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十二回 改廠房井上結知交 辭茶棧伯廉訪舊友
卻說錢伯廉領了工人走出李公館,要到織綢北廠去查點物料,照常開工,誰知遇著了陸桐山,攔住他道:「你好生生的,把我飯碗頭擠掉了,我今與你勢不兩立,咱們拼個命吧!」伯廉正待躲避,工人上去,把他一把拖倒,道:「你做了壞事,東家辭你的,與錢先生什麼相干?你還要誣賴好人麼?」接連就是幾拳。桐山大喊救命,巡捕來了,把工人桐山辮子結在一處,拉到巡捕房。伯廉只得跟著去探聽。
次日,桐山到得堂上,口口聲聲只告錢伯廉。伯廉挺身上去,把前後情節一一稟明。會審老爺判斷下來,叫桐山不得誣告,叫工人罰洋十元,給他養傷。可憐工人湊不出一文錢,還是伯廉把余升退回的十塊錢,借給工人,給了陸桐山,才各散去。
伯廉到得北廠,查起物料來,都沒辦齊,連夜稟知伯正。依伯廉的意思,是要在桐山身上著賠。伯正道:「總算我眼睛瞎了,請著這個寶貝,我認個晦氣吧!你去替我查點個清楚,還少些什麼材料,開篇細帳,到帳房支款去辦便了。我事情也多,沒法兒件件管得到,這造廠房的事,交給你的了。」伯廉大喜,回到北廠,合工頭商量,除現有的不計外,其餘各色材料,開出細帳,計算還要五萬銀子,帳房照數支給。伯廉有這注銀子在手裡,不但工錢不扣,而且有時還多支給他們幾文,眾工人感激的了不得。伯廉把那五萬銀子,辦了三萬銀子的料,除卻零星費用,自己落了一萬八千多銀子。這叫做吃力不賺錢,賺錢不吃力。伯廉安安穩穩用了李伯正的銀子,伯正還當他是個好人,能夠實心辦事哩。
看看廠房將要造好,伯廉天天在那裡監工。伯正也有時來看,見伯廉常在那裡,就很放心。
一天,伯廉正合工頭議論那堵牆頭不好,那個窗子不對,指手劃腳的要叫他改造,可巧伯正同著一位東洋人坐了馬車來此看廠。伯廉合工頭接見,伯廉又合東洋人通問姓名,才知這東洋人名井上次郎,在中國多年,一口北京話。伯廉道:「我們這廠基址壞了,只怕機器壓上去,吃不住吧?」井上次郎周圍巡視一遍,對伯正道:「果然基址不好。外洋造廠房,總要石頭砌成基址,不然,用磚實築也好。如今是虛築的,如何使得!再者,廠房怕的是火燭,故用木料愈少愈佳,如今木料用得甚多,將來必有後患。」伯正對伯廉道:「井上先生說的一些不錯,我們都是外行哩。」伯廉道:「晚生也略知一二,只是這基址是桐山在此打好的,木頭也是他辦來的;木料太多,眾工人只得照他的法子造。我正在這裡躊躇,覺得通風透光之外,還有許多不妥。外國廠房,都用磚砌作弓彎式,用鐵做樑柱架著;至於門窗也是用鐵做的,通風透光,也比這廠好得多。不知從前這圖,是誰畫的,有些外行;及至造成,晚生才看得出他種種弊病。」並上次郎道:「伯廉先生講的一些不錯。」伯正見東洋人尚且佩服他,便著實信託伯廉。當時看完了廠,約伯廉合井上次郎去吃番菜,商量改造的法子。伯廉道:「談何容易,這一改造,又是幾萬銀子費掉了。」伯正道:「那是沒法的,多花幾文,省得將來坍台。」伯廉大喜,自然開了一大篇花帳,沾潤了不少。
