一等議論。知孔明詩吳臨川曰：開誠心，布公道，集眾思，廣忠益。諸有忠慮於國，但勤攻吾之闕。此孔明語也，可為萬世相天下者之法矣。孔明豈不知為相之體哉？於楊顒之諫，又豈不知其言之忠哉？然而罰二十以上皆親覽，食少事繁，至為敵國所窺，孔明豈不知愛重其身哉？若是者，未可以常情度、淺識議也。當時事勢，如以一木支大廈之傾，事君而致其身，盡瘁於國，遑恤其他，夫豈可巳而不巳者？楊顒之諫，謂之愛孔明則可，謂之知孔明則未也。杜子美詩云：三分割據紆籌策，萬里雲霄一羽毛。又云：運移漢祚難恢復，志決身殲軍務勞。庶乎知孔明之心者。詩可訂千古是非，子此可見矣。華林書堂張齊賢題豫章胡氏華林書堂云：一百年來煙爨同，衣冠江左慕家風。兒童歌舞詩書內，鄉黨優遊禮讓中。孝悌筠編爭紀錄，門閭天語賜褒崇。莫將六闕方朱氏，葉葉蒸蒸奉始終。按：朱敬則家門孝友，三葉旌表，門標六闕，如所題，胡氏果稱其實，所謂為政於一家非歟？孔子曰：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於此可感。 致政相公歐陽文忠 上致政太保杜相公云：儉節清名出絕倫，坐令風俗可還淳。貌先年老因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四海儀刑瞻舊德，一樽談笑作閒人。鈴閣幸得親師席，東向時容問治民。 按此詩乃知士君子居官美政，居家美俗，至念廑國家，則未可一日忘也。歐陽公好士，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於道，不遠千里而求之，甚於士之求公。至退休於潁水之上，猶論士之賢者，惟恐其不聞於世。其殷殷世務，豈以在野而忘情哉？故上致政相公有味於問治民之句也。 送唐介詩 唐介為御史，敢言有聲，其言事被貶，李師中有詩送之云：直誠自許時不與，孤立敢言人所難。去路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於山。並游英俊顏何厚，巳死奸雄骨尚寒。天意若為社稷計，肯教夫子不生還。仲訥云：力犯雷霆眾共危，遠投魑魅獨為宜。中州事業真無負，高廟神靈固有知。自古聖明容直道，未甘憔悴死荒陲。滿朝卿相多公議，莫把文章作楚詞。按介被貶，尋召復官，生還與公議二語，信不虛也。介有寄杭州孫資政詩：何人富貴不圖安，大抵為臣節慾完。手執樞機謀國重，心存忠義入時難。臨風未覺龍媒老，沖斗誰知劍氣寒。天子聖神思舊德，肯教旌馭久盤桓。其平生節義，情見乎詞矣。 黃陳聯句 黃庭堅寄上叔父夷仲詩中云：頗令山海藏國用，乃見縣官恤民深。陳師道寄下邳家詩中云：去留有命真如此，俯仰從人卻未然。愚每愛其言，可為治民體身之規。 包中丞稱職 宋楊蟠聞包孝肅為中丞時稱職，賦詩云：薛宣執法動朝廷，丙魏於今亦有聲。公道未亡猶可立，世人不慣卻須驚。幅員潤澤嘉謨進，台閣風流故事明。時論巳兼言責重，莫教天下笑虛名。木句深有勸勉之意，然在孝肅自名副其實也。 示學者詩 徐仲車先生積，初從學於胡安定先生，學以至誠為本，沉思六經，而善為文詞。其示學者詩云：古俗今時總不分，只將虛實判澆淳。養心有要先除偽，入德無難只用真。此道若從為得路，他岐若往是迷津。我曹好尚雖迂闊，最愛山夫共野人。末句之意，亦禮失而求之野，猶有任真意乎？愚嘗謂士人汨於利慾，自蒙養巳壞，反求此道，必須滌腸洗胃，方可斬斷茅塞，較不如山野之人，有好一善者，引而充之，入道為易，惟其誠故也。按仲車自言：初見安定時，頭容少偏安。定，厲聲云：頭容直。