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廉頗藺相如列傳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1]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2]拜為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3]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4]秦昭王聞之,[5]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6]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見欺;[7]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8]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9]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10]臣舍人相如止臣曰:[11]『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12]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彊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13]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14]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15]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16]則幸得脫矣。』[17]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18]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19]相如曰:「秦彊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20]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21]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22]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23]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見相如,[24]相如奉璧奏秦王。[25]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26]左右皆呼萬歲。[27]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28]乃前曰:[29]「璧有瑕,請指示王!」[30]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31]怒髮上沖冠,[32]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彊以空言求璧,[33]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34]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35]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36]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37]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38]禮節甚倨;[39]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40]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41]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42]召有司案圖,[43]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44]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為予趙城,[45]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46]趙王恐,不敢不獻。[47]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48]臣乃敢上璧。」[49]秦王度之,終不可彊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50]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51]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52]歸璧於趙。[53]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庭,引趙使者藺相如。[54]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55]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56]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57]且秦彊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58]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59]惟大王與群臣孰計議之!」[60]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61]左右或欲引相如去。[62]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不如因而厚遇之,[63]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64]畢禮而歸之。[65]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66]拜相如為上大夫。[67]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68]拔石城。[69]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外澠池。[70]趙王畏秦,欲毋行。[71]廉頗、藺相如計曰:[72]「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73]「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74]還,[75]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76]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77]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78]請奏瑟!」[79]趙王鼓瑟。[80]秦御史前書曰:[81]「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82]請奏盆缻秦王,[83]以相娛樂!」[84]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85]左右欲刃相如,[86]相如張目叱之,[87]左右皆靡。[88]於是秦王不懌,為一擊缻。[89]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90]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91]秦王竟酒,[92]終不能加勝於趙。