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二十回 逞凶鋒悍婦尋夫 運深謀滑頭掮地

姬文 《市聲》
卻說阿大利聽得夏病畦說,能替他運謀,收回權利,十分大喜,便鼓起興致來,吃酒吃飯,狼吞虎咽的,把三樣菜兩碗飯吃個罄盡。病畦卻只吃了一碗飯,算悵一圓二角,自然是病畦惠鈔。二人同出店門。病畦又請他去吸菸,大利辭道:「我向來不吸,你是知道的。」病畦道:「你陪我去躺躺吧。」大刊應允,便踅到寶善街一個公司煙館樓上。病畦去挑了煙來,儘量呼吸。原來這公司煙館,所貪圖的是取它那點兒灰。病畦吸過煙,斗子裡滿滿的都是灰,通歸煙館裡挖去,閒話休提。 二人一同下樓。病畦又領大利到了胡家宅野雞窠里,找到一家熟識的野雞,叫做花翠琴。原來這花翠琴合病畦,要算一對野鴛鴦。病畦除非不到馬路,到馬路總要住在她家的。今天同著阿大利,倒不便住,不過借這裡打個尖站,合翠琴會會面罷了。誰知翠琴卻已上青蓮閣去。她的妹子翠環在家,走來陪客。大利見這個女子,長得十分貌美,衣服又穿得齊整,只當她人家小姐,合病畦是甚親眷哩。又見病畦合這翠環動手動腳的,心裡有些詫異,忖道:「病畦也太沒道理了!人家閨女,怎麼好調戲她呢!」一會兒,翠琴回來。大利見她穿件湖色羅衫,白紡綢的褲子,塗脂抹粉,十分妍麗。一進房門,就叫夏老爺。病畦和她說不出那種親愛的樣子。大利漸漸的悟到這裡是個堂子,兩個女的必是倌人。江北娘姨道:「這位老爺,今天也住在這裡吧!恰好兩間房,一人一間,沒有再巧的了!」病畦道:「這位是阿老爺。他家太太厲害,你留他住了,被他太太知道,找上門來,你怕吃不消哩!」那江北娘姨道:「只夏老爺喜說這沒來由的話。太太是何等身分,那裡會找到我們這裡來呢?」病畦道:「你不信,只叫你們小姐問阿老爺便了。」那翠環聽了,果然把半邊身子靠在大利身上,問他太太怎麼厲害。大利臊得滿面通紅,一句話也回答不出。翠環一把將大利手拉著,走到對面房裡。江北娘姨跟著過去,開了燈,敬了爪子。翠環就向大利切切私語,無非是勸他住下。吵了半天,病畦踱過來。翠環才放了大利,附著病畦耳朵,道:「這阿老爺到底肯住不肯住?他做什麼買賣的?」原來翠琴姊妹二人,都是揚幫,還沒學會上海話,所以對病畦、大利說話,都系鄉談。大利不甚懂得。病畦卻句句聽得出。當下也附著翠環的耳朵,答道:「這位阿老爺,是大有錢的!你沒知道上海有個糞太太麼?就是他的老婆。只是今天他卻沒帶錢來,遲這麼一兩大,我合他同來,住在這裡便了。」翠環大喜,拚命巴結大利,約他明天來住。大利心癢難熬,巴不得今天就往,卻因沒有洋錢。病畦催他同行,只得怏怏而別。 當下回到病畦家裡,只聽得樓上女人聲音叫道:「三丫頭,你下去看看,你爸爸回來沒有?房東討房錢,來過三次了。明天不給他,他要叫巡捕趕我們出去哩!」原來病畦租了一幢房子,雖是小小的房間,也要六塊錢一月。他把樓上做了住房,樓下做了客堂。只因這月沒得油水到手,吃用通是賠的,十分艱難,所以欠了房錢沒付。房東要叫巡捕來趕他,那是沒法的事。病畦的意思,這注房錢,要出在大利身上的了。生怕他女兒下樓,直言不諱,把底細給大利知道了,反覺坍台,趕忙走上樓去。他老婆見病畦回來,指著罵道:「你這不要臉的老烏龜!天天躲在野雞堂子裡,連家都不顧!