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范睢蔡澤列傳[1]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遊說諸侯,欲事魏王,[2]家貧無以自資,[3]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4]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5]范睢從。留數月,未得報。[6]齊襄王聞睢辯口,[7]乃使人賜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8]令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9]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睢,[10]折脅摺齒。[11]睢詳死,即卷以簀,置廁中。[12]賓客飲者醉,更溺睢,[13]故僇辱以懲後,[14]令無妄言者。[15]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16]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17]魏人鄭安平聞之,[18]乃遂操范睢亡,[19]伏匿,[20]更名姓曰張祿。
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21]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22]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遊者乎?」[23]鄭安平曰:「臣里中有張祿先生,[24]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25]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26]王稽知范睢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27]與私約而去。[28]王稽辭魏去,過載范睢入秦。[29]至湖,[30]望見車騎從西來,范睢曰:「彼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31]東行縣邑。」[32]范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內諸侯客,[33]此恐辱我,[34]我寧且匿車中。」[35]有頃,[36]穰侯果至,勞王稽,[37]因立車而語曰:[38]「關東有何變?」[39]曰:「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40]無益,徒亂人國耳!」[41]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睢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42]於是范睢下車走,曰:「此必悔之。」[43]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睢入咸陽。[44]已報使,[45]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46]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47]臣故載來。」[48]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49]待命歲餘。[50]
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51]南拔楚之鄢、郢,[52]楚懷王幽死於秦。[53]秦東破齊。[54]湣王嘗稱帝,後去之。[55]數困三晉。[56]厭天下辯士,無所信。[57]
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58]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59]穰侯相,三人者更將,[60]有封邑。[61]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62]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63]欲以廣其陶封。[64]范睢乃上書曰:[65]「臣聞明王立政,[66]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67]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68]能治眾者其官大。[69]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70]有能者亦不得蔽隱。[71]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72]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73]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74]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75]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76]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覆於王邪![77]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朴,[78]此四寶者,士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79]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80]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81]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82]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83]何也?為其割榮也。[84]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85]害則舍之,[86]疑則少嘗之,[87]雖舜、禹復生,弗能改已。[88]語之至者,[89]臣不敢載之於書;[90]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91]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92]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閒,望見顏色,[93]一語無效,請伏斧質。」[94]於是秦昭王大說,[95]乃謝王稽,[96]使以傳車召范睢。[97]
於是范睢乃得見於離官,[98]詳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99]王來而宦者怒,[100]逐之,曰:「王至。」范睢繆為曰:[101]「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102]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103]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104]會義渠之事急,[105]寡人旦暮自請太后;[106]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107]敬執賓主之禮。[108]范睢辭讓。[109]是日觀范睢之見者,[110]群臣莫不洒然變色易容者。[111]
秦王屏左右,[112]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113]「先生何以幸教寡人!」[114]范睢曰:「唯,唯。」[115]有間,[116]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117]范睢曰:「非敢然也。[118]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119]若是者,交疏也。[120]已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121]故文王遂收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122]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123]今臣,羈旅之臣也,[124]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125]處人骨肉之間,[126]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127]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128]漆身為厲,被發為狂,[129]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130]死,[131]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132]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133]夜行晝伏,至於陵水,[134]無以其口,[135]厀行蒲伏,[136]稽首肉袒,[137]鼓腹吹箎,[138]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139]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140]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141]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發為狂,無益於主。[142]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143],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144]莫肯鄉秦耳。[145]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奸臣之態,[146]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147]終身迷惑,無與昭奸。[148]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149]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辟遠,[150]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151]是天以寡人慁先生,[152]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153]先生奈何而言若是![154]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155]范睢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156]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坂,[157]奮擊百萬,[158]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此二者而有之。[159]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160]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也,[161]霸王之業可至也,而群臣莫當其位。[162]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163]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164]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
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165]以觀秦王之俯仰。[166]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167]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168]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169]其於計疏矣![170]且昔齊湣王南攻楚,[171]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172]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173]諸侯見齊之罷弊,[174]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175]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176]『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177]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178]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179]王不如遠交而近攻,[180]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181]今釋此而遠攻,[182]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183]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184]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185]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186]楚彊則附趙,趙彊則附楚,[187]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188]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189]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睢為客卿,[190]謀兵事。[191]卒聽范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192]拔懷。[193]後二歲,拔邢丘。[194]
客卿范睢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195]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196]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韓。」[197]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198]北斷太行之道,[199]則上黨之師不下。[200]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201]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而霸事因可慮矣。」[202]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203]
