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林廣記 · 卷四

蔡正孫 《詩林廣記》
韋蘇州 朱文公云:「其詩無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意常愛之。」 又云:「蘇州詩高於王維諸人,以其無聲色臭味也。」 徐師川云:「自李、杜以來,古人詩法盡廢。惟蘇州有六朝風致,最為流麗。」 劉後村云:「韋蘇州詩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學力所可到也。」 酬故人重九求橘 憐君臥病思新橘,始摘猶酸亦未黃。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 蘇東坡云:「世傳王子敬帖有『黃柑三百顆』之語。此帖乃在劉季孫家,劉死不知今在何處。韋蘇州此詩,本此帖也。」 黃山谷云:「余往時以為右軍帖中『贈子黃柑三百』者。比見右軍一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不可多得。』蘇州蓋取諸此。」 杜司空席上 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惱斷蘇州刺史腸。 胡苕溪云:「韓子蒼謂:『韋蘇州少時,豪縱不羈。』因記《遺史》云:『韋應物赴大司空杜鴻漸宴,醉宿驛亭。醒見二妓在側,怪問之,對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因令侍寢。」問記詩否?二妓誦之。觀此,則應物豪縱之性,暮年猶在也。』」 陪王郎中尋孔征君 俗吏閒居少,同人會面難。偶隨香署客,來訪竹林歡。暮館花微落,春城雨暫寒。瓮間聊共酌,莫使宦情闌。 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照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復齋漫錄》云:「二篇皆佳作也,而《韋集》逸去。余家有顧陶所編《唐詩》,中有之,今故附於此。」 白樂天云:「蘇州五言詩,高雅閒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 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冷齋夜話》云:「王榮者,嘗官於觀州。罷官渡觀江,七日風作不得濟。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異。此江神極靈,當獻之得濟。』榮老顧無所有,止有黃麈尾,以獻之,風如故。又以端石硯獻,風愈作。又以宣色虎帳獻之,皆不驗。夜臥念曰:『有黃魯直草書扇頭子,題韋應物此詩。』公取視,戃惚之勢,曰:『我猶不識,鬼寧識之乎?』持以獻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兩鏡對展。南風徐來,帆一餉而濟。予謂江神必元祐遷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邪?」 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齋冷,忽憶山中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遙持一杯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 《許彥周詩話》云:「韋蘇州此詩,東坡用其韻曰:『寄語庵中人,飛空本無跡。』此非才不逮,蓋絕唱不當和也。如東坡《羅漢贊》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此八字,還許人再道否?」 [附]東坡和韋蘇州詩 一杯羅浮春,遠餉採薇客。遙知獨酌罷,醉臥松下石。幽人不可見,清嘯問月夕。聊戲庵中人,空飛本無跡。 坡云:「羅浮山有野人,相傳葛稚川之隸也。鄧道士守安,嘗於庵前見其足跡,長一尺許。以酒一壺,依蘇州韻作詩寄之。」 送宮人入道 舍寵求仙畏色衰,辭天素麵立天墀。金丹擬駐千年貌,寶鏡休勻八字眉。公主與收珠翠後,君王看戴角冠時。從來宮女多相妒,聞向瑤台總淚垂。 劉後村云:「項斯家有此詩。蘇州詩家最高手,亦有此作,與斯輩竟何以異!風俗移人如此,或是韋公戲效時人體爾。」 [附]項斯送宮人入道 願從仙女董雙成,王母前頭作伴行。初戴王冠多誤拜,欲辭金殿別稱名。將敲碧落新齋磬,卻進昭陽舊賜箏。旦暮焚香繞壇上,步虛猶作按歌聲。 後村云:「《送宮人入道》,唐人多有此作。荊公止選項斯一首,未脫唐體也。」 凌霧行 秋城海霧重,職事凌晨出。浩浩含元天,溶溶迷朗日。才看含鬢白,稍見沾衣密。導騎全不分,郊樹都如失。霏微誤噓吸,膚腠生寒慄。歸當飲一杯,庶用蠲此疾。 愚按:《博物志》云:「王肅、張衡、馬均俱冒重霧行,一人無恙,一人病,一人死。問其故,無恙者曰:『我飲酒,病者飽食,死者空腹。』」蘇州此詩,末意與此事相表里也。 郡中與諸文士宴集 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煩痾正消散,佳賓復滿堂。