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與小鳥 · 童心
一陣秋風,將園裡的樹葉紛紛吹落在草地上,有些卻被吹到那冬青樹上積著,使人想起它們這一年的工作,就在這個時期要暫告休息。到了明春,它們的樹心的輪紋,便要加多一圈了。因為循環的枯菀(1),所以在冬日陪伴北風與霜雪的枯枝,和夏日把綠蔭掩蓋在地上的肥葉,都同樣的有許多詩趣。假如拿人生把樹木比較起來,那童年時代和浪漫的青春期,便是蔥蘢的夏木的仿佛了。然而我們要經過一次蔥蘢的時期,這就是時之神所不許可的。但也並不是沒有方法可想,每當月明之夜,偶然聽著鄰家小孩的幾句歌聲,便把我們現在的心推返到童心的境地,像逆浪送小舟一樣。於是兒時倚在母懷裡強要玩具的情態,和聽了人家說過殘害的故事以後,便把雨後捉得的蜻蛉(2)斬首的行為,都一一湧現目前,因而痴立著幾分鐘的事,常是不免的。
如果年光可以倒流,我們還可以將童年勾了回來再過幾年,可惜這是夢話。可是我們可以借文藝之力,使我們的童心再現。這隻有我們讀他人(包括兒童)所作的兒歌的時候;或是我們替兒童做幾首詩歌的時候,可以享受這樣的權利。我想在藝術的領域裡面,恐怕沒有比兒童詩歌更純粹的了。愛爾斯登(M.Alston)說:「使兒童的夢實現,用詩來充滿兒童們的生活吧。」在壯年時期,我們只得用兒童的詩歌來使我們的生活更加有趣些。
現在我想說及幾個兒童詩歌的作者。
在英國流行的兒童詩歌集《濤之庭園》(Children's Garden of Verses)(3)的作者司梯芬生,他的詩歌里布滿著快活的精神。他的兒歌之動人,具有荷馬那樣的熱情,他把兒童的幻想和青年武士的冒險心,結合在一起。他除了兒歌集以外,還有許多詩集,如像《矮林》《巴拉茲》《旅之歌與其他》等。他的詩歌是民眾的,與美國的惠特曼相似。
其次的一個兒童詩歌的作家便是德拉麥爾(De la Mare)(4),他現在還健在(1924年)。他作的兒歌是幻想的,女性的,陰影的。他把現實的世界看作夢一般的境地,所歌的多為明月之光;銀色的蘆葦繁生著的水池,游魚的潛藏等。他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把持著兒童的靈魂。使讀者能在他的夢一般的園裡遊玩,而又得到幸福。我們讀他的兒歌時,我們已經脫離了這煩囂的世界,到了一處大氣柔和,月光遍照的園地。有許多兒童在裡面幸福地遊玩著,鳥和獸都不畏人,全沒有一點恐怖;沒有高聲的喧笑,清靜之極。這般的境地,是他二十年來為兒童作歌的優越的成績。
此外英國還有一種兒童詩歌集名叫《母鵝集》(Mother Goose)(5),載有許多極普通的歌謠。讀者閱此集時,覺得有許多的英國兒童在旁邊嬉戲著。這部歌集的作者已不詳,或說是鵝夫人作的,但原書的形式並非出自一人之手。其中歌詠山羊、鼠、蝸牛、鵝、蛙、雲雀、駒鳥等類的居多。又曾用ABCD二十六個字母作成遊戲的歌謠,是一部六七歲的兒童可以理解的歌集。雖然是通俗的,而歌的調子卻很好。
浪漫派詩人布萊克(Wm.Blake)(6)也作有兒歌,他的《天真之歌》一篇便是的。阿爾斯登批評他的兒童說是多申訴於成人,其中缺少動作。他的集中如《守兒歌》等,都帶著神秘的色彩。
日本的兒童詩歌的作家也不少,最有名的是北原白秋,他也是一個詩人,也作短歌。他在明治四十四年(1911)出版詩集《回憶》,歌詠他的幼年時代。在美麗的音調中,暢快地追述幼年的夢,他的詩最富於真實性而又有童謠的素質。他從大正六年(1917)起,始作純粹的兒歌。第一部兒童歌集是《蜻蛉的眼珠》。他在序文里說:「我的童謠不僅說是美與上等,乃是使十三四歲以下的兒童讀的,不必是為十三四歲以上的多少附有外物之心的少年少女而作……我注意於直接打擊兒童的心這一點。……老實說一句,兒歌是比較什麼更容易懂得的兒童的語言歌詠,是兒童的心,同時對於成人也有深的意味。」他的兒歌有兩個特色:一是用新的感覺詠兒童的生活;二,歌調輕快,內容不單調,富於變化。他的兒歌的著作很多,有的收入《白秋童謠集》裡面。
與白秋齊名的是野口雨情,他的抒情小曲在日本很有名。他作的童謠《十五夜的月亮》,為日本的婦孺熟知。野口氏自述他作這首童謠時的情形說——
正當母親逝世後,小妹又到鄉間去了,老媼也請假回家去了。只有我一人歌詠這殘留的寂寞。我看見這十五晚上的滿弦的月亮,便記起要對他說的懷念,我對他道:「十五夜的月亮,你好呀!」此處又對著月色說了許多悲楚。那種無端的對著月亮說話的孩子氣,無論誰人,都曾有過這種時代吧。然而到了稍具知識之後,今天在學校的理科時間,被教了月亮這東西,所謂月亮,是和我們所住的地球一樣的土塊,沒有植物,沒有動物,也無人煙。看去像兔一般的地方,現在用望遠鏡看去,不過是深深的溪谷……因為要知道這些,便將我從前所有的,對於月亮的美的詩的空想除盡了。自然我們沒有排斥知識這種東西的理由,可是將要作童謠的心情的時候,應該注意,不可因為知識而使真實的兒童一般的感情與如夢的空想受了蒙蔽。
