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二十二回 賣賤貨折卻倘來資 得主顧歡迎上門客

姬文 《市聲》
卻說汪步青因洋貨被水浸濕,又失去許多值錢的呢絨等類,十分懊惱,說不得同餘仲蕃趕到浦東,把貨物查點清楚。當下僱船載來上海,在大東門、西門一帶,擺了幾處攤子,減價出售,叫店裡夥計們管著,果然有些人來買。誰知那些夥計們,只是看買主的辮子曲不曲:不曲的,他便多減些價賣給他;曲的,便少減些價。報帳時卻將最賤的價目開上,明欺步青不知道。這卻難怪他們,原來步青因為他們不當心,失去若干貨物,將他們薪水扣除了一個月,以致大家離心,趁此機會,樂得賺他幾文。 這宗濕貨,賣到一個多月,方才賣完。結下帳來,整整的折閱一萬銀子。步青無可奈何,捐道台的那句話,只得暫時擱起。只因心中納悶,也沒出去吃酒碰和,就在家裡,請了對門的陸小姐來,合一妻一妾碰和。那陸小姐做了步青的乾女兒,自然不避嫌疑,未免勾勾搭搭。這日碰和已畢,步青叫陸小姐到自己書房裡去看照片。他娘子合姨娘怕惹厭沒去。陸小姐倒有興頭,跟著他乾爹登登登下得樓來,正要跨入書房,不料大門沒上閂,有兩個客人推門闖了進來。陸小姐大驚,只得退縮了幾步,自上樓去。步青定睛看時,這兩位客人,卻不認得,見他們一貧一富:一個衣衫著得十分齊整;一個衣服卻著得很舊的。那氣概並都不凡。只得迎上幾步,問道:「二位來到舍下,有何見教?」那著得齊整的道:「聽說這裡有位汪步肯先生,在家麼?」步青道:「在下就是汪步青。不知吾兄貴姓尊名,一向少請教。」那著得齊整的,答道:「兄弟是范慕蠡,這位是江西劉浩三先生,特來拜訪的。」步青向在上海,就聽說范家是個大富戶。慕蠡是少年豪爽,花柳場中很出名的,大家叫他闊少范。料想他們登門拜訪,必有事故。這一宗好買賣上門,那裡肯當面錯過呢?這時步青胸中把合陸小姐頑耍的一片熱心,化為冰冷,那神光全注在范慕蠡身上了。 當下連忙讓他們到書房裡坐,叫王福泡上好的雨前茶,拿香菸、雪茄菸來。慕蠡合浩三踱進書房,就見這書房雖小,倒也布置齊整,鋪設精良。上面一副對子,是莊大彤寫的,稱他為表侄。慕蠡暗道:「原來他是莊府上的親戚,算起來要比我長一輩哩。」一會兒家人送上茶來,另有一個東洋描金托盤,托著五支包金的雪茄菸,十支埃及國制的上品紙捲菸。步青敬上雪茄菸時,慕蠡不吸,身邊取出一支翡翠煙管,另外又掏出兩支雪茄菸來,贈給步青一支,道:「兄弟這煙,是托人在美國帶來,算是極品的了。步翁嘗嘗。」步青謝了。接在手中,把托盤轉敬浩三。浩三本不吸菸,因愛那埃及紙菸裝卷工細,取了一支。三人吸起來。浩三沒吸過煙,咽下去,有些嗆,咳嗽幾聲。步青只覺得慕蠡的雪茄菸,來得味兒清純,十分讚美。 慕蠡道:「兄弟來請教的,只為吳府上一片地皮,靠著李家北廠,兄弟想買他的。聽說吳府上地皮,都是步翁經手,要請費心代為說合,謝儀照提,不知步翁意下如何?」步青掀起兩個肩頭,陪笑道:「好說,好說。慕翁的事,兄弟應該效力,用不著謝儀。只是這吳老頭兒,脾氣很大,碰著他高興,把地皮跌低了價錢賣出去,也是有的;碰著他扳難起來,說價一萬,休想九千九買他的地皮。兄弟從前替他經手一注買賣,總共三畝地皮,他討人家八萬銀子。人家還到七萬,他還不肯賣。後來急等著錢用,便宜出脫了,還不到七萬的數目。