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三十三回 留學生說明實業 小富翁信用高談
卻說范慕蠡合劉浩三,從鄉間回到鐵廠,晚間無事,又談了些機器的利用,並商議糾合公司,購買田地,用汽機耕種的許多法子。浩三替他定了些公司章程,直至十二下鍾,各人睡覺。
慕蠡記掛著楊成甫要來會話,次早才只七下多鍾,早已醒來,連忙起身梳洗。早點還未端上來,只見老媽子來說道:「王夥計說,外面有個姓楊的,等了多時了。」慕蠡道:「為什麼不早來講。」當下匆匆走出,只見劉浩三陪著一人,形狀甚是粗魯,穿件半新不舊的洋縐夾衫,卻扣了一條腰帶。一件夾紗馬褂,幾乎要破了。一雙手露在袖子外面,漆黑帶黃,皮膚都起了皺紋。慕蠡大失所望,暗道:「這樣的粗人,肚裡哪有什麼道理?料想談不合式的。我倒為了他起了個早,倒屣而迎,真不上算。但既會面,又不好露出慢客的神色,被人家罵我恃富而驕,只得打起精神應酬他。」
浩三合那人見慕蠡走來,起身招呼,通問姓名。慕蠡知他果是楊成甫,只得說聲久仰。成甫道:「我等素昧生平,論理不該過來驚動,只是兄弟在東洋學堂里,就聽得人家傳說,上海的實業家,著名的就只有兩位:一是揚州李伯正先生,一是慕翁。兄弟的意思,現今中國,農的農,工的工,商的商,難道沒有實業?但合五洲比較起來,中國的實業跟不上歐美百分之一。學界的口頭禪,都說現時正當商戰。據兄弟看來,其實是工戰世界。工業興旺,商戰自強,實因商人是打仗的兵卒,工人是打仗時用的克虜伯炮,毛瑟槍。那兵卒沒有器具,哪裡打得過人家呢?農人便是糧餉;有了槍炮,沒有糧餉,兵丁不至解散麼?所以農業也該講求的,這都是實業上的事。朝廷立了農工商部,雖說逐件振興,但這些事靠定政府的力量,也還不足恃,總要人民能自己振興才是哩。兄弟來的意思,並不是想合慕翁合公司,創實業,只不過胸中有這些愚拙的見識,要合慕翁談談罷了。」慕蠡忖道:「看他不出,樣子來的粗魯,學問卻是勝人;談出來的話,極有見解,不是拾人家唾餘的。」當下慕蠡不由的心中起敬,那神色也就兩樣,先自謙道:「兄弟也算不得甚麼實業家,李伯正先生才算是個實業家哩。但兄弟的意思,極指望攀附實業,現在開了個工藝學堂,昨兒又親自下鄉訪著一位能制耕田機器的。如今合我們浩三先生商量,要開一個新法耕田公司,不知道開得成開不成哩。成翁是一位有學問有見識的人,要肯賜教,就請在敝廠住下,將來請教的事情多著哩。」成甫未及答言,慕蠡覺得肚子裡餓,請楊、劉二人到客廳上坐了。家人送出早點。成甫是吃過的了,慕蠡自與浩三同吃。成甫道:「慕翁到底是個實業家,於農工上面留心,這新法耕田公司,一準可以辦得。方才浩三先生已經談過了,所說貧富都有利益的話,實系確鑿的道理。世人只看了一面,眼光不遠,也因學問不足的原故。二位這麼一說,解了社會上許多疑惑,已是有功的了。學堂辦法也好,只是這樣大規模,可惜限定上海一隅,內地沾不著利益。兄弟的意思,想仿著慕翁這樣辦法,到杭州去辦一個職工學堂,學生並不能多收,只收四五十個學生,開開風氣罷了。」慕蠡未及答言,浩三道:「這是正當辦法。如今學堂開的不少,窮苦的人家,進不來學堂,子弟沒處讀書,指望教育普及,哪裡辦得到呢?兄弟也有這個意思,多開半日學堂,好叫人家荒不了本業。成翁想升職工學堂,更是一舉兩得。還要請教這學堂怎樣辦呢?」成甫道:「兄弟辦這學堂,經費不足,只揀粗淺的科學及初級的國文歷史教授,是一初等小學堂模範。課本卻比初等小學多些。為什麼呢?這是預備工界人來學的。年歲在十五以上為合格,教員只請三人,課程只早半日,下半日須做工。做工分五類:一是竹工,專做竹器,粗的籮篩等類,細的翻簧等類。一是本工,專做木器,粗的尋常木器,細的洋式木器。一是漆工,東洋的漆器何等精巧,販到我們中國,都獲利很厚。大凡合用的東西,不問大小,都能賺錢。然而大件的貨色,人家賺了錢去,我們大眾驚心動目,都覺得膏血被人吸去,要想個抵制之法。