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理會是非遣,性達形跡忘。鮮肥屬時禁,蔬果幸得嘗。俯飲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歡體自輕,意欲凌風翔。吳中盛文史,群彥今洋洋。方知大藩地,豈曰財賦強。 《王直方詩話》云:「劉太真《與韋蘇州書》云:『足下,《郡齋燕集》,何情致暢茂遒逸如此[一]。宋、齊間,沈、謝、吳、何始精於理意,緣情體物,備詩人之指。後之傳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橫流。師摰之始,《關雎》之亂,於足下之文見之。』則知蘇州詩為當時所貴如此。《燕集》所作,乃『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是也。」 韋蘇州歌蘇州詩云:「身當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又《郡齋燕集》云:「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余謂士大夫當切切作此語。彼一意供租、專事土木而視民如仇者,得無愧此詩乎? 白樂天《吳郡詩石記》云:「韋應物為蘇州牧,歌詩甚多。有《郡宴詩》云:『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最為警策。」又云:「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尤高雅閒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死,然後愛之。」 [一]「遒逸」下原有「也」字,據《王直方詩話》刪。 [附]東坡效韋蘇州 弱羽巢林在一枝,幽人蝸舍兩相宜。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韋郎五字詩。 劉禹錫 《詩話》云:「劉禹錫好詩,晚節尤精。白居易嘗推為『詩豪』。」 又云:「劉禹錫詩在處有神物護持。」 劉後村云:「夢得歷德、順、憲、穆、敬、文、武七朝,其詩尤多感慨。有『在人雖晚節,於樹比冬青』之句,嗟閒嘆婉。又有《答白樂天》云:『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亦足以見其精華,老而不竭也。」 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藝苑雌黃》云:「朱雀橋、烏衣宅,皆金陵故事。」 《輿地誌》云:「晉時王導自主烏衣宅。宋時諸謝曰『烏衣之聚』,皆此巷也。王氏、謝氏,乃江左衣冠之盛者。故杜詩云『王謝風流遠』,又雲『從來王謝郎』。比觀劉斧《摭遺》,載《烏衣傳》,乃以王謝為一人姓名。其言怪誕,遂託名於錢希白。又取夢得詩實其事,是直劉斧之妄言耳。」 劉斧《青瑣摭遺》載六朝事跡云:「王榭,金陵人,世以航海為業。一日,海中失舡,泛一木登岸。見一翁一嫗,皆衣皂。引榭至所居,乃烏衣國也。以女妻之。既久,榭思歸,復乘雲軒泛海,至其家,有二燕棲樑上。榭以手招之,飛至臂上,取片紙,書小詩系其尾曰:『誤到華胥國里來,玉人終日苦憐才。雲軒飄去無消息,灑淚臨風幾百回。』來春,燕又飛來榭身,上有詩云:『昔日相逢真數合,如今睽遠是生離。來春縱有相思字,三月天南無雁飛。』至來歲,燕竟不至。因目榭所居為『烏衣巷』。劉禹錫有詩云。」 金陵石頭城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謝疊山詩話》云:「二詩之妙,有風人遺意。意在言外,寄有於無。二詩皆用舊時字,絕妙。」 玄都觀贈看花諸君子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再游玄都觀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舊唐書·劉禹錫傳》云:「禹錫坐王叔文黨,貶司馬。既貶還,宰相欲任省郎,而禹錫作《玄都觀看花諸君子》詩,語涉譏忿,當路不喜,乃出為播州刺史。後復入為主客郎中,復作《再游玄都觀》詩,且言:『始謫十年,還京師,道士植桃,其盛如霞。又十四年,過之,無復一存。惟見兔葵燕麥動搖春風耳。』以詆當時權近,乃益薄其行焉。」 [一]「還」原作「遠」,據《舊唐書·劉禹錫傳》改。 生公講堂 生公說法鬼神聽,身後空堂夜不扃。高坐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洪駒父詩話》云:「山谷至廬山一寺,與群僧圍爐,因舉《生公講堂》詩,末句雲『一方明月可中庭』,一僧率爾云:『何不曰「一方明月滿中庭」?』山谷笑去。」 《謝疊山詩話》云:「生公講堂,在平江府三十里外虎邱寺。生公點頭石尚在,講堂宏麗,可容二千人。此詩乃笑生公也。謂其身後略無神通,惟有一方明月,可以周遍中庭。生前聽法二千人,今安在哉?」 竹枝歌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還有情。 