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 第四回 話蠶桑空談新法 查帳目訪悉弊端
卻說范慕蠡因大家推他去收繭子,素性是伉爽的,並不推辭。他原是無錫人,自然本地幾位繭行中的老手,一齊寫信去招羅了來,只待收齊股子,便回無錫。這時各人的股分,都已交齊,只錢伯廉只交了五千兩,約了三天後交清。伯廉急的沒奈何,到處設法,那裡籌得出。原來這時幾位有錢的朋友,都打算結存本錢,去收繭子的。伯廉沒法,只得在花行里,挪動了三千金,預備抽空補上,其餘二千,只得懇慕蠡暫墊。慕蠡念他平日交情,就也允了。錢、周二人連日擺雙台酒,替慕蠡餞行,再三計劃而別。
且說范慕蠡別了眾人,帶著一位總管帳的楊陶安同行。包了戴生昌一個大餐間。次日午後,方到蘇州,脫班了,無錫老公茂輪船已經開行。慕蠡只得將行李什物搬入棧房,悶坐無聊,約陶安到閶門碼頭上閒逛。二人兜了個圈子,只覺滿目淒清,那裡及得到上海十分之一。二人走得腿酸,找個茶館坐下。誰知對面就是周翠娥的書寓。這周翠娥合慕蠡有割捨不來的恩情,慕蠡本打算娶她為妾,只因被妻子知道了,哭鬧過幾次,所以中止了。這時無意遇著,慕蠡只當沒見她,別轉頭合陶安閒話。一會兒,娘姨走了過來,慕蠡便沒法了,那娘姨定要請慕蠡過去,陶安又在一旁湊趣,慕蠡是前情未斷,不免約陶安踱到翠娥房間裡,原來翠娥正在那裡梳頭哩。當日慕蠡被翠娥纏住了,只得擺酒請客。蘇州城裡,慕蠡也很有幾位朋友,什麼凌筱雲、金子香、徐委荷、王仲襄,都是世家公子,很能花費幾文的。慕蠡把他們一齊請到,彼此寒暄一陣。就酒菜飛騰,笙歌鼎沸的熱鬧起來。飲至半酣,翠娥拉了慕蠡,切切私語,是要留他住下的意思。慕蠡不肯,禁不住翠娥裝痴撒嬌,弄得慕蠡心魂無主。當晚席散,陶安道:「慕翁,今晚是住在這裡了,我回棧房去吧。」慕蠡道:「停會兒我們同走。」說罷,陶安已披上馬褂。慕蠡也要穿馬褂時,娘姨一把拉住,道:「范老爺啥也要走呀!倪先生間搭勿好住,為啥要住齷里齷齪格客棧?依倪說末,楊老爺也覅走勒,倪先生對面房間裡搭張干鋪,阿是清清脫脫也嘸啥啘。」陶安抿著嘴笑道:「慕翁,你是去不成的,小弟明天寫了船票,再來請你。」說罷,登登登的下樓去了。慕蠡合翠娥重尋舊夢,不知不覺,睡到次日晌午才起。陶安來探望過兩次,那裡敢驚動他。無錫、常州的船一起開完了,他還未起哩。幸而陶安有主意,沒先買票,曉得慕蠡極少也要住三五天的。
再說慕蠡醒來,隨手取烏金表看時,原來已打過十一句鍾了,趕忙起來梳洗。翠娥還未醒哩,且不驚動她。梳洗過,就叫相幫去請楊老爺。相幫回說:「楊老爺來過兩趟,說今朝無錫的船,十點鐘就開了。」慕蠡急得直跳,把翠娥也驚醒,再三勸他寬住一天,明天起個早,趕上輪船吧。慕蠡正在沒法的時候,湊巧金子香的僕人,送了個字條兒來,約他晚上酒局。慕蠡把他辭了,想要雇民船直放無錫。不一會,陶安已到,說起輪船已開,慕蠡怪他道:「你既來兩趟,為什麼不叫醒我?」陶安道:「我可不敢,原也不曾上樓。」