范睢日益親,復說用數年矣,[204]因請間說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205]能利害之謂王,[206]制殺生之威之謂王。[207]今太后擅行不顧,[208]穰侯出使不報,[209]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210]高陵進退不請:[211]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212]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213]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214]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215]政適代國,[216]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弊御於諸侯;[217]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218]《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219]崔杼、淖齒管齊,[220]射王股;擢王筋,縣之於廟梁,宿昔而死。[221]李兌管趙,[222]囚主父於沙丘,[223]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224]縱酒馳騁弋獵,[225]不聽政事。其所授者,[226]妒賢嫉能,御下蔽上,[227]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228]見王獨立於朝,[229]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230]秦王乃拜范睢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231]千乘有餘。到關,[232]關閱其寶器,[233]寶器珍怪多於王室。秦封范睢以應,[234]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235]
范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范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睢聞之,為微行,[236]敝衣間步之邸,[237]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固無恙乎!」[238]范睢曰:「然。」須賈笑曰:「范叔有說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過於魏相,[239]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為人庸賃。」[240]須賈意哀之,[241]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242]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243]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244]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245]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246]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247]范睢曰:「主人翁習知之。[248]唯睢亦得謁,[249]睢請為見君於張君。」[250]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251]吾固不出。」[252]范睢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
范睢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253]須賈怪之。至相舍門,[254]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255]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256]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257]乃肉袒厀行,[258]因門下人謝罪。[259]於是范睢盛帷帳,[260]侍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261]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262]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263]賈有湯鑊之罪,[264]請自屏於胡貉之地,[265]惟君死生之!」[266]范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發以續賈之罪,尚未足。」[267]范睢曰:「汝罪有三耳。[268]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269]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270]包胥辭不受,為丘墓之寄於荊也。[271]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272]公前以睢為有外心於齊,[273]而惡睢於魏齊,[274]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275]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276]罪三矣。[277]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278]故釋公。」乃謝罷。[279]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280]
須賈辭於范睢,[281]范睢大供具,[282]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283]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284]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285]數曰:[286]「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287]
范睢既相,王稽謂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288]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289]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290]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奈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范睢不懌,[291]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內臣於函谷關;[292]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293]三歲不上計。[294]又任鄭安平,[295]昭王以為將軍。范睢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者。[296]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297]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298]東伐韓少曲、高平,拔之。[299]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睢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300]「寡人聞君之高義,[301]願與君為布衣之友,[302]君幸過寡人,[303]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304]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305]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306]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307]范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平原君曰:「貴而為交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308]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309]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310]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出,見趙相虞卿。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311]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312]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313]曰:「虞卿何如人也?」[314]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315]夫虞卿躡檐簦,[316]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之。[317]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間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野迎之。[318]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319]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昭王四十三年,[320]秦攻韓汾陘,[321]拔之,因城河上廣武。[322]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間賣趙。[323]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廉頗將。[324]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325]言而殺之。[326]任鄭安平,使擊趙。[327]鄭安平為趙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稾請罪。[328]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329]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330]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通,坐法誅。[331]而應侯日益以不懌。
昭王臨朝嘆息,[332]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333]臣敢請其罪。」[334]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335]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336]夫以遠思慮而御勇士,[337]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338]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339]應侯懼,不知所出。[340]蔡澤聞之,往入秦也。
蔡澤者,[341]燕人也,遊學干諸侯,[342]小大甚眾,不遇。[343]而從唐舉相,[344]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345]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346]唐舉孰視而笑曰:[347]「先生曷鼻、巨肩、魋顏、蹙齃、厀攣。[348]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349]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350]蔡澤笑謝而去,謂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齒肥,[351]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352]揖讓人主之前,[353]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逐。之韓、魏,[354]遇奪釜鬲於途。[355]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蔡澤乃西入秦。
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356]「燕客蔡澤,天下雄俊弘辯智士也,[357]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358]吾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之;[359]是惡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侯。[360]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361]應侯因讓之曰:[362]「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363]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364]夫人生百體堅彊,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365]豈非士之願與?」[366]應侯曰:「然。」蔡澤曰:「質仁秉義,[367]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368]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得其所;[369]性命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370]傳之無窮;名實純粹,[371]澤流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絕,[372]與天地終始,[373]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374]應侯曰:「然。」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亦可願與?」[375]應侯知蔡澤之欲困己以說,[376]復謬曰:[377]「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378]盡公而不顧私;設刀鋸以禁奸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379]蒙怨咎,[380]欺舊友,奪魏公子卬,[381]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將破敵,[382]攘地千里。[383]吳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忠,[384]言不取苟合,[385]行不取苟容,[386]不為危易行,[387]行義不辟難,[388]然為霸王彊國,[389]不辭禍凶。[390]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391]主雖絕亡,[392]盡能而弗離;[393]成功而弗矜,[394]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395]是故君子以義死難,[396]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惟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哉!」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福也;[397]君明臣直,國之福也;[398]父慈子孝,夫信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399]子胥智而不能完吳,[400]申生孝而晉國亂,[401]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402]今商君、吳起、大夫種之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403]豈慕不遇世死乎![404]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405]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406]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407]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408]於是應侯稱善。[409]