積繇是自思：不獨頭容直，心亦要直也，自此不敢有邪心。又自言：積從安定學。安定先生晚畜二侍姬，諸弟子莫見。一日，因延積食於中堂，二姬侍側。食巳，積請出。安定曰：門人或問見侍子否，何以告之？積未及對，安定曰：莫安排。積繇是有得，乃積之悟門也。再按志林云：徐仲車，古之獨行也，耳聾甚，至畫地為字，乃始通語。終日面壁坐，不與人接，而四方事無不周知其詳。此所謂禪定生慧或有之。若莫安排之言，近於禪語，理應不出於安定之口也。 出守桐盧 范仲淹出守桐盧，道中有詩，其一云：隴上帶經人，金門齒諫臣。雷霆日有犯，始可報吾親。夫傳曰：孝者，所以事君也。孝經曰：孝始於事親，中於立身，終於事君，非以顯親揚名，忠以成孝之謂乎？又君恩泰山重，爾命鴻毛輕。一意懼千古，敢懷妻子榮。又萬鍾誰不慕，意氣滿堂金。儻若枉此道，傷哉非素心。何等光明俊偉！寒草含綠梅堯臣詠寒草詩曰：寒草才變枯，陳根巳含綠。始知天地仁，誰道風霜酷。可謂達盈虛消息之理者矣。吳幼清解復卦之象曰：草木不斂其液，則不能以敷榮；昆蟲不蟄其身，則不能以振奮。此人之所以貴於復，而復之所以貴於靜也。寂者感之君，翕者辟之相。冬之藏，一歲之復也；夜之息，一日之復也；喜怒哀樂之未發，須臾之復也。其言俱為近理。寄傳逸人：當年失腳下漁磯，苦戀明朝未得歸。寄語巢繇莫相笑，此心不是愛輕肥。張詠寄傳逸人詩也。大扺在廊廟而羨江湖者，不可勝數，如寇萊公書懷詩：曾讀前書笑古今，恥隨流俗信浮沉。終期直道扶元化，肯為虛名役片心。嘿坐野禽啼書景，閉門官柳長春陰。世間事了先須退，不待霜毛漸滿簪。末句乞閒之意，在公為可信，在他人未可信也。即貪祿苟位者，何嘗不指掌風月，點綴泉石。沈括歸計詩：住山人少說山多，空只年年憶薜蘿。不是自心應不信，眼前歸計又蹉跎。是豈能見幾明決者哉？呂夷簡詩：不用閉門防俗客，愛閒能見幾人來。可謂勘破世情矣。仁義浸生民謝濤讀史詩曰：百年奇特幾張紙，千古英雄一片塵。惟有炳然周孔教，至今仁義浸生民。閱讀史詩多矣，此言甚正。虛心得賢王安石詠諸葛武侯詩：慟哭楊顒為一言，餘風今日為誰傳。區區庸蜀支吳魏，不是虛心豈得賢。讀此知主臣相須，自古言之，有求賢若渴之。主乃有鞠躬盡瘁之臣，何可易言。夜深吟叩幾悲歌淚滿襟，聖賢千古我如今。凍琴弦斷燈青暈，誰會男兒夜半心。何等慷慨淋漓不忘君。 林居而不忘君父，讀書時更覺興起，如張載老大詩：老大心思久退消，倒巾終日面岧嶢。六年無限詩書樂，一種難忘是本朝。又別館中諸公詩：藜藿野心雖萬里，不無忠戀向清朝。近見明詩：誰言在野君恩薄，數卷殘書亦俸錢。因得句：誰憐一念難釋處，君父恩深比地天。 林居 大都心足身還足，祗恐身閒心未閒。但得心閒隨處樂，不分朝市與雲山。宋李宗易詩也。近見陳白沙有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處古人閒之句，較覺透脫。愚嘗謂江湖廊廟，達觀之，總一勞局，如仕宦而拯下民之溺，林居而表章聖賢之言，此中俱有苦心焉。陳師道有詩：勤苦著書如作吏，世間枉是最閒人。然則處山林者亦何嘗閒也。服除送兄弟還都宋韓雍詩：日月忽巳遠，再見新谷升。喪期有常數，吉我衣與纓。俯仰自悲咤，淚下肝膽崩。尚惟立身報，不即泯餘生。肅肅忠憲公，秉德輔休明。報國有遺意，訓言獨在聽。況茲世厚恩，兄弟秩王庭。一朝出門去，事業各有營。上當答君仁，下以為親榮。獨此抱疴瘵，謝喧守柴荊。掃蒙奉時祭，履田課春耕。既無公家責，聊狥狷者情。出處雖雲異，要以道為程。此詩可謂得性情之正。古人重非道王令雜詩： 古人重非道，飢不苟豆羹。有為非其心，不脫冕而行。