慕蠡礙了面情,不好直斥他,心中卻很動氣,就催他雇民船去。陶安道:「今天大西北風,輪船都要遲半夜才到哩,民船再也搖不上的,只江北小民船,還勉強拉得上纖。慕翁,你坐得來嗎?依我說,還是寬住一天,不要緊,繭子上市還早哩。」慕蠡道:「不是這般說,我呢,折閱點兒本,倒不要緊,只是受了人家的托,要把這事鬧壞了,如何對得起人,將來還能做交易嗎?」翠娥在旁聽著道:「耐阿是做繭子?間末請放心吧。倪勒哚無錫燈船浪,就曉得繭子要下月初頭上市哚。」慕蠡將信將疑,計算著下月初頭,還有十幾天哩,略寬了心。
不多一會,娘姨擺上點心,是兩碗糟雞面。慕蠡讓陶安同吃。忽見相幫又拿了一張字條上來,慕蠡接來看時,就是金子香接了他覆信,又來請的,內言:「你我這般交情,連一刻都不肯為弟留,未免太沒道理了!」他措詞不善,把多少見怪的意思,一齊寫了出來。慕蠡最重的是朋友交情,那肯得罪他,趕緊寫個回片陪罪,允他一準到的。
當日明知回棧無益,只得在周翠娥家便飯。晚間赴金子香的酒局,見面又作揖告罪,提起脫了輪船班頭的話。大家勸說,多耽擱幾天不妨,繭市還早哩。凌筱雲、徐季荷、王仲襄都要復東。慕蠡再三謝時,他們不答應。慕蠡一則覺得繭市還早,二則也覺割不開翠娥的一片纏綿,樂得順便應酬了朋友,就似應非應的答應了他們。果然次日依舊未能動身。接連赴了凌、徐、王的酒局,才議到上無錫的話。陶安暗中著急,只恐遲了了日子,繭子要貴,好容易等到慕蠡發願肯動身時,人家已占了先機了。
二人下船後,不消一日,已到無錫。趕緊上岸看時,只見竹簍子一擔擔挑的都是繭子。慕蠡著急非常,只得把行李先搬入繭行。走進去看時,有兩個看行的人,在那裡,並未開秤。慕蠡道:「他們那些人呢?」看行的道:「只因沒接到大少爺確實信,有的耐不得,接了別行的事;有幾位沒事的,還在家裡坐地。」慕蠡焦躁起來,叫僕人們趕緊把他們請了來,埋怨道:「你們為什麼不早寫信來通知我?」內中有位收繭子老手葛天生道:「東翁,上海是幾時動身的?晚生前月半早有信去,如何沒接著呢?」慕蠡一想,才知道自己錯了,不應該在蘇州耽擱這許多天,就也沒得話說了。
當下吩咐他們布置一切,打聽市價。天生道:「市價不消打聽,今年繭子是小荒年,鄉下人把價錢抬得太高了。初三日上市,就是三十九兩一擔,如今賣到四一二的光景。」陶安道:「還好,上海開盤時,可以賺二三兩銀子一擔,收足二千擔繭子,還能賺得到五六千金。」慕蠡只是搖頭,躊躇半天,只得叫他們盡力做去。第一天還來得踴躍,收到二百多擔,以後漸漸的少下來,甚至三二十擔不定,價錢弄到四十三四兩一擔。天生細細的核算一番,道:「再收下去,是沒意思的了!」統共收到一千多擔繭子,依著他便要停止。慕蠡還想多收些。天生合陶安切切私議道:「他不懂得做買賣的訣竅。但他是個東家,只得依他。」當下各人在行內閒著沒事,陶安是喜碰和的,就糾了同事,合成一局。慕蠡見了,很不自在,連譏帶諷的說了幾句閒話。陶安只得罷手。
