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三十二回 農務機千塍並舉 公司業兩利相資
卻說舒老三、楊福大領著一班人,圍著余知化造的車子,看了半天,看不出個道理,心中納悶,只得去請教他。知化道:「這車子是仿西洋式造的,並沒甚麼奇怪。那作工的妙處,都在這幾個剪刀上。中間那個有齒的輪盤,叫它活動,自然像人手一般,割麥堆麥,都隨心所欲了。」眾人聽了,兀自不解,確信余知化並不是什麼妖人,他造的車子也不是甚麼妖車。大家情願拜知化做師父,學造割麥車的法子。知化道:「種田的機器多著哩。會造了一樣,就會造各樣,只是看來容易,你們卻學不來的。」楊福大掀起那隻吊眼皮的眼睛,怒道:「你不肯教我們罷了,倒說我們學不會,這話真正嘔人哩!」知化正色道:「我巴不得你們都學得來,我不惜費了工夫教你們;只是要學這些機器,須從『三字經』讀起,且把中國字認會了,還須學些算法,這才講得到怎樣冶鐵,怎樣造輪,怎樣做剪;怎樣的尺寸,齒輪的機關就靈,怎樣的毫釐,剪卻可巧齊著麥秸好剪,怎樣的斗筍,那剪下的麥,可巧堆成一垛。看看這種不要緊的東西,卻有一定算法,不是學了甚麼小九九、乘法、歸除,就能教得會的。」舒老三、楊福大聽了,齊都吐舌道:「原來有這許多講究在裡面,我們連小九九都不會,今生今世學不來的。」便都一哄而去。知化趕忙把割麥車推回家裡。
飯後沒事,知化要做有輪雙耒,細想那片簧怎樣挺法;正想不出主意,忽見舒老三、楊福大領了一位先生來。知化認得這先生姓周名蘿公,要算這鄉天字第一號的先生。他肚裡的書,也不知有多少部,什麼「西遊記」「三國志」等類書,倒背都背得出。鄉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個不要去請教他呢?今天出了一件新聞,舒、楊兩個人趕到他家裡報信,蘿公只不信,所以同來調查。當下便問知化道:「他們說你造了一部車子,一天能割幾百畝田的麥,果是真的麼?」知化道:「不敢,我是造著玩的,沒甚麼大用處。」周先生定然要看車子,知化只得同他走到車子邊細看一回。問他作用,知化備細告知。周先生探下眼鏡,深深作揖,道:「你真是諸葛孔明再生了!」知化連稱不敢。周先生道:「你休得過謙,諸葛孔明會造木牛流馬運糧,你會造車子割麥,再造一件種田的器具,不是配得上孔明麼?」知化卻不知道諸葛孔明是什麼人,只知木牛流馬既能運糧,料想是件機器,想道:「原來中國人也有會造機器的,周先生到底看的書多,知道這些典故,我再不好對他亂說的了。只怕這些法子,他也懂得。」當下謙遜了一會,周先生自去。
自此人都稱知化為賽孔明,又叫他的割麥車是孔明車。知化聽了,非常得意。只是這有輪雙耒,一時造不成功,心裡納悶道:「到底我於機器上面不甚精,像這樣馬力運動的機器,尚且造不好,還想造甚麼汽力運動的機器嗎?」自己怨恨了一番,就注意想叫兩個兒子學工。聽得范家開了這個工藝學堂,十分喜悅,暗道:「這是機會來了!」只見他兩個兒子,在那裡削竹骨子扎風箏,卻都把竹骨子用戥子秤著分兩。知化把來細看時,原來扎的一隻鶴,上面安排著簧管,風吹得會響,不覺大喜,暗道:「看這兩個孩子不出,倒有巧思,天生的工人手段哩!」當下便叫他們道:「阿發,阿寶,你這風箏是哪個教給你做的?」阿發道:「沒人教過,是我們想出來的法子。」知化大喜。不一會兒,風箏做好,知化看他們把風箏放上天空,果然簧管都會發聲,就合吹笙一般價響,那音節極好聽。知化道:」我看你們手工很巧,現在虹口開了一個工藝學堂,我送你們進去學工藝好麼?」阿發道:「甚麼叫做工藝?」知化道:「工是做工,藝是習藝。人都要有技藝,才能尋錢過活。最好的技藝,莫如做工。你看上海若干機器廠,都是外國人學習了工藝,創造出機器來,賺中國的錢。我們學就了工藝,也好想出個新鮮法子,賺人家的錢使。」阿發、阿寶都歡喜道:「既這般,我們情願去學。」父子商量定了,知化就和他娘子說知。
