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淮陰侯列傳

王伯祥 《史記選》
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1]始為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2]又不能治生商賈。[3]常從人寄食飲,[4]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5]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6]食時信往,不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絕去。信釣於城下,諸母漂,[7]有一母見信飢,飯信,竟漂數十日。[8]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9]吾哀王孫而進食,[10]豈望報乎!」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11]眾辱之曰:[12]「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13]於是信孰視之,[14]俛出袴下,[15]蒲伏。[16]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 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戲下,[17]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為郎中。數以策干項羽,[18]羽不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19]坐法當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20]曰:「上不欲就天下乎?[21]何為斬壯士!」滕公奇其言,[22]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23]言於上,上拜以為治粟都尉,[24]上未之奇也。[25] 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至南鄭,[26]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27]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28]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29]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上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上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30]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31]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32]必欲爭天下,非信無所與計事者。[33]顧王策安所決耳!」[34]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35]何曰:「雖為將,信必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36]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37]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38]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39]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40]「惟信亦為大王不如也。[41]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叱吒,[42]千人皆廢,[43]然不能任屬賢將,[44]此特匹夫之勇耳。[45]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46]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47]此所謂婦人之仁也。[48]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49]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50]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彊耳。[51]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52]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53]且三秦王為秦將,[54]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55]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56]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57]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豪無所害,[58]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耳,[59]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60]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61]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62]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63]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64]定三秦。漢二年,[65]出關,收魏河南,[66]韓、殷王皆降。[67]合齊、趙共擊楚。[68]四月,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復擊破楚京、索之間。[69]以故,楚兵卒不能西。[70] 漢之敗卻彭城,[71]塞王欣、翟王翳亡漢降楚。齊、趙亦反漢與楚和。六月,魏王豹謁歸視親疾,[72]至國,即絕河關反漢,[73]與楚約和。漢王使酈生說豹,不下。[74]其八月,以信為左丞相,擊魏。魏王盛兵蒲坂,塞臨晉,[75]信乃益為疑兵,[76]陳船欲度臨晉,[77]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缻渡軍,[78]襲安邑。[79]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魏為河東郡。漢王遣張耳與信俱,[80]引兵東,北擊趙、代。[81]後九月,[82]破代兵,禽夏說閼與。[83]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擊趙。[84]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85]「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閼與,[86]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斗,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87]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88]騎不得成列,[89]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90]從間道絕其輜重;[91]足下深溝高壘,[92]堅營勿與戰。[93]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願君留意臣之計![94]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95]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96]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能千里而襲我,亦已罷極,[97]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之![98]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99]不聽廣武君策。 