今天也想到回家麼?快拿洋錢來給我,好付房錢!」病畦只是搖手,道:「你別亂嚷,下面有位客在那裡。」他老婆道:「什麼客不客?都是狐群狗黨罷了!你怕我不怕,快拿二十塊錢來,我便不則聲。」病畦急得沒法,道:「洋錢都有,好奶奶,你別嚷吧!」他老婆伸手,道:「拿來!」病畦只得屈了一條腿跪在凳子上,靠近她身邊,附耳道:「我今天領來的這位朋友,就是糞太太的男人。很有錢的,卻是個傻子。我想大大的騙他一注錢,我們拿來享用,豈不快活?所以叫你別嚷,被他看出破綻,這事就不成了。」他老婆聽了這話,大喜,這才不嚷了。卻對病畦道:「房東來討房錢,這是樁急事,明天又要來的,沒二十塊錢給他,休想住得安穩,這便如何是好?」病畦道:「我現在一塊錢都沒有,說不得你把我打給你的金元寶簪,去押二十塊錢來,暫且應急。三五天內,這阿傻子的洋錢,定然送上門來,那時,我加倍給你。」他老婆道:「你別騙我。我只有一支金元寶簪,如何捨得押去!」病畦道:「限我五天內,要沒有四十塊錢給你,真就算是個烏龜,好不好?」說得他老婆也笑了,只得答應。 病畦趕忙下樓,叫人在客堂里安了一張床,又搬下一床被鋪,合大利鋪好了。又把煙盤擺出來,就合大利對躺著問道:「今天那個翠環,你到底愛她不愛呢?」大利紅著臉道:「我很愛她哩!」病畦道:「你愛她也徒然。沒得錢,她是不留你住的。」大利道:「住一夜,要幾塊錢呢?」病畦道:「不多,花到一二十塊錢也夠了。」大利吐出舌頭,道:「要這些錢,那裡住得起呢?」病畦笑道:「你怎麼裝窮?說這般的窮話,給誰聽呢?」大利發急道:「我並非裝窮,我實在沒有錢。你是知道的。」病畦道:「我替你算過了。你家四爿鋪子:茂森洋貨店,華美錢店,觀雲靴鞋店,樂醉軒菜館,一處賺二三萬一年,四處就是十多萬一年。還說沒錢,這話騙誰呢?」大利道:「你也不像我的知己。你不知道,這都是內人開的麼?我那裡用得到她一個錢?」病畦道:「唉!你真是個傻子!你在府上,自然用不到她的錢。你到這裡,她就管不到你。你明天到你家開的四爿鋪子裡,只說你家太太要錢用,摺子忘記了,沒帶來。一處提五六百塊錢,四處就是二千多塊錢,足夠你用的了。」大利道:「掌柜的不肯付,怎樣呢?」病畦道:「包你取得到便了,你去試試看。」大利甚喜。原來大利立志不回家去,所以不怕。他的意思,有二千多塊錢,足夠一世用的了。一宿無話。 次早,病畦替他雇了一部馬車,到他四爿鋪子裡,果然掌柜的不知大利家裡的內情,一一照付。大利拿到了二千四百塊錢,回到病畦家裡。病畦早在門口迎接。見他取了偌大一注洋錢回來,十分大喜。當下替他運進了洋錢,開發過車錢,拉了大利的手,道:「你如今才知自己是個富翁麼?洋錢多了,不好放,我替你存在樓上吧。你要用多少,給你多少:至於你到堂子裡,那些開發,你是不會開發的,我替你開發便了,包你不吃虧。」大利大喜。病畦把洋錢一封封的點過,拿上樓去。他老婆自然十分歡喜,就要拿兩封。兩封是一百圓。病畦不肯,道:「這是人家的洋錢,要等我想出法子賺下來,才是我的。」他老婆動氣,又要嚷了。病畦沒法,給了她五十塊錢,這才把二千三百塊,鋪在一隻皮箱裡,拿了五十塊的鈔票,合大利去吃番菜,叫了幾個局。大利從來沒經過這般快活。直頭如登仙府了。晚上就住在翠環家裡。接連暢快了三日。 