再說張老四到過茶棧幾次,總不見錢伯廉在棧,很覺詫異,只得去問周仲和。這時仲和的綢緞店倒下帳來,虧空了幾萬銀子,連門都封釘了,他早把家眷搬回,自己逃走了,不知去向。張老四沒法,又去找范慕蠡,慕蠡卻在家裡碰和。有四位揚幫里的朋友,都在那裡。張四見人多不便細談,好容易候他們碰完了和,拉慕蠡到裡間屋裡煙榻上,問他見伯廉沒有。慕蠡道:「前月里他來過一次,閒談一會就走了。我聽說他買賣折本,開的甚麼天新茶葉店倒了,你沒吃虧麼?」老四道:「天新是不相干的。我棧里買賣,遠不如前,他又時常不到。他那存放的款子,早經提完的了,我所以要訪著他,問個下落。他要不願就時,我好另外請人。誰知找到他兩處家裡,都說不知,出去了多天,還沒回家哩。我又找到周仲和家,誰知仲和也虧了本,逃走他方,店面的門都封釘了。你說上海的事靠得住靠不住,可怕不可怕!一般場面上的人,鬧得坍了台,便給腳底你看哩!」慕蠡道:「我們從前做繭子的時候,我只以為錢伯廉很不大方,周仲和倒是個朋友。誰知伯廉倒帳,還不至於拿錢贖身;仲和倒把這上海碼頭賣掉了。世上的事,真是論不定的。但你要找伯廉,也非難事,只叫人在陸姍姍那裡打聽;他既前情未絕,總要去走走的。」
老四點頭要走,慕蠡約他吃一品香。老四橫豎沒事,就陪他同去。到得一品香時,第一號房間己被人占去了,只得占了第二號。老四聽得隔壁喧呼嘻笑之聲,偶然踱出張望,只見錢伯廉坐了主位,旁邊坐的一班人,一個也不認得,都是極時路的衣履。局早到了。伯廉瞥眼見他,故意別轉了身子。老四也不便招呼,叫恃者過來,問他們那一班是甚麼樣的人物,侍者道:「聽得馬夫說,都是承辦織綢北廠的工頭。」老四記在肚裡,吃過番菜各散。次日便去拜李伯正。伯正接見老四。老四問起錢伯廉來,伯正道:「他正在這裡替我辦北廠造屋的事哩,果然是個有本領的人,連東洋人都很佩服他!」老四聽了頓口無言,只得作別。找到北廠,伯廉卻不在家,出門辦料去了。
次日伯廉一早趕到老四那裡。老四大喜接見。伯廉道:「我實在對不住你!我連年折本,撐不下去,只得靠著那位財東,指望恢復舊業。茶棧里的事,我原不能兼顧,請你另請高明吧。帳是我都結算好了的,只為一見伯正觀察,他就派了我這個事。我一直忙到如今,所以沒來面辭,還望你恕罪則個!」老四聽他說得婉轉,要責備他,也不能了。當下同到棧里,伯廉把帳目銀錢,一一交代清楚。老四見他來去分明,倒很佩服。
伯廉交代好了帳目,便去拜范慕蠡。慕蠡道:「伯翁,你到那裡去的?
