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二十六回 辦軍裝太守開顏 送首飾商人墊本

姬文 《市聲》
卻說汪步肯為著捐官,幾乎上騙。幸而古老三的假委員破案,自己占了上風,十分感激陳太史。又因這一來,官場的聲氣,覺得通了好些;仔細想著,並沒什麼不得意。 這天,從家裡出來,想去找張季軒談天。馬車剛出弄門,忽然見南頭一部包車,內中坐著一人,不是別個,正是舊友單子肅。步青忙叫停車。子肅也下車,二人同到公館。步青讓子肅到花廳上,升炕坐下。子肅道:「步翁到那裡去?」步青道:「兄弟今天抽空拜兩位客,沒甚事兒。子翁光降,必然有個道理。我們多談一會兒不妨。」子肅道:「兄弟也沒甚事,只因要到廣東去,替敞東張羅一注買賣。官場的應酬,步翁是知道的,免不了靴兒、帽兒、補兒、頂兒。步翁,你如今是二品頂戴,做大人了。那從前的五品補服好借給小弟用一用麼?靠著步翁的福,將來二品是不敢指望,只要升上一級,弄個從四品的起碼大人,闊他一闊,就是萬分之幸了!」步青道:「子翁也休過謙,兄弟卻沒捐過五品銜。只是這補子還有,從前本打算捐五品的,因此托人打從京城裡買了兩副。這種東西,我們上海卻買不到,待我送給你吧。」子肅起身道謝。步青就去把補子找出來,送給子肅。子肅再三稱謝而去。 慢提汪步青便去拜客,再說單子肅系買泐洋行的買辦,正是個五品銜候選知縣出身。買泐洋行因他合官場聯絡,特地訪請的。每月薪水銀三百兩。訂定合同,一切應酬費用都歸洋行里貼補。子肅得了這個美館,說不得在外面張羅。一年多,沒見主顧,銀子倒用去三千多兩,覺得對不住東家。這回破釜沉舟,遠行一趟,卻指望收它個一本萬利哩。 閒話休提。當下子肅搭上輪船,到得廣東省城,找個客棧住下。同夥去了兩位。所喜廣東官場倒有幾位熟識的,逢路打聽。可巧廣西派了一位委員,陸襄生陸大人,到上海採辦軍裝。這陸大人是候補知府,合廣西常備軍總統李啟茳世交關親的,因此襄生在他營里當營務處;只因添招馬隊,去打土匪,所以要添辦軍裝,陸大人才到廣東哩。子肅打聽得這個消息,當天就去拜陸大人。襄生不知就裡,擋駕不見。子肅連忙送了他家人門包五十兩。真是銀子說話,哪容襄生不見麼?這次去拜,自然請見了。子肅與將來意說明。襄生詫異已極,並不很信。次日午間,子肅著人送一桌滿漢席給襄生。襄生看那手本,原來單敬送的。襄生打定主意不受,吩咐來人道:「我在客中,一個人也吃不了這桌酒席,你抬了回去吧。」來人哪裡肯聽,請一個安,回道:「主人再三交代,總要請大人賞收。」襄生決意不受,硬叫他抬了回去。不多時,子肅親自押著酒席,仍復送來,稟道:「這點兒敬意,不算什麼,總求大人賞收才是!」襄生道:「兄弟一個人,再也吃不了,白糟蹋了可惜,子翁抬去轉送別人吧。」子肅道:「大人可以請客的。」一句話提醒了襄生,暗道:「廣州府請我吃過飯,我何不轉送給他。也見我們交情。」主意已定,便應允收了。賞給來人兩塊錢。子肅坐談一會兒自去。晚上子肅又到襄生寓里,約定明天去逛花艇。襄生喜的是珠江風景有趣,一口應允。 次日,襄生早起,正在梳洗,家人回道:「單老爺來了多時,在客廳上等著哩。」襄生忙道:「快請他上樓來。」家人便去把子肅請上樓。襄生道:「累子翁候久了,多多有罪!」子肅連稱不敢。家人送上早點,襄生邀子肅同吃。家人收拾好了菸具,子肅見他一支槍是假有厓竹的,倒有了年代;一支是化州橘紅做的;一支是茅竹鑲銀的;都不甚精緻。煙燈也不好,是遂生菸具鋪買來的。