從野口氏的最初的兒歌集《朝花夜花》,也可以看出他的兩個特色:一,田野似的,即鄉土的;二,調子單純,抒情的分子很多。
日本除北原白秋、野口雨情外,還有白鳥省吾、西條八十,也是著名的兒歌作者。白鳥氏的歌謠,富于田園的情趣,詠自然之美(他本是一個自然詩人)。西條氏的著作,多為情感的,表現最近的日本民族的特性。
以上四人,是現存的日本的四大兒童詩歌作家。
兒童自作的歌謠,著名的很少。美國有一個女孩子名叫康克令的,她作的詩很使人驚嘆。她的清新的情趣與表現的自然;與獨創一格,不模仿他人,使得一般愛詩的人佩服不已。她現在大約有十二三歲(1924年),在四年前就出版了一部詩集,題名《少女的詩》(Poems by a Little Girl),1922年出版《風的鞋》(Shoes of the Wind)。她雖然與我們同住在一個世界裡,可是她的世界是幼年的少女的世界,即是花、小鳥、日光、樹林、海、溪流、夢的世界。加以她的細密的觀察與感受,造成一個稀有的天才,現舉出她的兩首詩於後。
Orion
I saw orion glitter
Through the dark-
boughed elm-tree,
And though I am little,
though I could not
Know or image,
How he comes there,
I knew how beautiful he was
獵戶星
我看到獵戶星,
在榆樹的
暗枝中閃耀。
雖然我還小,
雖然我
不知道也無法想像,
它是怎麼來的,
但我知道它有多麼美麗。(7)
Wood Dove
When moon is breaking
When the sun is rising
over dark blue hills,
I hear a voice say
Coo… Coo…
It is Mistress Wood Dove
Hidden and alone,
Glad of morning,
I call,
She answer,
Morning is sweeter
For her voice.
山鳩
當月亮休息了,
當太陽升起來,
在那深藍色的山中,
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唱
咕……咕……
那是山鳩夫人,
獨自藏在那裡,
為清晨而欣喜。
我叫,
伊答,
因為伊的聲音,
清晨更甜蜜。
這兩首詩,不是成年的人做得出的。第二首詠山鳩的,較之前一首更好,如說「因為伊的聲音,清晨更甜蜜」,不覺使我想起了范成大《田園雜興》中的「老翁倚枕聽鶯囀,童子開門放燕飛」的佳句。又如原詩里的「我叫,伊答」等句,其用平常語言的自然與活潑,簡直是兒童的特產物。記得美國的平民詩人惠特曼(W.Whitman)在《自己的歌》第六首(見《草葉集》)吟道:
一個小孩說,什麼叫做草?他用豐滿的手拿著(草)給我看。
我怎麼能回答這小孩呢?
我比他更不懂得這是什麼。
現在我讀了美國少女詩人康克令的詩,更證明了惠特曼的這兩句詩所含的至理。
謳歌兒童心靈的詩人們!我誠意地禮讚你們。因為有你們的兒歌,使我們不能到幼稚園裡去的成人,也得窺兒童的樂土。
可懷念的童心呀。
* * *
(1) 菀,榮,草木茂盛的樣子。枯菀,即枯萎和茂盛,泛指生死,盛衰。
(2) 蜻蛉,俗稱豆娘,類似小型的蜻蜓。
(3) Children's Garden of Verses,應作A Child's Garden of Verses,現一般譯作《兒童詩園》,是英國作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即後文提到的司梯芬生)所著的兒童詩歌集。
(4) 沃爾特·德·拉·梅爾(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英國詩人,小說家。
(5) Mother Goose,現一般譯為《鵝媽媽童謠》,是英國民間的童謠集,其中收錄的童謠在英國流傳時間相當久,是英、美人士從孩童時代就耳熟能詳的兒歌。
(6) 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版畫家。
(7) 這兩首詩由編者譯,其中《山鳩》的最末一句翻譯取自後文中作者的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