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刺客列傳[1]
曹沫者,[2]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3]莊公好力。[4]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5]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6]猶復以為將。[7]
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8]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9]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以甚矣。[10]今魯城壞即壓齊境,[11]君其圖之!」[12]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13]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14]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15]桓公怒,欲倍其約。[16]管仲曰:[17]「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18]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19]盡復予魯。
其後百六十有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20]
專諸者,吳堂邑人也。[21]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22]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23]說以伐楚之利,[24]吳公子光曰:[25]「彼伍員父兄皆死於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為報私仇也,非能為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26]乃進專諸於公子光。[27]
光之父曰吳王諸樊。[28]諸樊弟三人:次曰餘祭,[29]次曰夷眜,[30]次曰季子札。[31]諸樊知季子札賢而不立太子,以次傳三弟,欲卒致國於季子札。[32]諸樊既死,傳餘祭。餘祭死,傳夷眜。夷眜死,當傳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33]吳人乃立夷眜之子僚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34]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當立。」[35]故嘗陰養謀臣以求立。[36]
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37]九年而楚平王死。[38]春,吳王僚欲因楚喪,[39]使其二弟公子蓋餘、屬庸將兵圍楚之灊;[40]使延陵季子於晉,以觀諸侯之變。[41]楚發兵絕吳將蓋餘、屬庸路,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子光謂專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42]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來,不吾廢也。」[43]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絕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是無如我何。」[44]公子光頓首曰:[45]「光之身,子之身也。」[46]四月丙子,[47]光伏甲士於窟室中,[48]而具酒請王僚。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49]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50]夾立侍,[51]皆持長鈹。[52]酒既酣,[53]公子光詳為足疾,[54]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55]既至王前,專諸擘魚,[56]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57]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58]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59]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豫讓者,[60]晉人也,故嘗事范氏及中行氏,[61]而無所知名。[62]去而事智伯,[63]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64]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65]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66]趙襄子最怨智伯,[67]漆其頭以為飲器。[68]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69]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報智伯,[70]則吾魂魄不愧矣!」[71]乃變名姓為刑人,[72]入宮塗廁,[73]中挾匕首,[74]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75]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醳去之。[76]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77]吞炭為啞,[78]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79]襄子必近幸子。[80]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81]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82]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83]「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84]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85]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86]「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87]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88]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89]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90]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91]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92]於是襄子大義之,[93]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94]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95]遂伏劍自殺。[96]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97]皆為涕泣。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98]
聶政者,[99]軹深井裡人也。[100]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101]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102]與韓相俠累有卻。[103]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104]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105]數反,[106]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107]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108]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109]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110]嚴仲子辟人,[111]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眾矣;[112]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113]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麤糲之費,[114]得以交足下之,[115]豈敢以有求望邪!」[116]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117]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118]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119]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120]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121]未有大功可以稱者,[122]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123]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124]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125]且前日要政,[126]政徒以老母;[127]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128]嚴仲子具告曰:[129]「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130]臣欲使人刺之眾,[131]終莫能就。[132]今足下幸而不棄,[133]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134]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135]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136]多人不能無生得失,[137]生得失則語泄。[138]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殆哉!」[139]遂謝車騎人徒,[140]聶政乃辭。[141]獨行杖劍至韓。[142]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143]自屠出腸,[144]遂以死。
韓取聶政屍暴於市,[145]購問莫知誰子。[146]於是韓購縣之,[147]「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148]賊不得,[149]國不知其名姓,[150]暴其屍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151]「其是吾弟與?[152]嗟乎!嚴仲子知吾弟!」[153]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屍哭極哀,曰:「是軹深井裡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154]「此人暴虐吾國相,[155]王縣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156]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棄於市販之間者,為老母幸無恙,[157]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158]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159]澤厚矣,可奈何![160]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161]妾其奈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162]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163]不重暴骸之難,[164]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165]姊弟俱僇於韓市者,[166]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167]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168]
荊軻者,[169]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170]而之燕,[171]燕人謂之荊卿。荊卿好讀書擊劍,[172]以術說衛元君,[173]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174]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175]荊軻嘗游過榆次,[176]與蓋聶論劍。[177]蓋聶怒而目之,[178]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179]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180]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181]使使往之主人,[182]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183]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184]荊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185]爭道,[186]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187]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188]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189]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190]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191]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192]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193]知其非庸人也。[194]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195]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196]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197]且至於燕。[198]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199]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200]民眾而士厲,[201]兵革有餘。[202]意有所出,[203]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204]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205]丹曰:「然則何由?」[206]對曰:「請入圖之!」[207]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208]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209]禍必不振矣![210]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211]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212]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213]其後迺可圖也。」[214]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215]心惽然,[216]恐不能須臾。[217]且非獨於此也,[218]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219]願太傅更慮之!」[220]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221]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222]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223]且以雕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224]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225]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蔽席。[226]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227]「燕、秦不兩立,[228]願先生留意也!」[229]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230]今太子聞光盛狀之時,[231]不知臣精已消亡矣![232]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233]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234]「丹所報,先生所言者,[235]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236]曰:「諾。」