廣武君策不用,韓信使人間視,[100]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101]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102]夜半傳發,[103]選輕騎二千人,[104]人持一赤幟,[105]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106]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107]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108]令其裨將傳飱,[109]曰:「今日破趙會食。」[110]諸將皆莫信,詳應曰:[111]「諾。」謂軍吏曰:[112]「趙已先據便地為壁,[113]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114]恐吾至阻險而還。」[115]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116]趙軍望見而大笑。[117]平旦,[118]信建大將之旗鼓,[119]鼓行出井陘口,[120]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詳棄鼓旗,[121]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122]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勝,不能得信等,[123]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124]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125]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126]禽趙王歇。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127]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乃解其縛,東鄉坐,[128]西鄉對,師事之。 諸將效首虜,[129]休畢賀,[130]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131]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132]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133]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134]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135]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仆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136]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137]今臣敗亡之虜,[138]何足以權大事乎!」[139]信曰:「仆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140]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141]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142]因固問曰:[143]「仆委心歸計,[144]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145]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146]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鄗下,[147]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閼與,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148]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149]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150]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弊之兵,[151]頓之燕堅城之下,[152]欲戰恐久力不能拔,[153]情見勢屈,[154]曠日糧竭,[155]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彊也。[156]燕、齊相持而不下,[157]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158]若此者,將軍所短也。臣愚,竊以為亦過矣。[159]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160]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案甲休兵,鎮趙撫其孤,[161]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醳兵,[162]北首燕路,[163]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164]暴其所長於燕,[165]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喧言者東告齊,[166]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167]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168]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為趙王。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趙王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169]發兵詣漢。[170]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171]漢王南出,之宛、葉間,[172]得黥布,[173]走入成皋,[174]楚又復急圍之。六月,漢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脩武。[175]至,宿傳舍。[176]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177]以麾召諸將,易置之。[178]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179] 信引兵東,未渡平原,[180]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181]韓信欲止。范陽辯士蒯通說信曰:[182]「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183]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184]且酈生一士,[185]伏軾掉三寸之舌,[186]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眾,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187]從其計,遂渡河。[188]齊已聽酈生,[189]即留縱酒,[190]罷備漢守御。[191]信因襲齊歷下軍,[192]遂至臨菑。[193]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194]乃亨之,[195]而去高密,[196]使使之楚請救。韓信已定臨菑,遂東追廣至高密西。楚亦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救齊。 