次早替他兩個兒子換了一件新竹布衫,知化領著到了虹口。只見一爿織綢有限公司北廠,再走過去,就見工藝學堂報名處的條子貼出。可巧劉浩三正在那裡監察,知化上去報名。那幹事員問了姓名,知是余知化,大喜道:「吾兄是著名會造機器的,令郎定然聰明,將來是要做中國的大工程師哩!」知化道:「兄弟一知半解,算不得什麼。這兩個孩子,倒還有些巧思,受了貴校的教育,自然會做個匠人罷了。」浩三聽得他懂機器,不由要請教他。幹事的代為說知來歷,浩三十分起敬,問他農務里的機器怎樣造法,知化一一說明。浩三道:「你不要居鄉種田了,我們學堂里要請你哩。你把造成的割麥機器合耙車,賣給我們學堂,做個陳列品,當我們這裡的試驗機器的教員不好麼?」知化道:「好是甚好,只兄弟沒這個本事,怕當不來哩,還是回去種地好些。兄弟的種地,強似別人,只因有兩部機車,省了許多人工,花費不多,收成卻倍。這兩部機車,是靠它吃飯的傢伙,賣是不肯賣的。」浩三道:「既如此,敝學堂里情願出重價,請知翁再造兩部。這是公益的事,知翁有這樣的本領,不好吝教的。」知化只得應允。浩三要同他去見慕蠡,知化道:」今天回去有事呢,改天再來吧。」浩三合他再三訂定了後日會面,知化領了兩個兒子自回。當晚浩三就合慕蠡說,鄉間出了一個奇人,能仿造外國的割麥機車,慕蠡驚喜道:「有這事麼?他是怎樣學成的?我們同下去拜他吧。這樣有學問的人,我們該當致敬,不好等他來的。再者,去看看他的機器,也廣廣眼界。」浩三道:「如此甚好。」
次日一早,慕蠡和浩三坐的一部馬車,到馬路盡處,就有許多小車子來攬主顧。慕蠡無奈,只得合浩三坐了小車,一路下鄉。浩三道:「哎喲!我忘記了他的村名,這便哪裡去找他呢?」慕蠡道:「不打緊,像這樣的人,鄉里應該聞名的,只消一探問,便找得著。」浩三就問車夫,車夫道:「鄉里有的是菜花、豆花、棉花,卻沒有芋子花。」浩三道:「不是的,我問一個人,叫做余知化。」車夫道:」這個人喜吃芋子花麼?這是沒有的。」浩三和他說不明白,只得罷了。不覺到了一所村莊,車夫把車子停下。慕蠡、浩三隻得給他錢,步行訪問,人家都回說不知道。
二人無可如何,打算回去,浩三忽然悟道:「須這般問,包管他們知道。」想罷,便問人道:「有個姓余的,他造了一部割麥機器車,他住在哪裡?」那人道:「就是賽孔明余阿大麼?他住在前面,一片樹蔭底下哩。」一面說,一面用手指著那片樹蔭。浩三注意看時,果見一塊空地,排列著幾棵雜樹,門前一帶竹禽,七八間瓦房,料想是余家的住宅,便領著慕蠡望前走去。慕蠡道:「我們天天在熱鬧場中混日子,真是乏味,哪能及得他恁樣清幽,倒是無憂無慮,享一世清福!只這一派風景,租界上就找不到。」浩三也十分嘆賞。二人上前打算打門,誰知鄉里人家的門是常年不關的,門口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梳著一對桃子式的烏髻,浩三問道:「這裡是余家麼?」女孩子道:「是的。」浩三道:「余先生在家麼?」女孩子道:」駕著車子耙田去了。」浩三道:「田在哪裡?」女孩子指著東邊一片平疇,道:「那就是我們的田,有百來畝哩,不知他在哪裡。」浩三就和慕蠡對準女孩子所指的東邊田裡走去,遠遠望見一匹馬拉著一部耙車,另外還有一部垃圾車似的,一男一女駕著走。浩三急欲上前,腳下一個滑躂,跌在田裡,濺了一身濕泥。慕蠡急把他扶了起來。田裡的路很窄,兩人攙扶著一步一顛,看看走近車子,浩三急叫道:「余先生,我們特來候你。」知化聽得人喚他,回頭看時,原來就是工藝學堂的人,便忙把車拉到陌畔,拱手道:「勞駕不當!這位貴客是誰?」浩三道:「這就是敝東范慕蠡兄,特誠拜候的。」知化道:「褻瀆得極,快請舍下坐去吧!」慕蠡道:「在下久仰先生的大名,特地拜訪,還要請教些機器的學問哩。只這一部車子,是怎樣用法的呢?」知化道:「這部車子,沒什麼奇,只不過收點兒田裡的柴草罷了。」慕蠡合浩三細看時,果然造得精工。慕蠡又問道:「額外那部車子,甚麼用處的?」知化道:「這是裝草的車。」
