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十四回 工師流寓出怨言 輿夫惑人用巧計
卻說劉浩三見漢報上登明,樊制台調署兩江總督,十分驚疑,只得向督轅打聽。走到半路,只見一派儀從,簇擁著制台回轅,心下大喜,忖道:「做總督的人,果然威武,怪不得人都說是出京小天子。這樣看來,我國雖說是專制國,卻也暗合了貴族政體。只那做官的生成一種奴隸性質,融合著專制手段,所以把事都弄壞了。」一路忖度,慢慢的看著制台進了轅門,又停留一回,然後身邊掏出名片,求把門的替回要見文案何大老爺。把門的道:「何大老爺跟大人閱邊去了,如今雖說回來,還沒上岸哩。再者,他即便上岸,也還有許多公事,怕沒工夫會你吧。」浩三被他回了個絕,分明瞧不起自己,急得紅漲了臉,又不敢發作,忍氣問道:「他幾時得空會我呢?」那門上道:「你自找他去,我那裡知道。」浩三愈加沒趣,只得蜇回寓處。棧主人見他喪氣而回,知道事情不妙,又來催逼房金。浩三道:「再遲幾天,我便給你算清。」棧主人道:「你說制台回來了,便有法想,如今不是制台回來了麼?你為何不去找他?」浩三道:「制台雖是回來,他還有許多公事,我去找那文案上的何大老爺,他還沒上岸哩。」棧主人道:「你到衙門裡去找何大老爺,那裡找得到他呢?除非你認得文案處的路,一直走進去,碰著他自己的管家,還可指望見面。你要在把門的那裡打聽他,萬世也見不著。你想,制台衙門把門的,何等勢利?見你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還肯替你通報麼?外面的世道,都是如此!客人,你出來得也太冒失了!」浩三被他奚落一場,氣得頓口無言,半晌道:「我倒請教你,像我這樣,是永遠見不著何大老爺的了?只怕他來找我,也未可知。」棧主人道:「那看你們的交情。據我看來,只怕未必。」浩三不答。棧主人討不到房金,咕噥著自去。
浩三一等三天,不見濬甫來找他,這才真箇著急。是晚左思右想,一夜沒睡。不料人急計生,忽然想出一條妙計,暗道:「這法子用了還不靈驗,只好討飯回家去的了!」當時披衣起身,寫了一封信,改來改去,好容易寫完了,去找棧主人,要他想法叫人送進去。棧主人為著房金,不能不關切,就派了一個精細的夥計,代他送進制台衙門。果然,這封信比龍虎山張天師畫的召將符還靈。當日晚間,濬甫親自到棧,合浩三見面。浩三道:「我被這位樊制軍累得好苦。他說用不著我,我倒也別處托缽去了。他又把我留下,又不見面,又不派我件事兒,弄得我一候幾個月,天是冷下來了,衣履不備,瑟縮難過;棧房裡欠下許多錢,天天催逼。我在外洋時,也沒受過這麼一天的苦。你若不救我一救,我是要填溝壑的了!」濬甫笑道:「浩三先生,豈是餓死的人呢,且請放心!我自從把你的本領合雲帥細說一番,他何等仰慕,何等契重;原要請你搬進幕中,偏偏又為著閱邊耽擱下來,及至回來,又奉署理兩江的上諭。雲帥本來注意兩江,要去整頓一番,那裡的財政寬餘,大可開幾個製造工廠,請教浩三先生的事多著哩!只是目前公事,猶如蝟毛一般,不但他沒工夫理論到你,連我也沒工夫去談你這樁事。如今我帶了一百塊洋錢在這裡,算我借給你的。你開發了房金,就到南京去候著吧,雲帥大約他三五日內,就要趕赴南京的。」