這天,病畦可巧有事,沒有工夫領大利出去。大利在病畦家住宿。病畦的老婆,十分巴吉他。酒菜都是到揚州館子裡叫的。大利享用得分外舒服。次日一早起來,開門小解去,忽見一個蓬頭女人掩入,被她一把頭髮揪住,罵道:「你這個老殺才!潑天膽大,騙了我四爿鋪子裡的錢,在這裡開心,還了得!快跟我去!」大利聽得出是他老婆的聲口,只嚇得魂不附體。原來這女人真是個大利的妻子糞太太。她自從那天大利去後,菜合人均不見到,直至日落西山,客都散盡。糞太太憤火中燒,不覺肝氣大發,病了三天。後來打聽得大利在她店裡拿錢,又打聽得大利住在夏家。這天一早坐車來找大利。走過寶善街,被汪步青見了。打聽起別人,才知這事始末,按下慢表。再說汪步青走到吳筱漁公館裡,要想借款。筱漁還沒起身。步青只得坐候。直坐了兩個鐘頭,筱漁方起。步青道:「我實在過不去了,你總要幫我忙才好?」筱漁一面洗臉,一面慢慢答道:「你何至於此。你要借多少錢?」步青道:「至少三千塊錢,才夠開銷。」筱漁搖頭,道:「我是沒錢。家叔雖說有錢,未必肯借。」步青大為失望,起身要走。筱漁道:「且慢,有個商量。」步青聽他口氣活動,只道肯借了,便道:「要是令叔肯借,我就多出點利錢不妨。」筱漁道:「利錢倒不在乎的。家叔如今要娶陸小寶做妾,鴇母討價五萬銀子,家叔急切籌不出這注款子來。你要有處鬥成那注地皮買賣,這話就好說了。」步青喜道:「這有何難?只是要照原價,我卻找不到主顧;要肯跌價,這事准當效勞。」筱漁大喜道:「既如此,有些指望。家叔說七萬銀子,也就可以出脫的了。」步青允諾。筱漁便合他到和甫面前去說。和甫答應了,兌了三千現洋,借給步青。步青拿到這注洋錢,回去開發一切,才得無事。便到處訪問地皮買主,那裡訪得著呢?便想借著吃花酒,通通聲氣。誰知他做的金寶鈿,又嫁給漢口的茶商去了,因此也沒興致。又因銀錢上不寬餘,只得罷了。 一天,在四海昇平樓吃茶,遇著雲升客棧夥計王阿大,閒談起來,說他棧房裡住的一位山西客人,要開什麼織呢廠,在上海買了地皮造房子哩,還差三畝地。步青問起了他買的地皮在那裡,阿大回言不知。步青就請阿大引進,見了這位山西富商。原來姓夏,名時中,表字子羽。談起來甚合式,一見如故。問他買的地皮,可巧合吳府地皮接連的。步青拿出手段來,合他做這注買賣,一講便成,賣了八萬銀子。除卻還吳和甫三千塊錢,步青還賺了五千多銀子。自此專意掮地皮,弄了幾年,居然發財,手裡有一萬多銀子,便去營運。也是他該當發跡了,那生意一年勝似一年,直積到六萬銀子,買了一所房子,家裡包了馬車。 這時的汪步青,比從前大不相同了。專合些官場中人來往,花天酒地,鬧個不止。一天,席上遇著一位尹道台,是江西候補道,引見出京,路過上海,住在泰安棧。步青合他談得投機,就請他吃番萊。陪客是張季軒、郭從殷、蔣少文、畢雲山這一班人。諸客都到,只尹道台還沒來哩。步青催請過兩次:第一次說不在家;第二次說大人在棧房裡吃過飯了。步青怒道:「好大架子!什麼稀罕,上海的龜奴賊痞,只要有錢,也捐個候補道做做。即如我要捐候補道,有什麼難處?只消多掮幾畝地,一個候補道就到手了。我好意請他吃番菜,他倒擺出道台的架子來。可惡,可惡!」季軒聽了大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