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集 · 十四行集

馮至 《十四行集》
1我們準備著① 我們準備著深深地領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蹟, 在漫長的歲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現,狂風乍起。 我們的生命在這一瞬間, 仿佛在第一次的擁抱里 過去的悲歡忽然在眼前 凝結成屹然不動的形體。 我們讚頌那些小昆蟲, 它們經過了一次交媾 或是抵禦了一次危險, 便結束它們美妙的一生。 我們整個的生命在承受 狂風乍起,彗星的出現。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化》第1卷第3期,總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什麼能從我們身上脫落① 什麼能從我們身上脫落, 我們都讓它化做塵埃: 我們安排我們在這時代 像秋日的樹木,一棵棵 把樹葉和些過遲的花朵 都交給秋風,好舒開樹身 伸入嚴冬;我們安排我們 在自然里,像蛻化的蟬蛾 把殘殼都丟在泥里土裡; 我們把我們安排給那個 未來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聲從音樂的身上脫落, 歸終剩下了音樂的身軀 化做一脈的青山默默。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3有加利樹① 你秋風裡蕭蕭的玉樹—— 是一片音樂在我耳旁 築起一座嚴肅的廟堂, 讓我小心翼翼地走入; 又是插入晴空的高塔 在我的面前高高聳起, 有如一個聖者的身體, 升華了全城市的喧譁。 你無時不脫你的軀殼, 凋零里只看著你生長; 在阡陌縱橫的田野上 我把你看成我的引導: 祝你永生,我願一步步 化身為你根下的泥土。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4鼠麴草① 我常常想到人的一生, 便不由得要向你祈禱。 你一叢白茸茸的小草 不曾辜負了一個名稱; 但你躲避著一切名稱, 過一個渺小的生活, 不辜負高貴和潔白, 默默地成就你的死生。 一切的形容、一切喧囂 到你身邊,有的就凋落, 有的化成了你的靜默。 這是你偉大的驕傲 卻在你的否定里完成。 我向你祈禱,為了人生。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作者有題註:「鼠麴草在歐洲幾種不同的語言裡都稱為Edelweiss,源於德語,可譯為貴白草。」 5威尼斯① 我永遠不會忘記 西方的那座水城, 它是個人世的象徵, 千百個寂寞的集體。 一個寂寞是一座島, 一座座都結成朋友。 當你向我拉一拉手, 便像一座水上的橋; 當你向我笑一笑, 便像是對面島上 忽然開了一扇樓窗。 只擔心夜深靜悄, 樓上的窗兒關閉, 橋上也斷了人跡。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6原野的哭聲① 我時常看見在原野里 一個村童,或一個農婦 向著無語的晴空啼哭, 是為了一個懲罰,可是 為了一個玩具的毀棄? 是為了丈夫的死亡, 可是為了兒子的病創? 啼哭得那樣沒有停息, 像整個的生命都嵌在 一個框子裡,在框子外 沒有人生,也沒有世界。 我覺得他們好像從古來 就一任眼淚不住地流 為了一個絕望的宇宙。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7我們來到郊外① 和暖的陽光內 我們來到郊外, 像不同的河水 融成一片大海。 有同樣的警醒 在我們的心頭, 是同樣的運命 在我們的肩頭。 要愛惜這個警醒, 要愛惜這個運命, 不要到危險過去, 那些分歧的街衢 又把我們吸回, 海水分成河水。 ①原載1941年6月16日《文藝月刊》戰時特刊第11年6月號,題為《郊外》,為組詩《十四行詩》第2首。初收《十四行集》,做些改動並刪去詩題,只標序號,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標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又做些改動,並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作者有題註:「敵機空襲警報時,昆明的市民都躲到郊外。」 8一個舊日的夢想① 是一個舊日的夢想, 眼前的人世太紛雜, 想依附著鵬鳥飛翔 去和寧靜的星辰談話。 千年的夢像個老人 期待著最好的兒孫—— 如今有人飛向星辰, 卻忘不了人世的紛紜。 