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與小鳥 · 三等車——A Sketch(1)

謝六逸 《詩人與小鳥》
一個夏日的清晨,我坐上了一輛破舊的馬車,經過一小時的顛簸,便下車走進了火車站。我進了三等車箱,一看車裡的乘客並不算多,還有幾處空位,我便揀了一個車角,頹然地坐下。這時正是盛夏,那天的天氣很悶熱,時時降著驟雨。皮膚的表面常有汗珠滲透出來。我在這城裡過了幾個月的不自然的生活,這時雖然坐在車上,仍感著十分的倦怠。我將背靠著車箱的板壁,茫然地等著火車的開行。 我來時是初夏,江南的風物,正是惹人的時候。火車馳過的郊野,隨處有蔥蘢的樹林,有清澄的小溪。睡蓮浮漾在池塘的水面,柳枝上已有蜩鳴。我覺得這夏日的景色,最可讚美,有許多勝景,是非在夏季不可得見的。肥大碧綠的樹葉,被金色的陽光映射,越能顯出它的盎然的生機。溪流與水田裡,總是滿盈盈的。連地上的雜草,在這時也茁壯得可愛。外界的一切,當這個季節,無不蓬蓬勃勃地充分伸展它們的生命。有時幾聲霹靂,成一陣驟雨,隨著就有涼颼吹來,使人心神爽然。若是冬日,我想神經稍微有一點不健全的人,就頗以為苦。冬季一切沉寂如死;尤其是陰霾的黃昏,更使人憂鬱。隱在灰黃色暮煙里的枯林,天空只是一片鉛色,看去沒有一點生氣。冬日使生命收斂,使一切變為灰色。 我茫然地想著時,車已經開動了。這時,我才注意同車的人。我的正對面,有兩個好像當差的人坐著,身上穿著白色粗布的衣褲,頭上是用剃刀修颳得光油油的。車行後沒有一會,二人就熟睡了,像是昨夜不曾睡覺似的。他們是側著上半身,相對坐著的,各人的兩手都抱在胸前。二人的頭的距離只有幾寸。瞌睡時兩個頭就向前傾斜,漸漸接近,終至於互相接觸,「拓」的一聲,就互相撞著了,唇上掛著的約有數寸的口涎,也就此時震斷。坐在他們的左右和對面的人見了這情景,大家都放聲大笑。但是這兩個頭並不因為一撞就驚醒(大概不痛吧),只是眼睛微微張了一下。兩個頭又漸漸分開,分開後到了相當的距離,再向前傾斜,又是「拓」的一聲,眼睛又微微張了一下,依然是好睡,車上依然又是一陣鬨笑。這樣反覆著總有五六次吧,這時忽然查票的人隨著兩個憲兵進來了,不一刻就輪到查看二人的車票。查票的人拍著一個「白布衫」的肩頭,簡單明了地說一句—— 「車票!」 被拍的一個「白布衫」猛然吃了一驚,張開睡眼,隨即立起身來。在上衣的袋裡摸索了好一會,才摸出了一張墨筆寫好的紙條出來,趕忙交給查票的。查票的看了一眼,就遞給他身旁的一個憲兵。那憲兵年紀很輕,好像一個中學生,只是背上背著馬槍,腰間又掛著毛瑟。憲兵接過來一看,就對那「白布衫」說道: 「這不行呀,為什麼不買票?這紙條是誰給你的?」 「是……是王團長的汽車夫阿四給寫的條子,說有了這個就可以當免票用的。」說時,聲音有點顫抖。 「噢……還有你的車票呢?」憲兵又向著側面,去問那第二個「白布衫」。 「阿四說這張字條可以乘兩個人。」說話時,兩隻朦朧的眼睛盯著憲兵,剛從夢鄉醒過來。 「這不行呀,同我走吧,到軍法處!」 兩個「白布衫」聽了「軍法處」,臉色全然改變,只見口角和手指都在打戰,兩人不約而同地跪了下來,雙手打拱,口裡叫道: 「求先生饒命,我們實在是不懂規矩。」 年青的憲兵的臉上泛了紅色了,躊躇了一會,說道: 「下次不許再犯了,坐車是要買票的,懂得嗎?快些起來!」 「是!是!懂得了。」 