蔡澤少得間,[410]因曰:[411]「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412]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413]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414]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忠,[415]惇厚舊故,[416]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417]義不倍功臣,[418]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419]應侯曰:「未知何如也。」[420]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智,[421]能為主安危,脩政,[422]治亂,彊兵,[423]批患,折難,[424]廣地,殖穀,富國,足家,[425]彊主,尊社稷,顯宗廟,[426]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內,[427]功彰萬里之外,[428]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429]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430]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431]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432]天地之常數也。[433]進退盈縮,[434]與時變化,[435]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436]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437]『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438]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439]意欲至矣,[440]而無變計,竊為君不取也![441]且夫翠、鵠、犀、象,[442]其處勢非不遠死也,[443]而所以死者,惑於餌也。[444]蘇秦、智伯之智,[445]非不足以辟辱遠死也,[446]而所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慾,取於民有度,[447]使之以時,用之有止,[448]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449]故天下承而不絕。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450]至於葵丘之會,有驕矜之志,畔者九國。[451]吳王夫差兵無敵於天下,勇彊以輕諸侯,陵齊、晉,[452]故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駭三軍,[453]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454]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455]夫商君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456]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以靜生民之業,[457]而一其俗,勸民耕農利土,[458]一室無二事,[459]力田稸積,[460]習戰陳之事,[461]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楚地方數千里,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眾,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再戰,南並蜀、漢。又越韓、魏而攻彊趙,北阬馬服,誅屠四十餘萬之眾,盡之於長平之下。[462]流血成川,沸聲若靁,[463]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彊國,而秦之仇敵也,自是之後,楚、趙皆懾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464]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卑減大臣之威重,[465]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遊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南收楊越,[466]北並陳、蔡,[467]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468]禁朋黨以勵百姓,[469]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470]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471]以亡為存,因辱為榮,[472]墾草入邑,闢地殖穀,[473]率四方之士,專上下之力,[474]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仇,卒擒勁吳,[475]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476]句踐終負而殺之。[477]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禍至於身。此所謂信而不能詘,[478]往而不能返者也。[479]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長為陶朱公。[480]君獨不觀夫博者乎,[481]或欲大投,或欲分功,[482]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483]利施三川,以實宜陽,[484]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范、中行之塗,[485]六國不得合從,棧道千里,[486]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487]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488]吾聞之,『鑒於水者見面之容,鑒於人者知吉與凶』,[489]《書》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490]四子之禍,君何居焉![491]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觀,[492]必有伯夷之廉,[493]長為應侯,世世稱孤,[494]而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495]喬、松之壽,[496]孰與以禍終哉?[497]即君何居焉![498]忍不能自離,[499]疑不能自決,必有四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500]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返者也。願君孰計之!」[501]應侯曰:「善。吾聞『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502]先生幸教,睢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為上客。
後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503]其人辯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秦國之政。[504]臣之見人甚眾,莫及,臣不如也。[505]臣敢以聞。」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506]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彊起應侯,[507]應侯遂稱病篤。[508]范睢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畫,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509]
蔡澤相秦數月,人或惡之,[510]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綱成君。[511]居秦十餘年,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512]卒事始皇帝。[513]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質於秦。[514]
太史公曰:韓子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515]信哉是言也![516]范睢、蔡澤世所謂一切辯士,[517]然遊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518]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少也。[519]及二人羈旅入秦,繼踵取卿相,[520]垂功於天下者,[521]固彊弱之勢異也。[522]然士亦有偶合,[523]賢者多如此二子,不得盡意,豈可勝道哉![524]然二子不困,惡能激乎![525]
* * *
[1] 睢音雖,從目。此本和黃善夫本、清武英殿本都作「睢」。蜀本作「雎」,從且;但後半也多有作睢的。百衲宋本大都作「睢」,偶或也有作「雎」的。汲古本與蜀本差不多,也是「睢」、「雎」雜作。會注本卻通體作「雎」。據錢大昕考證:「戰國、秦、漢人多以且為名,讀子餘切。如穰苴、豫且、夏無且、龍且皆是。且旁或加隹,如范雎、唐雎,文殊而音不殊也。」(《武梁祠堂畫象跋尾》)那麼作「雎」也是有它的理由的。這裡為謹慎計,仍根據底本作「睢」,特附錢說備參考。
[2] 范叔先遊說諸侯,無所遇,乃歸魏,欲事魏王。欲事,求職。
[3] 無以自資,沒有可以使用的資財來巴結魏王。
[4] 中大夫,掌論議的官。秦、漢時屬郎中令。
[5] 魏昭王已見《魏公子列傳》校釋〔1〕。使於齊,出使到齊國去。
[6] 未得報,沒有結果。
[7] 齊襄王名法章,田齊第六君。在位十九年(公元前二八三—前二六五年)。辯口,能言善辯,就是有口才。
[8] 以為持魏國陰事告齊,猜想他把魏國的秘密泄露給齊國。故得此饋,因此得了這筆贈送的東西。饋音匱,通作饋,贈送。這裡當名詞用,就是贈品。
[9] 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史公插敘句,說明須賈所告的魏相就是魏齊。
[10] 笞音痴,竹製的刑具(竹板子),隋、唐以後定為五種刑名之一,直延到清末未改。笞擊,用竹板打。參看《陳涉世家》校釋〔34〕。
[11] 折脅,打傷肋骨。摺齒,拉掉牙齒。摺同拉,讀落合切。通常都作摺疊用,則讀如折。
[12] 詳死,詐死。詳,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佯」。卷以簀,用裹屍的蓆子卷著。卷通捲,簀音責,即葦箔(也稱蘆席),也有用竹篾編的。置廁中,擱在廁所里。
[13] 溺,小便,亦作尿,讀奴吊切,本為名詞。更溺睢,更番(輪流)把小便淋在范叔身上。此溺字作動詞用。
[14] 故僇(音六)辱以懲後,有意糟蹋他,用來警戒別人的再犯。故是有意。僇辱,作踐帶羞辱,猶糟蹋。懲是警示;懲罰。
[15] 令無妄言者,使別人不敢再胡說。無通毋,禁止之意。妄言承上「持魏國陰事告齊」言。
[16] 請出棄簀中死人,啟請出外丟棄這死屍。會注本無出字。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棄」。
[17] 復召求之,重又使人尋找范叔。
[18] 鄭安平聞之,鄭安平聽到這消息。之字指魏齊根究范叔這件事。
[19] 操范睢亡,帶著范叔逃走。操,執持;攜帶。
[20] 伏匿,躲躲藏藏。下雲「更名姓曰張祿」,便是伏匿的具體表現。
[21] 謁者,掌賓贊受事之官(接納賓客,通報傳達),秦、漢時也屬郎中令。王稽時為秦謁者,奉昭王命使魏。
[22] 詐為卒,偽裝客館的侍役。侍王稽,得親接秦使,可以通話。
[23] 那時各國都爭攬人材,故王稽有魏有賢人可與俱西遊者乎的詢問。與俱猶「與偕」。與俱西遊,一同西向秦國走走。
[24] 里中,鄉里之中,猶鄰舍。
[25] 晝見,白天出來。見讀如現。
[26] 究,竟也;盡也。語未究,話沒有說完。
[27] 三亭,岡名,在今河南省尉氏縣西南三十七里。
[28] 私約而去,暗地裡約定了時期而彼此別去。
[29] 過載,車過約定的地點,載范睢同行。入秦,離魏向秦國進發。
[30] 湖,函谷關西側的城邑,本名胡。漢置胡縣,武帝加水旁作湖縣。南北朝宋時加城字為湖城縣。元時裁去。故治在今河南省閿鄉縣東四十里。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湖下都有「關」字。
[31] 穰侯即昭王母宣太后的同母弟魏冉。《史記》有《穰侯列傳》。穰本韓邑,後入秦,昭王以封魏冉。漢置穰縣於此。明裁去。故治即今河南省鄧縣外城的東南隅。
[32] 東行縣邑,東來巡視各縣邑的情況。行,巡行視察。
[33] 惡內諸侯客,怕收容秦國以外的游士食客。惡音污,憎厭。內同納。
[34] 此恐辱我,猶言為此之故,恐怕要凌辱我,使我難堪。
[35] 寧且匿車中,寧可暫躲在車中。寧,願詞。且,暫且。
[36] 有頃,一忽兒,與「頃之」、「居頃」相當,參看《魏公子列傳》校釋〔19〕。
[37] 勞,慰問。
[38] 立車而語,彼此停車相談。
[39] 變是事變或變故。有何變,猶言有什麼新聞。
[40] 謁君,稱王稽所居的官名。諸侯客子,謂諸侯那邊的食客遊子,帶輕蔑語氣。
[41] 無益,謂客子無益於事。徒亂人國耳,猶言但能擾亂人家的國事罷了。
[42] 鄉者,早先。鄉與「向來」之向通。忘索之,忘了搜索一下車子。
[43] 此必悔之,承上「忘索之」言,謂穰侯必然追悔忘索而重來搜查的。之字指忘索這件事。
[44] 咸陽,秦都,已見《項紀》校釋〔208〕。
[45] 已報使,復命已畢。
[46] 累卵,把雞蛋疊積起來,勢必顛危。危於累卵,比堆積雞子還要危險。
[47] 不可書傳,只能當面講,不能用文字傳達。
[48] 因須面陳其事,故把其人同載而來。
[49] 舍食草具,安置於客舍,而用待下客的飯食來待他。草具,粗劣之食,參看《項紀》校釋〔488〕。
[50] 待命歲餘,等待秦王的下文直擱了一年多。
[51] 秦昭王三十六年庚寅歲,當周赧王四十四年,楚頃襄王二十八年,齊襄王十三年,韓桓惠王二年,魏安釐王六年,趙惠文王二十八年,燕武成王元年,公元前二七一年。下列楚、齊、三晉諸國與秦交涉各事,並非都發生在這一年;是先後發生在秦昭王即位以來的三十六年之中。故概括地說已立三十六年。
[52] 南拔楚之鄢、郢,在秦昭王二十八年(公元前二七九年)。
[53] 楚懷王幽死於秦,在秦昭王十一年(公元前二九六年)。
[54] 東破齊在秦昭王二十二年(公元前二八五年)。
[55] 齊湣王名地,亦作閔王,田齊第五君,在位三十年(公元前三一三—前二八四年)。其二十六年(秦昭王十九年)十月,秦王自立為西帝,遣使立齊王為東帝。湣王從蘇代言,稱帝二日而復歸之(退還給秦國)。十二月秦王亦去帝復稱王。故云湣王嘗稱帝,後去之。
[56] 秦昭王二十一年(魏昭王十年),擊魏,魏獻安邑。又敗韓師於夏山。二十八年(趙惠文王二十年),劫趙王會澠池。故云數困三晉。數,屢次,讀入聲。
[57] 時秦昭王信用魏冉為相,屢得逞志於諸侯,故厭惡辯士,無所信賴。