齊王廣、龍且並軍與信戰,未合,[197]人或說龍且曰:[198]「漢兵遠斗窮戰,[199]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200]不如深壁,[201]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202]亡城聞其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203]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204]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205]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何為止!」[206]遂戰,與信夾濰水陳。[207]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詳不勝,[208]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決壅囊,[209]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210]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211]齊王廣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212]皆虜楚卒。[213] 漢四年,[214]遂皆降。平齊。使人言漢王曰:[215]「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216]不為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217]願為假王便。」[218]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219]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220]善遇之,使自為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征其兵擊楚。 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221]「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勠力擊秦。[222]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223]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224]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225]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226]項王憐而活之,[227]然得脫,輒倍約,[228]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終為之所禽矣。[229]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230]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231]足下與項王有故,[232]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叄分天下王之。[233]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234]且為智者固若此乎!」[235]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236]言不聽,畫不用,[237]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238]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239]幸為信謝項王!」[240]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241]欲為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242]「仆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243]憂喜在於容色,[244]成敗在於決斷,[245]以此參之,萬不失一。」[246]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願少間。」[247]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248]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一呼,[249]天下之士雲合霧集,[250]魚鱗襍遝,[251]熛至風起。[252]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253]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254]不可勝數。[255]楚人起彭城,轉斗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256]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雒,[257]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258]敗滎陽,傷成皋,[259]遂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260]而糧食竭於內府,[261]百姓罷極怨望,容容無所倚。[262]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263]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叄分天下,[264]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彊齊,[265]從燕、趙,[266]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267]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268]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269]孰敢不聽!割大弱彊,[270]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271]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272]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273]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274]願足下孰慮之!」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275]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276]蒯生曰:「足下自以為善漢王,[277]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278]相與為刎頸之交。[279]後爭張黶、陳澤之事,[280]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而竄,[281]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282]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283]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284]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285]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亨。[286]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287]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鄉以報。[288]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289]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290]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291] 後數日,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292]計者事之機也,[293]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294]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295]計不失本末者,不可紛以辭。