至於小件的東西,人都忽略,只道這點兒值不了多少錢,隨它銷售去吧。誰知件兒雖小,它卻銷售極廣,又便宜,又討巧、人人都愛,個個要買,不知不覺,把利益盡都讓給人家沾去,豈不可怕!中國是沒統計的,到底進口貨,那樣銷的旺,商界裡的人未必都能知道。現在雖有些人想創辦新製造,抵制外國貨;卻都是大商富翁,這些細微曲折之處,他們沒工夫算計,只好讓給我們來辦。要知道工商兩界,沒什麼難懂的秘訣,只消猜得透人家心理。外洋知道我們慣用的東西,他卻仿著我們做法,變換了種種式樣,來誘我們購買。他又知道我們只貪便宜,他就核算著成本輕的,多中取利。綾羅綢絹,那一樣不是仿中法織的。顏色花紋,幾乎駕於中國之上,價錢卻便宜了一半還不止,難怪其暢銷的了。我們想做洋莊的買賣,除了絲、茶、綢、皮、羊毛、草邊等類,還沒銷過什麼熟貨,賺人家的錢,很覺萬難。且研究我們中國人的心理,叫人家都買本國的貨,這就是塞漏卮的第一個妙法。但是我們的力量,辦不來機器,制不出各貨,先從手工做起,慢慢擴充便了。第三卻是罐頭食物,這注買賣,卻甚通行,又極易做;蔬果魚肉,都好裝罐。將來鐵路通了,這買賣還要興旺哩。現在山洋的學界商界裡的人,比從前不知多了幾十倍。多有飲食不慣,思量些鄉味吃,哪裡辦得到呢?我想罐頭食物裡面,只廣東的荔枝、蘭花菇、波羅蜜、洋桃最多,其餘山東的肥桃,松江的蒪菜、鱸魚,塘棲的枇杷,常州的馬山楊梅,紹興的冬筍,四川的冬菜,天津的鴉兒梨,深州的桃子,沒一件不好裝罐頭的。甚至初春的嫩筍,夏初的蠶豆、茄子、豆莢、白菜、黃芽菜,看來都不值錢,久客異國的人,嘗著這些香味,哪有不饞涎欲滴,寧出重價買的麼?所以這買賣,大可做得,只要配置得好,自然購者紛來。第四是洋燭。洋燭的銷場,不用說是極廣的了。像這樣容易造的東西,我們不能自造,還用人家的,豈不可笑可嘆!現在我們打算仿造,但是造洋燭須用石灰、牛油。石灰是容易辦,牛油卻不易辦。為什麼呢?內地宰牛的少,官府又禁屠宰,牛油缺乏難收,不得不採辦料子,倒要費些本錢哩!」
浩三、慕蠡聽他一番說法,津津有味,都十分欽佩。成甫又道:「富商的經營,辦機器,開廠房,都是絕大的事業;財源所聚,關係國本,富商多,國家自宮。古人有句話,叫做『藏富於民,』早見到民富自然國富。只可怪古人既然重民富,為何抑末那等厲害?周法始行征商,漢制更是賤商,究竟是甚意思,二位高明,該有一番說法。」浩三道:「中國地居黃河、揚子江兩大流域,土地實在肥美,因此習慣做了個重農的國度;又從古至今,不喜交通,除了漢武帝、唐太宗、元世祖三位雄主,還喜東征西討,至如所稱仁君聖主,總之不喜用兵,只須保守自己的國度,又都怕農民沒飯吃,以致輟耕太息,造成許多亂象,所以重農抑商,是古來不二法門。如今才悟出商人關係的大,工人關係的更大。但是悔之已晚,早落後塵,趕緊振作一番,還救得轉哩。」成甫道:「兄弟的意思,商人關係雖重,卻不能替許多同胞,個個謀他的生計;生計還是要自己謀的。只是商人能夠提倡扶持,也是正當的義務。現在除了學界人知道外面的世局,以外就只商界裡的人,開通的多。農工兩界,十分閉塞。農民呢,只知種他的田,合商界沒甚交涉;工界卻合商界直接交涉哩。我想二位負了這樣的大才,又有資本,為何不提倡一番?」慕蠡道:「兄弟也極願提倡,只是想不出個法兒。成翁有何見教,做得到的,兄弟決不推諉。」成甫道:「兄弟有兩種辦法,都能開通工界的人,鼓舞工界的人,叫他們藝業發達。」