如何後世人，以官業其生，鄙哉。樂欺人，猶以學為名。愚嘗謂道法世利重輕，必不兩立，一此勢利，不能擺脫，更講何學何道？吾不知之矣。自警。 憶昔為小官，位卑職易營。朋知喜，其勤民口。亦見稱。中間忝台諫，巳覺言難行。然賴識者恕，尚謂無欹傾。數年忽遭遇，用大過其能。名虛稱不實，任重力難勝。具瞻不可欺，舉動招譏評。士論因不與，自知亦甚明。祿厚難報答，徒滋驕侈萌。子孫忘艱難，服用饒夸矜。清白素風減，冗長浮費增。親舊多責望，厚薄貽怨憎。貧賤勝富貴，古語信可憑。請病家罷免，方幸憂責輕。俄復統一道，撫民帥邊兵。寇狂適偃蹇，民疲未甦醒。勝負系司命，休戚及群氓。細務委將佐，大事稟朝廷。所稟有違從，委擇有不精。差失雖毫釐，致敗或丘陵。隕身何足道，誤國玷家聲。可不常惕懼，臨淵履春冰。庶幾免危溢，書此為心銘。此范純仁自警詩，可謂言言肺腑。為官長者，各宜佩為韋弦可也。 大裘軒謝逸 題王立之大裘軒云：小人拙生事，三冬臥無帳。忍寒東窗底，坐待朝上。徐徐晨光熙，稍稍氣血暢。薰然四體和，恍若醉春釀。此法秘勿傳，不易車百兩。君胡得此法，開軒亦東向。蘇公名大裘，意豈在萬丈。但觀名軒心，人人如挾纊。噫此山中真樂，惟負曝野人可以共語。 張牧之竹溪 林敏修詠張牧之竹溪序云：張牧之隱於竹溪，自號漫郎，不喜與世接，客至。蔽竹窺之。或韻人佳士，則呼船載之，或自剌舟與語，俗子十反不一見，怒罵相踵，不顧也。人或以少漫郎，余獨喜與。古人意合，乃作竹溪詩。 幽澗古城陰，結屋清溪曲。溪流堪回映，上有青青竹。漫郎欣得之，綠髮詠空谷。高風及前修，勝趣隨遠矚。惡客徒擾人，立談非我欲。麾去寧汝嗔，真意聊自足。或言不當爾，往往相謗?。答云：豈吾私，恐作林泉辱。源流別涇渭，臭詠同草木。肯當百事勝，容此一物俗。獨余嵇阮輩，盪槳戒臣僕。濁醪澆古胸，日沒還秉燭。仆忝瓜葛後，意氣頗相屬。平生幾兩屐，共老三徑菊。行年事無定，此計諾巳宿。徑須買牛衣，兒亦荷書簏。從子竹間游，溪魚刴寒玉。 保生在無欲 賀鑄詠燭蛾云：鬼蛾來翩翩，慕此堂上燭。附炎意何切，自取焚如酷。感彼群動微，保生在無欲。不見青林蟬，飲風聊自足。詠其詩，言簡而意巳盡。賣餅兒張耒序：比鄰賣餅兒，每五更未旦，即繞街呼賣，雖太寒烈風不廢，而時略不少差。囚為作詩，且有所警。城頭月落霜如雪，樓頭五更聲欲絕。捧盤出戶歌一聲，市樓東西人未行，北風吹衣射我餅。不憂衣單憂餅冷，業無崇卑志當堅。男兒有求安得閒。夫人世營營，竟無歇處，身家殷繁，愈墮苦海矣。嘗讀一書，載賣餅翁賃主人房半間，五更起蒸餅，短歌洋洋，自喻適志。巳而主人憐其勤苦，與貲錢，雜以他營，前之歌聲寂然無有矣。乃有味唐子畏月下放歌有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巳頭白早之句也。墨染絲郭祥正詩：繰絲自喜如霜白，輸入官家吏嫌黑。手持退印競傳呼，倏見長條染深墨。墨絲歸織家人衣，別買輸官吏嗔遲，寄言夷狄與三軍。汝得豐衣民苦辛，讀此知民間差科之苦，所謂官用一而民費百也。大抵差出而胥索吏勒，先飽其願，而後容輸官，官一不為民作主，而駁換克留，皆吏為政。以不辨東西之鄉氓入官衙，有任其科斂而魚肉之耳。愚詩有猶有流民圖可繪，窮檐最苦是征徭，良有感也。但公家之務，凡可取官吏辦者，官費一而民省百，不亦善乎？獄多重囚楊億詩：鐵?銀鐺眾，金科伏念頻。絕聞空獄奏，深愧片言人。清潁黃公接黃霸為潁州太守八年，獄無重罪囚，甘棠召伯鄰。懷賢不能繼，多辟豈繇民。末句有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之意。