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與小鳥 · 致文學青年
「被墨水污了的過去」,我執著筆時,常想到這一句話。諸君是青年,又在「青年」的上面加上「文學」兩個字,不久也會感到這句話的滋味。
愛好文藝或有志於文藝的青年所急欲解決的問題,就是「怎樣讀書」「如何寫作」等等。現在我避免空泛的議論,只就這兩點貢獻一些具體的意見。
關於讀書,我是主張「立讀」或「行讀」的。能夠「躺在沙發上」讀書,有「佳茗一壺」或「淡巴菇(1)一盒」讀書,那是很好的。可是你們的親長還沒有替你們預備「沙發」和「淡巴菇」時,不如「立讀」或「行讀」的好。或者你們還沒有「富於版稅」之時,也依然是「立讀」或「行讀」的好啊。日本商店裡的小夥計,騎在腳踏車上面,一隻手駕馭著車柄,一隻手拿著口琴,吹奏著《嘉爾曼》(2)中的小曲,這樣的「吹口琴的藝術」,移用為「讀書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讀書的趣味。還有在散學歸來的中途,站立在書店的雜誌攤旁邊,「揩油」翻閱兒童雜誌的日本小學生,才是真正懂得「讀書的藝術」的人。
在修養的時代,只讀國內名家的創作是不夠的,還得多讀在世界已有定評的各國作家的作品。我們欣賞一種偉大的作品時,就無異和作者的偉大的人格,豐富的素養相親近,不單在藝術方面獲得益處,同時對於如何觀察人生社會,如何思維,也能叨惠(3)不少。讀外國著名作家的作品,最好是先讀一二個作家的全集(例如《托爾斯泰全集》《易卜生全集》等)。讀時尤貴一字一句地慢慢地吟味,尋繹它的佳勝處。「政治青年」「科學青年」們也會看小說,但他們有的看起小說來,恐怕只是看看書中的故事,走馬看花似的看過就算。想我「文學青年」們決不會如此的。
其次是如何寫作的問題。柴霍甫(4)說過,願意自己快點老了,好彎著背坐了下來,寫點什麼。日本的德富蘇峰今年六十九歲了,他現在住在東京附近的大森,名其寓居為山王草堂,每天五點鐘起床,就寫《日本國民史》(現在已寫到第三十七卷,逐日在《大阪朝日新聞》發表),寫完每天的稿子,然後才吃早飯。我們要有柴霍甫(你們看柴霍甫的書翰是多麼可愛啊)、德富蘇峰的毅力與決心,才配稱「寫作」。我們應該十分地忍耐與審慎,必須要寫壞了十幾冊的筆記簿,將幾百張的稿紙,寫了又撕,撕了又重寫,始可發表一篇作品。關於實際的寫作方法,我勸諸君用「卡片制」。讓我們買了若干厚紙片放在抽斗里,把我們每天的見聞感想,都寫在卡片上。凡是五官所感觸的,直覺所想像的,都得寫上卡片。每天不論寫完幾張,隨手把它放在抽斗里。日積月累之後,所積的卡片應該不少。在星期六的晚上,把卡片慢慢地整理,真有一種樂趣。如果要計劃寫一種巨大的長篇,用這個方法搜集資料,也是頗適用的。我在上海教了五年的書,一向就用「卡片制」搜集教材,並記錄我自己的研究與意見。在整理卡片時,應該捨棄的陳舊資料,便隨時捨棄;有新穎的資料,便時時加以補充,自問能倖免於「留聲機器」的譏評。這個方法用來練習寫作,在搜集、整理諸點上,是有效的。不過,卡片制只是寫作的準備,材料準備好了,還得寫在有格的稿紙上。我們雖然沒有錢來買「沙發」和「淡巴菇」,卻不可不買一些稿紙,以作「寫了又撕,撕了再寫」的用途。
我不是文學家,也不會發明什麼新的指導原理,我能貢獻給你們的就只有這一點意見。謹祝你們的筆硯多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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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淡巴菇,發音源自西班牙語tobaco,是一種菸草。
(2) 《嘉爾曼》,即《卡門》(CARMEN),法國作家梅里美所著小說,後改編為歌劇,由法國作曲家比才作曲。
(3) 叨惠,承受恩惠。
(4) 柴霍甫,即契訶夫(Chekhov),俄國短篇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