[93]趙亦盛設兵以待秦,[94]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95]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96]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97]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98]吾羞,不忍為之下。」[99]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100]已而相如出,[101]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102]於是舍人相與諫曰:[103]「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104]徒慕君之高義也。[105]今君與廉頗同列,[106]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107]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108]臣等不肖,[109]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110]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111]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112]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113]顧吾念之,[114]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115]吾所以為此者,[116]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117]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118]曰:「鄙賤之人,[119]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120]卒相與,[121]為刎頸之交。[122]
是歲,廉頗東攻齊,破其一軍。居二年,[123]廉頗復伐齊幾,[124]拔之。後三年,廉頗攻魏之防陵、安陽,[125]拔之。後四年,藺相如將而攻齊,[126]至平邑而罷。[127]其明年,趙奢破秦軍閼與下。[128]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129]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130]奢以法治之,[131]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132]平原君怒,將殺奢。奢因說曰:[133]「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134]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135]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136]上下平則國彊。國彊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137]平原君以為賢,言之於王。[138]王用之治國賦,[139]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140]
秦伐韓,軍於閼與。王召廉頗而問曰:「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141]又召樂乘而問焉,[142]樂乘對如廉頗言。又召問趙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143]王乃令趙奢將,救之。兵去邯鄲三十里,[144]而令軍中曰:[145]「有以軍事諫者死!」[146]秦軍軍武安西,[147]秦軍鼓勒兵,武安屋瓦盡振。[148]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149]趙奢立斬之。堅壁,[150]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151]秦間來入,[152]趙奢善食而遣之。[153]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154]趙奢既已遣秦間,乃卷甲而趨之,[155]二日一夜至,[156]令善射者去閼與五十里而軍。[157]軍壘成,秦人聞之,悉甲而至。[158]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159]趙奢曰:「內之!」[160]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161]將軍必厚集其陣以待之。[162]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令!」[163]許歷曰:「請受質之誅!」[164]趙奢曰:「胥後令!」[165]邯鄲許歷復請諫曰:[166]「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167]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168]秦兵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之,大破秦軍。秦軍解而走,[169]遂解閼與之圍而歸。趙惠文王賜奢號為馬服君,[170]以許歷為國尉。[171]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同位。[172]
後四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173]七年,[174]秦與趙兵相距長平。[175]時趙奢已死,而藺相如病篤。[176]趙使廉頗將攻秦,秦數敗趙軍,趙軍固壁不戰。[177]秦數挑戰,廉頗不肯。[178]趙王信秦之間,[179]秦之間言曰:「秦之所惡,[180]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耳。」趙王因以括為將,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181]若膠柱而鼓瑟耳。[182]括徒能讀其父書傳,[183]不知合變也。」[184]趙王不聽,遂將之。[185]
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186]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187]然不謂善。[188]括母問奢其故,[189]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190]使趙不將括即已,[191]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192]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193]時為將,[194]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195]所友者以百數,[196]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197]受命之日,不問家事。[198]今括一旦為將,[199]東向而朝,[200]軍吏無敢仰視之者,[201]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202]王以為何如其父?[203]父子異心,願王勿遣!」[204]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205]括母因曰:「王終遣之,[206]即有如不稱,[207]妾得無隨坐乎!」[208]王許諾。[209]
趙括既代廉頗,悉更約束,[210]易置軍吏。[211]秦將白起聞之,[212]縱奇兵,[213]詳敗走,[214]而絕其糧道,[215]分斷其軍為二,士卒離心。[216]四十餘日,軍餓,趙括出銳卒自搏戰,[217]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數十萬之眾遂降秦,秦悉阬之。[218]趙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219]明年,秦兵遂圍邯鄲歲餘,幾不得脫。[220]賴楚、魏諸侯來救,廼得解邯鄲之圍。[221]趙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誅也。[222]