那行是沿街的,陶安諸人,天天閒眺,只見鄉里踱來一位先生,這先生合天生認識的。他姓孫名新,表字拙農。他家裡也養蠶,只不知他那裡得來的法子,他養的蠶,沒有一些兒病的,做得一個個又厚又好的繭子,把來自己烘了,只賣不出去。為什麼呢?他本不在乎賣錢,也怕難為情,合那些行里講價。他的意思,是把這個養蠶法子試辦試辦,想教給人的。爭奈人家雖然羨慕他繭子好,卻沒工夫去聽他演說那番道理。只葛天生是很信他的話。二人見面,天生道:「孫先生,你來得正好,看看我們收的繭子怎樣。」就對慕蠡、陶安道:「這位孫先生,是養蠶的名家,我佩服他養的蠶,沒一條不做成極好的繭子,不信時,他身邊一定帶幾個做樣,你二位看看如何?」拙農微微笑著,懷裡掏出幾個繭子來。大家細看時,果然又堅緻,又厚,不免嘆羨一番。天生打開收的樣繭來,拙農仔細看了一遍,道:「這都是鹽滷種,天撒種就好了。」天生點頭。慕蠡、陶安不懂,急問所以。拙農道:「蠶子要於下雪時,放在露天裡,任那雪撒上去,所以叫做天撒種;那鹽滷種呢,就是鹽滷里泡出來的。天撒種的繭子,做得極厚、鹽滷種就差得許多。但是鄉里人貪圖省事,總是用鹽滷的多。再者我們養蠶,只知道蠶的病難治,不曉得察看繭子。西洋人是把那蠶身用顯微鏡細細照看,內中有什麼一種微粒,西語叫做『克伯司格』。這個病,叫做『椒末瘟』,西名「伯撇靈」。這病極容易傳染,一蠶犯了這病,把他蠶都帶累壞了。從前法國學士,有一位名巴斯陡,知道這病在蠶身上發得極快,不但傳染別蠶,就是它將來變成蛾,生了子,這子也受那老蠶的遺傳病。冬季里是不發出來,春季時它長成了個蠶,這病一時俱發。巴斯陡想出一個法子,候那兩蛾成對時,用小木槅或小竹圈,把它一對對的隔開,編了記號,待它生下了子,把那蛾一個個的放在乳缽里磨碎了,拿顯微鏡照看。那個有微粒的,就棄掉了不用,所以永遠不出毛病,這法叫做『種蠶分方法』。日本國的法子,更來得周到。他察出高地的蠶子比低地好,為什麼呢?那低地養蠶稠密,不如高地稀疏,力量足些,所以把高地養的蠶子紙,蓋了戳記,准人售買,還要預先派人照料他養蠶子的各事,沒經過照料的,不肯蓋戳記,這時獲利,比前加了幾倍。人家是國家有人替百姓經理的,我們只得自己留心,怎奈鄉愚再也不肯聽信人的話,隨你說得天花亂墜,他總有個牢不可破的見識。譬如養蠶如何餵養,如何預備桑葉,如何每眠前後將蠶移到新床,蠶屋內如何生暖,蠶山如何編造,如何拆山收繭,這些成法,大約不甚離奇。只用顯微鏡的法子,除卻學堂里人懂得些,鄉愚那裡得知,倒喜禁止人說雜話,看得那一條條的蠶,都像有神道管著的一般。你說奇怪不奇怪!要知道,這顯微鏡察看的法子,還有許多妙處,除椒末瘟外,還曉得那蠶有小五方形質,血輪形質,小腐質,小水蟲質,一種種分別起來,優的劣的,肚裡都有個主意。他們有什麼養蠶公院,大家在內考較的。我們國家不能照辦,暗中虧損不少。那用顯微鏡看蠶的事,最好叫女工做去。據說外國女工,每天能看四百個哩。近兩年蠶務不能興旺,我細想起來,又有一種弊病,都是種的桑樹太密了;養蠶的屋也擠在一處,傳染生病,也是有的。總之,一件事沒條理,件件事都壞,自己知道弊病,肯改就好了。」拙農說了這半天,只天生還有幾句話聽得進;慕蠡、陶安只覺他說來全不切當,暗道:「關我們收繭子什麼事呢,這人真是個迂儒,嘮叨可厭!」便佯佯的不睬他。拙農見他們愛理不理,自覺空發議論,來得無趣,只得搭赸著告辭而去。
