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十九回 大請客逼走蠢夫 巧騙錢愚弄傻子
卻說周大娘合糞太太縫補子,把後面的一大片,縫在前面了。拎起來一看,原來褂子兩爿大襟,被那整塊的補子綴攏了,沒法兒穿上身去。周大娘不覺失笑,把這褂子看了半天,又把補子細看,實無法想;再把包里的那塊補子拎出來一看,才恍然大悟道:「噢!原來這是兩片兒。我拿來縫在前面,不是恰恰配上兩爿大襟麼?」想定主意,拆去了前面的再縫,果然絕不礙事,這褂子可以穿得的了。大娘又把後面的褂子胡亂縫好,送給糞太太。糞太太十分留神細看,看不出破綻來。給她二十個錢。周大娘不受,道:「恭喜太太,升官發財!穿到這鄉紳的衣服,是件大喜事,請太太高升些!」太太道:「你休做夢!我鄉紳當了多年,不是今天當起的。這樣的衣服,穿慣了,只算家常便衣,有什麼稀罕?縫這幾針,給你二十錢,還不好麼?真是一個大錢一針了。你不要便罷!縫這幾針,本不該拿人家的錢,下次叫你做了別的衣服,一總給吧。」周大娘聽了大驚,連忙把二十錢取在手裡,道:「工錢就算是二十個,還求太太給幾個賞錢,到底是件喜事,我合太太磕頭道喜。」說罷,磕下頭去。糞太太被她纏得沒法,只得給她十文錢的喜封。周大娘才歡喜,道謝而去。
到晚黃升回來,請的客,一齊都說來的。上燈後,大利方回,把手巾包在桌上一甩,道:「總是你要請客,害得我到處奔波,受盡了烏龜王八的氣!」糞太太見他這個樣兒,老大動怒,罵道:「你今天發了瘋麼?敢在我面前這樣放肆!你自己沒本事罷了,定一桌菜,也用不著到處奔波,真正是個飯桶!」大利被糞太太一嚇,駭得不敢則聲。糞太太又道:「你定的菜怎樣?定好沒有?」大利道:「定是定好了,要六塊錢一桌哩。」糞太太怒道:「那裡有這個價錢。又不吃魚翅燕窩?」大利道:「只怕都有的。」糞太太已經捨得請客,也就沒得話說。
次日,糞太太一早起身,梳妝起來。年紀雖大,到底還有點兒丰韻。到得九下多鍾,雜貨店裡的周太太來了。原來這太太從前合糞太太最知己的,一般是自創自立,苦掙出一個基業來。自己的男人,都不中用,靠著妻子吃碗現成茶飯罷了。但是如今糞太太的家私,幾十倍於周太太,就有點兒看她不起。周太太也覺得貧富懸殊,不敢時常登門閒話了,以此反覺疏闊。今天糞太太請她吃飯,正好藉此敘敘舊誼,所以早早的來了。糞太太見她來得這般早,很不自在,暗道:「我是要合王道台太太敘敘罷了。她倒來得恁早,我倒要應酬她,真是晦氣!」然而說不得,只好請坐獻茶。周太太見糞太太接待她,卻是淡淡的,雖然心中納悶,臉上卻不肯露出來。一邊陪笑合糞太太交談道:「姊姊,我們有一年多沒見面了。你如今發了福,比從前大不相同,常言道,『相隨心轉。』姊夫做了官,姊姊心也寬了,應該發胖。」糞太太搭赸著道:「說那裡話,我比去年瘦了許多,只為你姊丈捐這個小功名,我費盡千方百計,好容易抽出一注款子,給他現現成成的捐去。闊是闊了,就只銀錢艱難,家裡不夠用了。」周太太道:「別說客氣話。姊姊還說為難,我們是不要過日子了。」糞太太忖道:「原來她們只當我家是個大財主哩!唉,千萬不該請她來的,把我家有錢的樣子,都漏在她眼裡了!」正是後悔不迭。