自邯鄲圍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謀,[223]曰「趙壯者盡於長平,其孤未壯」,[224]舉兵擊趙。趙使廉頗將,擊,大破燕軍於鄗,[225]殺栗腹,遂圍燕,燕割五城請和,乃聽之。趙以尉文封廉頗為信平君,[226]為假相國。[227]
廉頗之免長平歸也,失勢之時,[228]故客盡去。[229]及復用為將,客又復至。廉頗曰:「客退矣!」[230]客曰:「吁!君何見之晚也![231]夫天下以市道交,[232]君有勢,我則從君;[233]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234]居六年,趙使廉頗伐魏之繁陽,[235]拔之。
趙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236]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遂奔魏之大梁。[237]其明年,趙乃以李牧為將而攻燕,拔武遂、方城。[238]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復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239]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240]被甲上馬,[241]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242]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243]趙王以為老,遂不召。楚聞廉頗在魏,陰使人迎之。[244]廉頗一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245]廉頗卒死於壽春。[246]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247]常居代雁門,備匈奴。[248]以便宜置吏,[249]市租皆輸入莫府,為士卒費。[250]日擊數牛饗士,[251]習射騎,[252]謹烽火,[253]多間諜,[254]厚遇戰士。[255]為約曰:[256]「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257]匈奴每人,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258]然匈奴以李牧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259]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260]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261]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262]復請李牧。牧杜門不出,固稱疾。[263]趙王乃復彊起使將兵。[264]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265]王許之,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266]選騎得萬三千匹,[267]百金之士五萬人,[268]彀者十萬人,[269]悉勒習戰。[270]大縱畜牧,人民滿野。[271]匈奴小入,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272]單于聞之,[273]大率眾來入,[274]李牧多為奇陳,[275]張左右翼擊之,[276]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277]破東胡,[278]降林胡,[279]單于奔走。[280]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趙悼襄王元年,[281]廉頗既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龐煖破燕軍,[282]殺劇辛。[283]後七年,秦破趙,殺將扈輒於武遂,[284]斬首十萬,趙乃以李牧為大將軍,擊秦軍於宜安,[285]大破秦軍,走秦將桓,[286]封李牧為武安君。[287]居三年,秦攻番吾,[288]李牧擊破秦軍,南距韓、魏。[289]
趙王遷七年,[290]秦使王翦攻趙,[291]趙使李牧、司馬尚御之。[292]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為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293]李牧不受命,[294]趙使人微捕得李牧,[295]斬之。廢司馬尚。[296]後三月,王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
太史公曰:[297]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298]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299]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300]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301]退而讓頗,名重太山,[302]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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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趙惠文王已詳《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4〕。其十六年戊寅歲,當齊襄王元年,公元前二八三年。
[2] 陽晉,衛邑,後屬齊,故城在今山東省菏澤縣西北四十七里。蜀本、百衲宋本、黃善夫本、汲古閣本都作「晉陽」,非。按晉陽在山西省,本晉地,雖亦趙邑,但不是從齊國攻取得來的。
[3] 藺相如的藺音吝,與馬藺草的「藺」音練者不同。宦者令,宮中太監的首領。舍人,派有職事的門客,參看《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16〕。
[4] 楚和氏得玉璞(美玉包孕在石中叫璞)于山中,獻之厲王。王使玉人(琢玉的匠工)相之,曰,石也。王以為誑,刖和氏之左足。武王立,又獻之,玉人又曰,石也,乃更刖其右足。文王立,和氏抱其璞哭于山中。王使玉人理璞,果得寶玉,因命曰和氏之璧。見《韓非子·和氏篇》。但和氏璧既為楚寶,何以得入趙,未詳。
[5] 秦昭王即昭襄王,已詳《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112〕。
[6] 願以十五城請易璧,情願把十五座城池給趙國,請換取這和璧。
[7] 徒見欺,白白地受騙。上面「欲予秦」的予和下面許多予都作給與解。
[8] 即患秦兵之來,恐怕秦兵馬上會來。
[9] 求人可使報秦者,要想挑選一個能夠派到秦國去回答換取和璧那件事的人。
[10] 竊計欲亡走燕,私下打算要逃到燕國去。
[11] 止臣,勸我不要去。
[12] 願結友,情願結為朋友。據王念孫說,「友」應作「交」。
[13] 君幸於趙王,你正得寵於趙王。幸,寵幸。
[14] 今君乃亡趙走燕,現在你是失寵於趙而逃奔燕國。正與「幸於趙王」打一對照。
[15] 束君歸趙,把你拘起來送還趙國。束,捆縛。歸,引渡。
[16] 肉袒,解衣露膊。伏斧質請罪,表示服罪請求就刑。斧質就是斧鉞和碪質,參看《范蔡列傳》校釋〔75〕。
[17] 則幸得脫矣,這樣就能僥倖得到赦免了。則就是即,古多通用。
[18] 宜可使,應該可以當這差使。宜,適當;應該。
[19] 不,否定副詞,當可否的否字用。
[20] 曲在趙,理曲在趙的方面。曲是直的反面。
[21] 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等是兩條路,寧可答應了秦的請求而讓它負理曲的責任。均是相等。
[22] 奉璧往使,捧護此璧,出使到秦國去。
[23] 完璧歸趙,把和氏璧絲毫無缺地歸還趙國。完是完整,有原封不動的意義。
[24] 章台,秦離宮(猶別墅)中台觀之一,故址在今陝西省長安縣故城西南隅。坐章台見相如,高坐在離宮的台觀之上接見相如。這就明示不在正朝延見,有蔑視來使的意思。