僂行見荊卿,[237]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238]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239]言足下於太子也,[240]願足下過太子於官。」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241]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242]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243]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244]有頃而後言曰:[245]「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246]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247]使得至前,敢有所道,[248]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249]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250]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251]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252]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253]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254]而李信出太原、雲中。[255]趙不能支秦,必入臣,[256]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257]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258]諸侯服秦,莫敢合從。[259]丹之私計,[260]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261]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262]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263]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264]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265]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266]而不知所委命,[267]惟荊卿留意焉!」[268]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269]恐不足任使。」[270]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271]然後許諾。於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272]太子日造門下,[273]供太牢具,[274]異物間進,[275]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276]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277]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278]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279]則雖欲長侍足下,[280]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281]今行而毋信,[282]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283]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284]臣乃得有以報。」[285]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286]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287]父母宗族皆為戮沒。[288]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289]「於期每念之,[290]常痛於骨髓,[291]顧計不知所出耳!」[292]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293]「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294]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295]將軍豈有意乎?」[296]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297]「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298]乃今得聞教!」[299]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300]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301]得趙人徐夫人匕首,[302]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303]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304]乃裝為遣荊卿。[305]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306]乃令秦舞陽為副。[307]荊軻有所待,欲與俱;[308]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309]頃之,未發。[310]太子遲之,[311]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312]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313]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314]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315]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316]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317]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318]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319]復為羽聲忼慨,[320]士皆瞋目,[321]發盡上指冠。[322]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323]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324]嘉為先言於秦王曰:[325]「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326]不敢舉兵以逆軍吏,[327]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328]給貢職如郡縣,[329]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330]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331]惟大王命之!」[332]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333]見燕使者咸陽宮。[334]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335]以次進。[336]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337]前謝曰:[338]「北蕃蠻夷之鄙人,[339]未嘗見天子,故振慴。[340]願大王少假借之,[341]使得畢使於前!」[342]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343]秦王發圖,[344]圖窮而匕首見。[345]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346]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347]拔劍,劍長,操其室。[348]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349]荊軻逐秦王,[350]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351]卒起不意,盡失其度。[352]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353]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354]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355]而以手共搏之。[356]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357]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358]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359]荊軻廢,[360]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361]不中,中桐柱。[362]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363]軻自知事不就,[364]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365]「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366]於是左右既前殺軻,[367]秦王不怡者良久。[368]已而論功,[369]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370]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371]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372]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373]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374]「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375]而社稷幸得血食。」[376]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377]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378]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379]秦卒滅燕,虜燕王喜。其明年,秦並天下,立號為皇帝。
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380]皆亡。[381]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382]匿作於宋子。[383]久之,作苦,[384]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傍惶不能去。[385]每出言曰:[386]「彼有善不善。」[387]從者以告其主,[388]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389]家丈人召使前擊築,[390]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391]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392]更容貌而前。[393]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394]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395]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396]重赦之,[397]乃矐其目。[398]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399]復進得近,舉築朴秦皇帝,[400]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401]甚矣吾不知人也![402]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403]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404]「天雨粟,馬生角」也,[405]太過。[406]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407]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408]具知其事,為余道之如是。[409]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410]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411]名垂後世,豈妄也哉![412]
* * *
[1] 暗藏兵器,乘人不備而行刺的,叫刺客。刺字從朿,與從束的「剌」音辣者不同。蜀本、百衲本都訛作「剌」。以下都如此。這篇記著五件刺客的故事,正是以類相從的「類傳」的一個例。
[2] 曹沫(音末),《左傳》和《穀梁傳》都作曹劌(音蹶),《呂氏春秋》作曹翽(音快),蜀本、會注本都作曹(音妹)。《戰國策·齊策》正作沫,太史公采的《齊策》,故作曹沫。
[3] 魯莊公名同,魯國第十七君,在位三十二年(公元前六九三—前六六二年)。
[4] 好力,喜歡勇力之士。
[5] 三敗北,三次打敗逃跑。北,背也,引申為轉身逃走。
[6] 遂邑本舜後之國,非魯邑。莊公十三年(公元前六八一年),齊桓公會北杏,遂人不至,齊人滅遂而戍之,見《左傳》。與此所說不同。
[7] 猶復以為將,還是仍舊叫他做將領。
[8] 柯之會亦在魯莊公十三年。柯,齊邑,即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五十里的阿城鎮。
[9] 匕首,短劍,因其尖端像匕(音批,像湯匙那樣的食器),故名。劫,強制。
[10] 亦以甚矣,也已太過分了。以通已。
[11] 城壞即壓齊境,言齊侵占魯地已甚,魯邊城將無郊,若城垣塌壞便接連齊國的境界了。壓,迫近。
[12] 君其圖之,猶言你且想想罷。此有劫制的語氣,非祈請語。
[13] 盡歸魯之侵地,把魯國被侵略的地方都還給魯國。後面的「割魯侵地」意亦同,不是說魯國侵略了人家的地方。
[14] 投其匕首,丟下了短劍。
[15] 辭令如故,照常從從容容地說他外交上應有的言辭。辭令,漂亮的談話。
[16] 倍同背。倍其約,賴掉所許的諾言。
[17] 管仲,齊桓公的賢相。桓公所有的功業,都是他襄贊成功的。《史記》有《管晏列傳》,與晏嬰的事跡同載一篇。
[18] 不如與之,估量以後的結論,猶言不如給他的好。自快,蜀本訛作「自怏」。
[19] 曹沫三戰所亡地,插語,是解釋上面「割魯侵地」的。亡,失也。
[20] 專諸,《左傳》作設諸。別的書上也有作剸諸的。曹沫劫盟在魯莊公十三年(公元前六八一年),專諸刺王僚在魯昭公二十七年(公元前五一五年),故云其後百六十有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
[21] 專諸者,蜀本、百衲本、黃善夫本、汲古本都提行書。此本和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堂邑本楚之棠邑,後屬吳,故城在今江蘇省六合縣北。
[22] 伍子胥名員(音雲),楚人。父奢兄尚為楚平王所殺,他逃往吳國,故云亡楚如吳。亡,逃開。如,前往。後來導吳破楚,把平王的屍首掘出來,鞭打三百,用以泄憤。及申包胥復楚,子胥留相吳王兩世,終為伯嚭所讒,夫差賜劍令他自殺。《史記》有《伍子胥列傳》。
[23] 吳王僚,號州於,吳國第二十三君,在位十二年(公元前五二六—前五一五年)。僚,百衲本訛作「」,以下都如此。
[24] 說以伐楚之利,用伐楚的利益來遊說王僚。說音稅。
[25] 公子光即吳王闔閭,詳見後。
[26] 內志,指在國內有奪位之念。外事,指對外有伐楚之事。
[27] 進,引薦。
[28] 諸樊名遏,吳王壽夢之子,為吳國第二十君,在位十三年(公元前五六〇—前五四八年)。
[29] 餘祭(音瘵)名戴吳,吳國第二十一君,在位四年(公元前五四七—前五四四年)。
[30] 夷眜(音末)一作夷末,亦作餘眜,吳國第二十二君,在位十七年,(公元前五四三—前五二七年)。眜,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訛作「昧」。
[31] 季子札即延陵季子。參看《范蔡列傳》校釋〔495〕。
[32] 以次傳三弟,依照次序,遞傳給三個弟弟。欲卒致國於季子札,要想終於把吳國傳到季子的手裡。致國,把國君的位子傳給他。
[33] 逃不肯立,逃避遠去,不肯接受王位。
[34] 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假使依照兄弟的次序來說罷,那麼季子應該立為王。
[35] 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當立,一定要立兒子罷,那麼我是真正的嫡子(正妻所生的長子),應該立為王。適同嫡。嗣,子嗣。
[36] 嘗陰養謀臣以求立,經常暗養著有智謀的人幫他圖謀取得王位。嘗通常。
[37] 善客待之,好好地當上客來款待專諸。
[38] 九年而楚平王死,公子光得專諸後九年,楚平王死。楚平王名棄疾,後更名居,為楚國第二十七君,在位十三年(公元前五二八—前五一六年)。
[39] 因楚喪,趁楚國有大喪(國王死,叫大喪)。
[40] 蓋餘,《左傳》作掩餘。屬庸之「屬」音燭。灊音潛,楚邑。漢置灊縣。南北朝梁時置霍州於此。隋改置霍山縣,灊縣遂廢。故城在今安徽省霍山縣東北三十里。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灊」都訛作「潛」。
[41] 以觀諸侯之變,觀察諸侯的動靜(對吳伐楚的反應如何)。
[42] 不求何獲,不爭取,哪裡會獲得呢!
