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十六回 賠番菜買地又成空 逃欠戶債台無可築
卻說汪步青巴結不上吳和甫,心裡著急,雖系大冷的天,頭上也冒出汗來,暗道:「他神氣這般落落的,只怕這注買賣不成,白破了鈔,那才冤枉哩!」只得打起精神,問長道短。他說三句,和甫只答一句。步青沒法,索性不開口,做出一種恭敬的模樣來,猶如子侄見了父叔一般。和甫臉上,倒轉過來了,和氣得許多。步青這才悟出,忖道:「官場中人,最喜人家低頭伏小。和甫先生雖沒做過官,卻是頭品頂戴的道台,難怪其然,我稱他先生,已是錯了。充著筱漁面子,應該稱他老伯,客氣些就該稱他觀察。咳!自己的不是,怪不得他,還是叫老伯親熱些。」主意想定,連忙要改口,可巧侍者送上筆硯,請點菜。步青趁勢道:「老伯今天賞光,小侄不勝之喜!只是老伯天天吃番菜,是吃膩了的,要想幾樣新鮮菜才好。老伯請點,待小侄來開出來。」伯芳見他足恭可憐,笑著說道:「吳老伯是不大吃番萊的,我深知道他。你請吳老伯吃花酒,他倒很歡喜。依我說,叫幾個時髦倌人來熱鬧熱鬧,倒使得。菜呢,隨便點幾樣吧。」和甫聽得步青一派恭維,心裡很舒服;又被花伯芳說出自己的脾氣,有些動怒,只是實喜叫局的,將機就計,樂得開懷,便笑道:「伯芳是耐不得了。你們愛叫局儘管叫去,別牽上我。」伯芳道:「老伯如今難道不玩了麼?小侄是合老伯常常同在一塊兒的。陸小寶不是老伯得意的人嗎?我來寫。」說罷,把筆硯取在身邊就寫。和甫只得聽之,又道:「既然被你鬧開,索性把張月娥、左蘭芬、王梅卿一同叫來,大家熱鬧熱鬧。」伯芳大喜,一一替他寫好,又把筱漁,步青合自己叫的幾個寫完發出。和甫是不吃外國酒的,步青只得要了兩壺京莊酒,菜來就吃。一會幾,局也到了,和甫大樂,拉著陸小寶的手,躺在煙鋪上,唧唧噥噥的密談去了。步青叫侍者開了幾個新會橙,給和甫送到煙鋪上去,和甫這時不覺樂得手舞足蹈。原來諸公有所不知,和甫的老婆,相貌極其醜陋,然又歡喜吃醋,和甫沒兒子,屢次要想娶妾,只怕他老婆不允,鬧得場面上不好看,所以成日在外面玩。這一陣子,看中了陸小寶,要想娶她;誰知陸小寶嫌他狐騷臭,若迎若拒的。騙他些錢罷了,並沒真心跟他。和甫不知就裡,在小寶身上,叫他花個上萬銀子,也都情願的。閒話休提。再說當時席上,別的局都散了,只陸小寶還沒去,步青急欲合和甫談買賣,他卻被倌人纏住了,不好去合他說話,只得把話告知了筱漁。筱漁合他叔父說知,和甫如夢方醒道:「地皮的事,既然前途肯出到這個價,我也不同他扳難,你合步青做去吧。」步青聽了這話,大為驚異,忖道:「這真是個好主顧,看不出他神氣來得嚴肅可畏,原來是個傻子!他肯把地皮交給他令侄作主,這就有得法子想了!」不言步青暗自歡喜。再說和甫忽從煙鋪上挺起身軀,道:「今天我來復步青的東,就在陸寓吧。」步青連稱不敢,道:「老伯賞酒吃,小侄不敢不到。」和甫又約了花伯芳,伯芳也答應必到。當下各散。
