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田單列傳
田單者,齊諸田疏屬也。[1]湣王時,[2]單為臨菑市掾,[3]不見知。[4]及燕使樂毅伐破齊,[5]齊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6]燕師長驅平齊,[7]而田單走安平,[8]令其宗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籠。[9]已而燕軍攻安平,城壞,齊人走,爭塗,[10]以轊折車敗,[11]為燕所虜。唯田單宗人以鐵籠故得脫,[12]東保即墨。[13]燕既盡降齊城,[14]唯獨莒、即墨不下。[15]
燕軍聞齊王在莒,並兵攻之。淖齒既殺湣王於莒,[16]因堅守距燕軍,[17]數年不下。燕引兵東圍即墨。即墨大夫出與戰,[18]敗死,[19]城中相與推田單,[20]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21]習兵。」[22]立以為將軍,以即墨距燕。
頃之,燕昭王卒,[23]惠王立,[24]與樂毅有隙。[25]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26]樂毅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27]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28]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29]即墨殘矣。」[30]燕王以為然,使騎劫代樂毅。[31]
樂毅因歸趙。[32]燕人士卒忿。[33]而田單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34]飛鳥悉翔舞城中下食。[35]燕人怪之。[36]田單因宣言曰:「神來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當有神人為我師。」[37]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38]因反走。[39]田單乃起,[40]引還,[41]東鄉坐,[42]師事之。[43]卒曰:「臣欺君,誠無能也。」[44]田單曰:「子勿言也!」[45]因師之。每出約束,[46]必稱神師。[47]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48]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人見齊諸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49]單又縱反間曰:「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50]可為寒心。」[51]燕軍盡掘壟墓,[52]燒死人。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俱欲出戰,[53]怒自十倍。
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54]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55]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56]使老弱女子乘城,[57]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溢,[58]令即墨富豪遣燕將,[59]曰:「即墨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60]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由此益懈。
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絳繒衣,[61]畫以五彩龍文,[62]束兵刃於其角,[63]而灌脂束葦於尾,[64]燒其端。[65]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66]牛尾炬火,[67]光明炫燿,[68]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69]五千人因銜枚擊之,[70]而城中鼓從之,[71]老弱皆擊銅器為聲,[72]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73]燕軍擾亂奔走,齊人追亡逐北,[74]所過城邑,皆畔燕而歸。[75]
田單兵日益多,乘勝,[76]燕日敗亡,[77]卒至河上,[78]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為齊。[79]乃迎襄王於莒,[80]入臨菑而聽政。襄王封田單,號曰安平君。[81]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82]善之者出奇無窮;[83]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84]夫始如處女,適人開戶;[85]後如脫兔,適不及距,[86]其田單之謂邪![87]