[43] 季子雖來,不吾廢也,季子雖歸來,也不會廢掉我的。不吾廢,猶不廢我。
[44] 內空無骨鯁之臣,左右空空然沒有一個正直的人。內空喻左右無人。骨鯁喻正直敢言。是無如我何,這樣就不能奈何我們了。是字頂「母老子弱……無骨鯁之臣」說,正因「無如我何」,所以開頭就說「王僚可殺也」。
[45] 頓首就是磕頭。
[46] 光之身,子之身也,我的身體就是你的身體。意即你身後之事一切由我擔當。
[47] 丙子,古代紀日子用干支。四月丙子,就是那年四月的丙子日。
[48] 窟室,地下的秘密建築。一說,就是空屋。窟,空也。
[49] 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派保衛的兵隊從王宮直排到公子光的家中。陳,排列。
[50] 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凡排列在公子光家出入要道旁邊的都是王僚的親信之人。陛音避,登上殿堂的高台階。《左傳》作「門階戶席,皆王親也」,《吳太伯世家》作「門階戶席,皆王僚之親也」,都無「戚」字。那麼親就是親信的人,不一定都是戚屬了。
[51] 夾立侍,夾道排班站立著。
[52] 長鈹,裝有長柄的兩刃刀。鈹音披,兩面有鋒刃的小刀。
[53] 飲酒恰到暢適,還沒大醉的當兒,叫酣(音邯)。
[54] 詳為足疾,假裝腳有毛病。詳通佯。
[55] 魚炙,煮熟的整魚。炙音只,炰烤。進之,獻於王僚。
[56] 擘音辟,拆開。
[57] 王人擾亂,王僚隨帶的兵員紛起騷動。
[58] 是為闔閭,這就是闔閭。闔閭,吳國第二十四君,在位十九年(公元前五一四—前四九六年)。
[59] 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與上面「光之身,子之身也」相應,蓋報答專諸殺身成事的德惠。
[60] 豫讓者,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提行書。
[61] 故嘗事范氏及中行氏,從前曾經在范氏和中行氏那裡做過家臣。范氏,晉大夫士會之後。中行氏,晉大夫荀林父之後(行音杭)。與智氏、韓氏、魏氏、趙氏並執晉政,是為六卿。
[62] 無所知名,沒有好好地用他,因而也沒有人知他的聲名。
[63] 去而事智伯,離開了范、中行氏來到智伯那裡做家臣。智伯名瑤,亦稱智襄子,荀林父弟荀首之後(別為智氏,亦作知氏)。
[64] 趙襄子名毋,晉大夫趙衰之後。毋時,晉室卑弱已甚,智伯已與韓、魏、趙三氏吞滅范、中行氏而瓜分其地。後來智伯又向韓、魏求地,韓、魏與之。向趙求地,襄子毋不許,故智伯糾合韓、魏,共伐趙襄子。
[65] 趙襄子被伐,退保晉陽(今山西省太原縣)。智伯與韓康子(名虔)、魏桓子(名駒)共圍之,又決汾水灌城。襄子遣張孟談夜出私見康子、桓子,合謀反滅智伯。
[66] 三分其地,趙、韓、魏三分智伯之地。於是晉六卿並為三家了。
[67] 智伯先曾強抑趙襄子之頭灌酒令醉,後又水灌晉陽,故最怨智伯。
[68] 漆其頭以為飲器,把智伯的頭骨漆做飲酒的大觴。漆,百衲本訛作「」,以下都如此。
[69]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古代成語。為,因也。說同悅。容,修飾打扮。
[70] 以報智伯,報答智伯的知己(與前「甚尊寵之」相應)。
[71] 魂魄不愧,猶言死無遺恨。
[72] 變名姓為刑人,改名換姓,裝作被判罪刑,罰當苦役的人。
[73] 入宮塗廁,進入趙襄子的宮中,修治廁所。
[74] 中挾匕首,衣內暗藏著匕首(此言事前的布置)。
[75] 內持刀兵,搜索衣內,見夾帶著兇器(此言發覺的實跡)。
[76] 醳通釋,放也。蜀本、黃本、百衲本都徑作「釋」。
[77] 漆身為厲,以漆塗身,使皮膚腫癩,改變形貌。厲音賴,即癩。
[78] 吞炭為啞,吞炭壞嗓,使聲音變啞。
[79] 委質猶言託身投誠。委,投托。質,形質,即身體。一說,質通贄,獻送進見的禮物。
[80] 近幸,得寵而靠近。
[81] 乃為所欲,顧不易邪,那時要做什麼(指報仇行刺),豈不容易麼!顧,反也。邪通作耶。反不易耶,正言其易也。
[82] 吾所為者極難耳,吾所做的漆身吞炭明知是極難的行動啊!正所以說明不願虧著心做這容易的事情。觀下文自明。
[83] 數,斥責。讀上聲。
[84] 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你為什麼單單為智伯報仇要這樣深切呢?也讀如耶。
[85] 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把我當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只把自己當一般人那樣報答他。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把我當作一國中傑出的人物看待,所以我也要把自己當作一個傑出的人物來報答他。
[86] 喟(音塊)然,副詞,是形容嘆息的。
[87] 寡人赦子亦已足矣,我饒恕你也已夠了!
[88] 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你自己思忖思忖罷,我不再放過你了!