[25] 奏,呈獻。
[26] 傳以示美人及左右,以次傳遞給姬妾和左右的近侍,使她(他)們都得觀賞此璧。
[27] 左右皆呼萬歲,看到和璧的都為秦王的得意而歡呼稱賀。呼萬歲,參看《項紀》校釋〔493〕。
[28] 視秦王無意償趙城,看秦王的神情沒有把十五城償還給趙國的意思。
[29] 乃前,於是走上前去。
[30] 璧有瑕,請指示王,璧上還有點毛病,請讓我指給大王看。瑕音遐,玉上的小赤點。玉以純白無疵為貴,有小赤點便是毛病。
[31] 卻立倚柱,退立幾步,把身子靠在庭柱上。卻,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訛作「卻」。
[32] 怒髮上沖冠,誇張之辭,要強調相如的憤怒,便說他的頭髮因憤怒而豎起,竟把戴在頭上的帽子也沖開了去。
[33] 負其彊以空言求璧,依恃他的國力強大而用空話來索取和璧。
[34] 逆彊秦之,觸傷彊秦的感情。逆,拂逆,有拗折觸傷的意義。同歡。
[35] 齋戒猶言「致敬」。古人於祭祀之先,必齋戒,沐浴更衣,不飲酒,不茹葷,以為這樣可以壹其心志,接通鬼神。此雲齋戒,就是肅然致敬的意思。齋本作齊(編者按:「齋」,繁體作「齋」,「齊」,繁體作「齊」),就是湛然純一的意思;戒,警惕。
[36] 拜送書於庭,親送國書於朝會之所。庭,正式聽政的朝堂。
[37] 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為的尊重大國的威望,所以這樣必恭必敬啊。嚴,莊敬;尊重。修有加意小心的意義,蜀本、百衲本都作「脩」。
[38] 見臣列觀,與上面「坐章台見相如」相應,言接見我在一般的園囿台觀之間。列觀即一般的台觀亭榭。
[39] 秦王不在朝堂正式延見相如,顯與趙王的「拜送書於庭」敬慢懸殊,故云禮節甚倨。倨是傲慢輕忽。
[40] 急臣,逼迫我。
[41] 睨柱,斜看著庭柱。睨,不正視,參看《魏公子列傳》校釋〔36〕。
[42] 辭謝固請,陳謝自己的不是,堅請他不要這樣做。
[43] 召有司案圖,召喚該管版圖(國家的疆域圖和戶籍)的官吏來查看圖冊。有司,官吏的通稱。因官吏各有職守,故云有司。
[44] 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在圖冊上指出從這兒到那兒的十五座城劃給趙國。
[45] 特以詐詳為予趙城,故意裝作要把這幾座城償給趙國。予趙城,就是以城予趙。詳,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徑作「佯」。
[46] 天下所共傳寶,大家公認的寶貝。
[47] 趙王既得和璧,當然寶愛,但怕秦王的強暴,不得不放手,故云趙王恐,不敢不獻。
[48] 九賓即九儀,是《周禮》大行人所掌的朝聘之禮,實為當時外交上最隆重的儀節。設九賓於廷,就是備大禮相迎。賓指擯(亦作儐)相。九賓,由擯者(招待員)九人以次傳呼接引上殿。
[49] 上璧,獻上此璧。
[50] 舍相如廣成傳,款留相如住在廣成賓館中。舍,止宿。傳,傳舍,即賓館。廣成蓋邑里名。「傳」下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有「舍」字。單索隱本無,故張文虎以為衍文。
[51] 決負約,必然背約。決,百衲本訛作「決」。
[52] 從者,相如帶去的隨員。衣褐,變服改裝。懷其璧,把和璧藏在懷中。從徑道亡,經由小路里逃走。
[53] 歸璧於趙,護送和璧還趙國。
[54] 引,招接;延請。
[55] 堅明約束,牢固確切的信用。束,汲古本訛作「朿」。
[56] 見欺於王而負趙,被大王所欺而對不起趙國。
[57] 間至趙矣,現已送回趙國去了。間,頃間。
[58] 遣一介之使,派一個使臣。介通個,單獨之義。
[59] 請就湯鑊,意即受烹。
[60] 孰同熟。蜀本、百衲本、黃本都徑作「熟」。
[61] 嘻音希,恨怒之聲。相視而嘻,互相對看而發出驚怪的聲息。
[62] 引相如去,拉相如去就烹。
[63] 不如因而厚遇之,倒不如趁此機會款待他。
[64] 卒廷見相如,終於設九賓,以大禮延見相如。
[65] 畢禮而歸之,完成大禮之後遣送相如歸趙國。畢,完成。百衲本作「異」。異禮,特殊的典禮,亦可通。
[66] 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應一貫地讀,意即趙王以為相如是個稱職的大夫,出使於外國,能夠不玷辱他所奉的使命。蓋相如奉命使秦,應該已經取得大夫的身份(當時奉使出國的外交官例須大夫為之,決不能仍看做繆賢的舍人),故下接雲「拜相如為上大夫」,分明有超拜(拔升)的意義。
[67] 拜是授官。上大夫,大夫位列中的最高一級,僅次於卿。
[68] 其後秦伐趙,指趙惠文王十八年(秦昭襄王二十六年,公元前二八一年)秦兵來伐事。
[69] 拔,攻取。石城故城在今河南省林縣西南八十五里。
[70] 好會,友好的會見。澠(音泯)池亦作黽池,本戰國韓邑,後屬秦。漢置澠池縣,沿至於今。故城與澠池水源南北相對,在今河南省澠池縣西十三里。澠池地當西河(已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120〕)之南,自趙言之,故云西河外。按秦拔石城在趙惠文王十八年,澠池之會在二十年,那麼「秦王使使者……」之上宜更有「明年」二字,才合於事實。
[71] 欲毋行,想要不去。
[72] 計,商議。
[73] 與王訣,與王分別時有所期約。
[74] 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預計前往的路程直到會談完畢的時間。度讀入聲,揣想;估計。
[75] 還,應讀斷,並計會畢回到趙國的時間。
[76] 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言預擬立太子為王,正所以斷絕秦國萬一拘留趙王來要挾索詐的希望。
[77] 酣,暢適。
[78] 好音,喜歡音樂。
[79] 奏瑟,彈瑟。奏是彈奏。瑟是與琴並稱的樂器,身較琴長大,通常配用二十五弦。
[80] 鼓瑟亦即彈瑟。鼓是彈動。上面「請奏瑟」,尚未實施;此雲鼓瑟,則實際彈起來了。
[81] 秦御史前書曰,秦國的御史走向前來寫道。御史在戰國時為專掌圖籍,記載國家大事的史官。前面「召有司案圖」的有司也就是御史。
[82] 秦聲,表現秦地特殊風格的歌唱,猶楚歌、吳謳之類。
[83] 請奏盆缻秦王,願獻盆缻給秦王,請你擊缻以為歌時的節拍。奏,進獻。百衲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奉」,亦通。缻即缶,盛酒漿的瓦器。
[84] 以相娛樂,用來彼此酬答,互相取樂。
[85] 五步之內,言其近。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請讓我把頸血灑污你大王了罷!濺音贊,染污。血濺大王,明明說要殺秦王了。
[86] 欲刃相如,要把刀劍來刺相如。刃是刀鋒,此處用作動詞。
[87] 張目叱之,睜大了眼睛呵喝他們。
[88] 靡,嚇倒。
[89] 秦王不懌,為一擊缻,秦王心裡雖不高興,卻為了相如的脅持,勉強在盆缻上打了一下。
[90] 請以十五城為秦王壽,請趙國把十五座城送給秦王,作為獻禮。
[91] 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請秦國把國都送給趙王作獻禮。
[92] 竟酒,終席。竟,完畢。
[93] 加勝於趙,蓋過趙國。
[94] 盛設兵以待秦,嚴整兵衛,防備秦國的動靜。
[95] 既罷歸國,澠池之會既經結束,藺相如奉趙王回到趙國。
[96] 秦、漢以前以右為尊,在廉頗之右就是在廉頗之上。那時廉頗先已拜上卿,藺相如澠池會後始以功大拜上卿,朝會時的位次乃排在廉頗之右,故引起廉頗的不平。
[97] 徒以口舌為勞,僅能依靠口舌為功。
[98] 相如出身於宦者令之門,故云素賤人。素賤,一向是低微的。
[99] 吾羞,不忍為之下,吾感到羞辱,受不了做他的下手。
[100] 爭列,爭位次的先後。
[101] 已而,時間副詞,猶言「後來」。用與「旋」、「嗣」同。
[102] 引車避匿,拉轉車子迴避他。
[103] 舍人相與諫,相如的門下舍人大家都表示抗議。諫是勸阻,此有抗議的意義。
[104] 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猶言吾離開了親屬而投托到你的門下來自有道理的。所以就是有所以,含有「自有道理」或「自有緣故」之意。
[105] 徒慕君之高義也,單單為了仰慕你的崇高的義氣啊。慕,羨慕;景仰。高義,崇高的正義感,此有勇敢不屈之意。
[106] 同列,同位。廉、藺同為上卿,階位相同,故稱同列。
[107] 恐懼殊甚,猶言膽怯過度。殊,特殊。甚,過當。殊甚就是持別過度。
[108] 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一般人尚且以過度膽怯為羞恥,何況身為將相的人呢。之字指「恐懼殊甚」。
[109] 不肖,謙辭,猶稱鄙陋或不賢。但此處卻帶有兀傲自尊的意味。
[110] 固止之,堅留他們。
[111] 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你們看廉將軍比秦王誰強?