[58] 穰侯已見前〔31〕。華陽君即羋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亦號新城君。華陽,封邑,在華山之陽,當在今陝西省商縣境。
[59] 涇陽君、高陵君都以封邑為號。涇陽故城在今甘肅省平涼縣西四十里。高陵故城在今陝西省高陵縣西南一里。
[60] 更將,更番為秦將。
[61] 有封邑,就是指的他們封於涇陽、高陵。
[62] 以太后故,因宣太后寵任的緣故。私家富重於王室,穰侯、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等私家的財富都比秦國的王室還要多。重,厚也,多也。
[63] 綱壽亦作剛壽,齊邑,在今山東省東平縣西南。地在韓、魏之東,故云越韓、魏而伐齊綱壽。
[64] 魏冉既封於穰,又益封陶。陶即定陶(已見《項紀》校釋〔121〕),與綱壽相近,故冉欲伐取以廣其陶封。封,疆界。廣封即擴大封地的疆界。時定陶、綱壽都在齊,而秦以陶益封冉,冉又欲取綱壽以自廣,這都是野心家遙指鄰國之地以為獎功勸勉的工具罷了。按《穰侯列傳》記魏須賈說穰侯事,有「使魏效(獻也)安邑,衛效單父(音禪甫),則為陶開兩道」等語,可證那時的陶,實在還沒有附於魏冉呢。
[65] 時秦國親貴益擅權,范睢料秦王必將見惡,乃看準機會,上書自白。
[66] 立政,《戰國策》作「蒞政」。蒞,臨也。立政猶言掌握政治原則。下雲「有功者不得不賞」,所以處理既經任用的人;「有能者不得不官」,所以處理尚未任用的人。分明兩層意義,便是立政的原則。
[67] 有能者不得不官,猶言有才能的人不應當不給他官做。能與上「功」對舉,是名詞。官與上「賞」對舉,是動詞。
[68] 勞大與功多對舉,祿厚與爵尊對舉,其實一也。此承上「不得不賞」言。
[69] 能治眾者其官大,猶言會得管理的事情越多,他的官職應該越大。此承「不得不官」言。這裡的能字是可能助動詞;官字是名詞。
[70] 無能者不敢當職,隱指穰侯。當職猶在位。
[71] 有能者亦不得蔽隱,隱指范睢自己。蔽隱猶遮斷或阻塞。
[72] 願行而益利其道,謂如以為可行,深願推行盡利,充量發揮。
[73] 久留臣無為也,與上「待命歲餘」相應,謂留而不用,毫無意義。
[74] 賞所愛而罰所惡,隱指愛穰侯而惡范睢。果如此,則秦王不免為庸主。賞必加於有功,刑必斷於有罪,是明主的為國之公。明察與庸暗對比,優劣顯然,蓋當時有此成語,故以語曰二字冒在上面。
[75] 椹音砧。椹質即莝碪,鍘草之具。斧鉞即鉞,已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10〕。要,腰的本字。當與待都作任受解。
[76] 因明主賞罰嚴明,必須確有所見方敢陳說,故云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猶雲那敢以游移未定的事情來嘗試大王的刑罰呢!
[77] 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縱然以為我微不足道而輕易薄待(指上「舍食草具」言);獨不重任臣者(指王稽言)之無反覆於王邪,難道保薦我的人對大王有沒有欺誑也不加重視麼!雖與獨呼應連用,雖是推拓連詞,作「縱令」、「即使」解。獨是反詰副詞,作「寧願」、「難道」解。
[78] 砥砨(音隘)、結綠、縣藜、和朴(和氏的璞玉,朴與璞通),都是當時為人所寶貴的美玉之名。
[79] 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言寶玉決不因為良工失於鑑別而減低它的聲價。
[80] 聖王之所弈者,隱指范睢自己不見知於秦王。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棄」。獨不足以厚國家乎,難道他就夠不上有益於國家了麼!厚,益也;加也。
[81] 善厚家者取之於國,隱喻穰侯的損耗王室,肥益私家。
[82] 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言要求國力好好地增厚,必須收取諸侯之所有。
[83] 擅厚,獨占厚國之利。
[84] 為其割榮也,為的是他分割天下的榮權歸於自己。正因為惡其割榮,所以不使擅厚。以上兩句,言明主當善取諸侯所有來增益自己。
[85] 利則行之,認為有利,便該照行。應上面的可則願行而益利其道。
[86] 害則舍之,認為有害,便該丟掉。應上面的不可則不必久留。
[87] 疑則少嘗之,有所疑則不妨少些嘗試一下以明究竟,其實「可」、「不可」的意義已說盡了,范睢平添這一層,借藥來做個比喻,乃是他上書的本意。
[88] 上述三層道理,是聽言的定法,故云雖舜、禹復生,弗能改已。
[89] 語之至者,隱指太后、穰侯的事。至,深也;極也。
[90] 不敢載之於書,不敢形之於筆墨,與上「不可以書傳」相應。
[91] 概,合也。不概於王心,范睢自疑不合秦王的心意。
[92] 亡其(亡同無)猶無乃,相當於口語的「難道」。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猶言薦我的人位賤而不足聽信麼?指王稽為謁者,位卑言輕,不足取信。上言自己以微賤不見重,此又言薦己者位卑而不見信,隱刺秦昭王短處(蔽於所見)。
[93] 自非然者,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少賜游觀之閒,些少抽點遊覽觀賞的空閒。望見顏色,當面接見。
[94] 一語無效,請伏斧質,一談之後,無可採取,情願伏罪。斧質即椹質與斧鉞,與前「不敢以疑事嘗試」相應。
[95] 大說即大悅。
[96] 謝王稽,向王稽打招呼。
[97] 傳車,載送賓客的車輛。
[98] 離宮即行宮,別於都中正朝的宮殿。當時的離宮即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的長安故城。
[99] 永巷,宮中長巷。詳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假裝不知王宮而闖進去。詳通佯。
[100] 宦者,宮中執事的太監。
[101] 繆為,隨便亂說,為猶謂。繆為猶謬謂。
[102] 感怒,激之使怒。
[103] 延迎,接待。
[104] 宜以身受命久矣,好久就該親身領教了。
[105] 會義渠之事急,適逢義渠的事情緊急。按《漢書·匈奴傳》:「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滅義渠。」義渠之事大概指此。
[106] 旦暮自請太后,朝夜都要向太后請示。足見事事受她的牽制。
[107] 竊閔然不敏,謙詞,自謂糊塗不靈敏。閔,昏暗。閔然就是糊塗。
[108] 敬執賓主之禮,恭恭敬敬地行賓主相見之禮。
[109] 辭讓,謙遜。
[110] 觀范睢之見者,從旁看到范睢進見秦王的人。指王之左右。
[111] 洒然,色變貌,兼有敬肅、恐懼兩義。
[112] 屏左右,遣退左右侍從的人。
[113] 跽而請,半跪在席上請求他。跽,參看《項紀》校釋〔319〕。
[114] 幸教,祈請用的謙詞,希望人家榮寵地教訓我。
[115] 唯唯,參看《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55〕。
[116] 有間,隔一會兒,猶「有頃」。
[117] 卒不幸教寡人邪,終於不肯指點我麼?這是問句,與上「何以幸教寡人」之為祈請語不同。
[118] 非敢然也,不敢這樣說。與「不然」相比,語氣婉轉些。
[119] 呂尚未遇周文王時,在渭水旁磻溪釣魚為生,故云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磻溪即茲泉水,源出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之凡谷,北流十二里,注於渭。
[120] 漁父與國君,地位懸絕,非有平生相交之素,故云交疏也。疏,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踈」,下同。
[121] 已說而立為太師,既已悅服其言而立以為太師。載與俱歸,同車偕歸。其言深也,即所謂「語之至者」,非淺近之說可知。交疏言深,正反對照,是陳說一大篇的關鍵。
[122] 鄉,早先,與「向來」之向同。使,假使。
[123] 文、武無與成其王業,文王、武王如無呂尚的輔佐,不能成就周室王天下的事業。
[124] 羈旅猶作客。羈音飢,本為馬絡頭,引申有「勒」、「止」諸義。旅,寄也。百衲本「羈」作「羇」。
[125] 匡,糾正;匡扶。匡君之事,指對君王切身利害有所糾正的事情。
[126] 處人骨肉之間,隱指太后、穰侯與秦王間的矛盾。
[127] 匡君之事關涉大,骨肉之間說話難,都須深言。故云願效愚忠。效,呈獻。蜀本、百衲本、黃本都作「効」。深言必須顧慮到會不會觸忌,故云未知王之心也。
[128] 亡,放逐;流亡。憂與上「患」對舉,都是顧慮之意。
[129] 漆身為厲,用漆塗身,使發癩變形。厲讀如癩。被發為狂,披散頭髮裝瘋子。被讀如披。二者都是不得已而改變形體,避人耳目的行徑。
[130] 聖、仁、賢、力、勇是五種德性的類型。某焉而死,不論秉有哪種德性的都免不了死。烏獲、任鄙、成荊、孟賁(音奔,衛人)、王慶忌(吳王僚之子)、夏育(衛人,力舉千鈞),古代著名的勇力之士。
[131] 死下,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有「者」字。
[132] 又何患哉,說明死不足患。
[133] 伍子胥逃楚奔吳,躲在口袋中才得混出昭關,故云橐載。橐音拓,綴有托底的口袋(不另綴托底的便叫囊)。昭關為春秋時吳、楚之界,在今安徽省含山縣北。《史記》有《伍子胥列傳》。
[134] 陵水即溧水,一名瀨水,又有永陽江、九陽江、潁陽江等別稱。大江自安徽省蕪湖縣境別津東流,入江蘇省境,經高淳、溧陽、宜興三縣,會荊溪,入太湖。此流道即古代三江之一的中江。自明永樂時(公元一四〇三—一四二四)在高淳縣東五十里的廣通鎮築成東壩以後,中江之水遂不復東流,宣、歙一帶的溪水都從蕪湖西出了。伍子胥至於陵水,是已到了中江一帶,接近吳國了。
[135] 無以其口,不能吃得飽。
[136] 厀行蒲伏,用手同膝在地上爬行。以下數語,極意形容狼狽之狀。厀,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膝」。蒲伏也作匍匐,就是爬行。
[137] 稽首肉袒,叩頭赤膊。稽音器,低倒。稽首,低頭碰地。就是磕頭。肉袒,褪衣露肉,就是赤身裸體。
[138] 鼓腹吹篪,鼓著肚皮吹笛子。篪音馳,竹製的樂器,很像笛子。徐廣說,篪一作「簫」。
[139] 闔閭,一作闔廬,已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4〕。伍子胥相吳,遂成霸業,故云闔閭為伯。伯讀如霸。
[140] 使臣得……不復見,假使我能夠像伍子胥那樣地盡展智謀,雖拘禁起來,一輩子不再與大王見面,也是願意的。幽囚,拘禁。
[141] 臣又何憂,說明亡不足憂。
[142] 箕子,殷紂諸父,名胥餘,封於箕。紂無道,箕子諫不聽,佯狂為奴。接輿,楚隱士,佯狂避世。二人都想匡世,終於無成,故以漆身為厲、披髮為狂形容他們的佯狂,而以無益於主說明他們的無補於事。《戰國策》作「無益於殷、楚」,更明顯。
[143] 臣有何恥,說明佯狂不足恥。
[144] 杜口裹足,閉口停腳。杜,杜塞。裹,纏縛。
[145] 鄉秦,嚮往秦國。鄉與「趨向」之向同。
[146] 惑,迷惑。態,指種種奸諂蒙蔽的情態。
[147] 阿保,左右近幸之臣。阿音烏,親近。保,回護。
[148] 無與昭奸,沒有人為王辨別奸邪。昭,顯明。奸,邪惡。
[149] 賢,勝過。
[150] 辟遠,偏僻遙遠。辟同僻。秦國在中原的西偏,所以這樣說。
[151] 先生乃幸辱至於此,很榮幸地得能屈辱先生來到這兒。幸,榮寵。
[152] 慁音混,污辱。慁先生亦謙詞,猶言打攪先生。
[153] 幸先王,加寵幸於先王(指宗廟社稷)。不棄其孤,不拋棄先王的遺孤(指秦昭王自己)。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棄」。
[154] 奈何而言若是,何至於說這樣的話。而,蜀本、汲古本都作「有」。
[155] 范睢拜,秦王亦拜,極寫二人彼此傾動投契的情況。
[156] 甘泉,山名,一名鼓原,俗稱磨石嶺,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谷口即寒門,在今陝西省醴泉縣東北四十里。
[157] 涇、渭,包絡關中的兩大水流。帶,助詞,像襟帶那樣的環繞著。隴、蜀,指隴西和巴、蜀。關、坂,指函谷關和殽坂山。都已見前。
[158] 奮擊,指善於搏鬥的軍隊。
[159] 並此二者而有之,兼有王者之地和王者之民,就是說他兼擅地利、人和之勝。
[160] 治,宰制;控御。
[161] 韓盧,壯犬之名。蹇兔,跛兔。韓盧喻彊秦,施,驅也。蜀本、百衲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馳」。蹇兔喻諸侯,搏,擒也。
[162] 群臣莫當其位,與前「無能者不敢當職」相應,斥秦國官吏不能稱職。
[163] 窺兵于山東,用兵力來伺察諸侯。山東泛指東方六國。
[164] 計有所失,打算得不周到,就是失算。
[165] 未敢言內,不敢先說太后。先言外事,先說穰侯對外的失算。
[166] 俯仰猶高低。以觀俯仰,探測意旨所在,即所謂「摸底」。
[167] 意,猜度。猶言想來。
[168] 悉韓、魏之兵,盡出韓、魏之兵以攻齊。為己欲攻齊而令韓、魏犧牲兵力,於理說不去,故下接雲「則不義矣」。
[169] 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現已發覺與國並不對我親善(指犧牲韓、魏之兵),而越過他們的國境去攻打另一國(齊),妥當麼?
[170] 其於計疏矣,這在策略上太疏忽了。
[171] 齊湣王南攻楚,在周赧王三十年(齊湣王二十九年,楚頃襄王十四年,公元前二八五年),因上年齊興兵滅宋,乃生驕心而有這一南攻的行動。並且西侵三晉,欲併吞周地稱天子呢。
[172] 辟同。
[173] 齊湣王越境攻伐,樹敵多,真實力量少,一時聲勢雖壯,結果毫無所得,故云形勢不能有也。
[174] 罷弊,疲憊困頓。罷讀如疲。
[175] 諸侯興兵而伐齊,大破之,指燕昭王使樂毅為將,糾合趙,魏、楚、秦共伐齊國事,即在南攻楚的明年(公元前二八四年)。
[176] 士辱兵頓,皆咎其王,將士兵卒都因遭受到折辱困頓而怨怪他們的國王。咎,責怪。
[177] 文子,當時主謀攻楚的人,據《索隱》說,就是孟嘗君田文。
[178] 伐楚而肥韓、魏,正所以顯出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的非計。
[179] 借賊兵而齎盜糧,當時成語,就是說,把兵器借給盜賊,把糧草送給盜賊。這明明叫自己吃虧。盜與賊對舉同義。齎音躋,贈送。
[180] 遠交近攻,隔得遠的,跟他拉攏交好;靠得近的,就設法侵害他。這與越境而攻恰相反。
[181] 得寸、得尺,都指得到的土地。
[182] 釋此而遠攻,舍近而攻遠。此字指鄰近的韓、魏。
[183] 中山國即春秋時的鮮虞,今河北省定縣便是它的故地,與趙連界。後被趙武靈王所滅,故云趙獨吞之。
[184] 莫之能害,即莫能害之,沒有能夠妨害他的。
[185] 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居於中原之地而為天下的門戶。樞,門軸。門戶的開閉都在樞,故以喻門戶。
[186] 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必須跟中原之國(指韓、魏)交親,來掌握天下的門戶,然後南對楚,北對趙,可以取重而示威。
[187] 彊的不容易收服,所以先支持(親附)弱的來挫折強的。故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
[188] 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齊國也親附於秦,那麼韓、魏二國便可趁此收服了。到那時遠交近攻的條件已經成熟,當然可以這樣辦。
[189] 多變,經常發生事故。意即變化多端,抓不住他們的頭腦。
[190] 客卿,異國之人來居卿位,其尊乃在大夫之上。
[191] 謀兵事,規畫用兵攻戰的事宜。
[192] 五大夫,秦爵名,列第九級。綰,人名,音宛。
[193] 懷,春秋鄭邑,戰國屬魏,故城在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
[194] 邢丘,春秋晉邑,戰國屬魏,即今河南省溫縣的平皋故城。
[195] 相錯如繡,互相交錯著,像錦繡那樣的顏色雜出。猶雲犬牙相錯。
[196] 蠹音妒,蛀蟲。
[197] 收韓,收服韓國。
[198] 滎陽,已見《項紀》校釋〔473〕。鞏,即今河南省鞏縣。成皋,已見《項紀》校釋〔494〕。鞏、成皋之道不通,韓國宜陽一帶的兵便不能東下救援了。
[199] 太行之道,指令河南省黃河以北與山西省接界的山隘。
[200] 上黨之師不下,韓國北部的援兵便不能南下救應了。上黨,韓地,包有今山西省東南部晉城、長治一帶地。
[201] 如秦攻取滎陽,截斷太行,則韓國境內便斷而為三,新鄭以南為一區,宜陽一帶為一區,上黨一帶為一區,彼此不能相救。
[202] 慮,圖謀。
[203] 且欲,便要。
[204] 說用數年矣,悅服信用多年了。
[205] 擅國之謂王,必須抓得住整個國家的命運(意即獨斷獨行,不受牽制)方才稱得起王。
[206] 能利害之謂王,必須會得興利除害方才稱得起王。
[207] 制殺生之威之謂王,必須掌握著生殺的威權方才稱得起王。
[208] 擅行不顧,獨斷獨行,不顧一切。
[209] 出使不報,奉使出差,不向秦王回報。
[210] 擊斷無諱,與「擅行不顧」差不多。擊斷,處分事情。斷是判斷,讀去聲。無諱,毫無顧忌。
[211] 進退不請,對於應行應止的事件都不向秦王請示。
[212] 為此四貴者下,國人都為了這四類的貴人而屈服在他們之下,是心目中早無秦王了,故下雲「乃所謂無王也」。
[213] 權安得不傾,國家的威權哪得不破壞!令安得從王出乎,政令哪得打從秦王那兒發出去呢!