[89] 不掩人之美,不埋沒別人的好處。有死名之義,自有為名而死的道理。
[90] 臣固伏誅,我早就預備著遭受你的殺害。伏誅,本說伏法就戮,但這裡並沒有屈服的意味。
[91] 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乞取你的外衣讓我用劍在這裡擊斬它,以表我報仇息恨的心意。焉字用作「於此」解。致,表達。
[92] 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不敢望你必能允許,但是我敢於把我的衷心意願披露出來。布,展露。
[93] 大義之,很感動豫讓這一番話。義,同情;感動。
[94] 三躍而擊之,三次跳起來揮劍擊斬襄子的外衣。
[95] 下報智伯猶言報智伯於地下,與前「魂魄不愧」相應。
[96] 伏劍,俯頸就劍,就是自刎。
[97] 趙國志士,趙襄子那邊有正義感的人。
[98] 其後的後(編者按:繁體寫作「後」)字蜀本訛作「餘」。軹音之,魏邑。漢置軹縣。隋時廢,故城即今河南省濟源縣東南十三里的軹城鎮。
[99] 聶政者,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提行書。
[100] 深井裡,軹邑的一個里名。
[101] 以屠為事,以屠宰牲畜為生。
[102] 濮陽,衛地,即今山東省鄄城縣。嚴仲子名遂。韓哀侯,韓國第四君,在位六年(公元前三七六—前三七一年)。
[103] 俠累名傀,韓哀侯的叔父。有卻,有仇恨,參看《項紀》校釋〔230〕。「卻」,蜀本作「郤」。
[104] 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到處訪求可以替他向俠累報仇的人。
[105] 至門請,登門拜訪。請,請謁。
[106] 數反,屢次往還。反同返。
[107] 自暢聶政母前,親自捧酒器進奉聶政之母。暢,《戰國策》作「觴」,該是對的。
[108] 溢通鎰,蜀本作「鎰」。
[109] 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因作狗屠,可以得些報酬,早晚之間,買些甘脆的東西來奉養母親。毳讀如脆。
[110] 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老親的供養不缺,不敢接受仲子的賜與。備,齊備。當,擔當。
[111] 辟人,迴避了別人。辟通避。
[112] 行游諸侯眾矣,在外到處尋訪的人也多了。與前面「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相應。
[113] 義甚高,義氣的聲名很高。
[114] 將用為大人麤糲之費,作為供給你母親一點粗糧的費用。大人,對人家父母的敬稱,至今還流行著。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夫人」,未必恰當。麤同粗。糲音厲,僅僅碾去外殼的米粒。麤糲之費,謙詞,言其不足當甘脆之用。
[115] 交足下之,結交你,得到彼此歡好。同歡,彼此要好交歡。
[116] 豈敢以有求望邪,哪裡就敢因此有所祈望呢!以,因也。
[117] 卒備賓主之禮而去,終於具備了賓主相見的儀節,恭恭敬敬地辭別聶政之家。
[118] 除服,三年之喪已滿,除去喪服。
[119] 鼓,動也。鼓刀以屠,操著刀來從事屠宰。
[120] 枉,屈也。車騎指仲子的侍從之人。枉車騎而交臣,委屈了卿相的身份來下交於我。
[121] 至淺鮮矣,極為淡薄。鮮,少也。
[122] 沒有大功可以稱者,沒有大功可以當得起這樣的尊禮。稱,報稱。
[123] 是者徒深知政也,這樣就獨能顯示他深深地賞識我(深切的知己)啊。
[124] 賢者指仲子。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因感念怨仇而來親信我這樣窮困疏遠的人。睚眥參看《范蔡列傳》校釋〔297〕。僻,疏遠。
[125] 安得嘿然而已乎,哪能不聲不響地就罷了呢!嘿同默。
[126] 要同邀。
[127] 徒以老母,只因有老母之故(意即未能應邀)。
[128] 請得從事焉,願即就此干去。
[129] 具告,備細地把經過情形告知聶政。
[130] 居處兵衛甚設,平日住的地方防衛得非常周密。甚設,極為完備。
[131] 欲使人刺之眾,要想刺他好多次。眾字《戰國·韓策》無。有人認此為衍文。其實眾作「多次」解亦通。
[132] 終莫能就,終於不能成功。
[133] 不棄,意即應允。
[134] 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請增多車馬人員可以做你的助手的。益,增加。百衲本「益」作「登」。「其」,《韓策》作「具」。輔翼,幫助。
[135] 韓都陽翟離衛濮陽不很遠,故云相去中間不甚遠。
[136] 其勢不可以多人,在勢不可以許多人同去的。
[137] 多人不能無生得失,人多了就保不住不出岔子。生得失,計較利害(一說,被活捉後的失言)。
[138] 生得失則語泄,一計利害,便不能保密而說話中間不免漏泄了。
[139] 殆,危險。
[140] 謝車騎人徒,不要車馬和幫手。徒,眾也。
[141] 辭,辭行。
[142] 獨行杖劍至韓,單身帶劍徑到韓都。
[143] 皮面,剝去麵皮。皮用作動詞。決眼,剜破眼睛(一作抉眼,是掏出眼睛)。
[144] 自屠出腸,自己剖開肚子,把腸子拉出來。這樣做,要人家辨認不出來。
[145] 暴於市,陳列在街市上。暴音仆,暴露。
[146] 購問莫知誰子,懸賞訪問,竟不知道他是誰家的人。
[147] 購縣之猶懸購之,懸重賞來訪求兇手的主名。《韓策》正作「縣購」。縣,懸的本字。
[148] 榮一作嫈。
[149] 賊不得,本說兇手未獲,但此有兇手沒有明確的意義。
[150] 國不知其名姓,國內都不知道兇手的名姓。正申說了「賊不得」。
[151] 於邑同嗚咽,悲哽。
[152] 其是吾弟與,這是我的弟弟罷?與同歟,用與「乎」字同。
[153] 嚴仲子知吾弟,是政姊臆斷之語,以為行刺韓相必仲子所指使,而仲子是吾弟的知己,因此推斷這刺客必是吾弟了。
[154] 市行者諸眾人,韓市上行路經過的許多人等。
[155] 暴虐,行兇;肆毒。
[156] 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你難道沒有聽到麼?怎麼敢來認屍呢?識之,辨認屍首。
[157] 無恙,平安無事。恙音漾,憂也;病也。
[158] 下世,死去。
[159] 察舉,選中。
[160] 澤厚矣,可奈何,恩情這樣厚,可怎麼辦呢!
