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林廣記 · 卷五

蔡正孫 《詩林廣記》
韓退之 朱文公云:「愈博極群書,奇辭奧旨,如取諸室中物。」司空圖云:「韓吏部歌詩累百首,而驅駕氣勢,若掀雷抉電,撐決於天地之間。」 《蔡寬夫詩話》云:「韓退之詩,豪健奔放,自成一家。」 至壽陽驛 風光欲動別長安,春半邊城特地寒。不見園桃並巷柳,馬頭惟有月團團。 《唐語林》云:「退之二侍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皆善歌舞。《初使王庭湊至壽陽驛》絕句,蓋寄意二姝也。」 鎮州初歸 別來楊柳街頭樹,擺亂春風只欲飛。惟有小園桃李在,留花不發待郎歸。 《語林》云:「退之使王庭湊歸,柳枝已逾垣遁去,為家人所獲。自是專寵絳桃矣。」 示侄孫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本為聖明除弊事,豈於衰朽計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藝苑雌黃》云:「退之有《示侄孫湘》詩,余按之《酉陽雜俎》言韓愈侍郎有疏從子侄自江淮來,年少狂率,韓責之。拜謝曰:『某有一藝,恨叔不知。』因指階前牡丹曰:『叔要此花青、黃、赤、紫,惟命也。』愈大奇之,遂給所需試之,乃齎紫粉朱紅,旦暮治其根,凡七日。時初冬也,牡丹本紫,及花發,色白紅,每朵有詩一聯云:『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字色分明,愈大驚異。後辭歸江淮,竟不願仕。段成式所載如此。及觀劉斧《青瑣》,亦紀此事,云:『湘落魄不羈,公勉之令學,嘗作詩獻公,有「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之句。公戲之曰:「汝能奪造化以開花乎?」湘遂聚土覆盆,良久舉盆,乃碧花二朵。花開,間有金字,乃詩一聯。公未曉詩意,湘曰:「事久方驗。」公後以言佛骨事,貶潮陽。一日中途遇雪,俄有人冒雪而來,乃湘也。曰:「公憶向花上句乎?」詢地名,即藍關也。公嗟嘆久之,命筆續成全篇。』二說乃不同。東坡嘗有《冬日牡丹》詩云:『使君要見藍關詠,須倩韓郎為染根。』正用《酉陽》故事也。」 贈張籍 洛邑得休吿,華山窮絕陘。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駕此回轄,金神所司刑。泉紳拖修白,石劍攢高青。磴蘚澾拳跼,梯飆颭伶俜。悔狂已咋指,垂戒仍鐫銘。 李肇《國史補》云:「韓愈游華山,窮極幽險,心悸目眩,不能下。發狂號哭,投書與家人別。華陰令百計取之,方能下。」 《歷代確論》載沈顏《登華旨》曰:「嘗讀李肇《國史補》云:韓文公登華岳之巔,顧視其險絕,恐栗。度不可下,乃發狂慟哭,而欲縋遺書為訣,且譏好奇之過也如是。」沈子曰:「吁,是不諭文公之旨邪!夫仲尼之悲麟,悲不在麟也;墨翟之泣絲,泣不在絲也。且阮籍縱車於途,途窮輒慟,豈始慮不至邪?蓋假事諷時,致意於此耳。前賢后賢,道豈相遠?文公憤趨榮貪位者,若陟懸崖,險不能止,俾至身危踣蹶,然後嘆不知稅駕之所,焉可及矣。」悲夫!文公之旨,微沈子,幾晦乎! 《藝苑雌黃》云:「謝無逸作《讀李肇國史補》一篇,謂肇之言不合於理,其發狂慟哭之事,尤不足信。雖婦人童子,且欲愛其身,不忍快一時之欲,以傷其生。而謂退之賢者為之乎?豈肇傳之誤邪?何其信退之之不篤也。余謂無逸此語,謂之愛退之,可也。謂之熟退之之文,則未也。登華之事,退之嘗載之於其詩矣,則發狂慟哭不可謂之無。肇之書此,蓋實錄也。豈無逸未嘗見退之之詩乎?」 《隱居詩話》云:「李肇載韓愈游華山事,沈顏作《聱書》,以為肇妄載此事。余觀此詩,則肇記為信然,而沈顏為妄辨也。」 贈同游 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里鳥,更與盡情啼。 黃山谷云:「吾兒時每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謫峽川,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晚,憶此詩方悟之,蓋喚起催歸二鳥名,若虗設,故人不覺耳。古人於小詩,用意精深如此,況其大者乎?催歸,子規鳥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於春曉鳴,亦謂之春喚。此乃謂之禽言詩,亦如用藥名為詩之類。梅聖俞亦有禽言詩,如『泥滑滑,苦竹岡』之句,皆善造語者也。」 黃玉林云:「按此詩喚起催歸,固是二鳥名,然題曰《贈同游》者,實有微意。