[214] 操王之重,把持王權。
[215] 決制於諸侯,在諸侯之間發生威脅的作用。剖符於天下,往來傳達的使節遍布于海內。決制,專斷和控制。剖符,參看《魏公子列傳》校釋〔88〕。
[216] 政適代國即征敵伐國。政通征,適通敵,《戰國策》徑作「征敵」。代,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伐」,此本誤。
[217] 弊御於諸侯,有損害則加到諸侯身上去。弊與「利」對舉,顯然是損害。御,加也。
[218] 社稷喻國家。
[219] 木實繁者披其枝……即其臣者卑其主,蓋當時傳誦的成語,所以喻末重則本傷的道理。木實即果實。披是屈折。都指別邑。國指國都。《逸周書·周祝篇》:「葉之美者解其柯,柯之美者解其枝,枝之美者致其本。」與這兒的引文相近。孫詒讓說,古書引《書》,或通稱《詩》。這引文上徑冠《詩》曰二字,便可用孫說來解釋它。
[220] 崔杼,春秋時齊臣,弒莊公。淖齒,戰國時楚人,仕齊湣王為相,卒弒湣王。管,掌管。杼音舒。淖音棹。
[221] 射王股,指崔杼射莊公之股因而弒之的事。擢王筋,縣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指淖齒弒湣王的事。擢音濁,抽也。縣通懸。廟梁,廟堂的屋樑。宿昔,隔了一夜(昔通夕)。
[222] 李兌,戰國趙武靈王之臣,囚禁其主,因而餓死。
[223] 主父即趙國第六君武靈王,名雍,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三二五—前二九九)。沙丘,趙之離宮沙丘台,在今河北省平鄉縣東北。參看《項紀》校釋〔20〕。
[224] 君專授政,當時的君王把國政都交給信任的大臣。
[225] 縱酒,逞情放縱於飲酒取樂。馳騁弋獵,行圍打獵。騁音逞,馳騁即縱馬奔跑。弋音亦,飛石打鳥。
[226] 其所授者,指當時君王所寵任的大臣。
[227] 御下蔽上,欺壓臣下,蒙蔽君上。
[228] 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從小官到大官。有秩,有職位的人,指初級官吏。百衲本「秩」作「袟」。下及王左右,下推至於秦王左右伺候的小臣。無非相國之人者,不論大小官吏以及在王左右被使喚的人,沒有不是穰侯的親信私人。
[229] 見同現。獨立即孤立。
[230] 逐穰侯……於關外,使穰侯等離開國都,各就封邑,等於放逐。關外,國門之外。
[231] 縣官,指公家。使縣官給車牛以徙,穰侯歸封邑的運輸工具和費用,都由公家供應支銷。
[232] 到關,到了邊境的關口上。
[233] 關閱其寶器,關上的官吏檢查穰侯所帶走的東西。
[234] 應,本宣太后的奉養邑,故城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四十里。
[235] 秦昭王四十一年乙未歲,當周赧王四十九年,韓桓惠王七年,魏安釐王十一年,趙惠文王三十三年,齊襄王十八年,楚頃襄王三十三年,燕武成王六年,公元前二六六年。
[236] 為微行,為偵察須賈而私行出府,改裝前往。
[237] 敝衣間步之邸,穿著破舊的衣服,溜到須賈所住的客館。間步,從小路走去,猶間行。之,來到。邸,招待賓客的館舍。
[238] 固無恙乎,原來沒有出什麼毛病啊!與上「以為已死久矣」相應,因而有這驚訝的話。恙音漾,病痛;災害。
[239] 得過,得罪。
[240] 庸賃,幫傭。
[241] 哀之,憫憐范睢。
[242] 一寒如此哉,竟窮困到這樣地步麼!
[243] 綈袍,綢制的袍子。綈音啼,厚繒。
[244] 吾聞幸於王,吾聽說張君很得寵於秦王。
[245] 相君猶相公,當時國相的尊稱。
[246] 去留猶行止,喻成功或失敗。
[247] 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你有沒有朋友跟相君相熟的麼?孺子猶小子,參看《留侯世家》校釋〔27〕。習,熟識。
[248] 習知之,熟悉相君。
[249] 唯睢亦得謁,但我也能通報求見的。
[250] 請為見君於張君,替你向張君請見。
[251] 大車駟馬,可以駕四匹馬的大車。
[252] 吾固不出,百衲本、汲古本都無「固」字。較合。
[253] 有識者皆避匿,有認識張君的都躲避開去。
[254] 相舍門,相君辦公地方的大門。
[255] 持車良久,停車好久。
[256] 鄉者與我載而入者,方才跟我同車進來的人。
[257] 見賣,被賣,就是上當。
[258] 肉袒厀行,卸去衣服,露出了身體,跪在地上移膝前進(表示有罪不敢整肅衣冠、挺身而進。)厀,蜀本、百衲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膝」。
[259] 因門下人謝罪,托門下的侍者引進服罪。
[260] 盛帷帳,嚴密地張掛著幛幔。表示自己地位的貴重。
[261] 頓首言死罪,邊叩頭,邊說「該死!該死!」
[262] 不意,料不到。自致青雲之上,自己把自己送上了青雲之端(意即不須他人幫助,自己爬上政治舞台,地位已很高了)。
[263] 與讀如預,參預。
[264] 有湯鑊之罪,言當就烹刑。
[265] 請自屏於胡貉之地,願把自己驅逐到遠方胡貉的地區去。貉音墨。胡貉之地,當時所謂夷狄之邦。
[266] 惟君死生之,讓我活、讓我死都聽你處分。
[267] 擢賈之發以續賈之罪尚未足,拔盡了我的頭髮接起來,尚不夠比我的罪惡那麼長。一說,續作指數解,意即拔一根頭髮指數一樁罪行,雖拔盡了頭髮也數不完這罪惡。也可通。
[268] 汝罪有三耳,你的罪不過三樁罷了。說得似很輕鬆。
[269] 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指申包胥借秦兵打退吳國入楚的軍隊事。卻,蜀本、會注本都訛作「郤」。
[270] 封之以荊五千戶,以荊楚之地五千戶封申包胥。
[271] 為丘墓之寄於荊也,申包胥辭封的理由。以為乞兵退吳本為保住自己先人的丘墓,不必專為楚國,故不應居功。
[272] 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引申包胥的忠貞行為來自己比況。
[273] 前以睢為有外心於齊,從前你以為我有外心向齊。
[274] 惡睢於魏齊,在魏齊面前攻訐我。以上三語,與前事遙應,指數須賈的冤屈好人。
[275] 不止,不加勸阻。
[276] 其何忍乎,何等的忍心啊!語氣之間,逐漸加重了。
[277] 罪三矣,與上「公之罪一也」、「罪二也」相比,也逐漸加重責備的語氣。
[278] 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因贈袍這件事上尚有不忘故舊的情意。戀戀,留連貌,形容念舊之情。
[279] 謝罷,遣退須賈,撤去接見的排場。
[280] 罷歸須賈,不接受魏國的來使,打發須賈回去。
[281] 辭於范睢,向范睢告辭。
[282] 大供具,大張筵席。
[283] 食飲甚設,承「大供具」說,把酒食等具擺設得十分齊整。
[284] 置莝豆其前,把餵馬的東西放在須賈的面前。莝豆是鍘碎的草料和豆拌在一起的飼料。也稱「芻豆」。
[285] 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叫兩個馬夫夾住了須賈,當他馬那樣地餵莝豆給他吃。黥徒,受過刺面刑罰的罪人(古時的苦役,大都分配給罪人充當的)。食讀如飼。
[286] 數,指責。讀上聲。
[287] 所,處所。
[288] 宮車一日晏駕,喻說君王一旦死去。君王當早起臨朝,如宮車晚出,必有事故。古代忌諱說死,故天子初崩叫做晏駕。晏,遲晚。
[289] 卒然捐館舍,忽然死去。卒同猝。捐,捨棄。對人也忌諱死字,所以用捨棄住所來比喻死去。後來稱死去為「捐館」,即本於此。
[290] 填溝壑,也是喻說死去。自謙以為沒有葬身的地方,只好填塞在溝壑之中。壑音霍,山溝。
[291] 不懌,不快活。因王稽所說的三樁「不可知」和三樁「無可奈何」明明都是譏諷范睢的忘恩(忘了他的引薦之功),所以很不舒服。懌音譯,喜悅。
[292] 內同納,此有帶進來的意義。
[293] 河東,魏獻安邑後秦所置郡,今山西省西南部黃河以東一帶地。拜為河東守,拜王稽為河東郡守。守為一郡的長官,參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120〕。