[161] 重自刑以絕從,狠狠地自殘肢體,使人辨認不出,用來切斷牽累別人的線索。從,從坐。一說,從讀蹤(編者按:從,繁體作「從」,蹤,繁體作「蹤」),蹤跡。
[162] 奈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怎能怕殺身之禍而一輩子埋滅了弟弟的賢名呢!
[163] 鄉使,假使;倘然。誠知,確切知道。濡忍之志,軟弱忍受的性格。
[164] 不重暴骸之難,不怕暴露屍骨的苦難。重,惜也。不重就是不惜,也就是不怕。
[165] 絕險千里以列其名,越過千里險道來顯露他的名字。絕,橫越而遏。列,顯豁呈露。汲古本「列」作「烈」。
[166] 姊弟俱僇於韓市,姊弟同死於韓市。僇同戮。
[167] 鄉使……知人能得士矣,太史公插入的議論。「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韓市者」當一氣讀,知字須直貫到者字。就是說,如果聶政當時確知他姊姊沒有軟弱忍受的性格,不怕暴骨的苦難,定要越過千重險阻來宣露自己的姓名,情願姊弟同死韓市的話,也就未必敢把身體許給仲子,為他出死力了。
[168] 聶政刺殺俠累在韓烈侯三年(公元前三九七年),荊軻刺秦王在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二二七年),其間相去一百七十一年。此雲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恐當時傳寫有誤。
[169] 荊軻者,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提行書。
[170] 齊有慶氏,荊軻之先代為齊人,或本姓慶,故衛人呼為慶卿。卿,當時尊美人家的稱呼,猶相尊稱「子」。
[171] 而之燕,後又北往燕國。之,前往。
[172] 擊劍,講究擊刺的劍術。
[173] 以術說衛元君,即以劍術向衛元君遊說。衛元君,衛國第四十一君,在位二十二年(公元前二五一—前二三〇年)。此時衛國早已淪為魏國的附庸了。
[174] 秦伐魏,置東郡,在秦王政五年(魏景湣王元年,公元前二四二年)。東郡約當今河北、河南、山東三省交界一帶地(主要部分為衛國故地)。
[175] 秦置東郡之明年(公元前二四一年),又拔魏之朝歌(故城在今河南省淇縣東北,時為衛都),衛元君遂徙於野王。此雲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其實不僅支屬而已。野王即今河南省沁陽縣。
[176] 榆次,本春秋時晉榆邑,初屬魏,戰國時屬趙,改名榆次。漢置縣。即今山西省榆次縣。
[177] 論劍,談說劍術。
[178] 怒而目之,因議論不合而怒視之。目之,對荊軻瞪眼。
[179] 人或言復召荊卿,有人請蓋聶重招荊軻來談。
[180] 曩者,往昔,猶言早先。曩音囊上聲。不稱,不合。
[181] 是宜去,不敢留,這樣看,他應該走了,不敢留在這裡的。
[182] 使使往之主人,派人去到荊軻居停的主人(房東)那裡。之,至也。
[183] 已駕而去榆次矣,已經乘車離開榆次了。
[184] 目攝之,我的眼光已把他收服了。攝,整治;收取。
[185] 魯句踐,大概慕越王之名而取此名的,是個深通劍術的人。觀篇末的說話便可明白。博,賭博。
[186] 爭道,在賭局上爭取贏路。
[187] 善擊築者,擅長擊築的人。築音竹,像琴那樣的樂器,也配弦。但不用手指彈動,而用竹子來打擊發音的。
[188] 酒酣以往,半醉以後。往,後也。
[189] 「相樂也」之上蜀本有「以」字。
[190] 旁若無人者,好像身旁沒有別的人似的。
[191] 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雖然跟那班酒徒混在一起,但他的行為舉動卻是穩重沈著,而且還是喜歡讀書的。沈讀如沉。
[192] 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所遊歷到的各地(諸侯之境),都跟當地的知名之士相結交。
[193] 處士,已詳《魏公子列傳》校釋〔133〕。善待之,很好地看待荊軻。
[194] 非庸人,不是平常庸俗的人。
[195] 太子丹,燕王喜之子。秦王政即位,丹質於秦(質音致,質於秦,留秦當抵押品)。王喜二十三年(秦王政十五年,公元前二三二年),丹自秦逃歸。時荊軻已入燕,故云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會,適逢。亡,逃亡。
[196] 遇燕太子丹不善,對待燕丹沒有禮貌。
[197] 蠶食,逐漸侵蝕,像蠶食桑葉似的。
[198] 且至於燕,將要觸及燕國來了。且,將也。
[199] 傅,師傅之官,參看《留侯世家》校釋〔221〕、〔222〕。
[200] 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左關、殽之險,是說秦國的地勢險要。其中地名都已見前,可參看《范蔡列傳》校釋〔156〕、〔157〕。蜀本「巴、漢」之上無「擅」字。
[201] 民眾而士厲,人口多而戰士強。厲,勇猛。
[202] 兵革有餘,軍備充裕。
[203] 意有所出,猶言意圖向外發展。
[204] 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言燕國不能穩定了。長城指當時燕北邊的長城(西自造陽〔河北懷來縣〕,東連襄平〔遼寧遼陽縣北〕,大部在今河北、遼寧兩省境內)。易水源出河北省易縣西,東流至定興縣西南,與拒馬河合,即古武水,當時為燕南巨川,與滹沱並稱。
[205] 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何苦因被欺的怨恨便要去觸犯他的凶鋒呢!見,被也。陵,欺陵。批,觸動。相傳龍的喉下有逆鱗,觸到它,便要殺人。見《韓非子·說難篇》。在當時已為流行語,用以喻暴君的兇惡。
[206] 然則何由,那麼該走哪條路呢?