到得晚間,步青不等他請客條子到來,趕即走到陸寓。誰知和甫還合陸小寶坐馬車沒回,步青自悔來得太早。娘姨留他吃茶,步青辭去。下樓就到敘樂園,吃了一壺酒,叫一碗蝦仁面,點心過了,然後再蜇到陸寓。和甫已回,見步青第二趟又到,不覺笑道:「請客就要請你這樣的客,果然至誠。」步青道:「小侄生來性急;況且老伯賞酒吃,不敢遲到的。」和甫大喜。一會兒,客已陸續來了。步青有意湊趣,多叫了兩個局,和甫心上倒不以為然。酒闌時,步青想要翻台,先合筱漁商議。筱漁道:「家叔怕的是吃花酒鬧到三四下鍾,又怕沒錢的人陪著他花費。依我說,你不必多此一舉,徒討沒趣的。」步青紅漲了臉,忖道:「財主人只許自己闊綽,不許人家效尤,這也是個通病,我樂得省錢,豈不甚妙。」當下就合筱漁談那地皮交易。筱漁道:「家叔的意思,總要賣到十六萬銀子。」步青道:「黃浦灘的地,雖然長價,只是十六萬金,價也太大了!錯過這俄商的主顧,只怕找不著第二個。依我說,十四萬銀子,彼此不吃虧,好賣的了。」筱漁搖頭,道:「家叔的脾氣,除非不說出口,既要十六萬,是沒得還價的。」步青道:「不瞞筱翁說,兄弟今天會見俄商的通事,他說俄商肯出到十萬八千,再多是不肯出的了。仗著我去說法,或者撞關十四萬,有點兒指望;咬定十六萬銀子,是做不到的。」筱漁道:「家叔的意思,寧可把地皮留著,決不肯賤賣的。他除非急等著錢用,才肯出脫哩。」步青道:「有了十四萬金,把來做買賣,一月就是一萬多兩,論不定的。依我說,令叔既然把這片地皮交給你做,你何不硬自作主,把這地賣給俄商。我們來做露水買賣,包你兩個月,賺到一萬八千銀子,作興透過頭的,你敢不敢?」筱漁聽他這般說得有理,倒有點兒活動,只是迫於叔父之命,轉念一想:「寧可做穩當事情,不要上了他的當,倒弄在自己身上,頭兩萬的交易,不是頑的。」打定主意,便一口咬定不賣。步青這時合筱漁附耳談了多時,恐怕和甫見疑,只得罷休。吃過稀飯,大家道謝辭別。次日,步青又找筱漁。筱漁分明在家,曉得步青必要合他麻纏,叫人回說不在家。步青沒趣自歸。這時已逼年關,步青所指望的,是這注地皮款子。誰知筱漁竟不上鉤,弄得進退為難,到得三十晚上,諸債畢集。步青是超前逃到浦東朋友處躲債去了。妻子也另賃了房子住下。債戶追到貽德里,那有影兒,只索罷了。步青過年後,慢慢的打聽沒事,然後回到租界。有一天,在五雲日升樓吃茶,可巧被綢緞鋪里的夥計撲面撞著,就向他索去年的欠,通共一百廿元。步青道:「我去年被南匯一個朋友約去幫忙辦喜事,到家遲了,所以沒合你們清算。我既回來,自然一二日內就來還清的,你何必這般著急呢?」那夥計聽他說的有情有理,便也無言自去。步青從容吃茶,坐到晚上才去。回家把積欠算過,大約非有二千多塊錢,開銷不來。現在所有的,不過三四百塊錢,便把衣裳首飾典當,也還不敷。橫豎沒人知道自己的任處,遇著債主,躲掉便罷。因此不放在心上,一般在外面混攪。
一天,獨坐無聊,踱到張園,泡了碗茶,在那裡細品。張園是倌人來往的去處。步青一眼望見金寶鈿,陪著一位客人吃茶。那人合金寶鈿眉來眼去,十分親熱。步青看得動人,只是自己手裡無錢,無可如何,只好別轉頭,不去睬她。又坐一會,忍不住站起來要走,忽然寶鈿的大姐,走到面前,說道:「汪大少,為啥勿來?只不過欠倪兩百塊洋錢,勿犯著勿來啘!」步青臊得滿面通紅,只得答道:「我為著南匯一個朋友,約去辦喜事,沒在上海過年,昨兒才來的。原打算今天來擺酒,只是有一位朋友,約著吃番菜,吃過了番菜,再來吧。」大姐見他身上衣冠濟楚,倒也不疑,叮囑著晚上必來、跟她先生自去了。