當下襄生吃過早點,早有家人把煙泡子上斗。襄生躺下,舉起槍來,呼呼的抽了四口,再行掉邊,照樣也抽四口,這才讓子肅道:「子翁,嘗嘗我這雲南土好不好?」子肅真箇躺下,吸了兩口,道:「好是很好,就只淡些。卑職有藏下的雲土陳膏,那是好極的。還是那年中國合日本打仗時買來的,有十多年了,那面子上結了一層綠油。卑職問過他們吸菸內行的人,都說,這煙吸了連癆病都醫得好,不要說什麼肝氣、痰喘、胃脘疼痛等症,那是煙到病除。」襄生聽了大喜。原來襄生本有胃脘痛病,所以吸上這煙,也就只早起八口,是緊要的,以後吸不吸聽便。他候補時倒不妨事,儘管獨自一個吸,沒人來問罪;偏偏進了營盤,又是簇新常備軍營務處,自己知道要使出些文明的勁兒來,不好意思公然擺出菸具吸菸。沒法兒,早起關著房門,躲在帳子裡面吸,無奈煙氣是關不住的,一絲絲的透到外面,門外的人都聞著有些香味,大家暗中知道,陸大人是有菸癮的。因他是總統的親信人,誰敢在虎頭上捉虱。自此襄生的煙吸得根牢蒂固,再沒有後患了。只是向來躺著吸不敢昭彰,也無心講究這煙膏菸具,覺得不甚爽快。此時聽得子肅說有那樣好煙,不覺饞涎欲滴,暗道:「據他說那煙,吸一口足抵八口,不知道他肯送我不肯?」想罷,趁勢問道:「子翁,這煙有多少呢?好借幾錢嘗嘗麼?」子肅道:「大人要吸,待卑職去取來,這原是為著大人們預備下的。」襄生喜道:「那如何當得起呢?」子肅忙寫一個字兒,叫家人去把小皮箱裡兩隻白磁缸取來。二人入榻閒談,襄生道:「我們要算一見如故,不拘形跡的了。你再休大人卑職的鬧起來,我們還是結了異姓兄弟吧。」子肅道:「卑職那敢仰攀?既承大人如此錯愛,卑職就拜大人做老師,明天備禮過來。本來卑職仰慕大人,也不止一天了,好容易會面,一面跟著大人學些乖,再求大人栽培栽培,也好出去干點兒事業哩。」襄生道:「子翁太謙了。」不料子肅從此改口,不鬧什麼卑職大人,口口聲聲叫襄生老師,自己稱門生。襄生居之不疑,十分暢快。 一會兒雲膏來了。襄生看時,原來兩個大白磁缸,約莫有六寸圍圓,八寸來高,兩缸足有五六十兩。不覺大喜,連連稱謝。子肅把缸打開,就在煙盤裡取一個小銀盒子,把那根象牙煙捎挑出,挑滿了一盒,便去替他卷了一口,上了斗,雙手捧槍送給襄生。襄生吸過一筒,覺得異常舒服,贊道:「好極了!我自從吸了這幾年煙,也沒吸過這般好煙。但是這麼兩大缸,我受了也覺不安,收了一缸吧。那一缸你留著自己吸。」子肅道:「門生吸菸本是沒癮的,家裡還有,老師儘管留下。」襄生笑逐顏開,只得收了。當下又額外多吸了兩口,子肅也陪著吸。襄生叫家人又挑滿了一盒,帶到艇子上去。子肅身邊掏出一個金表,看時已是一下多鍾了。子肅道:「我們去吧。」襄生道:「我想吃過飯去。今天燉了一隻鴨子,還有廣州府送來的幾樣菜哩。我又叫他們買下了蠔,不吃卻糟蹋了。」子肅道:「艇子上的菜,也還下得去,門生特地叫他們備了兩桌,還約了兩個朋友,在那裡伺候老師。這兩個敝友,彈唱都內行的。門生覺得廣東調不好聽,還是串幾齣二簧西皮有趣些。只怕他們都在那裡候久了。」襄生道:「你太費心,也罷,我們就去。」二人又躺了一回,這才叫家人取出衣服換好。原來是件湖色熟羅夾衫,藍寧綢大襟夾馬褂,襯著一張黃中帶青的臉皮,十分出色。轎子搭到樓下院子裡,二人同上珠江,直鬧到晚間十一下多鍾,這才散局。子肅果然拜了襄生做老師,送了襄生一副煙傢伙,據說是八百兩銀子買的。襄生是久在兩廣,知道上副煙傢伙要值千把兩銀子哩。 混了幾天,同上輪船,買的是鯉門大餐間票子,都是子肅惠鈔。