憲兵走出去了,兩個「白布衫」這才歸座。這時坐在他們旁邊的一個穿中山裝的,嘴上有點小鬍鬚的人,就開始對他們「說教」了: 「你兩個也太膽大了,坐車為什麼不買票。我身為軍需官,一月不知來回幾次,每次都要請上頭給免票的。汽車夫開的條子有什麼用,他只曉得『揩油』,揩團長的『加梭林』(2)油罷了。幸虧現在是革命軍,要是在軍閥時代的話,苦頭有你兩個吃的。革命軍的心腸軟得多了,懂得懂不得?」 兩個「白布衫」聽了他的話,全不理睬,眼睛又閉起來了。 這時火車到了W站了,上下的客人很多,有三個驛夫肩著提著幾件行李,在先走進來,後面隨著一個穿白夏布(3)長衫的人。這人剛一走進,那位說教已畢的「中山裝」,就趕快站起來招呼,口裡叫道: 「呀,淡哉!巧極了。」 「哦,志澄,巧極巧極,在這裡會著,怎樣,好麼?」 「夏布衫」一面說話,一面打發了驛夫,就坐在「中山裝」的身旁。「中山裝」又道: 「你不是已經就職了麼,卻沒有來道喜,抱歉得很,近來很忙吧。」 「忙,忙,沒有法子。前面的幾節車好擁擠,拿著二等票,倒來坐三等車。」 「到上海去嗎?」 「是的,去買汽車。」 「上次你不是已經買過一輛很闊的車子麼?」 「送了人了。」 「哦,價錢不小吧。」 「這是論不得的,做官是容易的事嗎。那一輛車雖是費了心力揀選來的,但卻不能夠不送給人家。」 「送給誰了。」 「慢慢和你談罷……」 「夏布衫」這時說話的聲音很低,只有靠近他們的人才聽得見。 「那天老汪請客,我就乘我那輛車去。酒宴散了,我們一同出外,他叫聽差叫馬車,我一問才曉得他的汽車壞了,正在叫人修理。我就約他坐上我的新車,送他回去。他坐在汽車裡,端詳了一會,就讚美我的車子比他的好,說車身的顏色,車裡的裝置,一切都好。我說這一輛車是從法國雪特郎汽車公司買來的,是世界最新式的車子,價值很不小。他連聲說這輛車子不錯,自己的車子已經舊了,不久也要買一輛和這一樣的。我聽了他的話,便想好了一個主意……」 「慢著,你是不是馬上就把車子送給他呢,猜著了沒有,嘻。」「中山裝」不等「夏布衫」說完,就搶先這樣發問。 「你還幼稚囉,照你這樣的送法,中什麼用,太荒唐了。我也是師法古人的故智,做官好容易!」說時,「夏布衫」的臉色變得更其莊重了,說話的聲音也稍微高了一點。 「後來我送他回公館。過了幾天,我才叫人把車子洗刷清潔,在車裡換了副錦緞的坐褥,這才叫汽車夫把車子開了過去,附了一封信,說請他永遠留用。後來回片來了,寫著「謹領謝」,我的這一顆心才放平了。你瞧,現在怎麼樣,唉,一輛,就這麼,又算什麼。」「夏布衫」說到「就這麼」時,伸著細長而白的五個手指,在「中山裝」的眼前晃了一晃。 「那麼,照你說來,現在做大官,也還是那些老套吧。」 「何消說得,只是,現在要明了『黨』義,切忌腐化。」 這幾句話的重音,全在一個黨字上,好像銅鑼敲出來的「鐺」的聲音。 車窗里的世態,我已經看得飽了,這是坐三等車的好處。這時火車正馳過一處風景清幽的地方,看見水田裡有小鳥翔著,獵取小蟲,遠遠的一座小山上現出一個塔尖,被綠樹擁抱著。 車已經到了目的地了,我也擠在人叢里,下了火車。 一九二九年元旦日 * * * (1) A Sketch,一幅素描。 (2) 加梭林,英文gasoline(汽油)的舊音譯。 (3) 夏布,一種以苧麻為原料編織成的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