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十三回 說藝事偏驚富家子 制手機因上制軍書
卻說范慕蠡跟著李伯正踱到洋客廳上,只見兩個西洋人,同了一個翻譯,坐在那裡;見怕正進來脫去帽子,合他拉手。伯正對翻譯指著慕蠡道:「這是股東范慕蠡先生。」翻譯合那兩個外國人咭咕了幾句,那外國人也就合慕蠡拉手。誰知他的力量大,拉著慕蠡的一隻嫩手,隱隱生痛。慕蠡問起翻譯,才知兩位都是英國人。翻譯替他述了姓名,那四五個音的名字,慕蠡那裡記得清楚。只記得一個有鬍子的外國人,一個沒有鬍子的外國人便了。
那有鬍子的外國人,在衣服袋裡,摸出一張洋紙的圖,指給伯正看。上面烏溜溜的,圓渾渾的,翻譯道:「是熔料的鍋爐。」餘外還有平面的桌子,還有成范的模子。最奇的是一個高大漢子,拿著一支喇叭似的,在那裡吹喇叭。口上一個圖形的物事,就像電氣燈的燈頭。慕蠡不解,請問翻譯,翻譯道:「這就是吹的玻璃。」慕蠡道:「玻璃是吹成的麼?」翻譯又合外國人咕咕一陣,然後說是玻璃質料,熔化過後,便如糖質一般,軟而粘的。他們的吹法是用一支管子,吸取了這鍋里的料,把口對著那管盡吹,管端就結一個泡,合電氣燈頭似的,滾在桌面上,再把這泡放在模內,就成了瓶杯各種器具。如今有人得了甚麼新法,可以不用口吹?這舊法是都要口吹的。慕蠡這才恍然大悟。那有鬍子的外國人,又合翻譯咭咕一回,翻譯對伯正道:「這鍋是必要用他們外國的鍋。他們製成的鍋,極有講究,是用最淨的火泥,不叫夾雜甚麼石灰硫鐵的質料,把這泥加上了水,調和起來,叫它變成軟性;然後把磨成細粉的舊鍋泥,攙和調勻,滾成個個小團,造鍋工匠用手,把這小團一一的連合起來,造成這鍋,不叫它有蜂窠的孔。萬一空氣關入其中,只怕受了爐火的大熱氣,那鍋就要漲裂了。鍋成之後,須待數月,等它自干,干後方可用得。臨用時移鍋至倒焰爐內,漸加熱度,看那鍋見了紅色,便趕忙移至化玻璃爐內;再等若干時,已受了大熱,這才把廢玻璃料中極細的撒在鍋底上,作為釉之用。凡鍋擺在爐內,四圍都是火焰排列,其熱自然大了,只為燒玻璃需大熱,熱度不起,那玻璃料是化不了的。」
伯正、慕蠡聽他這篇名論,自然佩服。伯正又問道:「這玻璃的原質,到底是甚麼?」翻譯傳話道:「造玻璃的原質,其名叫做矽礦產,里有那種火石、石英、水晶砂,大半是矽結成的。我們要造玻璃,把這幾種質加上土質或金類質,都可造成得成玻璃。但須經過大熱,等它熔化,又須在那熔化的質內,提出極淨的料,冷透了,便凝結了。其質透明,這就是塊玻璃,說來也甚容易的。」外國人又道:「你們中國出砂的地方很有,這玻璃的料子,不消采自外洋,只製法須我們指點罷了。」伯正又問道:「這玻璃初造,究竟始於何國?」外國人又合翻譯咭咕一回,答道:「造玻璃是件極巧妙的事,為甚麼呢?那玻璃的質料是暗的,及至造成,變為明質,就如金鋼石一般。金鋼石是光明的物事,那原質是炭質所成,卻甚暗的。造玻璃的法子,自古有之,相傳古時地中海,有一隻鹼船,泊在那裡,因為船上不好煮飯,他們就揀岸上一塊砂地,打算埋鍋煮飯,只因沒得磚石,支架鍋子,他就在船上,取了幾塊鹼,把來支鍋。誰知鹼合砂,受了一番大熱,熔成一塊兒,船上人吃過了飯,見地上透明的物事,取出來看,倒很有趣的,帶了回去,給人看見。