再說慕蠡見那賣繭子的挑來無幾,沒法收秤,結算帳目,載貨回上海去。當即有幾家親戚,叫了燈船,請他吃酒送行。又遊了一天惠山,品過泉味,帶了幾壇水去。路過蘇州,他叫陶安押著繭船先行,自己在周翠娥家裡住下,按下慢表。
再說錢伯廉移用花行辦花款子三千兩,不知那位同事,通了消息,被總辦金仲華曉得了,大不放心,又不敢遽行革逐,只得派了個極親信又精細的人,去查他的帳目。伯廉這時,正住在新登豐寓里,眼巴巴望那繭子來哩。那查帳的,姓伍名光,表字實甫,系金總辦的表侄,年紀不過二十多歲,時常合伯廉在一起吃酒碰和的。這時奉了總辦的密委,也明知伯廉住在寓里,卻不去見他,私下搭船先到嘉定花行里,把總帳、流水、日用、暫記各項帳目,細算一遍,又把賣花行情參校過,看出許多弊病來,把他同事個個盤問到,吩咐道:「你們沒甚事,這弊端都是錢伯廉一人做的。我是總辦派來查他的弊端,你們休得相瞞,須一一告知了我。我在總辦面前,保舉你們。到底他怎麼開花帳,怎麼以賤報貴,怎麼移用公款?」那行里同事,只一位余小航是伯廉中表至親,素常關切,驚得目瞪口呆。其餘二位,銀錢上面都被錢、餘二人吃去了大半,本就憤憤不平,好容易有法下刀,還肯不直說麼。便一五一十,把細底都獻出。小舫也沒法掩了他們的口,只得等到晚間歸房睡覺的時候,寫一封密信,告知伯廉,囑他趕緊設法。
這時伯廉寫了幾封信去,問慕蠡收繭子的事,竟沒接到一封回信,心中忐忑,只得去找周仲和,問其所以。仲和道:「我也寄信無錫,據繭行里的同行來信,慕蠡還沒到無錫哩。」伯廉失驚道:「這還了得!人家的繭子已收得差不多了,他還沒到,這不是浪費幾個川資麼?果然單費幾文川資,倒也罷了,我就怕他不論貴賤美惡,隨便收了下來,將來賣不出去,不是本錢撈不回來麼?」幾句話,說得仲和也急了。二人商寫了一封信去,問他切實情形,從郵政局寄去。仲和約伯廉在正豐街得和館便飯,堂倌認得是周老爺,分外恭維,吃了個魚片蝦仁、炒腰花,四兩白玫瑰酒,兩碗蛋炒飯,會下帳來,一元三角。出門踱到綺園一躺。這綺園是伯廉常到的,堂倌都認識他。手巾起過,送上一盒煙來。仲和不吸菸,伯廉舉起槍來呼幾口,只吸得滿屋雲霧迷漫。仲和有點兒受不住,眼花頭漲,沒奈何脫去馬褂,拿把扇子盡搧,卻把伯廉的燈火搧得搖顫不定。伯廉放下籤子,道:「仲知,你怎麼這般怕熱?」仲和未及答言,只見伯廉的小家人,手中拿了封信上來,東張西望。仲和瞥眼見了他,喊道:「猴兒,在這裡。」猴兒回頭看時,果見主人合周老爺躺在那鋪上,趕來道:「老爺,我那裡沒找到,因想老爺常到這裡來,碰碰看,果然碰著,有要緊信在此哩!」伯廉不則聲,接來拆開看時,只嚇得渾身冰冷,麵皮雪白。不知信內所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