[294] 三歲不上計,三年不向秦國的政府報告河東郡境內的施政情形。當時舊例,每到年終,外郡應將一年內治民、決獄等大事,派遣吏員向中央匯報,叫做上計。
[295] 任鄭安平,保舉鄭安平。蜀本「任」字訛作「住」。
[296] 報所嘗困者,報答那些曾經為了范睢的事而遭受到困苦的人。戹同厄。
[297] 睚眥之怨必報,雖瞪一瞪眼那樣的小怨也定要報復的。睚眥音崖債,怒目相視。
[298] 秦昭王四十二年丙申歲,當周赧王五十年,韓桓惠王八年,公元前二六五年。
[299] 少曲、高平,其地無確考。自范睢相秦至拔之二十三字,梁玉繩說,當是衍文(多出來的字);崔適說,應移在後文「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的下面。
[300] 詳為好書遺平原君,假裝修好,送封信給平原君。詳通佯。
[301] 高義,崇高的道義行為。
[302] 布衣之友,脫略形跡,不加拘束的朋友。這裡是說可以忽略君臣的名義,同平常人一樣地往來交好。
[303] 幸過寡人,寵幸地到我這裡來。參看前〔151〕。
[304] 為十日之飲,留連暢飲,作一個較長時期的歡敘。
[305] 且以為然,而且平原君自以為秦王或者真的羨慕他自己的高義而這樣做。
[306] 齊桓公名小白,為春秋五霸之首。管夷吾即桓公之相管仲。仲父,尊禮的稱呼,待他僅次於父親,參看《項紀》校釋〔300〕。
[307] 范君亦寡人之叔父,秦王以齊桓公與管仲的關係來比他自己與范睢的關係,竭力抬舉范睢的地位。
[308] 貴而為交者……為貧也,言己雖富貴而仍與人結交者為的是不能忘卻貧賤時的舊誼也。上為字是作為,讀平聲。為交即結交。下為字是因為,讀去聲。為賤、為貧,為的是貧賤之交。又,上交字,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友」。
[309] 在,固不出也,即使在我家,本也不當交出來的。
[310] 疾持其頭來,趕快把魏齊的頭拿來。疾,快速。與上文「願使人歸取其頭來」相比,語氣更見嚴重。
[311] 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料想諸侯中沒有可以因急難而投靠的人。抵,至也。這裡是投奔靠托的意思。
[312] 因信陵君以走楚,通過了信陵君的關係投奔楚國去。
[313] 猶豫,遲疑貌,形容委決不下的心情。
[314] 何如人也,猶言何等樣人。也讀如耶。明明推託,卻故作疑問。
[315] 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人是本來不容易被別人了解的,要了解別人也不是容易的事啊。未易知,指虞卿方面。知人未易則明明諷刺信陵君。所以後面侯嬴重提這句話時,信陵君便感到「大慚」了。
[316] 躡屩檐簦,已見《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97〕。檐,汲古本、會注本都作「擔」(編者按:繁體作「擔」)。
[317] 天下爭知之,大家都爭先地要了解虞卿,與上「未易知」對照,愈顯出信陵君「虞卿何如人也」的一問是推托之詞。
[318] 駕如野迎之,立刻駕車出外,迎接魏齊和虞卿。如,往也。如野,到郊外去。
[319] 初難見之,開始投奔時的留難接見。之字指魏齊。
[320] 秦昭王四十三年丁酉歲,當周赧王五十一年,韓桓惠王九年,公元前二六四年。
[321] 汾陘,在今河南省襄城縣東北。亦作汾丘。陘音刑。
[322] 因城河上廣武,因拔汾陘,乃得在靠近黃河的廣武山築城。廣武已見《項紀》校釋〔507〕。
[323] 縱反間賣趙,用反間計給趙國上當。事詳後《廉頗藺相如列傳》。
[324] 馬服子即趙括,詳後《廉頗藺相如列傳》。
[325] 白起已見《項紀》校釋〔216〕。有隙,有裂痕。就是彼此有怨仇。
[326] 言而殺之,進讒言於秦王,因而害死白起。
[327] 使擊趙,令鄭安平攻打趙國。蜀本、百衲本、汲古本使下都有「將」字。
[328] 席稾請罪,坐在草荐上面聽候服罪。席是襯著。稾是稻草編成的薦子。席稾,表示有罪聽候發落,不敢安然使用坐褥了。稾,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藁」。
[329] 秦法:降敵者收三族。鄭安平降敵,而安平是應侯所保舉的;被保的人犯罪,原保人應連坐同罪,故應侯罪當收三族。收,拘捕。三族,父母、兄弟、妻子。一說,父黨、母黨、妻黨為三族。
[330] 順適其意,竭力使應侯安心,與上「恐傷應侯之意」相應。
[331] 坐法誅,坐以通敵之罪(與諸侯通)而伏法受誅。
[332] 臨朝嘆息,當坐朝治事的時候,發聲長嘆。
[333] 中朝即當朝。中,當也。
[334] 敢請其罪,與「主憂臣辱」相應,言當自請降下應得之罪。
[335] 倡優拙,歌舞之事很差。倡優本指一般演奏音樂和歌唱舞蹈的人。這裡專指供君王狎玩的「弄臣」。拙,劣也。
[336] 楚王左右「弄臣」的歌舞技術差,分明是不講究眼前的娛樂而有遠大的打算了。故云倡優拙則思慮遠。
[337] 以遠思慮而御勇士,言楚王抱有遠大的打算而率領著佩有利劍的勇士,其志決不在小,故接雲「吾恐楚之圖秦也」。
[338] 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諸事不先預備,不可能應付倉猝起來的禍變。物,事也。素具,平素有準備。卒讀如猝。
[339] 欲以激勵應侯,要想把這些話來打動應侯,勉勵他振奮地幹下去。
[340] 不知所出,心裡懷著憂懼的念頭,想不出什麼妥善的辦法來應付秦王。所出,計之所從出。
[341] 蔡澤者,此本和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提行另起。
[342] 遊學干諸侯,遊學於四方,到處向所在的諸侯干請求官。干,求托,蜀本訛作「於」。
[343] 小大甚眾,大大小小的請託干求有好多次。不遇,都沒有碰到得手的機會。
[344] 從唐舉相,到唐舉那兒請他相面。相面是一種端相(仔細詳察)面貌的格局氣色而判斷吉、凶、休(因吉兆而得到的好處)、咎(因凶兆而得到的災禍)的技術。擅有這種技術的人叫做相士(相術本包括體態、行步、言笑等等,不僅限於面貌。後世跑江湖的相士卻專流於相面了)。唐舉是當時著名的相士。
[345] 秉,權柄。持國秉,執掌國家的權柄,意即當國為相。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秉」下都有「政」字,據王念孫考證,不必有。
[346] 若臣者何如,像我這樣的人該當怎樣。意思是想跟李兌相比。
[347] 孰視,仔仔細細地看個透。孰,熟的本字。
[348] 曷鼻,鼻子掀仰。巨肩,肩胛聳起。魋顏,面盤開闊(魋讀如魁,高大)。蹙齃,凹鼻樑(齃音遏,鼻莖。蹙,緊縮)。厀孿,兩膝蜷曲(厀,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膝」;蜀本作「」,不成字;會注本作「」,誤。攣音戀,手腳蜷曲之病)。
[349] 上述諸般,無一好相,唐舉沒法奉承,只好說「聖人不相(當時成語,意謂聖賢之人不可拘泥相貌來論斷他),殆先生乎(莫非就是說的先生麼)」了。
[350] 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打從現在起,往後還有四十三年。不是說僅能活四十三歲。
[351] 持粱,食粱米飯。刺齒二字,《集解》、《索隱》都說是齧字(編者按:繁體作「齧」)誤分為兩而又錯寫的。《太平御覽》引此,徑作「齧」。齧肥,食肥肉。
[352] 紫綬,穿縛印章的紫色帶子。要,腰的本字。
[353] 揖讓人主之前,在君王面前得到敬重的禮貌。
[354] 之韓、魏,與上「之趙」同。之,往也。蜀本、百衲本、黃本都作「入韓、魏」。
[355] 遇奪釜鬲於途,所帶行廚鍋爐等物都在路上被人奪去。遇,遭逢。釜,鍋鑊。鬲音歷,空腳之鼎(三腳中空,與腹部相通連)。
[356] 宣言即揚言,猶現在人所說的「放空氣」。感怒即激怒。已見前〔102〕。
[357] 雄俊弘辯是形容智士的。雄俊指見識的高超。弘辯指口辯的利害。
[358] 百家之說,各種紛歧錯雜的思想學說。
[359] 摧之,折服他們。
[360] 揖應侯,見應侯僅行長揖之禮,並不下拜。
[361] 及見之,又倨,等到接見蔡澤後,蔡澤的態度又很放肆。倨,傲慢。
[362] 因讓之,因不快蔡澤的放肆而責備他。讓,譴責。
[363] 吁,嘆詞。何見之晚也,見識何等的落後啊!