初,[88]淖齒之殺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89]為人灌園。[90]嬓女憐而善遇之。[91]後法章私以情告女,[92]女遂與通。及莒人共立法章為齊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為後,所謂「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齊,聞畫邑人王蠋賢,[93]令軍中曰:「環畫邑三十里無入!」[94]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謂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95]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蠋固謝。[96]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97]齊王不聽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98]今又劫之以兵為君將,[99]是助桀為暴也。[100]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101]遂經其頸於樹枝,[102]自奮絕脰而死。[103]齊亡大夫聞之,[104]曰:「王蠋,布衣也,[105]義不北面於燕,[106]況在位食祿者乎!」[107]乃相聚如莒,[108]求諸子,立為襄王。[109]
* * *
[1] 齊諸田疏屬,齊國王室的遠房親族。
[2] 湣王,已詳《范蔡列傳》校釋〔55〕。
[3] 臨菑,齊都,已詳《項紀》校釋〔403〕。市掾,管理市政的佐理人員。掾讀如緣去聲,參看《項紀》校釋〔11〕。
[4] 不見知,才幹沒有被人家注意到。
[5] 燕使樂毅伐破齊,在燕昭王二十七年丙子歲(齊湣王十二年,公元前二八五年)。樂毅,趙之中山人,仕於魏,為魏昭王使於燕,燕昭王禮待之,即留燕為亞卿。到這時,燕昭王拜樂毅為上將軍,率趙、楚、韓、魏、燕五國之兵共伐齊。齊湣王悉眾拒之,戰於濟西,齊師大敗,湣王出走,七十餘城盡降燕。燕封毅為昌國君。燕昭王死,惠王立,中齊反間,疑樂毅,毅遂降趙,趙封他為望諸君。後燕惠王悔其事,使人請他返燕,他作書謝絕。燕乃使他的兒子樂間襲封昌國君,於是他往來復通燕,燕、趙二國都以他為客卿。他終於死在趙國。《史記》有《樂毅列傳》。
[6] 已而,後來。保莒城,退到莒城,僅求自保。莒城本春秋莒國,戰國時為齊莒邑。漢置莒縣於此。即今山東省莒縣(莒音舉)。
[7] 長驅猶言直往,就是沒有顧忌地前進。平齊,指降下七十餘城,樂毅且進入臨菑。
[8] 走安平,逃往安平。安平故城在今山東省臨淄縣東十九里。
[9] 宗人,自己近房的族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籠,都把車軸兩端過於突出的部分鋸去,另用鐵箍來裹住軸頭。末,梢頭,即突出的部分。傅,附著,即裹住。鐵籠即鐵箍。
[10] 爭塗,爭先奪路。塗同途。
[11] 轊折車敗,車軸頭撞斷,車身破壞。轊音衛,車輪的軸頭。
[12] 以鐵籠故得脫,因鐵裹軸頭的緣故(車堅易行),乃得逃脫。
[13] 東保即墨,向東逃到了即墨。即墨已詳《項紀》校釋〔402〕。
[14] 盡降齊城,指七十餘城都投降燕國。
[15] 唯獨莒、即墨不下,僅僅單剩下莒同即墨兩城不降。
[16] 淖齒殺湣王事,參看《范蔡列傳》校釋〔220〕、〔221〕。
[17] 距同拒。
[18] 即墨大夫,齊國守即墨的長官,史失其姓名。出與戰,開城出去與燕軍作戰。
[19] 敗死,蜀本作「敗卒」。
[20] 城中相與推田單,城中人大家相互推薦田單。
[21] 得全,能夠自己保全。
[22] 習兵,熟悉兵法。
[23] 燕昭王名平,相傳為召公奭以後第三十九君,在位三十三年(公元前三一一—前二七九年)。
[24] 惠王,昭王子,史失名,為燕國第四十君,在位七年(公元前二七八—前二七二年)。
[25] 有隙,有裂痕,引申為怨仇義,參看《項紀》校釋〔230〕。
[26] 城之不拔者二耳,齊城都降,沒有拔取的不過兩座罷了(即指莒與即墨)。
[27] 連兵南面而王齊,結合兵力在齊地,南面稱王。連是連結。南面,參看《項紀》校釋〔236〕。
[28] 待其事,言等待即墨一帶的人慢慢地歸附樂毅。
[29] 唯恐他將之來,只怕別的將官前來。
[30] 殘,破滅。
[31] 騎劫,燕將。代樂毅,接替樂毅的任務,收取他的兵權。
[32] 樂毅被奪兵權,不敢返燕國,遂降趙。毅本趙人,故云歸。
[33] 騎劫代樂毅,燕人士卒多不服,因此大為不平。忿就是不平。
[34] 食必祭其先祖於庭,每逢進食,必須在庭院中先祭享他們的祖先。先祖即祖先。
[35] 因城中人每食必祭,庭院中大多有殘餘的米粒,所以城外的飛鳥都聚集在城上迴翔飛舞著,伺便下去啄食。
[36] 怪之,詫怪飛鳥都翔集在城上這件事。
[37] 當有神人為我師,田單故意造的謊語,用來鎮定人心的。
[38] 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偶然有一個士卒走來說,我可以當你的師傅麼?
[39] 因反走,說完了轉身就走。因,即也。
[40] 乃起,起立接受這士卒的話。
[41] 引還,拉這士卒回來。
[42] 東鄉坐,使這士卒面向東坐,特意尊重他。參看《陳丞相世家》校釋〔153〕。
[43] 師事之,當師傅來尊禮這士卒。
[44] 臣欺君,誠無能也,我戲騙你,實在是沒有什麼本領的。
[45] 子勿言也,你不要說啊!囑他不必說穿。
[46] 約束,號令。
[47] 必稱神師,一定說是神師的主意。