問起來由,就有人想法辦理,果然成了一種玻璃。這就是造玻璃之始。大約腓尼基人,得這法子很早。他能造有顏色的玻璃。埃及國人,也能造玻璃。我們古時人有到過埃及國的,得著大玻璃球一個,上面刻著字;有人認得埃及文的,據說還是三千年前頭的東西呢。埃及國人又把玻璃造成棺材,又把玻璃做磚,有各種花紋,都有人見過的;還有那羅馬國人,二千年前已知造玻璃的法子;他造的器具碎塊,有人在地底發出,知是二千年前頭的東西哩。」
伯正聞所未聞,慕蠡也廣了識見,送出外國人。慕蠡又問伯正兩廠一公司何時開辦,伯正道:「明年秋天,總可出貨。」慕蠡大喜。伯正又約他同到織綢北廠,看那工程,果然浩大。伯廉接見,暢談而別。
慕蠡回到鐵廠,仔細思量,他們外國人,何以那般精明,能創出無數法子;我們連造玻璃的法子都不知道,定要請教他們呢?正在胡思亂想,門上人來報道:「外面有一位江西劉浩三要見。」慕蠡一時想不起是誰,問道:「他有名片沒有?」門上人道:「他沒有名片,說是合少爺江寬輪船上認得的。」慕蠡想了半天,道:「呀!是他麼?請吧!」
原來這劉浩三是江西南昌府人,也是個秀才出身,讀得一口好西文。在外國工業學校,學習過三年的。自己造過一部織布手機,只因中國沒人講究此道,也沒拿出來問世。浩三回到中國,先到北京,拜見幾位當道名公,都很賞識他。只是沒甚機會安置,只得出京。聽說湖廣總督樊雲泉督帥講究製造,他便著了一部汽機述略,托人呈上去。樊督帥撩過一邊,並沒細看。浩三朋友何濬甫,是樊督帥的慕府,趁空請示,說:「劉某著的汽機述略,究竟怎樣,好不好呢?」督帥道:「這班無業游民,夤緣出了洋,就把大言來欺世。汽機的事,千頭萬緒,豈是一本述略包括得來!看其書名,己是外行,不須再細看他的書了。」幕友道:「大帥不要看輕了他,他本來很有點文名的,後來進了船政局學堂,學成英、法兩國語言,這才出洋,進了工業學校。學過三年,卒業回來,自己懂得制機的法子。他家裡就有一部手織機車,是晚生親眼見的。他那機車製得很靈巧,省了許多人力。他著這部汽機述略,必不是甚麼汽機必覽這些書可以相提並論的。」
督帥聽他說得這麼鄭重,倒要請教,先看那篇序文,就有若干新名詞。
督帥甚為動氣,忖道:「這樣不通的人,如何懂得汽機,這不是胡鬧麼!」說到這話,若是別人,一定不看了。幸虧他卻有一種脾氣,翻開了一部書,總要看到底的;說不得再翻下去,第一篇就是考證那汽機的來源。樊督帥是最喜考據之學的,見他說得那般清楚,雖羅列的都是外國人名字,沒見過的,卻還覺得有趣,不免略短取長,不去苛求他那些新名詞了。再翻一頁,絕精工的一張五彩圖,卻都是汽機中的事件,樊帥大驚,暗道:「這人果然懂得汽機,這是一個維新大豪傑了,我如何當面錯過?幸虧何濬甫提醒了我,這位先生定須留他下來辦事才好!」再看他後面講那汽機的做法用法,頭頭是道,語語內行。樊帥誠心拜服,連忙叫人請了何濬甫來,指給他看,道:「像這般切用的著述,方不是災及棗梨。幸你稱揚一番,我才留心觀看;不然,這書變成個滄海遺珠了!」何濬甫當下大喜,趁勢進言道:「大帥既然賞識他,為什麼不叫他進來試試呢?」樊帥道:「我正有此意,煩你代我致意,我實在沒工夫去拜他,請他搬進來往,我好隨時請教。」濬甫唯唯退出,連夜趕到浩三住的客棧里。誰知浩三蹤影全無,問及夥計,夥計道:「昨天一早渡江去了。」濬甫道:「甚時回來?」夥計道:「不知道,他沒有說。」濬甫道:「制台要請他見,他回來時,千萬合他說先來見我便了。」隨手在懷裡取出名片一張,交給客棧夥計,自己回去復命不提。
