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三十四回 扶工業高人遠見 派捐資財虜潛逃
卻說范慕蠡家來了一位客,是李伯正廠里的收支。這人姓伍,表字有功,原是讀書人。因有志實業,伯正特聘請他來管理銀錢的。當下為著一注銀子,合慕蠡有交涉,特來拜訪。二人會面後,理論清楚,慕蠡與談開會議負販團的話。有功道:「這事談何容易?貧民有了這條路,個個要來托足,哪裡遍給得來?」慕蠡道:「好在限定了工藝,要沒工藝製造品,我們也不能收留的。」有功道:「這還可以。」慕蠡道:「這事須貴東與聞才好。」有功道:「待兄弟回去合他說知,敝東是關公益的事,沒有不肯做的。」慕蠡喜道:「如此,費心!上海這一方面,也只貴東合兄弟有同志。待兄弟把章程訂好,兩三日內去會貴東吧,還望有翁慫恿他出頭。」有功道:「敝東在實業裡面,本就很熱心的,只是工夫實在少,忙不過來,也是苦境。兄弟回去極力慫恿便了。」慕蠡送客回來,楊成甫也就辭別回去。慕蠡囑咐道:「兄弟已約定伍有功,三天內去會李伯正先生。我們章程,須預備好了,把去請教他。」成甫道:「既如此,兄弟回去擬個草底,請浩三先生改削吧。」浩三謙言不敢。成甫去了。
次日飯後,果然一大篇章程稿子送來。浩三閱看辦法,都有秩序,只是詞句不甚明達,只得把他的意思,曲曲的寫了出來,改完,再給慕蠡看。慕蠡大喜,便叫人約了成甫,次日去拜李伯正。
成甫到得那天,一早來了。原來慕蠡本是富家公子,平時嫖賭吃喝,沒一件歹事不乾的;這時遇著幾位有學問有思想的人,談的都是正大話,漸漸把他舊習慣暗中移換了,專意研究實業。只是素性起得甚晚,浩三勸他起早,吸受新鮮空氣,於衛生上極相宜的,慕蠡就學起早,天天限定七下鍾起身。這天成甫來時,業已起來,還沒梳洗。成甫候了一會,才得會面。早點已畢,成甫催道:「我們去吧。」慕蠡見壁上的掛鍾,才只八下零五分,道:「早哩,九下鍾去恰好。伯正先生總須這時起身。」成甫道:「為何起得恁晚?」慕蠡道:「也難怪他。他一天到晚,沒片時歇息,晚上料理些廠里的事,總須過十二下鍾睡覺,再也不能早起。」成甫道:「這樣說來,有錢的人,倒沒有我們沒錢的自由。」浩三道:「本來如此。沒錢人的事業,卻沒有有錢人做得這麼大。」慕蠡道:「慚愧!我們做的事業,都是為己的,沒有為人的。」成甫道:「這倒不盡然,為己的利益,就是為人的利益。」慕蠡道:「這話怎講?」成甫道:「自己有了利益,才能分給別人。表面上看去,大股東設的大公司,固然官利、紅利,通都入了自己的囊中,殊不知他公司里養的一班人,都是分他的利益的。批發販賣,出口銷貨,從中又有許多人得了利益。偏災水旱,捐助多少,國家又獲著他許多利益。親戚朋友不時沾潤,同鄉裡面又得著了許多利益。農民的生貨,都賣給他去製造,農民不是又得了利益麼?總之,一個人做事,做不成一樁事;一個人想獲厚利,獲不著分毫的利。農工商賈,就是合成的一個有機動物,鬥起筍來,全都活動;拆去一節,登時呆住了。我國的人,悟不到此,大家有個獨攘利權的念頭,你爭我奪,就如自己的手,合自己的腳打架;相殘過度,甚至把這一個有機動物毀壞了,方肯罷手。譬如把奪利的心放淡些,人家也獲利,自己也獲利。這利源永遠流來,豈不更好麼?慕翁倒合尋常的商人不同,除了自己的實業,還肯開勸工場、工業學堂;再創辦這個負販團,件件謀的公益,我們人人佩服的。」慕蠡謙虛一會,看那鐘上快到九下,便叫套車。