蓋窗已全曙,鳥方喚起,何其遲也?日猶未西,鳥已催歸,何其早也?豈二鳥無心,不知同游者之意乎?更與我盡情而啼,早喚起而遲催歸,可也。」 [附]梅聖俞四禽言詩 泥滑滑,苦竹岡。雨蕭蕭,馬上郎。馬蹄凌兢雨又急,此鳥為君應斷腸。 婆餅焦,兒不食。爾父向何之?爾母山頭化為石。山頭化石可奈何,遂作微禽啼不息。 提葫蘆,沽美酒,風為賓,樹為友。山花繚亂目前開,勸爾今朝千萬壽。 不如歸去,春山雲暮。萬木兮參天,蜀天兮何處。人言有翼可歸飛,安用空啼向高樹。 早春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胡苕溪《漁隱叢話》云:「退之《早春》詩與蘇東坡《初冬》詩意同而辭殊,皆曲盡其妙者也。」 [附]東坡初冬詩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 方橋 非閣復非船,可居兼可過。君欲問方橋,方橋如此作。作,音佐。 《蔡寬夫詩話》云:「詩人用字,有乘語意到處,輒從其方言為之者,亦自一體,但不可以為常耳。吳人以『作』為『佐』音,退之用此語也。如淮楚之間,以『十』為忱音,故白樂天有云:『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六十橋。』「十」字作「忱」音。不知當時所呼通爾,或是姑為戲也。又如呼孺為囝,音「蹇」。呼父為郎罷,此閩人語音也。顧況作《補亡訓傳十三章》,其《哀閩》之詞曰:『囝別郎罷,心摧血下。』況善諧謔,故特取其方言為戲。至今觀者,為之發笑。然五方之音各不同,自古文字,曷嘗不隨用之?楚人發語之辭曰『羌』,曰『蹇』,平語之辭曰『些』。一經屈、宋採用,後世遂為佳句。但世俗常情,不能無貴遠鄙近耳。今毗陵人平語皆曰『鍾』,京口人曰『兜』,淮南人曰『塢』,猶楚人之曰『些』也。嘗有士人學為騷詞,皆用此三語,聞者無不拊掌。」 胡苕溪云:「老杜詩,有『主人送客無所作,音「佐」。行酒賦詩殊未央』之句,則老杜固已先用此方言矣。」 和裴晉公 旗穿曉日雲霞雜,山倚秋空劍戟明。敢請相公平賊後,暫攜諸史上崢嶸。 《蔡寬夫詩話》云:「此退之《和裴晉公征淮西時過女幾山詩》也,而晉公之詩世無傳者,惟《白樂天集》中載其一聯云:『待平賊壘報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方其時,意氣自信不疑如此,豈容令狐楚輩沮撓乎?」 聽穎師彈琴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予有兩耳,未省聽絲簧。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床。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西清詩話》云:「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嘗問東坡:『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聽穎師琴》。公曰:『此只是聽琵琶耳。』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言誤矣。「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言精神余溢,竦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言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又見脫穎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言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惟琴為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邪?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東坡後有《聽惟賢琴》詩,亦佳作也。」 [附]東坡聽惟賢師琴詩 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識宮與角,但聞牛鳴盎中雉登木。門前剝啄誰叩門,山僧未閒君勿嗔。歸家且覓千斛水,淨洗從來箏笛耳。 東坡云:「歐陽公嘗問仆:『琴詩何者最佳?』仆以退之《聽穎師琴》答之。公言:『此詩固奇麗,然自是聽琵琶詩,非琴詩也。』