如今他在這地皮上面,得著甜頭,財是發夠了,也不等著錢用了。要想買他的地,就如去求他一般,這買賣很難說合的。」言下低著頭做出想主意的模樣來。慕蠡素性爽直,見他這樣為難,只道事兒不得成功,便起身告辭道:「既如此,只索罷了。驚動,驚動。」步青連忙止住道:「慕翁休得性急,這事總在小弟身上。慕翁的大名,小弟是久仰的。吳和甫那老頭兒,也早知道慕翁歡喜爽快。小弟叫他定個老實價錢,省得嚕囌便了。但不知近著北廠的那一塊地,總共多少畝?」慕蠡道:「北廠西邊一塊,約有十來畝,料想都是吳家的。他肯賣時,就請說個價目,兄弟明天候信。這片地,比不得熱鬧地方,總要便宜些才是。」步青連連稱是,又道:「慕翁只管放心,小弟總要替慕翁說合這樁事,不叫慕翁吃虧,一準明天晚上,在一品香給信吧。弟去定了座,再行奉請。浩翁也請同來。」浩三道:「奉擾不當。」步青道:「什麼話,我們一見如故。小弟最愛朋友,巴不得多結幾位知己,熱鬧熱鬧。」慕蠡道:「步翁也是個爽快人。我們也不客氣,明天准到便了。」說罷,起身。步青這才放心送他們出去。原來馬車已在大門口等著,只因車輪是橡皮包的,所以來時並沒聽見聲音。 步青送客回來,心裡很喜,暗道:「我濕貨上折了一萬銀子,就在這注買賣上連本搭利收回,有何不可?」轉念道:「我那陸小姐,好容易被我哄下樓來,又被他這兩人衝散了,如今不知回去沒回去哩?」一面躊躇,一面急急的跨上扶梯。他娘子迎著。步青問道:「陸小姐呢?」他娘子道:「她家裡的娘姨,叫她回去了。」步青大失所望,只得以為後圖。當晚步青有事在心,飯也沒得心思吃,要想去找筱漁;奈為時已晚,他是早經出門的了,只得耐心過了一宿再說。娘子的房裡沒趣,就到姨娘的房裡躺煙鋪。十二點鐘,就睡了。 次日一早起來,早膳已畢,過了癮,看看錶上,已經九點鐘了。料想筱漁也要起身,隨即上車到得吳公館門口。步青是出進慣的,一直走到筱漁的書房。家人送上煙茶二事,回道:「少爺昨天回來得遲,這時還沒起身哩。汪少爺要有話說,請坐一會兒等等吧。」步青道:「你不要驚動他,我坐一會兒便了。」家人去了。一會兒,又送了四碟干點心來。又是一具極精緻的煙傢伙。步青大喜,便躺下燒煙,補吸了兩筒。筱漁還不見出來。步青覺得沒趣,回頭見榻上有幾本長方的小字石印書,取來消遣。打開看時,是一部「滑頭記」。逐回看去,都是罵的滑頭,怎樣騙人錢財,竊人貨物;後來又說什麼掮地皮的滑頭,怎樣以賤作貴,怎樣欺瞞買主。步青讀了一遍,由不得良心發現,悟到自己執業的不堪處來,面紅耳熱。過了一陣,良心復昧,忖道:「我吃這碗飯,雖說混帳,然而他們那般有錢的,來歷也就不正,知道他是怎樣訛索人家來的?騙他幾文用用,也不傷天理。我雖說會騙,還沒這書上說得厲害。他那法兒,尤其周到,叫人一時間勘不出他細底,所以做這注生意,身分還要抬高些。昨天我恭維范慕蠡,幸未被他看出破綻;千萬不該請他吃番菜,這是我沒主意,露出馬腳,叫他猜定我有大好處在內,貪圖做這一注買賣。將來還起價來,總不能如我願的了。唉!可恨,可恨!」步青正在後悔不迭,搦著這本書出神,不提防筱漁掀簾進來,叫聲:「步哥。」原來筱漁合步青,近來結拜了個異姓兄弟,所以叫他步哥,閒話休提。步青聽得筱漁喚他,猛不防嚇了一跳。見是筱漁出來,將書擲過一旁,立起身歡然答道:「筱弟,你今天起得恁遲,昨兒在那裡吃酒的?」筱漁道:「步哥,不瞞你說,我昨天在清和坊洪寓擺了一台酒。