一會幾,木作店裡的陸太太,紙紮店裡的王太太,香店裡的韓太太,一齊來了。糞太太一一招接,團團坐定,七張八嘴,問糞太太好。那糞太太是何等本領,酬應上很功夫的,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那有一些差兒。這班人見了糞太太,都覺侷促不安,只恐被糞太太笑了去。
糞太太一面合她們閒談,一面想起王道台太太就要來了,我莫如先穿起補服來等候吧。想定主意,便安排眾人坐定。自己走進房裡,披上褂子,又戴朝珠。在穿衣鏡子裡照了半天,覺得整齊得很,便放心走出來,暗道:「王道台太太一定是穿褂子戴朝珠來的。她不知怎樣講究哩?且莫管她,各有各的出色處。」不言糞太太肚裡尋恩,再說陸、王、韓諸位太太,見糞太太補褂朝珠的走出來,大家詫異,一齊起立,問道:「太太今兒什麼事,莫非是生日麼?我們失賀了!」糞太太忸怩道:「不是什麼生日。今天請了王道台的太太,她們是做官人家,一定穿了補服來的,我不能不陪她。」眾太太聽了,這才明白。韓太太只聽人說過朝珠補褂,卻從沒見過,便特地走到糞太太身邊,盡著瞧看。又把糞太太的沉香朝珠,嗅了半天,道:「阿彌陀佛!這香珠定然是西天來的。我們上海那裡有這般香珠?真正好聞哩!」王太太聽得,也來嗅嗅,十分贊好。誰知陸太太、周太太都要看朝珠,都圍著糞太太看。忽聽得外面打門聲響,黃升戴了紅纓帽子去開門。
一會兒,綠呢轎子抬了王道台太太進來。背後一個家人執著帖袋;一個大腳娘姨跑得滿頭是汗,在轎背後把金水菸袋摘下來,扶著王道台太太出轎。大家定睛看時:原來一位二十來歲的太太,滿頭珠翠,裝束得艷麗非常。就只沒穿補褂,卻是一件小袖管的夾紗衫,底下紗裙,青緞鞋子,並沒什麼與眾不同的去處,就只舉止大方,身材伶俐罷了。糞太太迎下階去,握了她的手,上得階來,請她炕上坐。她再也不肯,在旁邊椅子上坐了。糞太太親自獻茶。王道台太太道:「我們都一家人,大姊千萬不要客氣。」糞太太道:「太太是知道我的,本來就不會客氣。」於是大家坐定。王道台太太一一問了眾人姓名。大家見糞太太尚且拘拘束束的,如今見了王道台太太,那裡還敢出氣,自然成了木雕泥塑般的模樣。糞太太呢?見了陸、王諸太太,隨意揮灑,不在心上;見了這王道台太太,也有些氣餒,收斂了許多,規規矩矩的陪著談天。王道台太太見她穿著補褂,怪熱的,便道:「大姊,把那褂子脫了吧,今兒天氣,實在熱得厲害!我們都是知己,便衣吧!妹子是向來懶怠慣的,論理初次到府,也該穿補服來才是。」糞太太紅著臉道:「只因太太光降,不敢怠慢,應該穿褂子的。」王道台太太並沒則聲,那眼光只注射著她面前那塊補子,半晌道:「大姊的補子,是那個裁縫縫的?縫倒了。你看,那鳥兒的頭都朝下了。」糞太太低下頭去看時,果然鳥頭朝下,不覺憤怒,罵道:「都是那臭花娘鬧錯的!」說罷,立起身來,走回房裡把朝珠摘下,褂子脫了。王道台太太只道她動氣,便道:「大姊恕我失言!其實那補子是縫錯的。」糞太太道:「這是時門周大娘縫的。邊個臭花娘,倒被她騙了三十個錢去。」王道台太太道:「鄉里人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自然要縫錯的了。」原來糞太太請王道台太太來,要擺點兒闊相給她看看的,誰知倒被她笑了去,很不自在。駝背娘姨送上蓮子湯來。糞太太先敬了王道台太太,然後送給別位。大家連湯吃完,只王道台太太略嘗兩口,便把碗放下了。坐談多時,卻不見館子裡的菜送來。糞太太著急,便叫黃升去催菜。