再說劉浩三上了這部汽機述略的書,以為樊督帥必然重用自己的,誰知一候幾日,信息杳然,不免灰心,想起漢陽鐵廠里一位舊同學來,趁著沒事,便去合他談談。這早雇了一隻小划子渡江過去,幸喜風平浪靜,船至中心,看那漢江浩森,兩岸遙峙的:一邊是黃鶴樓,俯瞰潮流;一邊是晴川閣,下臨清渚;果然風景不凡。一會兒,船到漢陽。上岸不遠,卻已到了鐵廠,找著文案處的魯仲魚。兩人久別相逢,說不盡的別來況味。飯後,仲魚又同他晴川閣、伯牙台遊了一趟,回廠時天已不早,仲魚留他暫住一宵再走。浩三本沒甚事,也就應允了。他住過一宿,這時天氣雖然深秋,卻是熱如炎夏,只一夜起了東北風,天氣驟涼,纖纖的又下了幾陣雨。接著,又是大風撼水,江波洶湧,沒一隻船敢渡。仲魚起來對浩三道:「這是靜江風,今天渡不得江。」浩三道:「我終須過去,下半天看風色吧。」仲魚道:「只怕渡不過去。」到得傍晚,果然那風越刮越厲害。浩三隻得又住一宿。如此者風雨連天,一連五日不息。浩三在漢陽住了五日,第六日方始放睛。
浩三渡江徑回客棧,夥計把名片送上,述了何濬甫的來意。浩三大喜,就叫了一頂轎子,抬入督署文案處,打聽何濬甫,誰知他跟著督帥大閱去了。浩三大失所望,只得住在客棧里靜候。看看川資將罄,有些住不下去的光景,幸虧棧主人知道他合制台文案相好,又有制台請他進去的話,是個有來歷的人,不來問他催討房金飯費。浩三也因川資不敷,只得等候濬甫回來,再作計較。
看看九月已過,十月又來,制台未見回轅,身邊川資實已告竭,只得寄一函書,去向仲魚借款。誰知鐵廠文案,出息不多,仲魚也是為難,沒法只借給他三塊洋錢。棧主人見浩三窮到如此,那制台請他進去的話,不知是真是假,便有些不相信了,開一張條子,特來算帳。客棧雖小,價錢倒是很大,每天二百四十文,連吃飯在內,統算住了二十九天,一共六吊九百六十個錢。浩三道:「我旅費艱難,打算合朋友借錢。我這朋友,跟著制台閱邊去了,等他回來,便可借錢還你。」棧主人道:「客官既然出門,為什麼不多預備些川資?小店是等著開銷的,那見房飯錢好拖欠的麼?這是血本換來的。」浩三道:「我也知道不可拖欠,只是暫緩幾天,如數奉還,下不為例便了。」棧主人不答應,多少總須付些;不然是不開飯的了。浩三沒法,只得把仲魚那裡借來的三塊錢,給了他兩塊。棧主人還嫌不夠,說道:「十天之內,客官的房飯錢要不還清,小店不便再留了。被別位客人知道了,大家拖欠起來,連小店的買賣,也做不成了!」浩三受了他一陣逼迫,自己理屈,沒得話講,送他出去,兀自愁慮,忖道:「十天內製台倘不回轅,我怎麼得了!」又轉念道:「我再去找仲魚吧。」躊躇一回,覺得不妥,暗道:「只好把單袷衣服當來使用的了。」次日,見漢報上載著樊制台調署兩江。浩三大驚,沒奈何再到督轅打聽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