浩三道:「我也不來上當了,既然蒙你慨惜百元,我有了盤纏,就到上海去。我還有幾個舊朋友,去找著他們,怕沒事幹?不希罕這腐敗官場的事,寧可做外國人的奴隸吧!」濬甫道:「也難怪你牢騷,像你這種本事,自該到處爭迎;奈中國官商,不喜辦什麼公司工廠,還只雲帥有點兒意思;要是別的督撫,只怕理也不來理你。」浩三道:「我原知道。我深悔到外洋去學什麼汽機工藝,倒不如學了法律政治,還有做官的指望哩。但是中國不講究工藝,商界上一年不如一年,將來民窮財盡,勢必至大家做外國人的奴隸牛馬。你想商人賺那幾個錢,都是賺本國人的,不過販運罷了,怎及得來人家工業發達,製造品多,工商互相為用呢?難道中國的官商就悟不到,不肯望大處算什麼?」濬甫道:「不是悟不到,只為中國人的性質,是自己顧自己的。官商有現成的錢賺,且賺了再說;倘然大張旗鼓,興什麼工業,開什麼工廠,弄得不好,倒折了本,不是兩下沒利麼?」浩三道:「合眾開辦,斷然有利;不但自己有利,而且全國受了利益。不過利益遲些,他們沒耐性等待罷了!至於那些自己顧自己的,總是他的性質,習慣使然。只盼社會改良,這種性質,自然會大家變換的。譬如國家獎工藝,或是優與出身,或是給憑專利,自然學的人多了,就不患沒人精工藝;既有人精了工藝,自然製造出新奇品物,大家爭勝,外洋人都來採辦起來。工人也值錢了,商人也比從前賺得多了,海軍也有餉了,兵船也好造了,在地球上,也要算是強國的了!如今把新政的根源,倒置之腦後,不十分講求,使得嗎?不論別的,單是輪船上駕駛的人,尚須請教外人,難道中國人沒人能駕駛麼?只為他既是中國人,人都不信他,怕鬧出亂子來,那就壞了大事的。為什麼他們外國人,初創輪船之時,敢冒險駛出大洋,這豈是頑的麼?一般也出過亂子,他們不怕,這是什麼道理?即如氣球初創的時節,坐了上去,死的人也不少;然而外國人還到政府去請,定要上去。政府答應了,他便再上去,視死如歸。中國人見了這種奇險的事,還了得嗎!我說輪船上駕駛的事,早該叫人學習,考驗他的本事,要能下得去,便可叫他駕駛。這也是商務中第一件要事。總之,要變通都變,要學人家,通都學人家。最怕不三不四,抓到了些人家的皮毛,就算是維新了!我這話並不是憤激之談,總算又上了一個條陳,你得空合雲帥談談,看他意下如何?」濬甫道:「你的話句句都切事理,我也沒得駁回,還望你到南京走一趟,有機會,總合你留心便了。」言下,就叫跟班把洋錢拿來。跟班的便把兩封五十塊洋錢送上。浩三接了道謝,又道:「我在上海耽擱一兩個月,再來找你。」濬甫答應了,急忙辭別,仍回督署辦公事不提。
浩三送客回來,便叫棧主人算帳。一會兒,棧主人把帳開好,上樓來、道:「劉先生,我們失敬了!我原知道劉先生是有來歷的,論理不該催討房錢。只因敝棧連年賠本,實在支持不住,只指望來往的客人多,可以撐得住這個局面。如今人少了,實在不夠開銷,因此長了價。劉先生休得見怪!」浩三接帳在手細看,原來比往時多開了二十文一天。浩三笑道:「有限的事,我也不值得合你計較。只是以後遇著貧苦的客人,少挖苦幾句,我也見情的了!」棧主人滿面通紅,接了錢自去。浩三從容收拾行李。當日可巧有江寬下水船開。浩三上了輪船,四面一望,江水浩淼,不覺添出許多感慨,忖道:「這番要不是何濬甫救我的急,幾乎流落武昌,世上的事,真險不過!我們中國人,處的恐懼時代,沒什麼本事可恃的!」