[112] 廷叱之,在秦廷之上當眾呵斥他。
[113] 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我雖愚劣,豈是怕廉將軍的麼!駑,愚笨;拙劣。獨,反詰副詞,與「寧」、「豈」相當。
[114] 顧吾念之,但吾考慮了那件事。顧作但解。之指忍辱退讓那件事。
[115] 不俱生,不都能活命。
[116] 吾所以為此者,句法與前〔104〕所說的相同。為此,作此忍辱退讓的舉動。
[117] 肉袒負荊,解衣露膊,背著荊杖,表示服罪領責之意。荊是荊棘的枝條,可以為鞭。
[118] 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通過了賓客的關係到相如門上去請罪。因,依靠。此有紹介義。為了不好意思直接登門,所以才這樣做。
[119] 鄙賤之人,自謙之辭,這裡卻表示了愧悔的意思。從前以為「相如素賤人」,現在覺得自己有點慚愧了。
[120] 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不料你寬容我到這樣的地步啊!當時的上卿職兼將相,故相如亦得有將軍之稱。
[121] 卒相與,終於彼此交歡。同歡。
[122] 為刎頸之交,竟成了誓同生死的至交。刎音吻,參看《項紀》校釋〔598〕。刎頸之交,言要齊生死(要約同生同死),雖刎頸也沒有悔恨的。
[123] 居二年,隔了二年,是趙惠文王二十三年,當齊襄王八年,公元前二七六年。
[124] 幾音祈,邑名,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按《趙世家》,惠文王二十三年,廉頗將,攻魏之幾邑,取之。但《齊世家》及《年表》都不載此事。疑幾邑介齊、魏之間,時或屬齊,時或屬魏的。
[125] 防陵在今河南省安陽市南二十里,因防水為名。安陽故城在今安陽市東南四十三里。二邑相近,故並拔之。按趙拔魏防陵、安陽在惠文王二十四年,此處雲後三年,梁玉繩以為當作「後一年」,該是對的。
[126] 後四年,趙惠文王二十八年,當齊襄王十三年,公元前二七一年。藺相如將而攻齊,相如為將,向齊進攻。
[127] 平邑,趙地,即今河南省南樂縣東北七里的平邑村。至平邑而罷,兵到平邑便停止了(還沒有出境)。
[128] 閼與音飫預,戰國韓邑,後屬趙,地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
[129] 趙奢者,蜀本、百衲本、黃本都提行書。汲古本空一格,不提行。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田部吏,徵收田租的官吏。
[130] 平原君家不肯出租,蜀本、百衲本、汲古本出下都無「租」字。
[131] 「奢」上蜀本有「趙」字。以法治之,用當時的法律處理平原君家不肯出租之罪。
[132] 用事者,當權管事的人。
[133] 因說,趁辯訴的當兒向平原君陳說。說音稅。
[134] 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放任你家而不尊重公家,那麼國家法律的效力就削減了。
[135] 諸侯加兵,別國就要用兵力來逼脅。
[136] 上下平,公家私家都得到公平合理的處置。
[137] 豈輕於天下邪,難道就會被天下人輕視麼!與上「諸侯加兵」對照。
[138] 言之於王,舉薦給趙王。
[139] 用之治國賦,用趙奢來管理國家的賦稅。
[140] 民富而府庫實,民間富足而國庫充實。就是所謂「上下平」。
[141] 道遠險狹,難救,言離邯鄲路遠而其地又夾在山險的狹道中,實在不容易施救的。
[142] 又召樂乘而問焉,問廉頗後再召樂乘來問他閼與到底可不可以得救。樂乘,燕將樂毅的族人,時去燕留趙,後來趙封他為武襄君。
[143] 譬之猶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好比兩隻耗子在洞穴中打架,哪個狠些,哪個就贏。譬之猶就是譬如。
[144] 兵去邯鄲三十里,領兵離開國都邯鄲僅三十里,便停紮下來。
[145] 令軍中,下一道嚴令於軍營中。
[146] 有以軍事諫者死,敢有為著軍事而前來進言的處死刑。
[147] 秦軍軍武安西,那時秦軍扎在武安城之西。下軍字是動詞。武安,趙邑,即今河北省武安縣,地在邯鄲之西。
[148] 鼓勒兵,武安屋瓦盡振,極意形容秦軍聲勢的盛大,言他們鼓勒兵(擊鼓操練)的時候,連武安城內所有房屋上面蓋著的瓦片盡都振動的。
[149] 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軍中有一軍候(司偵探敵情的人)請急救武安。
[150] 堅壁,堅守營盤。
[151] 復益增壘,加築營牆。
[152] 秦間來人,秦國派一間諜混進營來。
[153] 趙奢明知間諜故意縱令還報,所以善食而遣之(好好地以飲食待他,然後遣送他出去)。
[154] 去國三十里,即指去邯鄲三十里。古時以都城所在稱國門,去國就是離開都門。閼與非趙地也,言這樣膽怯不進,閼與地方必然不是趙國所有的了。