[364] 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言春去、夏來、秋往、冬至,乃是自然的道理;寒暖更代,就是完成歷史任務。
[365] 人生百體堅彊……而心聖智,言人的一生,身體心神都得健康的發展。彊,汲古本作「強」,下同。
[366] 願,祈望。
[367] 質仁秉義,體念仁心,維持正義。質猶體也。秉是執持。
[368] 辯智之期,有智辯之士的志向。期,向望。
[369] 成理萬物,使各得其所,處理一切事物,使它們都得到合適的安排。理,治也。所,著落的處所。
[370] 繼其統,延長他的規模;守其業,鞏固他的基業。
[371] 名實純粹,聲名與實際表里一致。精選得沒有一毫雜質叫純粹(絲無雜色叫純,米無秕糠叫粹)。
[372] 澤流千里,福利的設施,遠及千里之外。據徐廣說,別本無「里」字,那麼該讀做「澤流千世,世稱之而無絕」了。
[373] 與天地終始,強調世世無絕,竟與天地同其始終了。
[374] 豈道德之符,豈非行道施德的效驗!豈,反詰副詞,猶言「寧非」。符,應驗,即效果。吉祥善事,當時一般頌禱的吉利話。
[375] 若夫……其卒然亦可願與,假使像商君、吳起、大夫種那樣的結局,也可作為祈向的願望麼!若夫,假設連詞,如也。夫字無義。商君、吳起都已詳他們自己的列傳。大夫種即春秋末年越王句踐的謀臣文種,滅吳功成,終被句踐所殺。這三人都是功成被殺的,蔡澤特地引來激刺范睢。
[376] 知欲困己以說,范睢料到蔡澤故意引這三人之事,要用一大片說辭來堵塞自己的嘴了。
[377] 復謬曰,更答以謬說,即詭辯地回答。復,重新。
[378] 極身無貳慮,終身沒有二心。
[379] 披腹心,示情素,毫無保留地呈顯熱情。披,暢開。
[380] 蒙怨咎,忍受怨恨,指得罪貴戚。
[381] 奪,《戰國策·秦策》作「虜」。公子卬本是公孫鞅的素交,鞅竟用計來誘捕他,故上雲欺舊友。
[382] 禽同擒。禽將破敵,即指誘捕公子卬擊破魏兵那件事。
[383] 攘地,開拓疆土。攘,推擴。
[384] 讒不得蔽忠,使奸佞的讒言不能壅蔽忠良。
[385] 言不取苟合,聽人發言,決不採取隨聲附和的空論。
[386] 行不取苟容,觀人舉動,決不採取依違兩可的行為。以上指考察僚屬說。
[387] 不為危易行,不因為碰到危難而改變行動。
[388] 行義不辟難,大義所在,毅然執行,決不躲避禍患。辟讀如避。難讀去聲,災禍。以上指自己的行為說。
[389] 為霸王彊國,圖謀使君主稱霸,並使國家彊盛。
[390] 不辭禍凶,即不避危難。
[391] 悉忠而不解,盡我自己的忠誠而絕不懈怠。悉,盡也。解讀如懈。
[392] 絕亡,絕世亡國。
[393] 盡能而弗離,竭儘自己的能力以圖挽救,絕不躲開。
[394] 矜,驕傲自誇。
[395] 節是節概,猶言標準。
[396] 以義死難,即行義不避難,就是說因為保持節義而以身殉難。
[397] 天下之盛福,宇內普遍得到的盛大的福蔭。
[398] 國之福,封國境內得到的福蔭。
[399] 比干諫殷紂被殺,殷不久亦亡。故云忠而不能存殷。
[400] 伍子胥預見越必禍吳,勸夫差滅越,不聽,被殺,吳終被越所滅。故云智而不能完吳。完,整個地保全。伍子胥,參看後《刺客列傳,校釋〔22〕。
[401] 晉獻公寵驪姬,驪姬誣害太子申生,說他要毒殺獻公。申生不肯為了辯明自己的冤枉而觸傷父親的心,便自殺身死。獻公死後,諸公子爭位大亂。故云申生孝而晉國亂。
[402] 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言人皆憐惜比干、子胥、申生的忠孝無補,而痛恨殷紂、吳夫差、晉獻公的殘暴昏暗。僇辱,污辱羞恥。
[403] 致功而不見德,盡了忠孝之功而不得好報。
[404] 豈慕不遇世死乎,難道羨慕他們那樣的不得好報而白死麼!不遇世,碰不到聖主明君。意即得不到好報。
[405] 夫待死而後……不足大也,言必等到身死而後方可立忠成名,則微子、孔子、管仲他們的見機而作都不足稱道了。微子諫殷紂不聽,佯狂避禍。孔子說,「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又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管仲不從公子糾同死,卒相桓公。粗粗看來,他們都有保身逃死的想法,該受到惡名了,但從志在濟世的一點上看,微子不失其為仁,孔子不失其為聖,管仲不失其為大。故這裡用反詰的口氣說,「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也讀如耶。
[406] 身與名俱全者,上也,身命和功名都得成全的,這是上等的願望。
[407] 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功名可以使後世景仰而身命卻因而失去的,這就次一等了。
[408] 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身命雖得苟全,而聲名卻蒙到污辱,這就是最下的一等了。
[409] 於是應侯稱善,這時候,應侯的內心已經被打動,所以稱許蔡澤這番話是對的了。
[410] 蔡澤少得間,言蔡澤在這一大篇對話中,稍稍抓到了應侯的弱點。間,隙縫,就是空子,引伸之,有顯露弱點的意思。
[411] 因曰,趁此機會,再作更進一層的說法。
[412] 閎夭,周文王賢臣,成興周滅殷之功;周公名旦,武王弟,輔佐他的侄子成王打定周朝一統的基業。這都是身名俱全的好例,故云豈不亦忠聖乎。
[413] 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商君等三人的遭遇誰能跟閎夭、周公比呢?
[414] 弗若,不如。
[415] 君之主指秦昭王,下文「今主」也同指昭王。慈仁任忠,慈愛仁厚而能信任忠良。
[416] 惇厚舊故,篤念舊情。惇與敦同。
[417] 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重視智能,樂與那些有智能的人為深交。賢是尊重。有道之士即有智能的人。膠漆都是粘合固護的東西,以喻牢不可破的交誼。
[418] 義不倍功臣,確守道義,決不背棄有功之臣。倍同背。
[419] 孰與秦孝公……乎,言昭王的德行(即包有慈仁任忠……不倍功臣的那些事項)能跟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句踐他們中間的誰比呢?
[420] 未知何如,不能斷定能比與否。
[421] 設智,發揮智力。
[422] 能為主三字總冒,直貫注到「聲名光輝於千世」那一語,就是說能夠替昭王怎麼怎麼。安危,安定危局。脩政,脩明政治。
[423] 治亂,平定亂事。彊兵,訓練兵卒。彊,蜀本訛作「疆」。
[424] 批患,排除禍患。折難,消滅災難。
[425] 廣地,拓大疆土。殖穀,開發農業。富國,充實國家的府庫。足家,使百姓都得豐衣足食。
[426] 彊主,增強君主的權威。尊社稷、顯宗廟,提高國家的地位,使光榮歸於王室。
[427] 蓋震海內,籠罩四海之內,使各處都感覺到震動。
[428] 彰,顯明。
[429] 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言就上面所說的「能為主安危脩政」以至「聲名光輝傳於千世」等等,你能跟商君他們中間的誰比呢?