[207] 入圖之,仔細打算。入有內義;深義。
[208] 受而舍之,接受他的投奔,留他住下來。舍,館舍,此處當動詞用。
[209] 委肉當餓虎之蹊,引用當時的成語。委,棄置。蹊音兮,徑路。言拋肉在餓虎出入的路口,必然不能倖免的。
[210] 不振,無救。振,救也。
[211] 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雖有管仲、晏嬰那樣的賢人也不能替你出主意的。
[212] 疾遣,趕快送出。滅口,消滅人家的藉口。
[213] 購於單于,與匈奴的君長連和。購通媾,也作講,和好。單于音善預,匈奴君王的稱呼。
[214] 其後迺可圖也,然後始可計畫如何去對付秦國。迺,古乃字。
[215] 曠日彌久,延擱的日子太久。曠,空也。曠日猶空耗日子。彌,延長。
[216] 惽然,憂思昏煩之狀。
[217] 恐不能須臾,言憂煩欲死,恐怕不能更延頃刻了。須臾猶頃刻。
[218] 且非獨於此也,進一層說,言不但憂煩不能忍此須臾而已。
[219] 是固丹命卒之時也,言果如是,我的生命也完結了。
[220] 更慮之,重新考慮。
[221] 後交,將來的交情。
[222] 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這正合於增加怨恨,催動禍患的話頭了。資,增益。助,助力。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無「所」字。
[223] 必無事矣,必然沒有什麼了。
[224] 雕鷙音彫制,猛禽之屬,以喻秦國的凶暴。豈足道哉,還有什麼可說呢!意義與上面「必無事矣」相同。
[225] 乃造焉,於是田光往太子丹之門請見。造音慥,前往。
[226] 逢迎,迎上前去。卻行為導,徐徐後退,引導田光。卻,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訛作「卻」。蔽,拂拭。
[227] 避席,離開自己的坐席,表示不敢安坐。
[228] 不兩立,不能並存。
[229] 留意,留心;在念。此有指示、援助的意義。
[230] 騏驥盛壯之時……駑馬先之,當時成語。騏驥,良馬。駑馬,劣馬。先之,跑到騏驥的前面去。
[231] 盛狀之時,當依蜀本、百衲本、汲古本、會注本作「盛壯之時」。
[232] 精,精力。消亡,消耗亡失。
[233] 所善荊卿可使也,吾所熟識的荊卿可以當得起這個使命的。
[234] 戒,叮囑。此有禁約之意。
[235] 丹所報,我告訴你的心事。先生所言,你推薦荊卿的話。
[236] 俛同俯。
[237] 僂行,曲背而行,狀其衰老。
[238] 吾形已不逮,我的身體已夠不上了。形,形體。逮,及也。
[239] 竊不自外,不自見外,猶言不客氣。
[240] 言足下於太子,把你舉薦給太子了。
[241] 長者為行,老成人所作的行為。不使人疑之,不應該讓別人懷疑的。
[242] 節俠猶好漢。節是品節,俠是義俠。
[243] 致光之言,傳達田光臨死之言。
[244] 膝行流涕,跪著前進,淌下眼淚來。
[245] 後通後,黃本、百衲本都徑作「後」。
[246] 誡同戒。毋言之毋,百衲本訛作「母」。
[247] 不肖,謙辭,猶言不賢。
[248] 使得至前,敢有所道,讓我在你跟前能夠有所表達。
[249] 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與《范睢傳》「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語氣正同。參看《范蔡列傳》校釋〔153〕。但秦昭王對范睢說時,其父武王已死,故自稱「孤」;太子丹時,其父王喜尚存,何得稱「孤」!所以《索隱》說「或記者失辭」。
[250] 欲不可足,欲望是不會滿足的。
[251] 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不盡吞天下的土地,征服海內的諸王(六國之王),他的意願是不會滿足的。厭通饜,饜足。
[252] 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二三○年)遣內史騰(《六國表》作勝〔編者按:繁體作「勝」〕)攻滅韓,虜韓王安,盡收韓地,改建為潁川郡。納,收取。王安,韓第十一君,在位九年(公元前二三八—前二三〇年)。
[253] 臨趙,逼近趙國。臨,近也。
[254] 距漳、鄴,到達趙國的南境,距,抵也。漳、鄴,今河北省臨漳縣和河南省安陽縣之間的一帶地方。
[255] 李信,秦將。太原,今山西省太原縣。雲中,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戰國時為趙之西境要地。出太原、雲中,是說秦兵從那兩地東出侵趙。
[256] 不能支秦,必入臣,抵當不了秦國,必然向秦投降。支,支撐。
[257] 數困於兵,屢次被兵事所困苦。數讀入聲,已屢見前。
[258] 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現在計算起來,把整個的燕國的力量也不夠抵當秦國。
[259] 諸侯服秦,莫敢合從,韓、趙諸國既已被秦征服,其他的諸國不敢再聯合起來抗秦了。
[260] 私計,個人的打算。
[261] 闚以重利,把豐厚的利益歆動他。闚音恢,示也。此有使他欲羨的意義。蜀本作「」。
[262] 正因為秦王貪心重,必然上鉤,而我可以取得我所心愿的效果了。
[263] 則不可,即使不答應。則、即兩字古通用。可,允可。
[264] 擅兵,專攬兵權。內有亂,指被刺後的動亂。
[265] 以其間諸侯得合從,趁這疑亂的當兒,各國便都敢聯合起來對付秦國了。
[266] 上願,最高的願望。
[267] 委命,委託。此有以性命相托的意義。
[268] 惟,願也。
[269] 駑下,謙辭,言才質下劣,像駑馬那樣的不中用。
[270] 不足任使,不配擔當這委命的任務。
[271] 固請毋讓,堅決請他不要推辭。毋,蜀本、百衲本都訛作「母」。
[272] 舍上舍,住上等的館舍。
[273] 日造門下,每天到荊軻住的地方問候。
[274] 供太牢具,參看《項紀》校釋〔484〕。
[275] 異物間進,時常把珍異的東西送給荊軻。間進,隔不多時必有進獻。
[276] 恣荊軻所欲,暢足荊軻的歡心。恣,縱放;酣暢。
[277] 未有行意,沒有起身赴秦的動靜。