[155] 卷甲而趨之,束甲輕裝,迅速地趨向敵人。參看《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102〕。
[156] 二日一夜至,疾趨二日一夜趕到閼與的近旁。
[157] 去閼與五十里而軍,離閼與五十里紮營。
[158] 悉甲而至,全軍趕來。
[159] 請以軍事諫,犯令求請陳說軍情。
[160] 內之,放他進來。內同納。
[161] 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二句有省文,意為原先不料趙師能至此,現聞趙師已至,激怒而來對敵,氣勢必然旺盛。
[162] 必厚集其陣以待之,必須要把隊伍集中起來等待他們。厚集有重點集中的意義。
[163] 請受令,接受他的說法。《通鑑》引此,改令作「教」,該是對的。若作請照前令解,則上面的「內之」和下面的「胥後令」都呼應不起來了。
[164] 請受質之誅,請照前令的軍法處斬。
[165] 胥後令,且待後命。胥與須通用,就是等待。等待後命,明明寬恕他,不用前令了。
[166] 邯鄲二字,據《索隱》說,當為「欲戰」(即臨戰或將戰)。言臨戰時許歷重複請諫。《通鑑》將此二字屬上讀,就是把「胥後令邯鄲」聯為一句。梁玉繩引錢大昕說,也認此五字當為一句。邯鄲為趙都,胥後令邯鄲,是說須待趙王來發落,也可通。
[167] 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言先能據守閼與北面的山頭的可以獲勝,後來的便失卻險隘而必致失敗了。
[168] 即發萬人趨之,馬上發兵萬人趕上去,占領閼與的北山。
[169] 解而走,被打散而敗走。
[170] 馬服君,以馬服山為封號。馬服山在邯鄲西北,當時蓋有國家鎮山之意。
[171] 國尉,僅次於將軍的軍官,相當於後來的都尉。
[172] 同位,就是同列,參看前〔106〕。
[173] 趙奢破秦軍於閼與下在惠文王二十九年辛卯歲(公元前二七○年),三十三年,惠文王死,孝成王立,故云後四年。孝成王已詳《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4〕。
[174] 七年,當為六年之訛。因長平之敗在辛丑歲,正當孝成王六年。
[175] 相距長平,參看《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22〕、〔174〕、〔175〕。
[176] 病篤,病已嚴重。篤,重也。
[177] 固壁就是堅壁,參看上〔150〕。
[178] 不肯,不理秦國的挑戰。
[179] 信秦之間,聽信秦國間諜所放的謠言。
[180] 秦之所惡,秦國所忌的人物。惡音污,憎厭;畏忌。
[181] 以名使括,但取趙括的聲名來任用他。
[182] 膠柱鼓瑟,喻但守死法,不能活用。鼓瑟成調,全在弦的綬急適宜;弦的緩急,全在柱的運轉。倘把柱膠住不動,那麼弦就不能調緩急,只有死板的聲音,沒有絲毫活法了。柱就是瑟上卷弦的軫子。
[183] 徒能讀其父書傳,只會得讀他父親遺留給他的書本。書傳就是留傳的書本。言趙括只能讀死書。
[184] 不知合變,不懂得活用應變。
[185] 遂將之,遂以趙括為將。
[186] 以天下莫能當,以為天下沒有人能夠抵得過他的。
[187] 不能難,駁不倒他。難,駁難。
[188] 不謂善,不以為然。
[189] 問奢其故,等於問奢以其故,就是把既不能駁倒他又不以為然的緣故問趙奢。
[190] 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用兵本來是極其危險的場合,而趙括卻輕忽地看待它。易,輕忽。
[191] 不將括即已,不以趙括為將則罷了。即通則,參看前〔17〕。
[192] 及括將行,等到趙括領兵將要出發的時候。
[193] 始妾事其父,當初我嫁給他父親的時候。
[194] 時為將,那時他父親正奉命為將。
[195] 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親自捧著飲食的東西而進獻給那些被供養的有幾十個。身是親身。以十數,數以十計。此指軍中被尊禮的人,視同師。
[196] 所友者以百數,當朋友看待的有幾百個。此指軍中被優遇的人,僅次於師。
[197] 盡以予軍吏士大夫,悉數分送給僚屬和那些被尊禮、優遇的人們。軍吏指帳下的僚屬。士大夫指那些以十數、以百數的被優待的人物。
[198] 受命之日,不問家事,接受將兵出征的那日起,便不問家裡的私事。
[199] 一旦為將,猶言一朝做了大將。一旦有忽然之義,參看《商君列傳》校釋〔206〕。
[200] 東向而朝,自己坐在高位上接受僚屬的朝見。古以東向為尊,參看《陳丞相世家》校釋〔153〕。
[201] 軍吏無敢仰視之者,所屬的軍吏沒有敢抬頭直看趙括的。
[202] 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每天打聽哪裡有便宜合適的田地房屋,可以買的就買下來。
[203] 王以為何如其父,大王以為他哪一項像他的父親?以上括母把趙奢和趙括的作風列舉給趙王聽了,所以有此反詰的話。
[204] 勿遣,不要派他擔此重任!