次日,船正開駛,浩三就到頂篷上看那江景,又看一回機器;自己知道造法,也不覺其奇。不到兩日,船泊九江,浩三忖道:「我除卻棧房開銷,所存不過六七十元,那裡能在上海去久住呢?莫如先到家鄉,還有法想。」主意已定,便把行李交代接客的人,上岸住了三元棧。次日,趁著小火輪船回到南昌。
原來浩三隻一位夫人,一個兒子還小,才八歲呢。幸虧有個表兄替他代理家務,田地不多,只數十畝,剛夠家中吃用。浩三出洋多年,一直沒回家鄉。他妻子只當他是死了,也不去管他,過自己的安穩日子。這天浩三回家,他妻子幾乎不認得他了。浩三卻還認得妻子,說明來歷,自然夫妻總有感情。他妻楊氏,見丈夫身上穿的那件繭絲綢的棉袍子,倒有了三五個補釘,知道他不得意,便道:「你出去的時節,我怎麼勸過你來?你只不聽,要去學什麼本事。如今呢,你本事學成沒有?」浩三道:「本事是學成了,只少幾個知己的貴人扶助。」楊氏道:「嗅!有了本事,原也要貴人抉助的麼?你忘記了從前的話,不是說不肯求人,自己要有本事吃飯嗎?」浩三道:「我千辛萬苦,好容易到得家中,我們各事休提,且待我舒息腦筋,再圖別事吧。」楊氏笑道:「我曉得你厭聽我的話,七八年不回家,自然該休息休息。咳!要不出洋,過過舒服日子,不更好麼!」浩三嘆口氣道:「中國人的意見,都合你一般,所以沒得振興的日子。只圖自己安逸,那管世事艱難,弄到後來,不是同歸於盡嗎?」楊氏道:「你有多大本事,管得到世上的事!准不是圖自己安逸?你想,半步街的童伯伯,不是夏布莊上的夥計麼?他趁著管帳先生糊塗,賺著一注錢,如今捐了什麼從九品,到安徽去候補;聽說分道到了蕪湖,當什麼洋務差使,一年倒有二三千銀子。他嫂子滿頭珠翠,身上穿的灰鼠皮襖,湖縐面子。找出門也沒這樣體面的衣服。她只把來家常穿著。童怕伯有什麼本事?只不過夏布店裡的夥計罷了,也會發財。他前天來接家眷去,一隻滿江紅的船,小火輪船拖著,掛著旗子,敲鑼開船,好不威風!你呢?出門這幾年,穿件破棉袍子回來。我只道你沒本事,原來是已學成本事的,尚然如此!你要曉得,中國人是不靠本事吃飯的嗎?比不得外國人,你應該有些後悔了!」說得浩三氣又不是,笑又不是,哭又無謂,只得長嘆一聲,道:「我錯了,我錯了!人家的本事,是在場面上的;我的本事是在肚子裡的。他能賺東家的錢,能捐官,能已結上司,就是他的本事;我這本事不同,卻要實實在在的干去,賺幾文呆進項。有人用我,也能賺幾千銀子一年;沒人用我,只好怨命,一文錢都賺不到的,帶累了你受苦。罷了,罷了!好在家裡還有幾十畝田,料來夠你一世吃著,你只算沒有我這個丈夫,也要過日子哩!」楊氏噗哧一聲的笑了。
夫婦二人正在談論,忽聽得外面人聲鼎沸。浩三問什麼事,楊氏趕出去看時,原來是咿啞菩薩出會,轎夫中了迷,在那裡嚼瓦片哩。人都齊集,焚香點燭的禱告。楊氏嚇得面如淡金紙一般,連忙叫女老媽擺上香案,跪拜禱告。浩三不禁暗笑,讓她做作完了,轎夫醒來,抬著咿啞菩薩過去,楊氏這才進屋。浩三問道:「我在輪船上遇著同鄉人,就曉得咿啞菩薩的會己被撫台禁止,不准再出,如何又有了這個陋俗?」楊氏嚇得顫著身軀,忙搖手,道:「你休得胡說!」不知楊氏又說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