胡苕溪云:「余嘗舟行苕溪,夜聞舟人唱吳歌。歌中有此後兩句,余皆雜以俚語。豈非夢得之歌,自巴渝流傳至此耶?」 楊柳枝詞 鳳闕輕遮翡翠幃,龍池遙望麴塵絲。御溝春水相輝映,狂殺長安年少兒。 《復齋漫錄》云:「余讀唐楊巨源詩『江邊楊柳麴塵絲』之句,皆不知所本。其後讀夢得《楊柳枝辭》,乃知巨源取此。」 [附]楊巨源折楊柳 江邊楊柳麴塵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東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楊巨源集》「麴塵絲」作「綠菸絲」,非也。 胡苕溪云:「唐毛文錫有詞云:『鴛鴦對浴銀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楊低拂麴塵波。』汪彥章詩云:『垂垂梅子雨,細細麴塵波。』然則麴塵,亦可以水言之也。或云:『《周禮》鞠衣注云:「黃桑服也。色如麴塵,象桑葉始生。鞠者,草名,花色黃。」世遂以麴塵為鞠塵。』其說非是。」 酬柳子厚家雞之贈 日日臨池弄小雞,還思寫字付官奴。柳家新樣元和腳,且盡姜牙斂手徒。 《蔡寬夫詩話》云:「柳子厚書跡,湖湘間多有其碑刻,而體不一,或疑有假託其名者。惟《南嶽彌陀和尚碑》最善,大底規模虞永興矣。然不知『柳家新樣元和腳』者,如何也?」 [附]子厚寄劉夢得 書成欲寄庾安西,紙背應勞手自題。聞道近來諸子弟,臨池尋已厭家雞。 《復齋漫錄》云:「《子厚寄劉夢得》詩,蓋其家有右軍書,每紙皆庾翼題云:『王會稽六紙。』其詩謂此也。夢得有《酬家雞之贈》,乃答子厚詩也。其中所謂『柳家新樣元和腳』,東坡作「手」字,後山作「腳」字。人竟不曉。高子勉舉以問山谷,山谷云:『取其字制之新,昔元豐中,晁無咎作詩文極有聲,陳後山戲之曰:「聞道新詞能入樣,相煙紅襭鄂州花。」蓋相襭織鄂州花也。則「柳家新樣元和腳」者,其亦此類歟。』予頃見徐仙者,效山谷書。而陳後山以詩紀之,有『黃家元祐樣』之語,則山谷之言無可疑也。最後見東坡《柳氏求筆跡》詩,亦有此語,並附於左。」 [附]陳後山紀徐仙效黃山谷書 蓬萊仙子補天手,筆妙詩情萬世功。肯學黃家元祐樣,信知人厄匪天窮。 [附]蘇東坡酬柳氏二外甥求筆跡 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手,莫厭家雞更問人。 一紙行書兩絕詩,遂良須鬢已成絲。何當火急傳家法,欲見誠懸筆諫時。 東坡此詩,蓋用柳、劉二詩事。但東坡以「元和腳」為「元和手」,其理雖同,「手」字為異耳。○誠懸,唐柳公權字也。 觀棋歌送儇師西遊 自從仙人遇樵子,直到開元王長史。前身後身付余晉,百變千化無窮已。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見搏擊三秋兵。雁行布陣眾未曉,虎穴得子人皆驚。行盡三湘不逢敵,終日饒人損機格。藹藹京城在九天,賭取聲名不要錢。 胡苕溪云:「夢得《觀棋歌》云:『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見搏擊三秋兵。雁行布陣眾未曉,虎穴得子人皆驚。』余嘗愛此數語,能模寫弈棋之趣,夢得必高於手談也。至東坡《觀棋》則云:『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蓋東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 [附]東坡觀棋詩 五老峰前,白鶴遺址。長松蔭庭,風日清美。我時獨游,不逢一士。誰與棋者,戶外屨二。不聞人聲,時聞落子。紋楸坐對,誰究此味。空鉤意釣,豈在魴鯉。小兒近道,剝啄信指。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 東坡云:「予素不解棋,嘗獨游廬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寢。獨聞棋聲於古松流水之間,意欣然喜之。自爾欲學,然終不解也。兒子過乃粗能者,儋守張中日從之戲,子亦隅坐竟日,不以為厭也。因作詩云。」 看牡丹 今日花前飲,甘心醉幾杯。但愁花有語,不為老人開。 蘇子由云:「此詩感慨,東坡《吉祥寺賞牡丹》一絕,正與此意同。」 [附]東坡吉祥寺賞牡丹 人老簮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醉歸扶路人應笑,十里珠簾半上鉤。 杜牧之有詩云:「東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恐不如。」東坡蓋用此語也。 贈白樂天 莫嗟華發與無兒,卻是人間久遠期。雪裡高山頭早白,海中仙果子生遲。於公必有高門慶,謝守何煩曉鏡悲。倖免如新分非淺,祝君長詠夢熊詩。 劉夢得自注云:「高山本高,高門使之高,二字為義不同。」 《三山老人語錄》云:「白樂天《寄劉夢得》詩,有『嘆早白無兒』之語。劉以此詩贈之,二『高』字,自注其義不同。古之詩流曉此,唐人忌重疊用字,今人則疊用字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