[205] 母置之,吾已決矣,你且擱下勿談罷,吾已決定派他去了。母,汲古本訛作「毋」。
[206] 王終遣之,大王一定要派他去。
[207] 即有如不稱,猶言「則如有不稱」。意即倘有不能稱職之處。即則通用,已詳前。
[208] 妾得無隨坐乎,我能不連坐麼!隨坐就是連坐。
[209] 王許諾,趙王答應她,趙括即有不稱,可以免除連坐她。
[210] 悉更約束,把原來的章程辦法盡都改了。
[211] 易置軍吏,撤換了許多僚屬。
[212] 白起聞之,白起得到了這些情報。
[213] 縱奇兵,調遣軍隊不作正面的戰鬥,而作包抄埋伏等行動。
[214] 詳敗走,佯為敗走。詳,蜀本、百衲本都徑作「佯」。
[215] 絕其糧道,截斷趙軍輸送軍糧的道路。糧,蜀本、百衲本都作「糧」。
[216] 趙括初至軍,措置失宜,已令群僚不安,今為秦軍沖斷聯絡,糧秣不繼,士卒當然要離心了。
[217] 出銳卒自搏戰,親身帶著精銳的部隊向敵搏鬥。
[218] 秦悉阬之,秦軍盡把趙國的降卒圍殲叢埋掉。
[219] 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長平戰役的起訖期間,前後損失的兵員共計有四十五萬人。與上「數十萬之眾遂降秦,秦悉阬之」對看,明明不是四十五萬人一次被阬的。
[220] 幾不得脫,幾乎免不了亡國。幾,近也。脫,免也。
[221] 賴楚、魏諸侯來救,言幸虧魏公子無忌的竊符救趙和楚國春申君的將兵聲援。廼得解邯鄲之圍,方能解除國都的被圍。廼,古乃字,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乃」。
[222] 竟不誅,終於履行前諾,不曾連坐。
[223] 自邯鄲圍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謀,言秦解邯鄲之圍後五年,燕國聽它的國相栗腹的計畫來圖謀趙國。按邯鄲圍解在趙孝成王九年甲辰歲(當秦昭襄王五十年,公元前二五七年),栗腹圖趙在燕王喜四年庚戌歲(當趙孝成王十五年,公元前二五一年),其間恰為五年。
[224] 趙壯者盡於長平,其孤未壯,即栗腹計謀之言。意謂趙國的丁壯都死於長平之役,他們遺留下來的孤兒還沒長成,未能補充兵役的。按《燕召公世家》:「王喜四年,……命相栗腹約歡趙,以五百金為趙王酒。還報燕王曰:『趙王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問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其民習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為可。卒起二軍,車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
[225] 鄗(音皓),本為晉邑,那時屬趙。故城在今河北省柏鄉縣北。
[226] 信平君,封號。尉文,據徐廣說是邑名,但未詳何地。
[227] 假相國,暫攝相國。其時藺相如當已死去,故以廉頗代為相國。
[228] 失勢之時,失去勢位的當兒,指被趙括接代,在長平交卸歸去的事。
[229] 故客盡去,舊時門下的賓客盡都辭廉頗而去。
[230] 客退矣,嫌惡之辭,猶言你們都請回罷!
[231] 吁,君何見之晚也,猶言唉!你的見識何等的落後啊!參看《范蔡列傳》校釋〔363〕。
[232] 天下以市道交,言當時的交友之道,到處都像市場上的交易,有利則大家奔湊攏去。
[233] 我則從君,我即跟你走。則即通用。下面的「則去」也就是即去。
[234] 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這本是交易之道的常理,又有什麼怨恨呢!
[235] 居六年,過了六年,為趙孝成王二十一年丙辰歲(當公元前二四五年)。繁陽故城在今河南省內黃縣東北。
[236] 悼襄王名偃,趙國第九君,在位九年(公元前二四四—前二三六)。
[237] 奔魏之大梁,逃奔到魏國的首都。大梁即今河南省開封市。
[238] 武遂即今河北省徐水縣西的遂城鎮。方城故城在今河北省固安縣南。
[239] 多與使者金,令毀之,多送賄賂給奉使的人,叫他說廉頗的短處。
[240] 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為了表示健康,一頓飯用斗米十斤肉。為之二字,直貫到下面的「被甲上馬」,應一氣讀。
[241] 被甲上馬,披著鎧甲,縱身上馬。被讀如披。
[242] 尚善飯,飯量還好。善飯猶「健飯」。
[243] 頃之,三遺矢矣,使者謗毀廉頗之辭。意謂一會兒拉了三回屎。遺矢就是拉屎。
[244] 陰使人迎之,楚國偷偷地派人到魏國去迎接廉頗。
[245] 我思用趙人,我打算使用趙國人。足見異國之人不聽他使用,因而有此慨嘆。
[246] 卒死於壽春,終於沒有回到祖國,死在楚國的壽春。壽春即今安徽省壽縣。那時楚畏秦逼,從郢都遷避到這裡來,仍叫它做郢,事實上成了楚國的首都了。汲古本「壽春」作「壽陽」,系誤從晉朝的諱改(東晉簡文帝的皇后叫鄭阿春,為要避這春字的諱,便改壽春為壽陽),這是不對的。
[247] 李牧者,蜀本、百衲本、黃善夫本、汲古本都提行另起。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
[248] 代雁門,代地的雁門郡。戰國時,趙就代地所置。地當今山西省西北部寧武以北一帶。李牧為趙守北邊,常駐在這一帶地面,防備匈奴。