余退而作《杭僧惟賢詩》,詩成,欲寄公,而公薨,至今以為恨。」 吳僧義海云:「東坡《聽惟賢》詩,詞氣倒山傾海,然未知琴。『春溫和且平』,『廉折亮以清』,絲聲皆然,何獨琴也?又特言大、小弦聲,不及指下之韻。『牛鳴盎中雉登木』,概言宮角耳。八音宮角皆然,豈獨絲也?」聞者以海為知言。 答張功曹署 山淨江空水見沙,哀猿啼處兩三家。篔簹競長纖纖筍,躑躅初開艷艷花。未報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吟君詩罷看雙鬢,陡覺霜毛一半加。 胡苕溪云:「《昌黎集》中《酬贈張十一功曹署》詩頗多,而署詩絕不見。惟《韓子年譜》載其一篇,今附於左。」 [附]張功曹詩 九疑峰畔一江前,戀闕思鄉日抵年。白簡趨朝曾並命,蒼桐左宦亦聯翩。鮫人遠泛漁舟火,鵩鳥閒飛霧裡天。渙汗幾時流率土,扁舟西下共歸田。 按《年譜》云:「貞元十九年,愈自博士拜監察御史。是時,有詔以旱蠲租之半,有司征愈急。公與張署李方叔上疏言:『關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請寬民徭,而免田租之弊。』天子惻然。卒為幸臣所讒,貶連州陽山令。幸臣,李實也。《進學解》云:『暫為御史,遂竄南夷。』《祭張署文》云:『貞元十九,君為御史,余以無能,同詔並峙。余戇而狂,年未三紀。』又云:『我落陽山,以尹鼯猱。歲弊寒凶,雪虐風饕。』署與退之同為御史,又同遷謫,故詩中皆言之。」 古意 太華峰頭玉井蓮,開花十丈藕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沈痾痊。我欲求之不憚遠,青壁無路難夤緣。安得長梯上摘實,下種七澤根株連。 楊誠齋云:「詩有驚人句,如白樂天《月中桂詩》是也。」愚謂昌黎此詩云「開花十丈藕如船」,亦可謂句之驚人者也。 [附]白樂天月中桂 遙憐天上桂華孤,為問嫦娥更有無。月中幸有閒田地,何不中央種兩株。 誠齋云:「詩有驚人句,樂天此詩是也。又如杜子美《山水障歌》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又:『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韓子蒼《衡岳圖》云:『故人來自天柱峰,手持石廩與祝融。兩山坡陀幾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此又是用東坡所謂『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之意。杜牧之云:『我欲東召龍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萊頂上翰海水,水盡見底看海空。』李賀云:『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此語皆驚人者也。」 柳子厚 蘇東坡云:「李、杜之後,詩人繼出,雖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子厚發穠纖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 劉後村云:「子厚才高,他文惟韓可對壘。古律詩精妙,韓不及也。」 《詩辨》云:「子厚深得騷體。」 漁父詞 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然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東坡云:「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熟味此詩,有奇趣。然其末兩句,雖不必亦可也。」 [附]元次山欸乃曲 千里楓林煙雨深,無朝無暮有猿吟。停橈靜聽曲中意,好是雲山韶濩音。 零陵郡北湘水東,浯溪形勝滿湘中。溪口石顛堪自逸,誰人能伴作漁翁。 黃山谷云:「元次山《欸乃曲》,欸,音襖。乃,音靄。乃湘中節歌聲也。《元次山集》音注亦同,雲棹船之聲。《洪駒父詩話》謂欸音靄乃音襖,遂反其音而讀之,則是不曾看《元次山集》,及不聞山谷此語,而妄為之音耳。」 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洪駒父詩話》云:「東坡言鄭谷《雪》詩,特村學中語。子厚此詩,信有格也哉。殆天所賦,不可及也。」 [附]鄭谷雪詩 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 《石林詩話》云:「詩禁體物語,此學詩者類能言之。