[296]夫隨廝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297]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298]故知者決之斷也,[299]疑者事之害也,審豪氂之小計,[300]遺天下之大數,[301]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302]百事之禍也。[303]故曰,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304]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305]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306]雖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聾之指麾也。[307]此言貴能行之。[308]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309]不再來。願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蒯通說不聽,已詳狂為巫。[310] 漢王之困固陵,用張良計召齊王信,遂將兵會垓下。[311]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漢五年正月,[312]徙齊王信為楚王,都下邳。[313] 信至國,[314]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為德不卒。」[315]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316]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 項王亡將鍾離眜家在伊廬,[317]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眜,聞其在楚,詔楚捕眜。[318]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319]漢六年,[320]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陳平計,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游雲夢。」[321]實欲襲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322]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323]人或說信曰:「斬眜謁上,上必喜,無患。」信見眜計事,[324]眜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325]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326]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327]至雒陽,赦信罪,以為淮陰侯。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328]常稱病不朝從。[329]信由此日夜怨望,[330]居常鞅鞅,[331]羞與絳、灌等列。[332]信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333]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334]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各有差。[335]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336]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337]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338]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339]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340]非人力也。」 陳豨拜為鉅鹿守,[341]辭於淮陰侯。[342]淮陰侯挈其手,[343]辟左右與之步於庭,[344]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處也;[345]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346]人言公之畔,[347]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348]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一年,[349]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350]「弟舉兵,[351]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352]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353]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354]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355]乃與蕭相國謀,[356]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357]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358]「雖疾,彊入賀。」[359]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360]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361]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362] 高祖已從豨軍來,[363]至,見信死,且喜且憐之,[364]問「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齊辯士也。」乃詔齊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365]山東大擾,[366]異姓並起,英俊烏集。[367]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368]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369]『蹠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370]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371]顧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372]高帝曰:「置之!」[373]乃釋通之罪。[374]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375]淮陰人為余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376]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377]令其旁可置萬家。[378]余視其母冢,良然。[379]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380]則庶幾哉,於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381]後世血食矣。[382]不務出此,[383]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384]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 * * [1] 淮陰故城在今江蘇省清江市東南。已見《陳丞相世家》校釋〔109〕。 [2] 無行不得推擇為吏,沒有什麼可稱的才行能夠推舉選擇為官吏。 [3] 治生商賈,做買賣來營謀生活。流動販賣的叫商,設肆售貨的叫賈(音古)。 [4] 寄食飲,猶言乞食。