有兩位朋友,定要翻台,情不可卻。三台吃完,幾乎天光大亮。今天起得遲了,倒累步哥坐候了許久。」步青道:「那倒不要緊,只是老弟這樣常常熬夜,恐怕身子吃虧。你也是四十來歲的人了,比不得少年人精神好。你臉上比前瘦了許多,這不是頑的!」筱漁道:「金玉之言,不是真正知己,也不肯說。我也覺得很苦,以後外面的應酬,也要預備躲掉幾處。花錢呢不要緊,就只身子吃不住。」步青點頭,道:「正該如此。」 筱漁問步青為什麼多天不出來,步青道:「原來老弟還沒知道,愚兄開在浦東的洋貨店,被潮水將各貨浸濕,不說它了,又被人家暗算了好些貨色去。賣時又沒工夫去查看,果然吃了大虧,折了一二萬銀子的本,心裡納悶,懶得出來。我們疏闊了這許多天,今兒是要緊來看看你的了。」筱漁道:「足感厚意!小弟也因公館裡事兒忙,加上些沒法兒的應酬,直頭沒得一天閒空,早要來候步哥,總不能如願,好在我們知己,不在乎這場面上的了。」 二人一問一答,談得高興。家人送出早點,原來是兩碗面。筱漁請步青吃,步青道:「我吃過早點的了。」筱漁道:「多時了,吃些不妨。這面是小廚房下的,先用雞鴨口蘑冬菇,熬成了湯,調起麵粉來;擀成這面,分外可口。你不信嘗嘗看。」步青果然嘗了幾筷,十分好吃,不知不覺,一碗麵吃完了。」筱漁還吃稀飯。步青躺下去吃煙。一會兒,筱漁也吃完了,叫人添上一盞煙燈,二人對躺著吸菸。 步青趁這個當兒問道:「老伯的地,有一塊在李伯正北廠的西邊麼?你知道不知道?」筱漁道:「怎麼不知道?這片地倒有九畝六分三厘,只因坐落的偏僻,沒人肯買。家叔的意思,有十二三萬塊錢,也肯出脫的了。你有主顧麼?」步青道:「有是有一個主顧。但是十二三萬塊錢,據我看來,還要大大的打個折扣,方能成交。前途劈口就說,地方偏僻,要便宜些才肯買哩。」筱漁道:「沒多少折頭可打。總之,不到十萬塊錢,家叔不肯賣的。」步青道:「且說起來再說。」筱漁附耳道:「這注地我可以作得主,你只合前途盡心做去,要滿了十萬塊錢,我們每人就有五千塊錢的好處。」步青道:「做得到嗎?老伯何等精明,那裡哄得他過?」筱漁道:「步哥,休得多疑。你不要管,包在我身上便了。」步青大喜道:「既如此,我便做去。但是照例的提頭,不在其內的。」筱漁道:「那個自然。」青步歡喜別去。 到得晚間,步青早已定過一品香的座,請過范、劉二人的了。看看錶上,時刻已到,便叫套車到一品香去。坐候一回,范慕蠡合劉浩三都到。步青請他們坐下點菜,開了兩瓶外國酒,三人同飲。慕蠡道:「那地皮的事,究竟怎樣?」步青道:「這事兄弟只當容易說合,誰知吳老頭兒,這九畝六分三厘地,要賣十五萬塊錢,兄弟也嫌其太貴,慕翁是不消說,有銀子犯不著買這樣的貴地。」慕蠡怕的是人家奚落他,被步青這麼一激,倒動了氣,把手在桌上一拍,怒道:「十五萬塊錢,什麼稀罕?上海灘上,難道只有他該地皮的闊,我倒不信。就這麼十五萬塊錢買他的!」步青觳觫恐惶,半晌答道:「慕翁,不要動氣,他雖討十五萬,也總要還個價。那怕三千五千,總要扣掉一點兒,這注買賣才說得去;要是這麼一口價,別說慕翁太覺吃虧,就是兄弟也不肯說合。豈有此理!這樣偏僻地方,那裡有一萬五六千一畝地的價錢,和甫也太心狠了!」慕蠡聽了,只當他是個好人,說的公道話,十分信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