慕蠡便請教他那兩種辦法。成甫道:「第一是開工品陳列所。外國的工藝,有政府提倡;我國政府,雖說近時也有提倡工藝意思,但是未見實行,須先從商界提倡起。這個工品陳列所,就開在上海,一面登報告白,不論甚麼手工美術,只要做成一種器物,經本所評定價值,就陳列在這所內,聽人批買。這麼辦法,隨他內地壅滯的工品,都能暢銷。工人見自己手造的器物,都有利益,自然會做工的格外加工做活,不會做工的,見工業裡面的人,也會發財,大家情願做工,不想別的主意了。第二是工業負販團。我在東洋,就見他們的負販團十分發達,窮人靠此吃飯的,實在不少。現回中國,誰知上海也很有日本人的東來負販團。他們以為中國是個病夫國,別的不須販去,只消多運些藥去醫他們的病。淺田飴、日月水、胃活、中將湯,貼滿了招子不算外,卻有他們男的女的,拎著個皮包,在茶坊里,酒肆里,飯館裡,涎著臉兜主顧,連城裡都會去。遇著城隍奶奶生日,或是出會,熱鬧的時節,他們便來了。神色卻極謙和,不露出他們是強國國民的神氣來。我們被他們兜攬得不好意思,哪怕沒病的人,也要買幾張頭痛膏,回去給老婆貼。看得稀不要緊的生意,他們卻衣男食女,都靠著這上面哩。我又佩服他們耐苦,三五十個人,聚在一處,賃兩三幢房子,攤地鋪睡覺。一早起來,拎著皮包上街,飯食不消說是清苦的了。大日頭裡,大雨里,拚著曬去淋去,這是何苦來?只不過掙一碗飯吃。我見人家照片,照著一個上海小滑頭,穿著一身極時髦的衣服,左手托著一碗飯,右手捏著一雙筷子,迷齊著眼睛,側著臉兒,像似望著別人笑,顯出自己頂尖的滑利,騙得到一碗飯來吃。這不是罵盡了中國人麼?其實衣食住三個字,五洲人類,哪一個脫得了。所說是生存競爭,做了個人,並非不該吃飯的,可恥的是騙飯吃。中國騙飯吃的人太多了,被人家笑話了去。如今要叫有本事吃飯的人多,自然騙飯吃的人少了。我說這個工業負販團,就合工品陳列所相附而行的。負不起的東西,有陳列所替他們銷售;負得起的東西,等他們實業界中的人,負著販買,只不過替他們提倡個結團體的法子。說起來內地的人很可憐哩,長到三四十歲,走的路不過下鄉二三十里。眼裡認不得字,聽人傳說皇帝是金龍下降,曾國藩是蟒蛇精轉世,這般沒對證的話,還印在他們腦筋里。三三五五,茶棚下談的都是說神道命。窮到徹骨,還不知道營謀本業,倒去燒香祈福,算命求財;眼前許多利益,呆木木的,只覺得取不到手。你說可憐不可憐,可笑不可笑!我所以望二位拚著幾間房子,作為負販團的住處,並替他們預備下飯食,只從自己同鄉中招徠。那些沒本業的人,見有這樣現成的衣食,那個不願來呢?等他們貨物售出,便結算一次,還我們房金飯費,他們也自情願。這個風氣開了,不待我們張羅,自然有人效法而行。負販的人源源而來了,卻不是商界中又添出一樁營業,工界裡銷售無數滯貨麼?但是章程卻要定得細密,省卻將來許多唇舌。中國人不講公德,須立出許多限制的條款;要不然,這團體是容易解散的。」
成甫說完這一篇活,足有半個時辰。慕蠡、浩三並都佩服。慕蠡年輕喜事,當下就定主意,開辦這個負販團,托浩三合成甫商訂章程。原來浩三在慕蠡廠里,表面上覺得清閒,其實也很忙的,單說訂章程,也不知替他訂了多少。也有用,也有不用;也有辦得成的事,也有辦不成的事。總之,慕蠡的志願是好的,辦事是顧公益,很熱心社會的。當時李、范齊名,都稱第一等實業家。其實李伯正家資殷實,舉辦幾樁大事業還容易。慕蠡承襲父親遺下家私,還不上百萬,幸虧連年買賣好,覺得贏餘。這回創辦工藝,就要花費不少。只他愛做維新事業,花些錢也是情願的。閒話休提。
當下慕蠡留成甫、浩三在西廂房裡訂定負販團章程。浩三對慕蠡道:「這負販團雖說是小,然而關乎一鄉的公共事業,我們不便獨自出頭,須多約幾位同鄉商議商議,作為公舉才好。」慕蠡醒悟道:「我們同鄉裡面的人,果然維新的不少,發財的也很多,我們本有個會館,我想這事總須開會。我們就發傳單開會,議他一議吧!」成甫道:「既如此,這章程不必定了。」慕蠡道:「這章程還要費心訂好。有了個草底子,開會時,大家議定就容易了。」成甫道:「貴同鄉的團體,本來就好,敝處要議這事,就費力了。」慕蠡道:「也不見得。貴省同鄉是著名有團體的。」成甫道:「兄弟的意思,也指望貴處做個表率,敝處就大家信用兄弟的話了。」慕蠡未及答言,只見家人上來回道:「伍大老爺拜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