誰知黃升出門閒逛去了,叫不應他。要叫大利,當著眾客,不好意思叫,只得親自走到後面,去找大利。誰知到處找不著,找到灶間屋裡,只見有人把張腳凳墊著,在飯籃里取鍋粑吃。細瞧正是大利,駝背娘姨在灶窩裡打盹。糞太太一聲吆喝,把駝背喝醒了。大利也嚇了一跳,從腳凳上跳了下來。幸虧一隻腳尖著了地,沒跌過去。糞太太指著罵道:「你這個沒中用的東西!你定的菜,怎麼這時還不來呢?快替我催去,跟了菜來!沒得菜,你也休想回來,我是不合你干休的!」大利大驚,只得蜇到房裡,披了一件長衫,飛奔出去。走到西門,才恍然悟道:「哎喲!不妥,不妥!我定菜時,沒有交代他送到公館裡,如今叫他送來、豈不是樁難事麼?且休管他,去催催看。」轉念一想,又失驚道:「哎喲!我這菜是那裡定的?我就沒有看見他這店有招牌,到那裡催去呢?」這一急,直急得大利滿頭是汗,腳步都慢了。一路走,一路尋思,那裡記得出這個定菜的店。瞎找了半天,總是找不到,暗道:「不好!今天早起本就眼跳不止,只怕不得回去的了!像這樣的日子,我也過不來了,莫如尋個自盡吧!」
當下大利橫了這個短見,就想著怎樣死法,方才爽快。左思右想,沒得主意。抬起頭來。忽然看見一爿煙膏店,暗道:「有了!我莫如買他二錢煙膏吞了,倒死得容易。」身邊一摸,幸虧還有用剩的五角小洋,就取出兩角,買了膏子,又想道:「我這麼死在路上,也不穩當,還是到巡捕房前去死吧。那裡塞門聽,又乾淨,又寬敞,巡捕又近,不能不來料理我,准其如此便了。」定了主意,便一邊走,一邊想,想起死的苦處,不覺嚎陶大哭:想起老婆的酷虐,生了還不如死了。不覺萬念俱灰,看看將要到巡捕房,打開罐子,躊躇要吞,不料背後有人一把把他的煙罐子搶了去。大利大驚,回頭看時,原來是他的好友夏病畦。大利哭道:「你打從那裡來?我幾乎不能合你見面!」病畦道:「大利哥,你好好的十萬家私,自己又是五品銜知縣的前程,像你這樣福氣,上海灘上也數一數二的了!為什麼要尋短見?」大利道:「一言難盡!」病畦道:「這裡不是說話地方,我們到前麵館子裡去吃飯再談吧。」大利此時正餓得慌,聽說有飯吃,那有不情願的理,便把尋死的一條算計,置之九霄雲外了。
二人踱進敘樂園,一直上樓。病畦叫了一盤白斬雞,一盤涼拌肚子、一個蝦仁中碗;叫燙四兩高梁酒,對酌。大利飲酒中間,便把他老婆怎樣看不起他,怎樣凌虐他,一五一十,告知了病畦。病畦手在桌子上一拍,道:「有這樣的厲害老婆,我早起不休她,晚上也把她休了!」大利搖手道:「休得亂道!我如何敢休她呢?我家裡一草一木,都是她掙下的。我五品銜知具的前程,也是她替我捐的。我那裡敢休她呢?」病畦道:「雖如此說,她掙的就是你的。你為什麼替她畫分得這般清楚?要知她沒有你,也撐不起這個場面;況且房子雖是她造的,地盤須是你的。這筆帳算起來,她的家當,你也不至沒分。好是夫妻,不好就是冤家。你聽了我的話,我有個法子,叫你沒錢而有錢,沒妻而有妻。你信不信?」大利道:「人家都說,你是我的軍師。我多天沒會你,做的事沒一樁順的。早知如此,我上來定菜的那天,先來找你,也不致鬧這個亂子。如今弄得有家難奔。我不死還等什麼!」說罷又哭。病畦道:「你快休如此!今天晚上,到我家裡去睡。我來合你運謀,包管你有好處便了。」大利聽了大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