他們常常為了學習 怎樣運行,怎樣降落, 好把星秩序排在人間, 便光一般投身空際。 如今那舊夢卻化做 遠水荒山的隕石一片。 ①原載1941年6月16日《文藝月刊》戰時特刊第11年6月號,題為《舊夢》,為組詩《十四行詩》第1首。初收《十四行集》,刪去詩題,只標序號,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標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9給一個戰士① 你長年在生死的邊緣生長, 一旦你回到這墮落的城中, 聽著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會像是一個古代的英雄 在千百年後他忽然回來, 從些變質的墮落的子孫 尋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態, 他會出乎意料,感到眩昏。 你在戰場上,像不朽的英雄 在另一個世界永向蒼穹, 歸終成為一隻斷線的紙鳶: 但是這個命運你不要埋怨, 你超越了他們,他們已不能 維繫住你的向上,你的曠遠。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標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10蔡元培① 你的姓名常常排列在 許多的名姓裡邊,並沒有 什麼兩樣,但是你卻永久 暗自保持住自己的光彩。 我們只在黎明和黃昏 認識了你是長庚,是啟明, 到夜半你和一般的星星 也沒有區分:多少青年人 從你寧靜的啟示里得到 正當的死生。如今你死了 我們深深感到,你已不能 參加人類的將來的工作—— 如果這個世界能夠復活, 歪扭的事能夠重新調整。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標題為《十四行十一首》。《十四行集》1949年1月版此詩略做改動,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作者有題註:「寫於1941年3月5日,這天是蔡元培逝世一周年紀念日。」另,作者在《十四行集》1949年1月版附註:「寫於3月5日,這天是蔡元培先生逝世周年紀念日。末四行用里爾克(Rilke)在歐戰期內於1917年1月*19日與某夫人論羅丹(Rodin)及凡爾哈侖(Verhaeren)逝世信中語意。信里這樣說:『如果這可怕的煙霧(戰爭)消散了,他們再也不在人間,並且不能幫助那些將要整頓和扶植這個世界的人們』」蔡元培(1868—1940),現代文化名人。 *1949年版作11月。 11魯迅① 在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 你為幾個青年感到一覺②; 你不知經驗過多少幻滅, 但是那一覺卻永不消沉。 我永遠懷著感謝的深情 望著你,為了我們的時代: 它被些愚蠢的人們毀壞, 可是它的維護人卻一生 被摒棄在這個世界以外—— 你有幾回望出一線光明, 轉過頭來又有烏雲遮蓋。 你走完了你艱苦的行程, 艱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 曾經引出你希望的微笑。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後重刊於1946年8月15日《文藝時代》第1卷第3期,總題為《十四行十一首》。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②魯迅《野草》中最後一篇是《一覺》。——作者注 12杜甫① 你在荒村里忍受飢腸, 你常常想到死填溝壑, 你卻不斷地唱著哀歌 為了人間壯美的淪亡: 戰場上健兒的死傷, 天邊有明星的隕落, 萬匹馬隨著浮雲消沒… 你一生是他們的祭享。 你的貧窮在閃鑠發光 (閃爍) 像一件聖者的爛衣裳, 就是一絲一縷在人間 也有無窮的神的力量。 一切冠蓋在它的光前 只照出來可憐的形象。 ①原載1941年6月16日《文藝月刊》戰時特刊第11年6月號,題為《杜甫》,為組詩《十四行詩》第三首。初收《十四行集》,刪去詩題,只標序號,編入《馮至詩選》時又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13歌德① 你生長在平凡的市民的家庭, 你為過許多平凡的事物感嘆, 你卻寫出許多不平凡的詩篇; 你八十年的歲月是那樣平靜, 好像宇宙在那兒寂寞地運行, 但是不曾有一分一秒的停息, 隨時隨處都演化出新的生機, 不管風風雨雨,或是日朗天晴。 從沉重的病中換來新的健康, 從絕望的愛里換來新的營養, 你知道飛蛾為什麼投向火焰, 蛇為什麼脫去舊皮才能生長; 萬物都在享用你的那句名言, 它道破一切生的意義:「死和變。」 ①原載1941年6月16日《文藝月刊》戰時特刊第11年6月號,題為《歌德》,為組詩《十四行詩》第四首。初收《十四行集》,刪去詩題,只標序號,編入《馮至詩選》時又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14畫家梵訶① 你的熱情到處燃起火, 你燃著了向日的黃花, 燃著了濃郁的扁柏, 燃著了行人在烈日下—— 他們都是那樣熱烘供 向著高處呼籲的火焰; 但是背陰處幾點花紅, 監獄裡的一個小院, 幾個貧窮的人低著頭 在貧窮的房裡剝土豆, 卻像是永不消溶的冰塊。 這中間你畫了吊橋, 畫了輕盈的船:你可要 把些不幸者迎接過來?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做了較大改動,並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初刊原詩附錄於後(原書沒見到),梵訶(1853--1890),荷蘭畫家,後期印象派代表,今譯凡高。 15看這一隊隊的馱馬① 看這一隊隊的馱馬 馱來了遠方的貨物, 水也會衝來一些泥沙 從些不知名的遠處, 風從千萬里外也會 掠來些他鄉的嘆息: 我們走過無數的山水, 隨時占有,隨時又放棄, 仿佛鳥飛翔在空中, 它隨時都管領太空, 隨時都感到一無所有。 什麼是我們的實在? 我們從遠方把什麼帶來? 從面前又把什麼帶走?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略做改動,並加上此標題。後又略微改動,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16我們站立在高高的山巔① 我們站立在高高的山巔 化身為一望無邊的遠景, 化成面前的廣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哪條路、哪道水,沒有關聯, 哪陣風、哪片雲,沒有呼應; 我們走過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們的生命。 我們的生長、我們的憂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樹,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濃霧; 我們隨著風吹,隨著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化成蹊徑上行人的生命。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17原野的小路① 你說,你最愛看這原野里 一條條充滿生命的小路, 是多少無名行人的步履 踏出來這些活潑的道路。 在我們心靈的原野里 也有幾條婉轉的小路, 但曾經在路上走過的 行人多半已不知去處: 寂寞的兒童、白髮的夫婦, 還有些年紀輕輕的男女, 還有死去的朋友,他們都 給我們踏出來這些道路; 我們紀念著他們的步履 不要荒蕪了這幾條小路。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18我們有時度過一個親密的夜① 我們有時度過一個親密的夜 在一間生疏的房裡,它白晝時 是什麼模樣,我們都無從認識, 更不必說它的過去未來。原野—— 一望無邊地在我們窗外展開, 我們只依稀地記得在黃昏時 來的道路,便算是對它的認識, 明天走後,我們也不再回來。 閉上眼吧!讓那些親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織在我們心裡: 我們的生命像那窗外的原野, 我們在朦朧的原野上認出來 一棵樹、一閃湖光、它一望無際 藏著忘卻的過去、隱約的將來。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19別離① 我們招一招手,隨著別離 我們的世界便分成兩個, 身邊感到冷,眼前忽然遼闊, 像剛剛降生的兩個嬰兒。 啊,一次別離,一次降生, 我們擔負著工作的辛苦, 把冷的變成暖,生的變成熟, 各自把個人的世界耘耕, 為了再見,好像初次相逢, 懷著感謝的情懷想過去, 像初晤面時忽然感到前生。 一生里有幾回春幾回冬, 我們只感受時序的輪替, 感受不到人間規定的年齡。 ①原載1941年6月16日《文藝月刊》戰時特刊第11年6月號,題為《別》,為組詩《十四行詩》第六首。