寄,投托。 [5] 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曾經屢次投靠在下鄉南昌亭長的家裡求食。常通嘗。數讀入聲,屢次。下鄉,淮陰縣的屬鄉。南昌,下鄉的亭名,《楚漢春秋》作「新昌」。亭長已見《項紀》校釋〔589〕。 [6] 晨炊蓐食,一早把飯煮好,在床上就吃掉了。蓐同褥。 [7] 諸母,大娘們。漂,在水中拍絮。 [8] 飯信,分自己的飯給韓信吃。竟漂數十日,直到數十天漂絮工作完了以後才罷。飯,動詞。 [9] 自食,自己養活。食音寺,供養。 [10] 王孫,猶公子,當時對年輕人的通稱。 [11] 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你雖然生得高大,但喜歡佩帶刀劍,內心終是膽怯的罷。若,汝也。 [12] 眾辱之,當大眾面前羞辱他。 [13] 袴一作胯,袴下猶胯下。出我胯下,在我的兩腿的當間兒爬出去。 [14] 孰視之,仔仔細細地看了這少年一下。孰同熟。 [15] 俛出袴下,爬倒來鑽過這少年的胯下。俛同俯。 [16] 蒲伏同匍匐,俯伏在地上。 [17] 戲下即麾下,參看《項紀》校釋〔413〕。 [18] 干,求請;獻議。汲古本訛作「於」。 [19] 連敖,接待賓客的人員。 [20] 滕公即夏侯嬰,已見《項紀》校釋〔466〕。 [21] 就,成就。 [22] 奇,驚怪。 [23] 大說之,很佩服他的一番說話。說同悅。 [24] 治粟都尉,管理糧餉的高級軍官。 [25] 未之奇,猶未奇之,不曾重視他。奇,珍貴;看重。 [26] 南鄭,今陝西省南鄭市,時為漢王國都。已見《項紀》校釋〔369〕。 [27] 諸將行,諸將領輩。行音杭,行輩。道亡,半路逃走,當時諸將士卒多思東歸,故多道亡。 [28] 度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揣想蕭何等已屢次向漢王舉薦過,漢王不用我。不我用猶不用我。 [29] 不及以聞,來不及把韓信逃亡的事告知漢王。 [30] 追信詐也,說追韓信是欺騙他。以上數語都呼蕭何為「若」,這上面卻改稱「公」,可見漢王此時心已稍定,措辭也較為安詳了。 [31] 國士無雙,一國中傑出之人,沒有人可以同他相比的。 [32] 無所事信,沒有韓信的用處。 [33] 非信無所與計事者,除了韓信,沒有可以同他商議大事的人。 [34] 顧王策安所決耳,但不知大王的計策決定走哪一條路(長王漢中還是爭天下)罷了!顧,但也。安,何也。 [35] 吾為公以為將,吾為你的推薦,命他做將官罷。 [36] 齋戒,已詳《廉藺列傳》校釋〔35〕。設壇場具禮,布置拜將的場所,具備拜將的禮節。築土培高叫壇,平治地面叫場。 [37] 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各人的想法都以為自己要受命拜大將了。 [38] 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向東去,跟他爭奪天下霸權的對手豈不是項王麼?鄉同向。 [39] 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大王自己估計,你個人的勇狠和兵勢的精強,比項王誰勝?仁,良也。仁彊兼有精良與強盛的意義。 [40] 賀,贊同之意,與嘉同義。嘉與賀古同聲而通用,見《廣雅疏證》。 [41] 蜀本「為」上有「以」字。惟《漢書》作「唯」(古多借作「雖」字〔編者按:繁體作「雖」〕)。惟信亦為大王不如也,意謂不但大王以為不如他,雖我也以為大王不如他。 [42] 喑叱吒,形容意氣飛揚。喑(音音)(音污)是滿懷怒氣。叱吒(音詫)是發怒的聲息。 [43] 千人皆廢,言他發怒時雖千人在旁也都被鎮得不敢動彈。廢,不振;癱瘓。 [44] 任屬,傾心委託。 [45] 匹夫之勇,言一個光杆的勇狠,無當大用的。 [46] 嘔嘔,《漢書》作「姁姁」(音吁),嚕囌;煩碎。 [47] 印刓弊,刻好了封給人家的印信,摩弄得印角都磨滅了。忍不能予,捨不得給與應封的人。刓同玩。弊,減損。忍,掯住。予,給付,汲古本訛作「子」。 [48] 婦人之仁,言只是一味婆子氣,不識大體。 [49] 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譏他放棄形勝之地。 [50] 有背義帝之約,不履行義帝「先入關中者王之」的成約。以親愛王,把他親近信愛的人分封為王。 [51] 特劫於威,彊耳,不過被他的淫威所脅制,勉彊服從罷了。彊應讀上聲,勉自抑制之意。 [52] 反其道,就是要不尚匹夫之勇,不行婦人之仁。 [53] 何所不誅,有什麼地方不可以誅滅呢!何所不服和何所不散,說法完全相同。服是心服,散是打散。但「誅滅」和「打散」是指的敵人方面,「心服」是指的自己方面。 [54] 三秦王,指當時秦地的三個王,即雍王章邯、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已詳《項紀》校釋〔371〕、〔372〕、〔373〕。當時就把雍、塞、翟三國統括起來稱做三秦。 [55] 阬,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坑」。 [56] 痛入骨髓,參看《刺客列傳》校釋〔291〕。 [57] 彊以威王此三人,勉強用兵威來封此三人為王。 [58] 秋豪無所害,些微也沒有侵害它,秋豪參看《項紀》校釋〔289〕。 [59] 劉邦初入關,與秦民約,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僅舉殺人、傷人和盜取三項罷了,故云法三章耳。 [60] 王秦,王於秦地。 [61] 傳檄而定,猶言行一道文書便可收服的。檄音亦,長尺二寸的木簡,古代有宣告或徵召的事,書於檄上傳發之。 [62] 晚,遲也。 [63] 部署,布置。所擊,攻擊的目標。 [64] 陳倉,秦所置縣,故城在今陝西省寶雞縣東。 [65] 漢二年丙申歲,當公元前二〇五年。 [66] 收魏河南,收取故魏地的河南國。時項王封申陽為河南王,漢王東出關,至陝(今河南省陝縣),申陽降。 [67] 與收河南同時,項王所封的韓王鄭昌亦降,又渡河虜殷王司馬卬。故云韓、殷王皆降。 [68] 合齊、趙共擊楚,參看《項紀》校釋〔433〕。 [69] 京、索之間,已詳《項紀》校釋〔476〕。 [70] 卒讀如猝,卒不能西,言被牽制著,不能驟然離開滎陽而西向擊漢。 [71] 卻,蜀本訛作「郤」。 [72] 魏王豹時被項王徙封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漢王出關渡河,豹遂降。至是,謁歸視親疾(請假回河東探望他大人的病)。 [73] 絕河關反漢,斷絕黃河的交通,背叛漢王。河關即蒲津關,詳後〔75〕。 [74] 魏豹既叛漢,漢王使酈食其(已見《留侯世家》校釋〔69〕)前往遊說他,想使他復歸漢。豹說,「漢王慢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奴耳,不忍復見也」。沒有聽從酈生。故云使酈生說豹不下。 [75] 盛兵蒲坂,塞臨晉,把重兵屯紮在蒲坂,堵塞黃河的渡口臨晉關。蒲坂即魏蒲反邑,故城即今山西省永濟縣西舊蒲州北三十里的虞都鎮。臨晉關一名蒲關,亦名河關,又名蒲津關,在今山西省永濟縣西,陝西省朝邑縣東的黃河西岸。宋改名大慶關,今仍之。 [76] 疑兵,參看《留侯世家》校釋〔68〕。 [77] 陳船欲度臨晉,排列船隻在臨晉關,好像要在那裡渡河東攻,這就是疑兵。度同渡。 [78] 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缻渡軍,預備著的伏兵卻從上游夏陽地方用木桶偷偷地渡河。夏陽即魏少梁,故城在今陝西省韓城縣南。木罌缻(音嬰缶),木製的盆瓮之類,相當於木桶。不用船而用木桶,正欲保密,不使敵人注意。 [79] 襲安邑,襲取安邑。出人不意叫襲。安邑,戰國魏都,故城在今山西省夏縣北。 [80] 遣張耳與信俱,派張耳同韓信一起去。俱,偕也。 [81] 北擊趙、代,向北攻打趙歇和陳餘。是時陳餘既襲破常山,趕走張耳,迎趙歇自代復為趙王。歇乃立陳餘為代王,號成安君,留相趙;使夏說(音悅)為代相國,守代。事實上趙、代一體,故《漢書·韓信傳》便這樣說:「信既虜豹,使人請漢王願益兵三萬人,北舉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與大王會滎陽。漢王與兵三萬人,遣張耳與俱。」 [82] 後九月,那年的閏九月。 [83] 禽夏說閼與,擒夏說於閼與。禽同擒。閼與音飫預,已見《廉藺列傳》校釋〔128〕。 [84] 井陘(音形),太行八隘之一,即井陘口。參看《廉藺列傳》校釋〔291〕。 [85] 廣武君李左車,趙之謀臣。君,百衲本訛作「軍」。李,汲古本訛作「季」。 [86] 喋血,流血。喋音牒。一說喋通蹀,喋血是踐踏血泊。 [87] 千里饋糧……師不宿飽,當時兵家流行的成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是說給養線過長,若待千里之外輸送軍糧來,士卒們必然有挨餓的危險;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是說就地掠食也沒有把握使人馬吃得飽的。饋,送也。採薪叫樵,取草叫蘇。爨音竄,炊也。師,兵眾。宿飽,經常吃飽,宿,積也。 [88] 方軌,兩車並行。方,並列。 [89] 成列,排成行列。 [90] 假,暫時付與。 [91] 間道,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間路」。 [92] 深溝高壘,掘深護營的溝道,培高兵營的牆垣。 [93] 堅營,堅守營壘。 [94] 留意,有採納實行的意義。 [95] 儒者猶言書生。此有迂腐不知通變之意。 [96] 十則圍之,倍則戰,引《孫子·謀攻篇》文而少變之。言當有十倍於敵人的兵力乃可以包圍它,有倍於敵人的兵力乃可以一戰。成安君的意思是說己方兵力遠過於韓信,完全可以和他正式決戰。 [97] 罷極,疲憊已極。罷讀如疲。 [98] 後有大者,何以加之,以後如有更大於此的敵人,怎能勝它呢!加,勝也。 [99] 輕來伐我,容易前來伐我。輕,易也。汲古本作「聽」,則任憑敵人來伐我了,似不如作輕為妥。 [100] 間視,探聽。蜀本「間」訛作「聞」。 [101] 遂下,徑行直下。 [102] 止舍,停下來紮營。 [103] 傳發,傳令軍中出發。 [104] 輕騎,輕裝的騎兵。 [105] 人持一赤幟,每人帶著一柄紅色的標旗。百衲本「持」上不重出「人」字。幟(編者按:繁體作「幟」),蜀本都訛作「」。 [106] 萆山而望趙軍,依山勢作掩護,遠望趙軍的動靜。萆同蔽,遮掩。 [107] 空壁逐我,悉數出來追我,猶言傾巢而出,不留一兵,僅剩一座空壘。 [108] 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你們趕快衝入趙營,拔去趙國的旗號,插立漢王的紅旗。 [109] 裨將,副將,猶今部隊中的副官。傳飱,停駐在那兒,分發一點小食(點心)。飱同餐。 [110] 今日破趙會食,今天待攻破了趙軍乃可正式聚餐。 [111] 詳通佯,蜀本徑作「佯」。 [112] 謂軍吏,韓信對執事軍官說。 [113] 便地,形勝利便的地方。 [114] 前行,先頭部隊。 [115] 恐吾至險阻而還,怕我們到了路狹山險的地方就退回來(如果他們阻擊我先頭部隊的話)。 [116] 背水陳,背水結陣。陳讀如陣。下面的「水上軍」就指這背水結營的陣地。 [117] 背水為陣是絕地,陳餘知為兵法所忌,故趙軍望見而大笑。 [118] 平旦,太陽剛露出地面的時候。 [119] 建大將之旗鼓,打起大將的旗號,帶著大將的儀仗鼓吹。 [120] 鼓行,大吹大擂地前進。 [121] 詳棄鼓旗,使詐把旗號儀仗都丟掉。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棄」。 [122] 殊死戰,決心拚死作戰。殊,決絕。 [123] 不能得信等,不能捉到韓信、張耳等人。得,擒獲, [124] 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想來漢兵都已把趙王的將領們收服了。得,收降。 [125] 雖斬之,不能禁,雖斬殺逃兵終不能禁止他們的逃跑。 [126] 泜水源出河北省元氏縣西,東流入槐河。泜音遲。 [127] 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有能活捉李左車的賞千金。購,懸賞。參看《刺客列傳》校釋〔146〕、〔147〕。其上「毋殺」,百衲本訛作「母殺」。 [128] 東鄉坐,令左車面向東坐。當時在堂上接見以東向為尊。參看《陳丞相世家》校釋〔153〕。 [129] 效首虜,獻首級和俘虜。效,呈獻。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訛作「効」。 [130] 休畢賀,效首虜完畢後都向韓信稱賀。休,完了。畢,皆也。蜀本、百衲本都無「休」字。 [131] 右倍山陵,前左水澤,右面和背後必須靠近山陵,前面和左面必須臨近川澤。倍同背。此蓋引《孫子·行軍篇》而少變其文。 [132] 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見《孫子·九地篇》。 [133] 非得素拊循士大夫,未能得到素有訓練的將士。素,平素。拊同撫。拊循猶撫慰,此處有訓練的意義。土大夫泛指一般人士。 [134] 驅市人而戰之,猶言驅烏合之眾使他們向敵作戰。 [135] 使人人自為戰承上「非」字言,下當添「不可」二字看。 [136] 何若猶若何。 [137] 敗軍之將……不可以圖存,當時流行的成語。 [138] 敗亡之虜,失敗了的俘虜。 [139] 權,計量;策畫。 [140] 百里奚已詳《商君列傳》校釋〔163〕。 [141] 為禽,當俘虜。 [142] 信得侍耳,意即為我所擒。因尊重李左車,不欲觸傷他,反而說我以此能夠遂我奉侍足下的心愿罷了。 [143] 固問,堅決地請問。 [144] 委心歸計,傾心聽從你的計策。 [145]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當時流行的成語,言雖是賢智的人,在千遍考慮中也必有一遍要失算的;雖是愚陋的人,在千遍考慮中也必有一遍會合適的。 [146] 狂夫之言,聖人擇焉,也是流行成語,言雖是狂人的說話,聖人也該分別採擇它的。 [147] 鄗下,鄗城之下。鄗,今河北省高邑縣。 [148] 不終朝,不須經過一個完整的朝晨。這是形容他破趙的快速。 [149] 農夫莫不……傾耳以待命者,一般農民都停止耕作,且圖眼前的吃和穿,側著耳朵等待兵災的到來。這是說他威名的震動。輟耕已見《陳涉世家》校釋〔5〕。釋耒,丟下耕具。褕音踰,美好。傾耳待命,提心弔膽地等著最後命運的決定。 [150] 眾勞卒罷,民眾勞苦,士卒疲乏。罷讀如疲。 [151] 倦弊,勞倦疲敝。 [152] 頓之燕堅城之下,停頓在燕國的堅守的城垣下面。 [153] 欲戰恐久力不能拔,要想戰罷,恐怕日子拖久了,力量不能拔取它。 [154] 情見勢屈,真情暴露了,兵勢也就挫減了。 [155] 曠日糧竭,日子拖長了,糧餉也就短缺了。 [156] 距境以自彊,拒守邊境,使自己壯大。距通拒。 [157] 燕、齊相持而不下,燕國同齊國都向你堅持不肯降服,並不是說燕、齊之間互相堅持不下。 [158] 劉、項之權未有所分,劉、項兩邊的輕重還沒有分曉啊。權,秤錘,此處猶言比重。 [159] 竊以為亦過矣,私下忖度你的初計(北攻燕,東伐齊),也認為這是錯誤的啊。 [160] 然則何由,那麼走哪條路呢?由,從也;路也。 [161] 撫其孤,存恤趙國死士的遺孤。 [162] 饗士大夫,宴請一般人士;醳兵,犒勞兵卒。醉酒叫醳,音釋。 [163] 北首燕路,兵勢北向燕國。首,向也。 [164] 奉咫尺之書猶言送一封信。咫,八寸。咫尺指當時簡牘的長度,或八寸或一尺。 [165] 暴其所長於燕,把自己的長處向燕示威。暴音仆,顯示;暴露。 [166] 喧言者即辯士。 [167] 先聲而後實,猶言先虛後實。聲是虛張聲勢。 [168] 靡,嚇倒;降服。 [169] 因行定趙城邑,因往來救趙,便把趙國各地的城邑經略安定下來。 [170] 發兵詣漢,調發趙國各城邑的兵接濟漢王。詣音藝,赴也;往也。 [171] 滎陽已詳《項紀》校釋〔473〕〔476〕。 [172] 宛、葉已詳《項紀》校釋〔497〕。百衲本「宛」訛作「菀」。 [173] 黥布已詳《項紀》校釋〔78〕。 [174] 成皋已詳《項紀》校釋〔494〕。 [175] 脩武已詳《項紀》校釋〔498〕。 [176] 至,到了脩武。宿傳舍,住宿在客館中。 [177] 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就在韓信、張耳的臥室內收取他們的印信牌符。即,就也。《漢書》信傳無「內上」二字。 [178] 麾,軍中宣召用的旌麾。易置之,把諸將的職位變更一下。 [179] 收趙兵未發者擊齊,把趙地尚未遣送到滎陽去的兵卒收集了,交給韓信帶去伐齊。 [180] 未渡平原,尚未東過平原。渡,通過。平原已詳《項紀》校釋〔440〕。 [181] 酈食其已詳《留侯世家》校釋〔69〕。已說下齊,已把齊王田廣說服,與漢約和了。說讀去聲。 [182] 范陽,秦所置縣,本燕地。故城在今河北省定興縣南四十里。蒯通,范陽人,本名徹,因與漢武帝同名,當時的史書便以避諱之故改為「通」。蒯音喟。 [183] 間使,離間敵人的說客。 [184] 毋行,百衲本訛作「母行」。 [185] 酈生一士,酈生不過一介辯士,有輕蔑語氣,觀下文「反不如一豎儒(卑賤的儒生,參看《留侯世家》校釋〔142〕)之功乎」自明。 [186] 伏軾掉三寸之舌,言酈生乘車入齊,僅靠口辯。軾,車箱前面隆起的橫木。伏軾,俯身在軾上,表示敬意。掉有舞弄的意義。 [187] 然之,以蒯生之言為然。 [188] 遂渡河,因而發兵渡過當時的黃河(那時的黃河下游是從今山東省北部的運河北流至天津入海的)。 [189] 已聽酈生,已經聽從酈生的遊說,與漢約和。黃本無「酈」字。 [190] 即留縱酒,當時就款留酈生,設宴暢飲。 [191] 罷備漢守御,撤去防備漢兵的衛戍部隊。 [192] 歷下,齊邑,今山東省濟南市。 [193] 臨菑,齊都,已詳《項紀》校釋〔403〕。 [194] 齊王田廣既許與漢約和,而韓信進兵襲破齊,以為這是酈生搗的鬼,存心欺騙出賣他。己指齊王自己。 [195] 亨之,烹殺酈生。亨讀作烹。 [196] 去高密,逃往高密。高密,齊邑,故城在今山東省高密縣西南。 [197] 未合,尚未交戰。 [198] 人或說龍且,有人向龍且進言。不能確指誰,故稱「或」。 [199] 窮戰,全力作戰。窮,極也;盡也。 [200] 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在自己的家鄉作戰,兵士們每多瞻顧家室,容易逃散。《孫子·九地篇》說,「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即此意。 [201] 深壁,深溝高壘,堅壁勿戰。參看前〔92〕、〔93〕。 [202] 使其信臣招所亡城,派他的親信臣子招撫各地丟失的城邑。 [203] 二千里客居,遠居在二千里外的客地。 [204] 易與耳,容易對付的。參看《項紀》校釋〔482〕。 [205] 不戰而降之,承上「可無戰而降也」言,意即不戰而使韓信降服。 [206] 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何為止,若一戰而勝,那麼齊國的地方已得到一半了,為什麼要停止不戰呢! [207] 夾濰水陳,兩軍夾著濰水的兩岸各建陣地。陳讀如陣。濰水即山東省的濰河,源出莒縣北,東流至諸城縣,折向北流,經高密、安丘、濰縣、昌南、昌邑五縣境,北注於萊州灣。夾濰結陣,當在今高密境。 [208] 詳,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徑作「佯」。 [209] 決壅囊,撤去壅過上流的沙囊,使水衝決而下。 [210] 大半,蜀本、汲古本都作「太半」。 [211] 龍且水東軍散走,濰水東岸未及渡河的龍且的部隊都四散逃走。 [212] 追北至城陽,追齊王、龍且方面的敗兵直到城陽。城陽,已見《項紀》校釋〔118〕。 [213] 皆虜楚卒,盡俘龍且的潰軍,且把齊王田廣也擒殺了。 [214] 漢四年戊戌歲,當公元前二○三年。 [215] 使人言漢王,韓信使人向漢王上書陳說。 [216] 南邊楚,齊地南面與楚地接境。邊,連接;貼近。 [217] 不為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不立一個假王來鎮守齊地,在勢是不會安定的。假,暫攝的意義,參看《項紀》校釋〔187〕。 [218] 願為假王便,為便宜起見,願暫立為齊王。 [219] 躡漢王足,已詳《陳丞相世家》校釋〔87〕。 [220] 因而立,趁他來請求而立他為王。 [221] 盱眙亦作盱台,已見《項紀》校釋〔20〕。 [222] 勠力,黃本作「戮力」。 [223] 侵人之分,侵犯別人的境界。分音汾去聲,分野;分限。 [224] 以,百衲本作「已」。 [225] 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他不知滿足,這樣的過分。厭通饜。 [226] 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漢王的為人不可以確信,他抓在項王的掌握中好多次了。必是確信。數是頻數,讀入聲。 [227] 憐而活之,可憐他而放過他(指鴻門會、鴻溝約等)。 [228] 得脫,輒倍約,脫身危地,即便背約。輒,每常。 [229] 終為之所禽矣,到底要被他困辱的。禽,俘獲。 [230] 須臾至今,挨延到現在。須臾,頃刻,此有苟延的意義。 [231] 次取足下,輪到拿你了。 [232] 有故,有舊情。 [233] 叄,古「三」字,通作參。蜀本、百衲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參」。 [234] 釋此時,放過這機會。自必於漢,把自己死心塌地地投托給漢王。 [235] 為智者固若此乎,作為一個有智謀的人,原來應當這樣的麼(明明說他不智)。 [236] 郎中之職,掌更番執戟宿衛諸殿門,故云位不過執戟。 [237] 畫不用,計畫不被採用。與下文「言聽計用」對照。 [238]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意即把好衣美食都分給我。衣我的「衣」讀去聲,食我的「食」音飼,都作動詞用。 [239] 雖死不易,雖死也不變心。易,變更。 [240] 謝項王,辭謝項王見招的美意。 [241] 蒯通本燕人,後游於齊,又為齊人。故後文高祖雲「是齊辯士也」。 [242] 以相人說韓信,用相人之術來遊說韓信。 [243] 骨法,骨格;骨相。 [244] 容色,容貌;氣色。 [245] 決斷,猶豫的反面。以上三項,都是相人的術語。 [246] 以此參之,萬不失一,用上面所說的三項來參酌相人,結果是萬無一失的。 [247] 願少間,意即請稍稍屏退從人,方可得間進言。故韓信便緊接著說「左右去矣」(猶戲劇中常說的「兩廂退下」)。 [248] 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說韓信的背相貴至不可限量。暗示著背漢乃得大貴耳。 [249] 俊雄豪桀建號一呼,領導人物都起來建立名號,呼召起義。桀同傑(編者掃:傑,繁體作「傑」),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傑」。一,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壹」。 [250] 雲合霧集,像雲霧那樣地聚攏來。 [251] 魚鱗襍遝,像魚鱗那樣地密湊在一起。襍是「雜」字的正寫。遝音沓,湊合。襍遝,眾多貌。 [252] 熛至風起,像火焰那樣地延燒,像風那樣地倏起。熛音飄,突發的火。以上三語,都是形容「天下之士」的響應「發難」的聲勢的。 [253] 憂在亡秦而已,大家一致的憂慮只在滅亡秦朝罷了。 [254] 中野,田野之中。 [255] 不可勝數,舉數不完。勝音升,能也;盡也。 [256] 迫西山而不能進,被阻於成皋以西的山險而不得前進。 [257] 鞏、雒,鞏縣和洛陽,已詳《項紀》校釋〔383〕、〔500〕。 [258] 折北不救,敗逃不能自救。折是挫敗。北是奔逃。 [259] 傷成皋,指漢王被項王伏弩射傷胸部事,已詳《項紀》。 [260] 銳氣,勇氣。 [261] 內府,庫藏。 [262] 容容,搖搖不定之貌。 [263] 縣於足下,猶言掛在足下(你)的手上。縣,懸的本字。 [264] 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參」。 [265] 彊,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強」。 [266] 從燕、趙,脅制燕、趙。此處的從字,有脅制之意。 [267] 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自燕、趙南下以制漢王的後方。 [268] 自齊出兵西向,阻止漢王與項王的戰鬥,使「肝膽塗地」和「暴骨中野」的慘劫可以減免,故云西鄉為百姓請命。 [269] 風走而響應,言傳播之速,好像風那樣地馳走,聲響那樣地應和。 [270] 割大弱彊,削減強大方面的力量。彊,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強」。 [271] 歸德於齊,都感謝齊王的德惠。 [272] 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穩守齊國的故壤(原有的疆土),據有膠、泗一帶地方(膠是膠河,泗是泗河,擁有這兩河的流域,就等於今山東省的東部和南部的大部地方了)。 [273] 深拱揖讓,就是說外示謙虛而內保實力。 [274] 天與弗取……反受其殃,當時流行的成語。咎是過失。殃是禍患。 [275] 衣我、食我,與上面〔238〕同。 [276] 鄉利倍義,趨向私利,違背正義。 [277] 善漢王,與漢王交好。 [278] 常山王、成安君即張耳、陳餘。 [279] 刎頸之交,參看《廉藺列傳》校釋〔122〕。 [280] 爭張黶、陳澤之事,已見《項紀》校釋〔406〕。 [281] 項嬰,項王派往常山國的使臣。竄,逃奔。 [282] 借兵而東下,指漢王派韓信、張耳引兵擊趙、代事。已見前。 [283] 固於二君之相與,比張耳、陳餘的交情更鞏固。 [284] 事多大於張黶、陳澤,彼此交涉的事情,大多比爭張、陳那樣的情節還要重大。 [285] 大夫種、范蠡事已詳《范蔡列傳》。可參看那篇的校釋〔471〕、〔477〕、〔480〕。 [286] 亨即烹,參看前〔195〕。 [287] 功蓋天下者不賞,功績到了頂點,就賞無可賞了。 [288] 西鄉以報,西面向漢王報功。 [289] 略不世出,言舉世的大功都不能出韓信之上。 [290] 欲持是安歸乎,要想拿著這樣「震主之威」和「不賞之功」歸宿到哪裡去呢! [291] 吾將念之,讓我考慮這件事。 [292] 聽者事之候也,聽取人家的說話就該辨別事情的徵驗。候,徵兆;影響。 [293] 計者事之機也,定下計劃的時候就已伏下了成敗的因素。機,關鍵;根苗。 [294] 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聽話失誤、定計失算而能夠長久安全的實在是少有的。鮮,少也。 [295] 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聽話而不會誤認輕重(能辨別事情的徵驗)的人,決不可用巧言來惑亂他。一二猶次第(先後輕重的次第)。 [296] 計不失本末者,不可紛以辭,設計而不致於不周到的人,決不可用辭令來迷誤他。本末猶首尾(事情經過的首尾)。紛猶亂也。 [297] 隨廝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甘心守著賤役的,必然失去重權。隨,順從;安心。廝養,析薪(劈柴)養馬的人,那時輕視此事,故以為賤役。萬乘,指當時的君王。 [298] 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戀戀於微祿的,必然不能得到高位。守,留戀。儋同擔(編者按:繁體作「擔」)。儋和石都是計數穀米的量名。儋石之祿猶言祿米有限。闕同缺,猶失也。 [299] 知者決之斷也,當依王念孫說,作「決者知之斷也」。決,疑之反,斷是果斷,正與下文「疑者事之害也」相對照。 [300] 審豪氂之小計,專在細微的小利益上精明打算。審,精明。小計,猶言打小算盤。