[278] 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二二八年),王翦破趙,虜趙王遷。遷即幽繆王,趙之第十君,在位八年(公元前二三五—前二二八年)。
[279] 旦暮渡易水,早晚間就要渡過易水來了。
[280] 長侍足下,經常侍奉你。
[281] 微太子言,臣願謁之,沒有太子的動問,我也要請求行動了。微,無也。謁,請也。
[282] 行而毋信,前去秦國而沒有取信的物證。行,前往。毋通無,百衲本訛作「母」。信,信物。
[283] 督亢,燕國南界的肥沃之地,在今河北省易縣東南。當時想佯獻給秦王,故先繪送地圖。
[284] 說見臣,樂於接見我。說同悅。
[285] 乃得有以報,於是可以有所報效你了。
[286] 私見,背著太子丹前往會見。
[287] 遇將軍可謂深矣,對待你可算得酷毒了。遇,待遇。深,刻酷。
[288] 戮沒,殺戮和沒收。重要的都被殺戮,較輕的被沒收為官奴婢。
[289] 太息之太,汲古本作「大」。
[290] 每念之,每次想到這戮沒之慘。
[291] 痛於骨髓,猶痛入骨髓。髓音徙,骨中的脂膏。
[292] 顧計不知所出耳,但是想不出什麼法子罷了。
[293] 乃前,於是挺身而前。有興奮之意。
[294] 揕其匈,直刺他的胸膛。揕音碪,攮刺。蜀本、黃本、汲古本都訛作「椹」。匈,胸的本字。
[295] 愧,羞也。此作恥辱解。
[296] 豈有意乎,問他同意不同意,猶言寧有這樣的想法麼。
[297] 偏袒搤捥而進曰,把衣袖脫下一邊來,露出右腕,用左手捏著它,然後發言。極狀奮怒的樣子。袒,露出。搤同扼。捥同腕。進曰就是發言。
[298] 切齒,齒牙相磨。腐心,恨得好像那顆心也熬煎得腐爛了。
[299] 乃今得聞教,如今方才得到你的開導。
[300] 盛首函封之,把首級裝在匣子裡封藏起來。盛音成,裝置。函,匣子。
[301]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那時太子已預先在各處訪求到鋒利的短劍。豫通預。天下猶言遍地。
[302] 徐夫人,收藏利匕首的人。因名氣大了,便叫道匕首為「徐夫人匕首」。
[303] 以藥淬之,用毒藥煉染在匕首的鋒刃上。燒紅了鐵浸向水內叫淬(音悴)。
[304] 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只要絲那麼一縷的血滲出來,人便沒有不立刻死去的。濡,滲潤。
[305] 裝,整治行裝。
[306] 忤視,反目相看。忤,逆也。
[307] 為副,充當荊軻的助手。
[308] 有所待,欲與俱,另有所約的人正等待他來,想要同他一塊兒去。俱,偕也。
[309] 為治行,替他整備行裝。
[310] 頃之,未發,耽閣了一會兒沒有動身。發,行也。
[311] 遲之,嫌他拖延。
[312] 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乎,太陽要沒了,你有動身的意思麼?
[313] 何太子之遣,驚怪之辭,猶言怎麼你這樣支派呢!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一去而不能好好地回來復命(意即不能完成任務)的,那才是真小子啊!
[314] 不測,吉凶莫測,意思偏重在兇險一面。
[315] 請辭決矣,願即分手離開罷!
[316] 白衣冠,凶喪之服。知其難還,故像送喪那樣的送他;同時也存在著激勵的意義。
[317] 既祖,既已餞行。取道,上路。古代遠行,必祭道路之神,將行,飲酒,叫做「祖」。故餞行稱祖道。
[318] 古代樂器演奏,按音律的高下,分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七聲,就是後世笛色所用的合、四、上、一、尺、工、凡,也就是西樂所用的C、D、E、F、G、A、B七調。變徵之聲,相當於管笛的一字調,西樂的F調。此調適於悲歌,故下雲「士皆垂淚涕泣」。
[319] 前而為歌,邊走向前去邊歌唱著。百衲本無「為」字。蕭蕭,形容風的拂動之聲。兮,參看《項紀》校釋〔566〕。
[320] 羽聲,相當於工字調,西樂的A調,較變徵更高,故其音感更見忼慨。忼慨猶憤激,已詳《項紀》校釋〔565〕。
[321] 瞋目,瞪眼。已詳《項紀》校釋〔317〕。
[322] 發盡上指冠,意同「怒髮衝冠」,參看《廉藺列傳》校釋〔32〕。
[323] 終已不顧,始終頭也不回。
[324] 千金之資幣物,價值千金的禮物。厚遺,厚贈,就是送很重的賄賂。中庶子,官名,詳《商君列傳》校釋〔4〕。
[325] 為先,替燕使荊軻作先容(預先介紹)。
[326] 誠振怖大王之威,實在懼怕大王的威嚴。誠,實也。振,動盪。怖,畏懼。
[327] 軍吏,指秦王派去的將士。
[328] 內臣,內屬之臣。比諸侯之列,排在朝秦的諸侯的隊伍里。
[329] 給貢職如郡縣,納貢應差像直屬的郡縣一樣。
[330] 不敢自陳,不敢擅自陳說。
[331] 使使以聞大王,特地派了使臣來報知大王。
[332] 惟大王命之,請大王示下。
[333] 九賓,已詳《廉藺列傳》校釋〔48〕。
[334] 見燕使者咸陽宮,在宮廷中接見燕國的使臣。
[335] 奉,捧的本字。
[336] 以次進,荊軻為正使,在前,秦舞陽為副使,在後,挨著次序前進。
[337] 荊軻鎮定,故意回頭(顧)訕笑舞陽。
[338] 前謝,走上前去向見怪的群臣謝罪。
[339] 北蕃蠻夷,自貶的謙辭。鄙人,鄙野的人,猶言沒有見過世面的粗夫。
[340] 振慴猶振怖。慴音折,已見《項紀》校釋〔44〕。
[341] 少假借之,稍為寬恕他一下。假借有遷就的意義。
[342] 使得畢使於前,讓他能夠在大王面前完成他的使命。
[343] 取圖奏之,把地圖獻給秦王。奏,奉獻。
[344] 發圖,打開地圖來看。
[345] 圖窮而匕首見,地圖翻看將完,所藏的匕首露出來了。見同現。
[346] 揕,蜀本、黃本、汲古本都訛作「椹」。
[347] 自引而起,袖絕,自己抽身起立,把袖子掙斷了。
[348] 劍長,操其室,因劍太長,僅抓住了劍鞘。室,鞘子。
[349] 劍堅,故不可立拔,劍緊插在鞘內,牢固得不能立刻拔出來。堅,緊也。故通固。
[350] 逐,追趕。
[351] 皆愕,都愣住了。愕,驚愕。
[352] 卒起不意,事起倉猝,出其不意。盡失其度,都失去了常態。
[353] 秦法,秦國的制度。不得持尺寸之兵,不許攜帶些許武器。尺寸言其微細。
[354] 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許多帶兵器的侍衛人員都排列在殿陛的下面,沒有旨意宣召是不能上殿的。郎中,屬郎中令,掌宮殿掖門戶,是守衛官禁的近侍人員。