老四到處找你,幾乎要登告白貼招子。」伯廉道:「休得取笑!我是被伯正觀察硬拉著辦織綢北廠的工程。」慕蠡喜道:「你替他辦事甚好,只不知薪水怎樣?」伯廉道:「慕翁是知道兄弟的脾氣,不在錢上面計較的。伯正觀察,也就為這點器重我。他被陸桐山鬧得慌了,連工匠的錢都要扣個八折,因此把他登時撤了,見委下來,我只得替他幫忙。但是對不住張四先生,他找我兩次,都沒遇著,今天特地拜他,已把帳目交代清楚了。」慕蠡道:「原來如此。伯翁辦事,果然來去分明。」伯廉道:「豈敢,弟是一向這個脾氣。」慕蠢又把周仲和的事告知了他。伯廉跌足道:「唉!他怎麼不合我們斟酌斟酌?我倒受過他的好處,可惜他急難之時,我不能救他,他也不該合我疏遠到這步田地。」慕蠡聽他說得這樣慷慨誠摯,忖道:「伯廉原來是個好人,我一向失敬了。」當下不免合伯廉談起心上話來,訪問伯正所辦的兩廠一公司,甚麼時候可以開辦。伯廉道:「伯正觀察辦的事,沒一件不文明。即如這個織綢北廠房子,造得略差些,他就約了東洋人來看,幸虧當初圖樣不是我經手打的;況且我去時,基址已經築就了,然而難怪東洋人說不好。據弟的愚見看來,也不合式。因此合他討論一番,難得東洋人也合我意見相同,如今是還要改造哩,慕翁試想:他單造這座廠房,還須半年多,那兩廠一公司,不知甚時開辦哩。如今議也議不到這事。他卻主意好,除非不做事;做了便鬚根牢固實,再不肯將就些兒。我看這人的商務,將來總要發達的。」慕蠡著急道:「我十萬銀子的股本,早經交出,他那兩廠一公司,不辦是何原故?我要去提銀子來,做別的買賣了。我雖然銀子多,也犯不得擱在他那裡,銀錢擱呆了,是商家最忌的一件事。我們就此同去會他吧!」伯廉聽他說到這話,嚇得汗流浹背,連忙作揖求他道:「慕翁,總是小弟多嘴,你千萬不要對他提起是我說的!他兩廠一公司,開辦的遲早,弟如何得知,只不過以理度之罷了;或者那兩廠一公司,開辦在前,南北織綢廠開辦在後,也未可知。慕翁去這麼合他一說,他只當是弟亂放謠言。賓東之間,鬧出意見,還使得嗎?」說罷,又作一揖,慕蠡暗自好笑,忙道:「伯翁,不必著急,既然如此,我就不說是你的話便了。」伯廉道:「也還未妥,待弟去探個確實信息,再來告知慕翁。如果一時不辦,聽憑慕翁怎樣吧。」慕蠡笑道:「你不放他的謠言,就做我的奸細,我一古腦兒告訴了他,看你吃得住吃不住?趁早把賺他的銀子,分給我一半,萬事全休;不然,我是要出首去了。」伯廉道:「慕翁倒會取笑,可憐我在他那裡,自早至晚,沒一刻休息。每月的薪水,只五十兩銀子,還不如在茶棧里,有些分紅,不止此數哩。」慕蠡道:「我合你說頑話,你就這麼著急,真箇在乎你分那幾兩銀子麼?」伯廉也笑道:「我倒情願孝敬,只是川條釣白條,仔細你的銀子,都被我釣了來。」慕蠡道:「只怕未必。我不比李伯正的銀子該得多。」伯廉辭別要行,慕蠡留他吃飯。伯廉道:「我還要辦料去,昨已議定價錢,今天要去付銀。」說罷,匆匆去了。慕蠡忖道:「看不出這錢伯廉辦事,比從前越發勤懇了。他那臉上的煙氣,也退了好些,莫非戒了煙麼?」轉念道:「不好!我偌大的股本,放在伯正那裡,他那廠合公司,是一時不見得開辦的,我還是去提了回來。前天捐客章大炘,還有一注外國鐵,勸我收買,我為的沒得餘款,只得罷手。鐵現在那裡,我何不去提這銀子來買下他的。」想定主意,就叫套車。
慕蠡穿一件織金面子的貂皮袍子,緞面的白狐馬褂,帶了兩個金剛鑽的戒指,一支翡翠玉的雪茄菸嘴,裝上極品的雪茄菸。馬車拉到虹口。慕蠡是不用通報的,把馬車一直拉到伯正的三間花廳前。車夫開門,慕蠡下了車,直到花廳上坐了。自有人進去通報。一會兒,伯正出來,穿件羅紋綢的絲綿袍子,貂皮馬褂,口銜一支長竿菸袋。二人敘坐。慕蠡道:「兄弟是有半個月不來了,大哥一向好?」伯正未及答言,門丁來報道:「玻璃工師來見。」伯正吩咐道:「請在洋客廳里坐吧。」慕蠡也要請教,伯正便合他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