那兩個會唱戲的朋友,也跟著同回上海。難得風平浪靜,子肅見襄生閒著沒味兒,便湊趣道:「老師會碰和麼?」襄生觸著舊興道:「那是我最喜的事。自從到了廣西,此調久已不彈了。」子肅大喜道:「趁著在船上沒事,我們湊成一局好不好呢?那二位挨位朋友,要算得好手。」要知挨拉朋友,就是會唱戲的人,都是寧波原籍,卻生長在上海的。一是余小春,一是周大喜。子肅雖說他們是挨拉朋友,其實兩人說得一口好官話,挨拉的土音,早已沒有了。子肅要說他碰和好,特提出他是寧波人來。閒話休提,當下叫人到帳房裡去,借了一副麻將牌來,調開桌子,四人上局。余、周、單三人約定了,只許輸不許贏,說明一百元一底。上場第一副,是子肅平和。子肅道:「我鬧了個鍋蓋和,今天要輸到底的了。」襄生打起精神,接連和了五副,連了三個莊,面前排了三大注洋錢。小春、大喜還好,子肅早輸下了六十塊錢。八圈打罷,三人都輸了,襄生贏到三百五十七元,覺得不暢快,再連四圈。上場時,襄生牌風不好,一圈下來,輸了八十多塊;第二圈襄生的莊,起出牌來看時,倒有十二張筒子,三張一筒,一對九筒,二三四五六七八筒搭著一對九萬,把九萬拆開發下去,小春碰了。輪著襄生摸,可巧摸著一張一筒,襄生且不開招,把那張九萬又發了。對面大喜發下一張七筒,子肅道:「筒子要留心哩!」轉過來襄生摸一張九筒,分明和了,卻嫌副子不多,便把一筒開招,摸著一張五筒,把牌攤下。三人見是清一色,都站起來齊聲贊道:「好牌!」子肅道:「了不得,四十二加八是五十副。自摸兩副,五十二副三番四百十六副;三百副封門足夠了。一家要輸六十塊錢,橫子加算,這還了得!」小春、大喜笑道:「我們每人預備一千塊錢輸,大約夠的了。」子肅也笑道:「只怕要輸到一千光景哩。」話休絮煩。四圈碰完,襄生足足贏到八百六十三塊。子肅輸到五百二十一塊,道:「還好,只輸了一半!」次日晚上,又是一局。襄生贏得不多。船到上海,公館早已預備停當,一切都是單、余、周三人料理。天天吃花酒、碰和、看戲、吃番菜、逛花園,自不必說。大約襄生雖人仕途,也從沒經過這樣舒服的日子,又妙在要什麼有什麼,先意承旨的這般有趣。 一天,走過大馬路,見有一家天寶銀樓,襄生想起現在的金價便宜,打他一副金鐲子,倒還上算,便叫停車,進去說明打一副六兩重的金鐲子。鋪子裡自然應允。襄生回公館後,卻早忘懷了。隔了十來天,襄生在兆貴里黃翠娥家吸菸,忽見他家人領著鋪里的夥計,送上一盒首飾,兩對鐲子,都是金的,連嵌鑽石,約莫值一千幾百銀子。襄生道:「我用不了這些手飾。」那夥計道:「這是單老爺付過了錢,叫我送來的。」襄生只得收了。翠娥向襄生要首飾,襄生送她一對環子,上面兩粒鑽石,卻是真的,足值三百多塊錢。翠娥也滿心足意了。晚上便請子肅吃酒,見面再三道謝。正在豁拳行令的時節,卻見家人送上一封信來,襄生取來看時,原來是他的家信,拆開一瞧,才知他兄弟和他商量一家南貨鋪召盤,打算盤他的,還短三千塊錢哩,襄生拉著子肅商議。子肅勸他只管叫令弟盤下來,三千塊錢有處設法。襄生重託了他。次日下午,子肅匆匆趕來,手裡握著一張純大莊的票子,交給襄生。襄生看時,果然三千元,很覺得不過意,道:「這注錢,我要出張借紙,照大例八厘起息吧。」子肅道:「什麼話?老師要用錢,哪裡還須寫什麼借紙,起什麼利息?」襄生道:「我心裡很是抱歉,既然如此,只好暫挪用的了。」子肅道:「正該如此。」當下席散無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