言下,招呼他娘子,拉了車,同到家裡,請范劉二人在客堂里坐下。慕蠡舉眼看時,牆壁上粘滿了機器圖。浩三背著壁,一一細看。知化忙著叫他娘子燒茶做飯,道:「二位來了這半天,就在舍下吃飯吧,只是沒有好菜吃。」慕蠡正欲領略田家風味,一口應允。一會兒,知化送出茶來,倒是細葉壽眉,就只帶點兒煙熏氣,開水倒是清的。慕蠡略略沾唇,不敢多喝。不多時,飯菜端出來,調開桌子,大家坐下。慕蠡看這菜時,合自己家裡迥不相同,一派的粗磁碗,盛著一碗肉片炒韭菜,一碗粉條燒的肉丸子,一碗炒雞蛋,一碗黃悶雞,一碗莧菜燒豆腐。知化已是特色,爭奈慕蠡不大喜吃。浩三倒還吃得來。一會兒,又託了一大盤餅出來,卻是蔥油做的。慕蠡吃了一塊,十分可口,肚裡餓了,索性大吃起來。二寸見方的塊子,吃了四塊。知化盡讓著吃,慕蠡只得加上一塊,已是撐腸拄腹的了。
飯後閒談一會,說起機器,知化道:「單是農務里的機器,外國種類也多,一時記不清楚。我知道的,可分成三類:一是手運動的機器;一是牲口運動的機器;一是汽機運動的機器。手運動的機器,中國多有,不消仿造;牲口運動的機器,除耙車、割稻車外,還有新式有輪的雙耒,新式撒種車,割青草新式車;汽機運動的機器,有鋼絲汽機耒車,打稻輪機等類。這些汽機運動的機器,我們沒本錢的,造它不起;造好了也不便用,這須種了幾千萬畝地,才用得著哩。」慕蠡道:「我想種田也好合公司種的。」浩三道:「有什麼不好呢?只是中國的農民,各人種十來畝地,一家靠它過活;公司種田,未免奪了農民的利益。這事怕做不得哩!」慕蠡道:「我倒想來試辦,但不知汽機種田,有怎樣的好處?」知化道:「汽機種田,不但汽機須造,連田也要改過樣子。田裡須有安置汽車的空地,這機車有轉軸,用鋼絲牽著耒車走的;車的耒頭,有的六耒,有的八耒,或十耒,耒車行動一次,好耕若干行土。我們坐在車上,看機車自己行動,來車跟著走,一邊走一邊耕,不久就把全田耕完了。看似費重,其實省費。一部機車,不知抵多少人工馬力哩!」慕蠡聽了,十分欣羨,決意要造機車。
當下談得入港,不知不覺,日已西斜。知化領他們去看了割稻車。浩三通都知道它的造法,說明原故。知化十分佩服。知化又請教浩三,造有輪雙耒車的造法,悟出那片簧的用處。慕蠡道:「兄弟的意思,要在租界左近買幾千廟地,創辦幾部汽機車,全用西法種田,開開風氣,不想甚麼大利益。二位先生看是做得做不得?」浩三道:「要肯開風氣,就有大利益;只是這裡的地貴,怕沒這些資本。。慕蠡道:「兄弟原是慮著我們上海的地,被外國人買了不少去,要不早些去買,通上海的田,都入外人之手。我想自己沒資本,盡可合公司辦的。其實不礙農民的生計。為什麼呢?他們把地皮變出錢來,又好做別的買賣去了。總之,只要在我們中國裡面,出頭創辦新事業,面子上看去,似乎奪了窮人的利,到後來獲了贏利,窮人都受益的。」浩三聽了,低頭一想,道:「慕翁這話,倒合了計學公例。為什麼呢?大資本家合成公司,果然生出子財,興辦的事兒更多了。辦一樁事,就有無數傭人跟著吃飯,所以上海的鄉里人,有飯吃的多,沒飯吃的少,比內地覺得好些。就是公司多,機廠多的原故。頑固的人,都怕仿學西法,奪了窮民的利益。即如開礦,怕壞風水;造鐵路,怕車夫造反。這些迂謬的議論,誤了許多大事!要不然,中國的鐵路,早些開辦,何至外人生心,奪去許多權利去呢?種田雖說尚不要緊,其實用了西法,出粟分外多。你想,粟多了,不怕不夠吃,窮人還有餓死的麼?工藝上也是這個講究。出貨多,自然獲利多,只消商家代為轉運流通,就沒有供多求少的弊病。但是第一要義,總望熟貨出口,不然,但能抵制外貨,工商界上影響還小哩!」慕蠡一番理想,被浩三說穿了,不覺大喜。
天色不早,二人告別回去,再三叮囑知化,有空到廠談天。劉、范二人,仍復一路步行,走出村莊,到了馬路,馬車卻不見了。二人只得雇了東洋車回來。到得鐵廠,就有人報告道:「東洋來了一位先生,像是杭州人的口音。你說姓楊名必大,有個小名片兒留下的。他說他住在文明旅館,務要會范先生和劉先生,有緊要的話講哩。」慕蠡取名片看時,果是楊必大,表字成甫,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人,東京職工學堂的卒業生。慕蠡大喜道:「又是一位實業家來了。他說幾時再來呢?」夥計道:「他說明天一早再來。」慕蠡道:「他來了,務必請他進來見我。」夥計唯唯答應。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