氂同釐,蜀本、汲古本、會注本都徑作「釐」。 [301] 大數,大計畫。 [302] 決弗敢行,臨到下決斷的時候,竟不敢毅然執行。 [303] 百事之禍也,總承上面「故知者決之斷也……決弗敢行者」說,仍然是申說「疑者事之害也」造句話。 [304] 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猛虎的游移不前,不如蜂蠆的敢於放刺。蠆音邁,毒蟲,似蠍。致是到達。螫音釋,刺也。 [305] 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良馬的盤旋侷促,不如劣馬的穩步前進。跼躅猶侷促。 [306] 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雖勇如孟賁(古代有名勇士)那樣的人,若懷疑不肯動手,竟不如庸俗之人的埋頭悶干。必至,志在必得地做去。 [307] 雖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聾之指麾也,雖有舜、禹那樣智慧的人,若光是呻吟而不發言,竟不如啞巴、聾子的會得指揮調度了。瘖是啞巴。麾通揮。 [308] 此言貴能行之,總承上面「猛虎之猶豫……不如瘖聾之指麾也」說,猶言以上這些話頭都是說明事貴能行的。 [309] 時乎時,汲古本作「時乎時乎」。 [310] 已詳狂為巫,已而裝瘋遁去,混在巫覡(假託鬼神,為人說禍福,治疾病)中。詳,蜀本、百衲本都作「佯」。 [311] 漢王之困固陵……將兵會垓下,已詳《項紀》。固陵、垓下,即見那篇的校釋〔549〕、〔557〕。 [312] 漢五年己亥歲,當公元前二○二年。那時仍用秦歷,以十月為歲首,此雲正月,實是那年的第四個月了。 [313] 下邳已詳《項紀》校釋〔80〕。 [314] 至國,遷到楚國的新都,即到了下邳。 [315] 為德不卒,做好事沒有做到底。 [316] 中尉,掌巡城捕盜的官。 [317] 鍾離眜已見《項紀》校釋〔536〕。眜,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訛作「昧」,以下都是這樣的。伊廬本春秋時廬戎之國,秦時叫做伊廬,漢置中廬縣於此。故城在今湖北省襄陽縣西南。 [318] 是年二月,漢王已即皇帝位,故下詔於楚,令捕送眜。 [319] 初之國,剛到下邳的時候。行縣邑,巡行所屬的縣邑城池。陳兵出入,出入都嚴陳兵衛。 [320] 漢六年庚子歲,當公元前二○一年。 [321] 高帝以陳平計……告諸侯會陳:「吾將游雲夢。」事已詳《陳丞相世家》。陳,已見《陳涉世家》校釋〔46〕。雲夢,已見《陳丞相世家》校釋〔96〕。 [322] 且至楚,將要到楚國地界。 [323] 自度無罪,自己以為沒有什麼得罪的地方。度讀入聲,揣測。欲謁上,要想親自去拜見劉邦(時已稱帝,故云「上」)。恐見禽,又怕被劉邦所擒。 [324] 見眜計事,往見鍾離眜商議此事。 [325] 自媚於漢,向漢帝討好。自媚,自動地諂媚他人。 [326] 狡兔死……謀臣亡,當時流行的成語,就是說的功成見棄。亨同烹,下同。 [327] 械繫,用刑具鎖縛。 [328] 畏惡其能,忌恨他的才能。畏,害怕。惡(音污),憎嫌。 [329] 常稱病不朝從,常常託病,不大參加漢廷的朝會。 [330] 由此日夜怨望,從此天天因為失望而增加怨恨。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無「夜」字。 [331] 居常鞅鞅,平常在家的時候,老是愁悶不高興。鞅鞅,失意貌。 [332] 絳、灌,絳侯周勃和潁陰侯灌嬰。等列,同位(同為列侯)。 [333] 大王乃肯臨臣,引為光榮之辭,意謂你這樣的大王身份反肯下顧及我麼!臨有居高視下的意義。 [334] 生乃與噲等為伍,與「羞與絳、灌等列」意同。生,自稱。伍猶等列。 [335] 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各有差,漢帝曾從容與韓信談論諸將的才能,各有不同。常通嘗。不讀如否。差音次,參差(高低不等)。 [336] 能將幾何,能夠帶多少兵。將,率領。 [337] 多多而益善,愈多愈好。 [338] 何為為我禽,何以被我擒!上為,因由;下為,遭受。 [339] 善將將,善於駕御將領。上將字與前「能將幾何」、「能將十萬」、「不能將兵」的將同。 [340] 天授,參看《留侯世家》校釋〔52〕。 [341] 陳豨,宛朐(亦作宛句,漢所置縣,故城在今山東省菏澤縣西南)人。從漢高祖破韓王信,定代、又破臧荼,封陽夏侯,監代邊兵。豨在邊,盛招賓客。趙相周昌言,豨賓客盛,擅兵於外,恐有變。帝召之,豨稱病不赴,遂自立為代王,舉兵反。帝親往擊,豨敗逃,後為樊噲所斬。事跡附見《史記·韓王信盧綰列傳》中。拜為鉅鹿守,是時漢命豨為鉅鹿郡郡守。鉅鹿已詳《項紀》校釋〔144〕。 [342] 辭於淮陰侯,到韓信那邊辭行。 [343] 挈,拉著;攜住。 [344] 辟同避。與之步於庭,同陳豨在庭院中散步。 [345] 鉅鹿北控燕、代,那時駐有重兵,故云公所居,天下精兵處也。 [346] 陳豨素得漢帝寵信,故云公,陛下之信幸臣也。 [347] 畔同叛。 [348] 從中起,從京中突起,做陳豨的內應。 [349] 漢十一年乙巳歲,當公元前一九六年。 [350] 陰使人至豨所,暗中派人到陳豨那邊去。所,處所。後面「詐令人從上所來」的所字,與此同。 [351] 弟舉兵,只管起兵好了。弟通第,但也,引申有單管或只要的意義。蜀本作「苐」,黃本、汲古本都作「第」。 [352] 夜詐詔赦諸官徒奴,乘黑夜中假傳詔書,把沒入官中的罪人奴隸釋放出來。 [353] 舍人,門客,參看《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16〕和《廉藺列傳》,校釋〔3〕。 [354] 上變,出首告發。 [355] 欲召,要想呼召韓信自來。恐其黨不就,怕他黨羽多,不肯就範。 [356] 蕭相國即蕭何,時為漢朝的相國。 [357] 言豨已得死,宣稱陳豨已捉到殺死了。得,擒獲。 [358] 紿信,欺騙韓信。紿參看《項紀》校釋〔575〕。 [359] 彊入賀,勉彊進宮去稱賀。彊,蜀本、百衲本都作「強」。 [360] 長樂鍾室,長樂宮中的懸鐘之室。鍾通鍾。 [361] 乃為兒女子所詐,反被婦人小子所欺。兒女子指呂后和太子盈。 [362] 夷三族,滅除三族。夷,平除:掃滅。三族有兩說:張晏以為父母、兄弟、妻子;如淳以為父族、母族、妻族。總之是古代最野蠻的酷刑。 [363] 已從豨軍來,已經從征伐陳豨的軍中歸來。至,到達洛陽。 [364] 且喜且憐之,一邊固然為他的被除滅而高興,一邊也可憐他以往的功績。 [365] 綱絕而維弛,形容秦朝政權的解體。綱是結網用的主要大繩。維是張掛射的(箭靶子)時用來斜縛在架子上的繩子。綱維連用就是紀律的意義。絕是斷絕。弛是鬆弛。綱,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網」(編者按:綱,繁體作「綱」;網,繁體作「網」)。 [366] 山東大擾,秦國東部各地大起擾亂。山東,當時專指函谷、崤坂以東地方的通稱。參看《陳涉世家》校釋〔209〕。 [367] 烏集,像烏鴉那樣地飛集攏來。 [368] 鹿喻帝位。共逐之,大家都起來追求它。 [369] 高材疾足者先得焉,本領大而腳又快的人先得到了(喻奪得帝位)。疾,快速。 [370] 蹠同跖,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跖」。蹠是古代大盜的名字,古書上就稱他為盜跖(或盜蹠)。《戰國策·齊策》:「跖之狗吠堯,非貴跖而賤堯也,狗固吠非其主也。」當時有此傳說,蒯通乃引此來自己解釋。 [371] 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磨快了刀要想照你這樣做的人多著呢。銳精,磨淬精鐵使它鋒利。 [372] 又可盡亨之邪,承上「甚眾」說,又豈是可以悉數烹殺他們的麼! [373] 置之,饒恕了他罷!置猶赦舍。 [374] 釋,放也。 [375] 如,往也。 [376] 與眾異,跟一般人不一樣。 [377] 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窮到沒有法子葬他的母親,但他反而四出謀求高爽寬敞的葬地。 [378] 令其旁可置萬家,使墳墓的四旁可以安頓得下一萬戶人家。(用萬戶來守冢,顯然是帝王的排場)。 [379] 余視其母冢,良然,我看到他母親的墳墓,的確如此。冢,百衲本訛作「家」。 [380] 不伐己功,不矜其能,不誇張自己的功勞,不驕傲自己的才能。伐和矜都是驕夸。《老子》說:「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這二語便從《老子》引來,所以上面說「假令韓信學道謙讓」。 [381] 庶幾哉,於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言如果韓信能不矜伐己功,那麼他在漢室的功勳差不多可以跟周室的周公、召公、太公等人相比了。庶幾,相仿;近似。 [382] 後世血食,言世世可以受到祭享。古時祭必用牲,故云血食。此與「夷三族」對照,意味著無限的惋惜。 [383] 不務出此,不著力在謙讓。此字指不伐功、不矜能說。 [384] 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天下的大勢已定,反來謀叛。集,成就:安定。這明明說韓信沒有那麼笨,反襯劉邦、呂雉的手段毒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