步青舉步欲行,剛出張園向東走了一截路,可巧又碰著一個查裁縫,是常年台步青做衣服的。計算欠他的帳,大約也有五六十塊,兩節沒有還一個大錢。這查裁縫既然遇見步青,那肯放他過去,只不敢動蠻。當下便問他要錢。步青叫他明天來取。查裁縫道:「我到你公館去過,門都鎖了,沒一個人在裡面。我打聽左右鄰居,知道你搬場未久,只不知住在那裡。汪老爺,你可憐我們手藝上賺幾個錢,是不容易的,還了我吧!」步青怒道:「混帳東西!我又不少了你的錢,為何半路上合我下不去?你開帳來,給你便了!」查裁縫道:「不是這般說。汪老爺是何等祥的富貴人,何至於少我們的錢?只是小店也一般請著夥計,也要開銷工錢、飯食、油火。再者,絲線、炭火,那一件不是錢買來的?況且汪老爺的衣服,工餞只二十八塊,代料倒有三十來塊。人家只認得我,我沒法交代,實在賠墊不起!還求你高抬貴手,救我則個!」步青道:「糊塗東西!我原叫你到我家裡來取,這是在路上,一味的同我蠻纏,成何體統!難道我來逛張園,還帶了錢還帳不成?」查裁縫道:「該死!我只知道向老爺討錢,卻不知道問老爺住處,究竟老爺搬到那裡?」步青道:「我現住虹口廣東路第五十五號。你去找我便了。」查裁縫心中不信,待步青轉過身軀,他便跟在後面,察看他的蹤跡。步青轉了幾個彎,到得西新橋,望巷子裡一鑽,幸虧查裁縫眼光尖亮,隨即跟了進去,只見步青站在一家門口打門,有個娘姨開他進去。查裁縫那敢怠慢,一腳跨進了大門,嚷道:「汪老爺,你好歹賞還欠我的六十塊錢吧!」步青料不到他跟來,被他這一嚷,大吃一嚇,回頭答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敢混鬧!去叫巡捕!」查裁縫道:「什麼地方?你好來得,我也好來得;你叫巡捕,我也要叫巡捕。你欠我的錢,我來討債,沒什麼犯法,便到公堂上,也說得去的!汪老爺,你要不還我的錢,我便去登告白,叫人知道你如今躲債在西新橋六十七號門牌。你債主一齊擁著來的日子有哩!」步青聽他說話蹊蹺,知道這人有點兒難纏,騙是騙不過去的,只得轉過臉笑道:「查師傅,你不要著急,我還你錢,你請進來坐吧。」查裁縫不管好歹,走到中間屋裡,一屁股埋在椅子上坐著。步青取出他開來的帳,合他細算,要打個七折,不肯;打到九折,還不肯。查裁縫拿定了他的把柄,定規要收足錢。步青沒法,只得照帳算給六十元零二角,一文都沒少他的。查裁縫拿了洋錢,彎彎腰說聲:「對不住!下次有衣服做,我再來報效。」步青道:「我也怕你這位大師傅了。我要做衣服,寧可開銷現錢,給別人做去,再不敢請教你了。」查裁縫呵呵大笑,袖了洋錢自去。誰知他這一去,被幾處綢緞店、皮貨店都知道了汪步青的住處,要債的跟蹤而來,絡繹不絕。步青躲在樓上,只叫娘姨回債。要債的破口大罵。步青忍不住火冒,也不敢發作。
是晚一夜沒睡,左思右想,別無生路,還是去找吳筱漁,問他借這麼二三千塊錢開銷開銷,然後好在上海灘上做人。主意打定,次日起一個絕早,趁著要債的沒來,偷偷走到六馬路,彎過寶善街。只聽得有人說道:「糞太太來了!」步青舉眼細瞧:只見一個婦人,蓬頭散發,身上穿件灰鼠皮襖,月白湖縐面子。一雙小腳,上面罩著黑湖縐的褲子。包車夫推著她過去,眾人視線為之一集。欲知此人為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