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二十四回 爭戒指如夫人動怒 墊台腳闊門政宴賓
話說汪步青正在與尚小棠商量查辦古老三假照之事,卻好畢雲山來請步青到金小玉家吃花酒。步青要拉小棠同去,小棠只得做了不速之客,一同坐馬車到西薈芳去。彼此又在花酒席面上談起此事。雲山說:「這事原是張季軒發難的,我去請了張季軒來,還是求他指點吧。他的聲氣也通,常宮保那裡他是常常去請安的,或者可以說句把話,也未可知。」步青道:「好卻好,不過季軒一來,又要在我們面前充內行,我實在不服氣!難道沒有了他,我們連一些官場事體都不懂嗎?」雲山知道步青兩次被季軒奚落,心中頗為不悅,便道:「季軒呢,這時候也無處尋他。我順便邀我一個把兄弟來,這個人就是湖州陳太史。去年新從山西學台任上回來,向來和我來往。現在西安坊花巧林家,一請就到,他是個翰林,斷沒有一個做官的道理不懂得的。我去請來,一問便知。」步青此時官興勃發,頗想交結幾個官場,聽說一個做過學台的翰林,那有不願意見面的,不但答應了,而且催著雲山寫請客條子去請。
不多一時,果然就將這位陳太史請到了。雲山指引見面之後,便將步青如何捐官上兌,如何被季軒奚落了一番,如何尚小棠與古老三打架,如何立字任罰,詳詳細細說了一遍。陳太史便問:「這張照現在那裡?」小棠說:「現在我身上。」立刻取出,送過陳太史來看。陳太史接著,翻來復去,看不出一毫是假;而且年月之外,只有日子是填紅字的,並沒有一絲一毫破綻。陳太史道:「這個照並不假,怎的張季軒歡喜管閒事多嘴,吵得人心上不安?」步青走近前來,自己手裡拿著那張照再看,仍舊和那天一張一樣,第幾千幾百幾十幾號,一絲也不錯;照上花紋暗號,一絲也不改移。步青不覺大詫,恍如做夢一般,一時回過味來,方悔剛才簽字鹵莽,反被旁人笑話,說是自己花了錢,真官到手,反說是假官。自己弄壞自己聲名,終究不脫這個買賣人本色。一時心裡又羞、又慚、又怒,便問尚小棠道:「我雖一時糊塗,難道你也跟著我打麵糊嗎?」尚小棠道:「我又沒有辦過捐。我聽見說是張季翁說是假的,他是上海第一流人物,難道會說假話麼;所以我一聽就氣,一氣就跑,一跑到他那裡,就和他吵。我那裡懂得假的真的?」說到這裡,步青啞口無言。陳太史道:「管他真的假的,只要辨明了就是了。」雲山道:「是的呀!辨明了,只要步翁不花冤錢就是了,何必這樣發急!」步青道:「你看得不打緊,他要罰我一萬銀子呢!」陳太史道:「怎的要罰一萬銀子?」雲山道:「不是剛才說過,他們立個什麼合同。那個假,罰那個。」陳太史道:「這也由不得他罰,我明日親自和常宮保說。他們當差使的,那個敢和上司來打鬥?說開了就罷了。」步青聽了,著實感激。雲山也代他千恩萬謝。只有小棠心裡暗暗叫苦,好容易套著一筆生意,又被這個姓陳的拆穿了;白費心思,還要倒貼用錢。面子上又不得不裝作正經樣子。一時酒罷各散。雲山和步青再四拜託了陳太史,叮嚀而別。
這裡小棠趕忙報信與古老三知道。此時古老三卻不在金小玉樓下葉如花家。小棠知道老三別有藏嬌之所,在六馬路仁壽里。一氣奔到仁壽里,敲了半晌的門,也不見有人答應,只得折回古老三家裡報信。誰知古老三正在家裡,和他的如夫人斗口,兩口子正在吵得不可開交。恰好小棠推門而進,古老三的如夫人,正在開門而出;兩個人不知不覺,撞了個滿懷。老三的如夫人沖門直出,像是要尋人拚命的樣子。小棠不知原委,也不便拉轉,聽其忿忿而去。這裡古老三也顧客人,披了一件長衣,一手扣鈕子,一手就招呼東洋車,跳上車,便望南趕去。小棠也不便在古老三家中痴呆呆的候著;也只好隨後追來。追不上幾步,卻看見垃圾橋河下,哄了許多人在那裡立看。遠遠望見一另一女,正在互相爭執。走進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吵鬧的古老三,一夫一妻,互相爭扭。小棠看了不雅觀,只得相勸,死命的拉他兩人回來。一拉拉到古老三家中。古老三的如夫人放聲大哭,說不出那種傷心悲切的樣子。此時古老三反啞口無言,由他如夫人橫七豎八的亂罵。罵停之後,方對尚小棠說道:「尚叔叔,你不曉得,我家老三愈嫖愈昏了!前回拿了我的金剛鑽戒指,送了他的相好,也不管它,到底還是自家的東西;這回愈弄愈高了,他竟騙到我們女伴里東西,騙到龍太太的金剛鑽了。