[48] 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只怕燕軍把俘獲的齊卒割去鼻子,擺在最前線來跟我作戰。劓讀如疑去聲,割鼻之刑。置之前行,擺在最前的行列中。行音杭。
[49] 堅守唯恐見得,堅決地牢守城池,只怕被敵人俘虜去。
[50] 僇先人,糟蹋祖先。僇,辱也。
[51] 可為寒心,言正可為此掘墓的事情擔心害怕。時時刻刻提心弔膽,好像有件冷東西壓在心頭的樣子叫做寒心。
[52] 壟墓即冢墓。因其高大,叫做「冢」;因其隆起,叫做「壟」或「墳」。
[53] 俱欲出戰之「俱」,蜀本、黃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其」,不可解;《通鑑》作「共」,該是對的。
[54] 身操版插,親自拿著修建的工具。版插,建築用具,版是築牆用的;插是掘土用的。
[55] 行伍,軍隊的編制。
[56] 令甲卒皆伏,使披甲的戰士都藏起來。
[57] 乘城,登上城頭守望。乘,登也。
[58] 溢通鎰,百衲本、汲古本正作「鎰」。
[59] 遺燕將,送給燕國的將帥。當是指的騎劫。
[60] 安堵猶安頓,言安穩得像牆堵那樣。按《史記·高祖紀》作「案堵」,《漢書·高祖紀》作「按堵」,應劭說:「按,次第也。」那麼有維持原有秩序的意義。
[61] 絳繒衣,大紅色的薄絹所製成的被服。
[62] 畫以五彩龍文,畫著五顏六色的蛟龍的形狀。
[63] 束兵刃於其角,把鋒快的兵器縛在牛角上。
[64] 灌脂束葦於尾,把灌著油脂的干葦縛在牛尾上。
[65] 燒其端,點火在束葦的梢頭。
[66] 夜大驚,夜間不辨何物,因而怪駭大驚。
[67] 牛尾炬火,牛尾上縛著的束葦點成了巨大的火把。
[68] 炫燿,閃動之狀。
[69] 所觸盡死傷,碰到這怪物的都受到死傷。
[70] 五千人因銜枚擊之,五千個戰士趁這當兒跟在後面衝擊燕軍。因,乘也。銜枚,古代行軍時一種約束喧譁的辦法。枚是像筷子一樣的東西,橫銜在口中,兩端用小繩子結在脖子的後面。這樣,就彼此沒有聲息,便利於急速前進。之字指燕軍。
[71] 城中鼓從之,城中的餘兵群聚呼喊,跟隨在後面。鼓是鼓動,百衲本作「皷」。之字指五千人。
[72] 老弱皆擊銅器為聲,不能跟隨出去的老弱之人都把家裹的銅器敲擊助威。
[73] 夷殺其將騎劫,掃平敵人,把他們的主將也殺了。夷,平也。
[74] 追亡逐北,追趕逃跑的敵人。亡是逃亡。北是敗走。
[75] 皆畔燕而歸,都脫離了燕國的鎮壓,復歸齊國。畔,離也。通作「叛」。
[76] 乘勝,占著戰勝的威勢。
[77] 日敗亡,一天一天地打敗和逃散。
[78] 卒至河上,終於退到了河上。河上,當時齊國的北界。
[79] 皆復為齊,都復為齊國所有,與上面「皆畔燕而歸」相應。
[80] 襄王名法章,湣王子,為田齊第六君,在位十九年(公元前二八三—二六五年)。淖齒殺湣王,莒人求得法章,立以為王。田單既復齊,乃迎襄王於莒。
[81] 田單初起於安平,故以安平君為封號。
[82] 兵以正合以奇勝,言攻戰必以正兵當敵,以奇兵制勝。合猶抵當。奇謂權詐。
[83] 善之者出奇無窮,言善於用兵的自能層出不窮地使用權詐。兵不厭詐,故云善之。
[84] 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言因正生奇,因奇生正,使敵人不可捉摸,像一個環那樣地尋不出接頭的地方。還音旋。以上「兵以正合」至此語,本出《孫子·兵勢篇》而文字稍有不同。
[85] 始如處女,適人開戶,言用兵之始,好像處女那樣的怯弱,敵人存輕侮之心,敞開著門戶而不加防備的。適讀如敵(編者按:繁體作「敵」),下同。
[86] 後如脫兔,適不及距,言得勢之後,好像兔子脫走那樣的迅速,敵人來不及防禦它。距同拒,是抵禦。以上二語,見《孫子·九地篇》。
[87] 其田單之謂邪,謂田單正合孫子所說的奇正相生和靜若處女,動若脫兔等道理。邪,語末助詞,表疑問、反詰或感嘆,通作「耶」。此處有決定意,用與「也」同。
[88] 初,追溯之辭,提敘從前的事情時,多用它。以下兩段,即論贊中連帶補敘他事的實例。
[89] 太史,姓;嬓,名。嬓一作敫,音繳。
[90] 為人灌園,給人家澆灌田園。法章就在太史嬓家裡灌園種菜。
[91] 憐而善遇之,哀憐法章的辛苦而好好地待他。
[92] 私以情告女,暗地裡把他的實情告知太史嬓的女兒。
[93] 畫(音獲,編者按:繁體作「畫」),齊邑,在臨淄西北三十里,因澅水得名。蠋音觸。
[94] 環畫邑三十里無入,在畫邑周圍的三十里以內不許進入。
[95] 多高子之義,多數人看重你的行為。高,尊重。義,品行。
[96] 固謝,堅決謝絕。
[97] 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當時流傳的成語,王蠋引來拒絕燕將。
[98] 吾不能存,吾不能使祖國復存。
[99] 劫之以兵為君將,把兵力來威脅我做你的將官。之字指王蠋自己。
[100] 助桀為暴也是當時的成語,說的是以惡濟惡。後世多用「助紂為虐」喻幫凶,其意正與此同。
[101] 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假使活著而幹這不義之事,倒不如接受烹殺之刑的好。與其,比較連詞,與不如相應。
[102] 經,纏縛。
[103] 自奮絕脰而死,自己用力掙扎,把脖子捩斷而死。脰音豆,頸項。
[104] 亡大夫,逃亡在外的諸大夫。
[105] 布衣,沒有受過公家爵祿的人。
[106] 義不北面於燕,守義不肯屈節於敵國。北面,臣服之意。
[107] 況在位食祿者乎,何況是在官位食俸祿的人麼!這是逃亡大夫的自愧之辭,正與守正義的布衣對照。
[108] 如,前往。
[109] 求諸子,訪求湣王的後人。竟得法章,乃立之,是為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