讀邵康節詩。 愚自辛未歸里，喜吟白在詩。因讀邵子詩，一派天機，不知所以然而然，而細玩其中，理解治道，情見乎詞。因錄數首，誦於松濤竹韻，前有倏然世外之想，又有愀然世上之慮。然康節原是經世之學，談到世道人情處，津津有味。蓋以詩為著作者一等吟。欲出第一等言，須有第一等意；欲為第一等人，須作第一等事。物理吟物理窺開後，人情照破間。敢言天下事，到手又何難。程子日：堯夫之言，內聖外王之道也。詐者吟，我愈疑則人愈詐，何如推誠之為愈。 詐者固疑人，天下盡行詐，不信天下人，其間無也。真話。 憂喜吟 邵於數年堅苦工夫，方大憂與大喜，二者莫能寐。二者若能寐，何憂事能說出不治。先生又有詩曰：何故不寐，湛於有累；何故能寐，行於無事不願吟。 不願朝廷命官職，不願朝廷賜粟帛，惟願朝廷先生憂民。如此省征役，庶幾天下少安息。愚嘗以寬省差役為當今第一義，其事總在得人實行之。 為善吟 人之為善事，善事義當為。金石猶能動，鬼神其可欺。事須安義命，言必道心脾。莫問身之外，人知與不知。 待物吟 待物莫知誠，誠真天下行。物情無遠近，天道目分明。義理須宜顧，才能不用矜。世間閒緣飾，到了是虛名。 無事吟 人間萬事若磨持，叢入枯榮利害機。祗有一般無對處，都如天地未分時。君子吟君子存大體，小人無常心。於人不求備，受恩惟恐深。善惡吟君子學道則務本，小人見利則忘生。務本則非禮不動，見利則非賄不行。天人吟羲、軒堯、舜雖難復，湯、武桓文尚可循。事既不同時又異，也繇天道，也繇人。程子日：堯夫本是要出來有為的人，正此之謂。求鑒吟人無鑒流水，當求鑒止水。流水無定形，止水有定體。人無鑒於水，當求鑒於人。水鑒見人貌，人鑒見人神。中原吟中原之師，仁義為主。仁義既無，四夷來侮。時事吟時久則患生，事久則弊生。弊患相仍，人何以寧。名實吟內無是實，外有是名，小人故矜；外無是名，內有是實，君子何失。呂楠日：若一意務名，畢竟把名也無了。治心吟心親於身，身親於人。不能治心，焉能治身？不能治身，焉能治人。人情吟人達人情，無寡無廣，天下之事，如指諸掌。知人吟君子知人出於知；小人知人出於私。出於知，則同乎理者謂之是，異乎理者謂之非；出乎私，則同乎巳者謂之是，異乎巳者謂之非。民情吟民情既樂，和氣為祥；民情既憂，戻氣為殃。祥為雨露，天下豐穰；殃為水旱，天下凶荒。見義吟見善必為，不見則巳。量力而動，力盡而止。責巳吟：不為十分人，不責十分事；既為十分人，須責十分是。恩怨吟，人之常情，無過於死。恩感人心，死猶有喜；怨結人心，死猶未巳。恩怨之深，使人如此。長憶乍能言， 長憶乍能言，朝游父母前。方行初下膝，既老遂華顛。在昔四五歲，於今六十年。卻看兒女戲，又喜又潸然。悟人一言 百慮謀猶拙，一言迷自開。世間無大事，天下有雄才。惟恐人難得，寧憂道未恢。忌心都去書，何復病塵埃。答人書意： 仲尼言正性，子輿言踐形，二者能自得，殆不為虛生。所交若以道，所感若以誠，雖三軍在前，而莫得之凌。綠飾吟緣飾了時稱好手，作為成處似真家。須防冷眼人觀覰，傀儡全無帳幕遮。 知人吟 事到急處觀態度，人於危處露肝脾。深心厚貌平時可，慎勿便言容易知。自古吟自古大聖人，猶以為難事，而況後世人，豈復便能至。求之不勝難，得之甚容易。千人萬人心，一人之心是。答王宣徽自有吾儒樂，人多不肯尋。以禪為樂事，又起一重塵。程子曰：世之博學強記者眾矣，其終未有不入於禪流者。特立不惑，子厚、堯夫而巳。傷心行不知何鐵打成針，一打成針只剌心。料得人心不過寸，剌時須刺十分深。代書寄友：當年有志高天下，嘗讀前書笑謝安。