慕蠡、浩三、成甫同到虹口,進了廠,有人領著到三間公務廳坐下。一會兒,伯正踱了出來,慕蠡指給成甫和伯正會面。成甫見伯正衣冠樸素,一股善氣迎人,不覺暗暗佩服。慕蠡把負販團的章程給他看,伯正卻從頭至尾看罷,沉思一會,道:「兄弟的意思,這事不要限定方隅。總之,我們為公益起見,只要工藝發達,就是大家的幸福。限了方隅,倒不能發達了。為什麼呢?我國的工藝,本是幼稚,聚各省的精華,還敵不過人家一部分;倘然限定某府某縣,這到底有沒有學習工藝的人呢?即使有了,也寥寥無幾,不成一個局面;倘然沒有這個局面,撐持不起,更是坍台。所以我說要普通辦法。工藝的範圍,雖然極大,但是成物不易,不愁資本周轉不來。還有一個法子,起先是獎勵粗的,以後便挑選精的。那粗糙的工藝品,經我們提倡,有了銷場,自足立腳,再有精緻的出來,漸漸可行銷外國,將來粗糙的,銷場日少,人都想做精緻的,暗中和那教育一般,還怕工藝不發達麼?只是這注本錢,卻要耗費不少,就同振濟似的,不能指望人家歸還。久而久之,總能收得回本錢,利息是沒有的了。諸君以我這話為然,我便捐二十萬銀子,再由會中各位商界熱心人捐助;有五十萬銀子,也夠幾年開支的了。」慕蠡、浩三、成甫都拍手稱快。當下約定日期,由他們四人出名,印發傳單。伯正匆匆有事,范、劉、楊三人,只得告別,回到華發鐵廠,浩三寫下傳單,慕蠡叫人去印刷好了,只兩日已經印來,便差人分頭髮去。又議定借新開商業公園做集議所。
原來這商業公園,也是慕蠡創議合李伯正二人出資創立的。購了三十畝地,逐漸經營,鑿了一個大池,種了許多荷花,養著無數游魚。池塘四圍,都有小石,疊出了幽岩深谷的樣兒。最妙是水中間棋布星羅的幾個小島,上面也種有松樹、冬青、竹子。有一隻小船,好駕著上去。池中還有一方亭子,特派兩個僕役,在裡面做菜烹茶。這亭子四時相宜,十分高爽。池外疏疏落落,有幾處茅屋竹離,夾著幾處華麗的屋宇。秋光野色,令人有山家之樂。華屋雲開,尤有俯視一切氣概。這屋內除了吃茶飲酒外,不收客人分文,只禁止攀折花木,毀壞器物。不但富商大賈,常借這裡宴會,就是那些貧民,也有來登樓遠眺,臨水觀魚的。慕蠡又請海內外的名家,題了若干字畫。伯正又把家藏的幾件古玩合字畫,董香光、米南宮這些人的真跡,捐入了好些。連一班名士好古雅的人,都來賞玩不已。傳單發出去,人人都願到場。
這日,伯正特破除一日工夫,起了個早,來到本會。慕蠡是不用說,合浩三、成甫都到了公園。伯正道:「我忝居發起人之列,還沒知道這會叫做什麼會呢!」慕蠡道:「這是兄弟失於呈閱,這會叫做商助工會。」伯正道:「好一個正當的名目。」伯正早吩咐廚役備下許多飯點,預備散會晚時好吃。只一位位的依次入園,都是有錢的商家。伯正合慕蠡十成里認得五六成。成甫、浩三一位都不認得。後來汪步青也來了。原來這時汪步青也開了一個華整煙廠,煙是做得精美可口,價錢極便宜,不但有愛國思想的人,喜吸他家紙菸,連車夫等類,貪圖便宜,一般來買著吸;銷場極暢,多中取利,倒賺著不少。慕蠡問起情由,著實贊他會做買賣。