[355] 無以擊軻,沒有什麼武器來抵擊荊軻。
[356] 以手共搏之,殿上的群臣,大家用空手來毆打荊軻。
[357] 侍醫,隨侍的醫官。且音苴。提,投擊。
[358] 王負劍,提醒秦王之辭,猶言大王,你把劍背在背上啊。因佩劍太長不能立拔,使推至背上則前面短就容易拔出了。
[359] 左股,左腿。
[360] 廢,殘廢。
[361] 引,抽起。擿同擲。
[362] 桐柱,蜀本、黃本、汲古本都作「銅柱」。百衲本、會注本和此本「銅」都作「桐」。《燕丹子》說,「荊軻拔匕首擲秦王,決耳入銅柱火出」。匕首擲入銅柱未免誇張,似以桐柱為近理。
[363] 創,傷口。參看《項紀》校釋〔592〕。
[364] 就,成就。
[365] 箕踞以罵,蹲坐在地上肆罵。微屈其膝而坐,狀正如箕,故叫做箕踞。古人以為這樣是倨傲不敬的表現。蜀本、百衲本「踞」都作「倨」。
[366] 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與前面「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相應。因欲生劫秦王,得到秦王反還侵地的諾言(約契)來回報燕丹,留了一手,遂致蹉失刺殺秦王的機會,故上雲事所以不成者。
[367] 前殺軻,上前去把荊軻殺了。
[368] 不怡者良久,不舒服了好多時。
[369] 論功,考核擒殺刺客之功。同時也追究失職的人。看下文自明。
[370] 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按當賞當罰(坐罪)的情況,分別輕重來處分它。差音次,等級;差別。
[371] 溢,百衲本作「鎰」。
[372] 薊城,燕都,相傳即今北京市德勝門外的土城關,亦稱薊門,又名薊丘。十月,秦王政二十一年(燕王喜二十九年,公元前二二六年)的十月。
[373] 遼東指今遼寧省東南境一帶地,在遼水之東,故以為名。秦滅燕後置遼東郡。
[374] 代王嘉,即趙公子嘉,秦破邯鄲,虜趙王遷,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其後亦為秦所虜。
[375] 必解,一定可以和解。
[376] 社稷幸得血食,猶言國命可以僥倖地延續下去。社稷本土谷之神,古代以為國家的象徵。宰牲祭享,故云血食。
[377] 衍水,遼東水名,不詳何地。
[378] 欲獻之秦,「欲」字疑係衍文。《秦始皇本紀》明言「得太子丹之首」,是實已獻出了的。
[379] 秦王政二十五年(燕王喜三十三年,公元前二二二年)滅燕,上距破薊城之時跨連五年,故云後五年。
[380] 逐太子丹、荊軻之客,追捕丹、軻的羽黨。逐,追究緝捕。
[381] 皆亡,都逃散亡匿了。
[382] 為人庸保,替人家做幫傭。
[383] 匿作就是變姓名為人幫傭。宋子,本趙邑,漢曾建宋子縣,故治在今河北省趙縣北二十五里。
[384] 作苦,操作得辛苦的時候。
[385] 傍惶不能去,在那裡轉來轉去捨不得走開。傍惶猶徘徊。
[386] 每出言曰,往往脫口而出地說道。
[387] 彼有善不善,那邊擊築的聲音有的合調,有的不合調。
[388] 從者以告其主,同道的傭工把這「有善有不善」的話告知他的主人。
[389] 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那個傭工倒是知音的人,背地裡評論築音有的對有的不對。是非就是善、不善。
[390] 家丈人就是那一家的主人翁。
[391] 念久隱畏約無窮時,心裡想,這樣長久地隱藏畏縮是沒有了結的時候的。
[392] 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把久藏在行裝匣中的築和他平常穿的漂亮衣服拿出來。
[393] 更容貌而前,改裝整容而走向前來。
[394] 下與抗禮,走下座來,用平等的禮節去接待他。無分尊卑叫抗禮。
[395] 宋子傳客之,宋子一地的大戶輪流招待他,都以為上客。
[396] 惜,愛也。
[397] 重赦之,特別饒恕高漸離,沒有殺死他。
[398] 矐音霍,失明。矐其目就是弄瞎他的眼睛。一說,用馬屎的煙把他熏瞎的。
[399] 以鉛置築中,用鉛鎔灌在築中。用意在使它堅實可以擊人。
[400] 朴通撲,撞擊。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徑作「撲」。
[401] 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可惜他不能精通刺劍的手段啊。講,講究;精研。
[402] 甚矣吾不知人也,太過分了,吾實在沒有了解他。
[403] 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從前吾因為賭博爭勝而呵叱他,他當然不以我為他的同志而逃去不再會面了。以上三語,好像深悔當時錯認了荊軻,沒有把擊刺之術教給他。
[404] 世言荊軻,當世流傳的荊軻故事。其稱太子丹之命,這些故事中每稱道太子丹的命運好像有天助似的。以下就是這天命的傳說。
[405] 《燕丹子》:「太子丹質於秦,秦王遇之無禮,不得意,欲歸。秦王不聽,謬言曰:『令烏頭白,馬生角乃可。』丹仰天嘆焉,即為之烏頭白,馬生角。王不得已,遣之。為機發橋(暗藏機關,使橋斷壞),欲陷丹。過之,為不發(機關失靈而沒有發作)。」《風俗通》:「燕太子丹天為雨粟,烏頭白,馬生角。」這些傳說都是稱述太子丹之命,故太史公引之雲「天雨粟,馬生角」也。
[406] 天命之說,太無憑準,故太史公直斷以為太過。
[407] 皆非也,總結之辭,就是說天命傳說和刺傷秦王都不是實在的。
[408] 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從前公孫季功和董生都曾同夏無且交遊的。
[409] 公孫和董是太史公的朋友,把夏無且所談的實況告給他,故云為余道之如是。
[410] 此其義或成或不成,他們的行義(志願)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
[411] 立意較然,不欺其志,他們所立的志願都很明白,而且都沒有辱沒了志願。較,明白。欺,虧待。
[412] 名垂後世,豈妄也哉,聲名傳流到後世來,豈是虛妄的麼!垂,流傳。妄,欺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