初收《十四行集》,略做改動,並刪去詩題,只標序號,編入《馮至詩選》時又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0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聲① 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聲 在我們夢裡是這般真切, 不管是親密的還是陌生: 是我自己的生命的分裂, 可是融合了許多的生命, 在融合後開了花,結了果? 誰能把自己的生命把定 對著這茫茫如水的夜色, 誰能讓他的語聲和面容 只在些親密的夢裡縈迴? 我們不知已經有多少回 被映在一個遼遠的天空, 給船夫或沙漠裡的行人 添了些新鮮的夢的養分。 ①原載1941年6月16日《文藝月刊》戰時特刊第11年6月號,題為《夢》,為組詩《十四行詩》第五首。初收《十四行集》,做了一些改動,並刪去詩題,只標序號,編入《馮至詩選》時又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1我們聽著狂風裡的暴雨① 我們聽著狂風裡的暴雨, 我們在燈光下這樣孤單, 我們在這小小的茅屋裡 就是和我們用具的中間 也有了千里萬里的距離: 銅爐在嚮往深山的礦苗, 瓷壺在嚮往江邊的陶泥, 它們都像風雨中的飛鳥 各自東西。我們緊緊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這點微弱的燈紅 在證實我們生命的暫住。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2深夜又是深山① 深夜又是深山, 聽著夜雨沉沉。 十里外的山村、 念里外的市廛, 它們可還存在? 十年前的山川、 念年前的夢幻, 都在雨里沉埋。 四圍這樣狹窄, 好像回到母胎; 我在深夜祈求 用迫切的聲音: 「給我狹窄的心 一個大的宇宙!」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略做改動,並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3幾隻初生的小狗① 接連落了半月的雨, 你們自從降生以來, 就只知道潮濕陰鬱。 一天雨雲忽然散開, 太陽光照滿了牆壁, 我看見你們的母親 把你們銜到陽光里, 讓你們用你們全身 第一次領受光和暖, 日落了,又銜你們回去。 你們不會有記憶, 但是這一次的經驗 會融入將來的吠聲, 你們在深夜吠出光明。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略做改動,並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4這裡幾千年前① 這裡幾千年前 處處好像已經 有我們的生命; 我們未降生前 一個歌聲已經 從變幻的天空, 從綠草和青松 唱我們的運命。 我們憂患重重, 這裡怎麼竟會 聽到這樣歌聲? 看那小的飛蟲, 在它的飛翔內 時時都是新生。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5案頭擺設著用具① 案頭擺設著用具, 架上陳列著書籍, 終日在些靜物里 我們不住地思慮。 言語裡沒有歌聲, 舉動里沒有舞蹈, 空空問窗外飛鳥 為什麼振翼凌空。 只有睡著的身體, 夜靜時起了韻律: 空氣在身內遊戲, 海鹽在血里遊戲—— 睡夢裡好像聽得到 天和海向我們呼叫。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6我們天天走著一條小路① 我們天天走著一條熟路 回到我們居住的地方; 但是在這林裡面還隱藏 許多小路,又深邃、又生疏。 走一條生的,便有些心慌, 怕越走越遠,走入迷途, 但不知不覺從樹疏處 忽然望見我們住的地方, 像座新的島嶼呈在天邊。 我們的身邊有多少事物 向我們要求新的發現: 不要覺得一切都已熟悉, 到死時撫摸自己的髮膚 生了疑問:這是誰的身體?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27從一片泛濫無形的水裡① 從一片泛濫無形的水裡, 取水人取來橢圓的一瓶, 這點水就得到一個定形; 看,在秋風裡飄揚的風旗,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體, 讓遠方的光、遠方的黑夜 和些遠方的草木的榮謝, 還有個奔向遠方的心意, 都保留一些在這面旗上。 我們空空聽過一夜風聲, 空看了一天的草黃葉紅, 向何處安排我們的思想? 但願這些詩像一面風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體。 ①初收《十四行集》,原詩只有序號無標題。編入《馮至詩選》時加上此標題,後曾編入《馮至選集》。此據《馮至選集》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