看看時刻已屆,來的人也稀少了。點齊人數,有一百二十多人。成甫、浩三便請問了慕蠡、伯正,即行開會。成甫搖鈴,浩三代表李、范二人演說。立言的大意,是工商兩界利害相因,不要說商販起家,合工人毫不相干,須知目前的生貨,販運銷售,不過暫時之利,而且個人之利,銀錢虧折,將來流入外洋,中國商人只怕沒站腳地步。工人既沒本領,又沒資本,一件工藝品都不能發達,傭雇的多,獨立的少。理想看來,工人先受淘汰,商人繼受淘汰,農人最後也至於受淘汰,士人既沒這三界人養活他們,自然早在淘汰之列了。豈不可怕!現在要振興商業,合歐美人抵敵,從哪裡抵敵起,難道靠著販賣生貨,弄幾個人家不心痛的錢,就能抵敵了麼?雖說通商口岸,機廠林立,只能稍稍抵制他們的製造品罷了,況且沒見抵製得過!人家製造得精緻,我們製造得粗劣,價錢高下,縱然相仿,已經比不過他。人人願買洋貨,華貨滯銷,即看洋紗廠的布,積存許多;眼見得華人織布一局,又要塗地。其間商界失敗的,也不一而足。推原其故,總因不知工藝是商界之母;母既失卻,子息哪裡取償得轉?諸君要商業發達,除非扶助工藝。目下能擲卻無數錢財,扶助工藝,將來收回的利益,十倍還不止。只不過獲利遲些罷了。扶助工藝,自然集資開工業學堂,設勸工場,辦工藝品陳列所。這些事業,收效還緩,最好是設工藝品負販團,叫窮鄉僻壤的工人,都知道造出器具,不愁沒處銷售,自然爭相手造,由粗至精,漸漸發達了。這團體的勢力,日增日廣,難保不能置備機器,化出許多大事業來。現議集合五十萬銀子的資本,廣建房舍,借與母財,教導工人鳩合團體,競勝鬥巧。諸君如願贊成,還望隨意資助。李、范二位,共捐銀三十萬,尚短二十萬兩,是要諸君湊足的了。只聽得十來個人拍手贊成,其餘卻沒動靜。浩三又請他們贊成的簽字,只四十來人簽字,其餘都推財政支絀。伯正、慕蠡又再三勸助,這才各人書寫十兩八兩的,總共不上千元。
伯正、慕蠡、浩三、成甫面面相覷,無可如何。成甫心生一計,請李、范二人揀那大富的捐銀若干,次富的捐銀若干,小富的捐銀若干;並告知他們這是一回的事,不再舉行的。伯正發表這句話後,就指定十幾位富商,每人捐銀若干,湊成十萬,還有十萬金,派勻著叫他們認捐。大家沒法,只得簽字。
內中只一位富商,姓陳名園,表字秋圃的,這人出身寒微,經過一場戰亂,拾著一塊羊脂白玉的拱璧,回家賣給一個富人,得著兩千塊錢。他卻善於心計,城裡幾家錢鋪,又都認識。他便耐著清苦,把這二千塊錢運動;錢價低時,便兌錢;洋價低時,便兌洋。只這麼倒換騰挪,幾年工夫,已經富有萬餘。他便販絲販米,又販麻,到東洋去賣,連年賺錢,家私有一百多萬,卻一錢捨不得用。他還有一種脾氣,買賣喜獨做的,不肯合股。有人創辦一個水泥公司,十分厚利,對本也不止,勸他入一千股,他掩著耳朵逃走了。此次入會,原來不知其洋,只當是同行請酒,欣然來了。及至到了這裡,見大家那股行徑,十分詫異。劉浩三演說時,可巧他合一位同行談買賣,沒聽得真。後來見大眾捐錢,他還以為江北水災助振的。原來秋圃這人,別的錢不肯花,獨喜做好事,施僧舍乞,惜老憐貧,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句話,深印入他的腦筋。今見眾人有此義舉,不覺慨然捐了八塊錢,寫上簿子。後來見李、范二人出頭,派他攤捐一萬銀子,不禁吐頭舌頭,縮不進去。考問所以,才知原委,立起身來告辭。伯正再四挽留,哪裡留得住。乘人不見,脫身去了,連八塊錢的捐款,都被他塗抹了去。眾人交頭接耳,議論他的鄙嗇。幸虧幾位識時務的商家,幫著李、范二人說話,大眾不致反悔,照著分派的數目,寫上簿子。伯正、慕蠡甚為喜悅。當晚治酒留眾商小飲,盡歡而散。內中幾人還面帶憂疑之色,酒菜都鯁在喉間,正是扛上了場,沒法應酬罷了。散會時,伯正合慕蠡商議道:「兄弟天天忙不過來,這事項買地蓋屋,分頭辦理。我叫有功出來代表吧。」慕蠡應允,這才各散。