鄭谷此詩,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之卑,東坡所以謂其『特村學中語』也。」 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見寄 三日柴門擁不開,階除平滿白皚皚。今朝蹈作瓊瑤跡,為有詩從鳳沼來。 《漫叟詩話》云:「詩中有一字,人以私意竄易,遂失古人一篇之意。此詩『從』字,今或改作『仙』字,殊失詩題見寄之意。」 晨詣超師院讀禪經 汲井漱寒齒,清心拂塵服。閒持貝葉書,步出東齋讀。真源了無取,妄跡世所逐。微言冀可冥,繕性何由熟。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日出霧露余,青松如膏沐。澹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 《詩眼》云:「子厚詩,尤深難識,前賢亦未推重。自老坡發明其妙,學者方漸知之。余嘗問人云:『柳詩何好?』答曰:『大抵皆好。』又問:『君愛何處?』答曰:『無不愛者。』便知不曉矣。識文章者,當如禪家有悟門。夫法門百千差別,直須先悟得一處,乃可通其他妙處。向因讀子厚《晨詣超師院》詩一段,至誠潔清之意,參然在前。其首四句,蓋謂真妄以盡佛理,言行以盡熏修,此外亦無詞矣。『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又遠過『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之語。『日出霧露余,青松如膏沐。』余家舊有大松,偶見露洗而霧披,真如洗沐未乾,染以翠色。然後知此語能傳造化之妙。至末句,則又言因指而見月,遺經而得道,於是終焉。其本末立意遣詞,可謂曲盡其妙,毫髮無遺恨者也。」 南澗 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游,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競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為後來者,當與此心期。 東坡云:「柳儀曹此詩,憂中有樂,樂中有憂,蓋絕妙古今矣。然老杜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儀曹又何憂之深也。」 王摩詰 東坡云:「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 《後湖集》云:「摩詰之詩,造語妙處,至於造物相表里,豈直詩中有畫哉?觀其詩,知其蟬蛻塵埃之中,蜉蝣萬物之表也。」 《後山詩話》云:「王右丞詩,學於陶淵明,得其自在處。」 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東坡云:「舊傳《陽關三疊》。然今世歌者,每句再疊而已。蓋通一首言之,是四疊,皆非是。或每句三唱,以應三疊之說,則叢然無復節奏。余在密州,有文勛長官,以事至密,自雲得古本《陽關》,其聲宛轉淒斷不類,乃知唐本三疊蓋如此。及在黃州,偶讀樂天《對酒詩》云:『相逢且莫推辭酒,聽唱陽關第四聲。』注云:『第四聲,「勸君更盡一杯酒。」』以此驗之,若一句再疊,則此句為第五聲。今為第四聲,則一句不疊審矣。」 《復齋漫錄》云:「《送元二》絕句,李伯時取以為畫,謂之《陽關圖》。予嘗以為失。按《漢書》,陽關去長安二千五百里,唐人送客,出都門三十里,特是渭城耳。今有渭城館在焉。據其所畫,當謂之《渭城圖》可也。山谷題此圖云:『渭城柳色關何事,自是離人作許悲。』味此詩,則謂之《渭城圖》可也。」 南山遣興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回期。 山谷老人云:「余頃年登山臨水,未嘗不讀王摩詰詩,顧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肓之疾。」 趙章泉《詩法》云:「王摩詰有詩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杜少陵有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知詩者,於此不可以無語。或以小詩復之曰:『水窮雲起初無意,雲在水流終有心。儻若不將無有判,渾然誰會伯牙琴。』公曰:『此所謂可與言詩者矣。』」 [附]子美江亭 坦腹江亭暖,長吟野望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故鄉歸未得,排悶強裁詩。 