[249] 以便宜置吏,因實際需要可以自委屬吏。換言之,軍中官吏的進退由他全權支配。
[250] 市租皆輸入莫府,為士卒費,城市的稅收都徑送到李牧的帳下,作為養兵的經費。莫通幕,莫府即幕府,本是將帥出征時隨地駐屯的大帳。後世便把大將或地方最高長官的公署也叫做幕府了。
[251] 日擊數牛饗士,每日宰殺了好幾條牛供給軍士的食用。擊是宰殺。饗是供養。
[252] 習射騎,練習射箭和騎馬。
[253] 謹烽火,小心把守著警報台。烽火是古時的警報台,參看《魏公子列傳》校釋〔15〕。
[254] 多間諜,多派偵察敵情的人員。
[255] 厚遇戰士,優待戰鬥員。
[256] 為約,申明約束,就是發出的號令。
[257] 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即約束的號令,意謂匈奴即使侵入邊境來掠奪,我兵應立即把人馬物資收拾起來退入堡壘中固守,有人敢於逞勇捉捕敵人的立刻處斬。虜指匈奴,當時稱北族為「虜」。
[258] 亦不亡失,也沒有什麼損失。
[259] 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即使是趙國自己的守邊官兵也以為我們的將帥太膽小了。
[260] 趙王讓李牧,趙王責備李牧不出兵應戰。李牧如故,李牧還是維持老樣子。
[261] 匈奴每來,出戰,新將的作風。意謂匈奴每來侵盜,新將必出兵跟它作戰。
[262] 出戰……邊不得田畜,出兵作戰,屢次不能勝利,損失多,邊境騷擾,不能耕作和放牧。田是耕種,畜是畜牧。
[263] 固稱疾,堅決地託言有病。
[264] 乃復,猶一再,承上「復請李牧」言。彊起使將兵,勉強使李牧出來,叫他帶兵。彊,蜀本、汲古本都作「強」。
[265] 臣如前,乃敢奉令,如許我仍照從前的辦法,方才敢接受你的命令。
[266] 選車,經過挑選合格的兵車。具是齊備,此字作總冒用,直貫到下面「彀者十萬人」這一語。
[267] 選騎,經選合格的馬匹。
[268] 百金之士謂勇士。裴駰引《管子》:「能破敵擒將者賞百金」,即其證。
[269] 彀者,能張弓引滿的人,意即善射之士。
[270] 悉勒習戰,把這些人選的人盡都組織起來,訓練他們的作戰的技能。悉是總括,與前面的「具」字相應,有總結的作用。
[271] 人民滿野,畜牧的人在邊境的田野里遍滿了。
[272] 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假敗下來,把數千人丟給匈奴。詳,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徑作「佯」。北,敗走。委,拋棄。
[273] 單于聞之,匈奴的君主知道了趙國邊境放牧滿野和自己手下又虜獲了對方數千人等消息。
[274] 大率眾來人,大舉帶領兵眾來侵入趙國的邊境。
[275] 多為奇陳即多縱奇兵,參看前亡〔213〕。陳讀如陣。
[276] 張左右翼擊之,兩面包抄,像翅膀那樣撲去,痛打單于。
[277] 襜襤(音丹藍),代北胡國。
[278] 東胡為北族烏丸之祖,別派叫做鮮卑,因在匈奴之東,故名。
[279] 林胡也是北族的別派,地當今河北省張家口市的北面。
[280] 奔走,奔逃遠去。
[281] 趙悼襄王元年丁巳歲,當公元前二四四年。
[282] 龐煖(音喧),趙將。
[283] 劇辛本趙人,仕燕為將,龐煖素與辛交好,至是,擒而殺之。
[284] 扈輒,趙將,與漢張耳時的扈輒不是一人。蜀本、百衲本、汲古本「破殺趙將」都作「破趙殺將」,武遂下都有「城」字。
[285] 宜安故城在今河北省稾城縣西南。
[286] 走秦將桓(音蟻),趕走殺扈輒的敵將。
[287] 武安君封於武安邑,故城在今河北省武安縣西。
[288] 番吾在今河北省平山縣南。番音盤。
[289] 時韓、魏都已聽命於秦,威脅趙國,故李牧破秦軍後同時抵禦韓、魏。距同拒。
[290] 趙王遷,悼襄王子,即趙國第十君幽繆王,在位八年(公元前二三五—前二二八年),被秦國所虜。其七年壬申歲,當秦王政十八年,公元前二二九年。
[291] 王翦已見《項紀》校釋〔5〕。時將兵攻趙,已下井陘(即今河北省井陘縣東北井陘山上的井陘關,亦名士門關),趙國的國勢岌岌可危了。
[292] 司馬尚,趙將,趙王命他與李牧合力抵敵王翦。御是抵敵。之指王翦。
[293] 趙蔥,趙王的族人。蜀本、百衲本都作趙蔥。代李牧,接收李牧的兵權,代他為將。
[294] 不受命,不接受交代的命令。
[295] 微捕得李牧,緝拿到李牧。微,緝訪。捕得,捉住。
[296] 廢司馬尚,撤銷司馬尚的職位。廢就是罷斥。
[297] 太史公曰,蜀本連書不提行。
[298] 知死必勇,古之成語,意謂既知到了必死的境地,反而會鼓起勇氣來的。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史公解釋這成語的話,意謂不是安心受死的是難事,而是如何處理這一死的卻真難呢。
[299] 方,當其時。勢不過誅,在勢不過被殺罷了。
[300] 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但是一般人往往膽怯而不敢發作的。怯懦,因膽怯而表見懦弱。
[301] 威信敵國,把自己的氣概伸張給敵國人看,而且使他畏服。信讀如伸。
[302] 名重太山,使自己的名譽重於太山。太山即泰山,當時以為宇內最高最尊的山,與天上的北斗星同等看待。
[303] 可謂兼之矣,可以說是兼全智勇了。就是說他智勇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