次日,成甫又到鐵廠,合慕蠡商議購地,恰好伍有功也來了,會著慕蠡,袖子裡拿出一張銀票,是二十萬兩。今天工業學堂開學,浩三業已到堂去了。有功、成甫談到購地的話,慕蠡道:「這地皮卻不要成塊的,務須多購幾處。這團房宜分造各處的。」成甫極意贊成。慕蠡又道:「地皮的事我們都是外行,須找汪步青去。」當下就叫家人拿片子上請汪大人。
不多時,步青坐著馬車來了。慕蠡和他談起購地的事來,步青道:「我久已不做這事了。」慕蠡忖道:「不錯,他如今已是四品大員,身分高了,哪裡還做掮客?是我失言了。」又聽得步青接著說道:「我因掮客的飯,不是正經人吃的,有幾位學堂朋友,都勸我改行,都說要為久遠之計,除非創辦實業。我問他實業是哪幾樁呢?他們一口氣說了幾十種,我覺得都做不到,只紙菸公司合本還輕,我就做了這一種。我把平時開的幾爿不相干的店都收歇了,獨入了公司的股,算我是第一個大股東。在廠里掌了全僅,事情倒也順手,不但買貨的作不來弊,連做工的想要賺料,都被我覺察出來,辭退了幾個,挑選本廠里的學生頂缺。因此名譽還好,貨也銷通了。地皮的話,我找一位行家,替慕翁接談吧。」慕蠡道:「果然掮客飯是滑頭吃的,步翁如此大才,犯不著混在裡面,兄弟極佩服卓見!紙菸抵制外貨,步翁這思想尤高,拜倒,拜倒!只是兄弟信的是步翁,轉薦這人,不知怎樣呢?上海的滑頭多,步翁倒要留心!」步青道:「不瞞慕翁說,我在掮客這一行里,要算個大頭目了,幾個大掮客,像蔡菘如、徐雪山、瞿仲虎這般人,都合我極要好的。」慕蠡道:「蔡菘如兄弟也見過的,這人倒還大方,就請他來接洽吧。」步青甚喜。當下留函給蔡菘如自去。慕蠡只得叫人去請蔡菘如來。家人回說:「蔡老爺昨天住在清和坊徐金仙家,他公館裡已著人去請他了。」慕蠡只得靜候。
一會兒,菘如來條,約六下鍾在一品香會面。慕蠡就約定成甫、有功晚間同往。及至六下半鍾,三人到得一品香,原來房間是菘如定好,人卻還沒到哩。直候到八下鍾時,菘如方到,迎面春風,十分和藹。成甫見他只合慕蠡、有功交談,並沒合自己寒暄一句,那一種市儈神情,卻掩不住似驕非驕,似諂非諂的。總之,這一副可憎面目,叫人受不住。這才佩服慕蠡、有功到底是買賣場中混得熟了,合他談得很熱鬧。誰知菘如眼裡,見成甫這人皮膚漆黑,濁氣熏天,衣服又極不時髦,露出寒儉的神氣,哪裡看得起他,自然相應不理的了。
閒話休提,再說范、伍談到購地的話,菘如道:「老實說,地皮的買賣,像兄弟這般人,都有明扣暗折的。慕翁這事,為公益起見,兄弟應該效勞。明扣照例,暗折情願奉讓。這事交給兄弟辦去,包管妥當便了。」慕蠡大喜道:「菘翁肯如此盡力,我替眾工人多多致謝!」菘如道:「好說。」慕蠡又重託了他,菘如匆匆還要去赴一個和局,兩個酒局,只得告辭。慕蠡惠了鈔,這才各散。不多幾日,菘如就替慕蠡覓得十四畝地,卻分散二十一處,慕蠡覺得合用,知會了有功,即時定局。菘如饒沒暗扣,卻還賺到萬把銀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