豈謂此身甘老朽，尚無閒地可盤桓。棋逢對手才堪著，琴少知音不願彈。非止不才能退嘿，古賢長恨得時難。 感事吟 為善大宜量力分，知幾都在近人情。人情盡後疑難入，力分量時事自平。理順面前皆道路，義乖門外是蓁荊。何人肯認此言語，此語分明人不聽。 試筆 心在人軀號太陽，能於事上發輝光。如何皎川照八表，得似靈台高一方。家用平康貧不害，身無疾病痩何妨。高吟大笑雒陽里，看盡人間手腳忙。寬猛吟寬則民慢，猛則民殘，寬猛相濟，其民自安。龍門道中：物理人情自可明，何嘗戚戚向平生。卷舒在我有成算，用舍隨時無定名。滿目雲山俱是樂，一毫榮辱不須驚。侯門見說深如海，三十年前掉背行。閒行吟： 長憶當年掃敝廬，未嘗三徑草荒蕪。欲為天下屠龍手，肯讀人間非聖書。否泰悟來知進退，乾坤見了識親疏。自從會得環中意，閒氣胸中半默無。首尾吟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詠史時。曠古第成千覺夢，中原都入一枰棋。唐虞玉帛煙光紫，湯武干戈草色萋。觀古事多今可見，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安樂窩中得意時。志快不須求事顯，書成當自有人知。林泉且作酬心物。風。月聊充藉手資，多少寬平好田地。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可嘆時。因有命焉剛不信，是無天也果能欺。才高正被聰明使，身大丈淫夫富貴。不貴方為利害移，無計奈何春又老。堯夫非是愛吟詩。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語。事時天若可升淡，人求非待勸，神如無驗不須祈。人當堂上易施設，事過面前難攺移。勢盛勢衰非一日，堯夫非是愛吟詩。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自嘆時。閒散何嘗隱，不絕俗，遠人事，語言時復漏天機。至微勳業有難立，儘自負在。此大功名或易為。成敗一歸思慮外，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憶昔時。天下只知才可愛，人間不信事難為。眼觀秋水斜陽遠，淚灑西風黃葉飛。此意如今都去盡，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大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自省時。義若不為無勇也，幸如有過必知之。面前地惡猶能掃，心上田荒何所欺。從諫如流是難事。堯夫非是愛吟詩可為。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慎動時枉道干名。求名之戒名亦失，拂民縱慾欲還隳。號為賢者能從善，名日小人能飾非。大佞似忠非易辨，堯夫非是愛吟詩。 陳白沙詩：白頭一枕小廬山，偶寄孤松十竹間。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處古人閒。此二語其見道之言乎！諸吟多有類堯夫者，其亦願學堯夫者矣。故其詩曰：許大乾坤許大身，後來賢聖后來人。欲將赤手扶元化，且著青袍渾世民。萬慮不驚誰。是樂，一心原足我何貧。倒番秦漢從頭數，惟有堯夫認得真。 詩譚卷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