弄得這龍太太早一趟,晚一趟,來逼我要還戒指。我這個死不長進的老三,也不知拿到那裡去相與人了。害得我無臉見人!我好命苦呀!」說罷又哭;哭罷又罵。小棠等她罵完了,方說道:「這個金剛鑽,是不是六顆小金剛鑽鑲成的?」古老三的如夫人喜答道:「正是,正是!你看見現在那裡?」小棠道:「我看見在老三的一個朋友手上。」老三的如夫人道:「是那個朋友」」小棠正待說出,老三卻在旁邊做手勢,要他不要說。不提防被老三的如夫人看見了,知道有些蹺蹊,於是逼緊了要問。到底小棠被她逼不過,只得說道:「就是老三的朋友何子圖拿去了。」老三的如夫人聽了,頓時勃然大怒,指著老三狠狠罵道:「我看你去死不遠了!我的兄弟兩千五百銀子,都被他騙光了!你怎的又被他騙上了,又騙你朋友老婆的戒指!那可不管你的朋友不朋友,臉面不臉面,我今天要定了!」說罷,一頭撞在老三的懷裡,要和古老三拚命。古老三急了。尚小棠方說道:「三太太,你也不必這樣了。何子圖這時候,還在家裡未起身呢,不如趕到他家,問他要了回來,還了人完事。」古老三如夫人一想不錯,也不與古老三商量,便哭哭啼啼自出門趕去。這裡古老三急得跳腳,忙對尚小棠道:」完了,完了!我的包捐事辦不成了!我這個姨娘趕了去,還有什麼好話對何子圖說,一定是得罪何子圖,弄得不歡而散!」也不顧陪客,立即披了衣趕去。
尚小棠無精打采,倒把捐照的事擱過一邊,只好專門做和事老人,替他們夫妻解和,也急忙趕去。趕到何子圖家中,問古老三夫妻兩個,已經來過,並沒有尋著何子圖。現在必定是趕到四馬路何子圖書店中去了。於是又追到何子圖的書店裡去,豈知古老三夫妻也到過了,在書店中打聽了何子圖在新清和里相好家裡,古老三夫妻業已趕到新清和里去了。尚小棠知道一定要弄出笑話來的,也就趕來聽笑話。一走到新清和里高小鴻家裡,便聽得樓上吵得熱烘烘的。只聽得古老三如夫人一個人的聲音,咭唎咕嚕,不知說些什麼,其餘都是鴉雀無聲。小棠上樓一看:只見何子圖面紅耳赤,坐在煙床上,垂頭喪氣,一言不發。滿房中娘姨大姐,撅了一張嘴,並不招呼客人。一種冷淡光景,實在令人難受。子圖一抬頭,忽見小棠來了,喜出望外,並不去理睬古三太太,便自拉了尚小棠,到外間來商議,且說道:「現在我這個戒指業已押在一個朋友家裡,我這裡又有別的一個鑽石戒指,在我手裡。你隨便拿去押上六七百洋錢,贖了那個出來,省了些事,還了她吧!」小棠道:「你不說這個鑽石戒指也是別人的嗎?押了這個,贖了那個,這個戒指的主人來問你要取還,你又怎樣呢?」子圖道:「那不3OO管它了。這些人都是王八蛋!為了這個錢,便這樣認真,這算得什麼?你看北洋阮大臣,他少年的時候,那一個把錢看的這樣認真的?你不用管,趕快弄了來吧!火燒眉毛,且顧眼前。暫且把這個怨鬼送退了再說!」小棠向來知道子圖性情是爽快的,果不多時,押了一個,贖了一個,當面還了古三太太。大家都覺無趣,興辭各散。
古老三正要送他如夫人回去,小棠拉住道:「暫緩一步,我有話說。」
於是立在馬路上,將陳太史的情形說了一番。古老三想了一會,道:「不怕,常宮保的上,是和我把拜的。他現在北協誠抽菸,我去找到了他,要他屏之門外,不見這個陳太史。我們還是要敲他姓汪的竹槓。」說罷,即刻吩咐如夫人先回,自己即與尚小棠同到北協誠樓上來開燈。尚小棠和古老三一上樓,堂倌小阿四便拿了幾張紙片,遞與古老三。古老三接著一看,都是請他吃花酒的。最後一張,寫出一個姓周的,請到公陽里金菊仙家。上面寫出「有要事商量,立候立候。」古老三一看,便對小棠說道:「請坐一坐,我去去就來。」小棠知道這個姓周的,是個道台衙門門政管家,素與古老三交好,想必又有機會可圖,故此匆匆而去。
小棠一面吃煙,一面靜想,不覺沉沉睡去。睡到傍晚,堂倌小阿四來招呼,說是要吃晚飯快哉。小棠方睜開眼,問甚時候了。小阿四說:「八點鐘哉。」又睡了一會,始能收拾起身。忽見古老三醉醺醺的走來,滿面紅光,一臉酒色私慾之氣,竟忘記自己本題,是來找常宮保的門政二爺的。匆匆即出。走到半路,方才想起,重複回到北協誠煙間。尋了一會,也未見著,只得和小棠二人趕到洋務局常公館商量。這位門政仍不在家,各人只得暫且分手而回。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