輞川六言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輕煙。花落家童未掃,鳥啼山客猶眠。 胡苕溪云:「每哦此句,令人坐想輞川春日之勝,此老傲睨閒適於其間也。」 秦太虛云:「余為汝南學官,得疾臥。直舍高符仲攜《輞川圖》示余曰:『閱此可以愈疾。』余本江海人,得圖喜甚,即使二兒從旁引之,閱於枕上。恍然若與摩詰入輞川,度華子岡,經孟城坳,憩輞口莊,泊文杏館,上斤竹嶺,並木蘭柴,絕茱萸沜,躡槐陌,窺鹿柴,返於南北垞,航欹湖,戲柳浪,濯欒家瀨,酌金屑泉,過白石灘,停竹里館,轉辛夷塢,抵漆園。幅巾杖屨,棋弈茗飲,或賦詩自娛,忘其身之匏繫於汝南也。數日,疾良愈。」 [附]王縉別輞川 山月曉仍在,林風涼不絕。殷勤如有情,惆悵令人別。 胡苕溪云:「余舊見郵亭壁間題此詩,亦有佳思,不知何人詩。後讀王維集,乃王縉《別輞川別業》詩,附在集中。」 秋雨輞川莊作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梨炊黍餉東災。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石林詩話》云:「詩下雙字極難,須是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為工妙。唐人謂『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為李嘉祐詩,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采數倍。不然,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要之當使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飛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句,乃為超絕。近世王荊公有云:『新霜浦漵綿綿白,薄晚林巒往往青』,與蘇子瞻雲『浥浥香爐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此可以追配前作也。」 《李希聲詩話》云:「唐人詩,流傳訛謬,有一詩傳為兩人者。如『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既曰王維,又曰李嘉祐,以全篇考之,摩詰詩也。」 《雪浪齋日記》云:「古人下連綿字,不虛發。如老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退之雲『月吐窗囧囧』,皆造微入妙。」 山中 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東坡云:「此摩詰之詩,所謂詩中有畫者。」 或云:「非摩詰詩,好事者以補其遺。」 山中送別 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 胡苕溪云:「王維《送別》詩,蓋用《楚辭》:『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此善用事也。舊記一小詩,不知誰作,今附於左。」 [附]詩 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胡苕溪云:「此詩不知誰作,其意與前詩略相似,其用事則未盡善也。蓋《古樂府》有《折楊柳》云:『曲成攀折處,惟言久別離。』又云:『攀折思為贈,心期別路長。』又云:『曲中別無意,並是為相思。』皆言折楊柳以寄相思,意不言其歸也。」 書事 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 《禁臠》云:「此詩含不盡之意,子由謂之『不帶聲色』者也。王荊公亦有絕句,詩意頗相類。」 [附]荊公絕句 若耶溪上踏莓苔,興盡張帆載酒回。汀草岸花渾不見,青山無數逐人來。 聞逆賊凝碧池作樂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邊奏管弦。 按:安祿山之叛,悉搜樂工詣洛陽,宴群臣於凝碧池,盛奏樂舞。樂工雷海清悲憤,擲樂器於地,西向慟哭。時王維聞有凝碧之宴,作此詩,深寓淒憤之意。後肅宗還京,凡從偽者以三等定罪,王維與焉。帝在蜀時,維此詩流傳上聞,帝憐之,因宥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