[430] 愛信親幸,就是寵任親近。
[431] 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恐怕將來得到的禍患比商君他們還要酷毒,我私下正替你擔憂啊。
[432] 日中則移,日方行到中天,便即偏移而西。月滿則虧,月望正見圓滿,便即漸見虧缺。所以喻物盛則衰的道理。
[433] 常數,一定之理,即下所云「常道」。
[434] 盈縮就是伸縮。盈,滿也,本有伸漲的意義。
[435] 與時變化,隨時調整,以求適應。
[436] 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即《論語·衛靈公篇》的「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諷范睢斟酌進退。
[437] 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易·乾卦》九五之文。喻位已大尊,當思警惕。
[438]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見《論語·述而篇》,諷范睢把眼前的富貴看得淡些。
[439] 怨已讎而德已報,與前面「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相應,言恩怨都已分別報答和報復了。讎與售通,賣也。賣物必有代價,故引申有報答或報復義。
[440] 意欲至矣,心愿都已達到了。
[441] 無變計,沒有與時變化的打算,就是說范睢知進而不知退。竊為君不取,意即不贊成那樣做。
[442] 翠、鵠、犀、象都是當時看作珍禽異獸的。翠是翠鳥,本名鷸,其羽可作首飾。鵠是供玩賞的天鵝。犀角、象牙都是珍品,它們的皮革又都是製造軍用衣甲的良材。
[443] 翠、鵠、犀、象都生長在山林藪澤之中,並不仰給於人類的飼養,不大容易被人弄死。故云其處勢非不遠死也。
[444] 餌是食物。釣魚捕雀等等,都用餌來引誘。所以凡是誘騙人家上當的東西都叫做「餌」。
[445] 蘇秦,東周人,當時縱橫派政客的領袖,曾同時執掌燕、趙、韓、魏、齊、楚六國的相印。後為人所刺,死於齊。《史記》有《蘇秦列傳》。智伯名瑤,與韓、魏、趙氏同為晉國的世卿。後智伯脅韓、魏圍攻趙,韓、魏怕趙亡後禍及自己,反與趙合謀,共攻殺智伯。智亦作「知」。
[446] 辟辱即避辱。辟讀如避,參看前〔388〕。
[447] 取於民有度,言征取民間的人力財力都要有一定的限度。
[448] 使之以時,役使民力,應當不妨害他們的生產(所謂不逢農時);用之有止,耗用民財,應當有個底止(即取於民有度)。
[449] 常與道俱而不失,承志不溢(滿),行不驕言,就是牢守制禮節慾的原則而不失落它。俱,偕也。常與道俱,經常跟這些原則結合在一起。
[450]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是說齊桓公糾合諸侯尊王攘夷的功績。
[451] 葵丘之會在周襄王元年,齊桓公三十五年,魯僖公九年,公元前六五一年。葵丘,今河南省考城縣。當時與會的有齊、魯、宋、衛、鄭、許、曹,連周室在內共九國。會盟的目標是修好諸侯,共尊周室。因桓公有驕矜之志(自滿的態度),諸侯多離心。畔,離也。此雲畔者九國,梁玉繩所謂「極言之」。蓋九者數之極,故意渲染,因言九國。若看做實數,則連齊國自己也在畔者之列了。
[452] 吳陵齊、晉,已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24〕。
[453] 夏育、太史噭(音皎),都是古代的勇士。叱呼駭三軍,謂他們呼喊一聲可以駭倒三軍的。後來他們都為人所殺,故下雲「身死於庸夫」。
[454] 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一味趁著自己聲勢的強盛而不肯返躬自省究竟合不合為人處世的道理。
[455] 不居卑退處儉約,就是不留退步,不安貧乏。
[456] 奸本,罪惡的根源。
[457] 靜同靖,安定。
[458] 利土,盡土宜之利。土,蜀本訛作「士」。
[459] 一室無二事,每一民戶只專本業(努力耕戰),並無雜事去妨害他們的耕戰工作。
[460] 力田稸積,努力耕種,蓄積餘糧。稸同蓄。
[461] 習戰陳之事,操練作戰的陣法。陳讀如陣。
[462] 白起率數萬之師……長平之下,參看《項紀》校釋〔216〕、〔217〕,《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53〕、〔174〕、〔175〕。
[463] 沸聲若靁,極度誇張的說法,謂流血成川時候的沸騰聲竟像雷鳴。靁,雷的古字,汲古本徑作「雷」。
[464] 杜郵,古亭候名,在今陝西省咸陽縣東五里。
[465] 卑減,削弱。
[466] 楊越即百越中的揚越,參看《項紀》校釋〔393〕。
[467] 北並陳、蔡,已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153〕。
[468] 破橫散從……無所開其口,參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151〕。
[469] 禁朋黨,禁止私相結黨,彼此攻訐。
[470] 卒枝解,終於遭到分裂肢體之刑。按吳起本傳只說「射刺吳起,並中悼王」,是射殺的,與此不同。
[471] 越王句踐被吳王夫差打敗後,只剩五千騎退保會稽(今浙江省紹興縣),夫差追而圍之,亡國即在目前。文種用卑辭厚禮向吳求降,並賄賂太宰嚭來釋放句踐。句踐乃得臥薪嘗膽,蓄謀報吳。故云為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
[472] 以亡為存,因辱為榮,就是轉禍為福。言越國得以在危亡的警惕之下掙扎到生存,忍受暫時的困辱,終於得到復仇的光榮。「以」與「因」都有利用的意義。
[473] 墾草入邑,墾闢草萊之地(荒蕪的土地),招撫離散的流民來充實城市。入猶充也。闢地殖穀,就是重言上文的「墾草」。辟通。殖,滋生、繁殖。
[474] 專是團結不分散。
[475] 勁吳,強吳。夫差反被句踐所逼殺,故云卒擒。
[476] 彰而信,明白而實在。
[477] 文種佐越滅吳,後有人進讒於句踐,說他將要作亂,句踐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為我從先王試之!」種遂自殺(見《越王句踐世家》)。故云終負而殺之。負,虧待;負心。
[478] 信而不能詘,就是伸而不能屈。信讀如伸。詘讀如屈。
[479] 往而不能返,只知一往直前,不會回頭打算,就是能進不能退。
[480] 范蠡(音離)字少伯,楚三戶人,與文種同事句踐。苦身盡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位居上將軍。他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知句踐的為人可與共患難而不可同安樂,乃潛行到齊,改名鴟夷子皮。治產致數千萬。齊人聞其賢,用以為相。不久即盡散家財,去職而居於陶(即定陶),自號陶朱公。又致資巨萬,竟老死於陶。事跡詳見《史記·越王句踐世家》和《貨殖列傳》。此雲知之,就是知道能伸能屈能進能退的道理。超然辟世,謂能超脫利祿的牽絆,避免當前的虛榮。辟讀如避。
[481] 君獨不觀夫博者乎,你難道沒有見過賭博的人麼?
[482] 賭博的人有時需要狠狠地下一賭注(甚至傾囊而出),博一個全勝;有時卻需要慢慢地分次逐批下注,博一個得寸進尺的贏頭。故云或欲大投,或欲分功。大投就是狠狠地下注,分功就是得寸進尺的玩法。
[483] 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言范睢設計畫策不必離開坐位,走出朝堂,而能坐在那裡控制境外的諸侯也。計與謀同義。席是坐席。廊廟指朝堂。
[484] 利施三川,以實宜陽,開拓三川之地,來充實宜陽。三川,東周地,以境內有河、伊、洛三川,故名,秦滅韓後即置三川郡。施,施展。宜陽,韓之要邑,時已為秦所取。故城在今河南省宜陽縣西五十里。
[485] 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范、中行之塗,總說秦的兵力足以斷絕齊與三晉的交通,故下雲「六國不得合從」。決、塞、斬,同有截斷或堵塞的意義。太行即綿延在山西、河南、河北諸省境的太行山脈,其主峰在山西省晉城縣南。羊腸即晉城縣南天井關以南的羊腸坂。范與中行本是晉國六卿中的兩個大家族,其地已先後為韓、魏、趙三國所吞併。此雲范、中行之塗,泛指三晉境內的交通要道。
[486] 棧道已見《留侯世家》校釋〔86〕。
[487] 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秦國的欲望已達到了,你的功績也到了頂點了。
[488] 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那就是商君……四人了。白公即白起。
[489] 鑒於水者見面之容,鑒於人者知吉與凶,古來相傳的成語。就是說照著水來看,可以看出自己面容的好醜;照著人來看,可以推斷出行事的吉凶。鑒是鏡子,作動詞用就是照鏡的照。引申有考驗和警戒的意義。
[490] 成功之下,不可久處,《逸書》中的話。處,居也。
[491] 四子之禍,君何居焉,他們四人那樣的禍患你為什麼要接受呢!居有承當、接受的意義。
[492] 岩居川觀就是隱居山林之意。
[493] 伯夷,古孤竹國君之子,與其弟叔齊因互相讓國而偕隱在首陽山(在今河北省盧龍縣東南二十五里)。大家都稱讚他們的廉讓,故此處對范睢說,如能退隱,必有伯夷之廉。《史記》有《伯夷列傳》。
[494] 稱孤,已見《項紀》校釋〔236〕。
[495] 許由,堯時賢人,堯欲以天下讓給他,他不受而遁去。延陵季子即吳王壽夢的第四子,有賢才,壽夢想傳位給他,他不肯受,讓給他的大哥諸樊。後封於延陵(吳國的一邑,即今江蘇省武進縣),故稱延陵季子,事跡詳《史記·吳太伯世家》。此處言范睢如能退讓則世世為應侯,反而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名流傳下去。
[496] 喬、松之壽,恭維他與仙人同壽(暗示得享善終)。相傳喬是周靈王的太子王喬(名晉,字子喬);松是神農時的雨師赤松子(參看《留侯世家》校釋〔251〕)。
[497] 孰與以禍終哉,哪能跟那些終於因受禍而死的人比呢?
[498] 即君何居焉,重言申說,望其自擇。即就是則,古通用。
[499] 忍不能自離,老待在那裡不能自己離開。忍是熬受,引申有遷延、苟容等意義。
[500] 亢龍有悔,《易·乾卦》上九的爻辭。上九是卦中最上的一爻,言龍飛在最高之處,欲下不能,動必有悔也。以下「此言」云云便是解釋這句爻辭的。
[501] 孰計即熟計。
[502] 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言如果不知道欲望應當有個相應的限度,那麼所有的欲望都將失去的。止,底止;限制。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言如果不知道占有的東西應當有個相應的滿足,那麼所有的占有東西都將喪失的。這兩語也是相傳的成語,故上冠吾聞二字。
[503] 山東泛指東方。
[504] 寄,交託。
[505] 莫及,言所見眾人都不及他;臣不如也,我自己也不如他。是兩層說法。
[506] 大說之,大為悅受蔡澤的說話。此處「大說」的說與下面「新說蔡澤計畫」的說都讀如悅。
[507] 彊起,勉強叫他視事,就是堅留的意思。
[508] 稱病篤,託言病重。
[509]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丙午歲(公元前二五五年)范睢免,蔡澤相,遂遷東周君於狐聚(在今河南省臨汝縣西北四十里。同憚)。越六年,竟亡周室。故云東收周室。
[510] 人或惡之,有人說蔡澤的壞話。惡音污。
[511] 綱成君,封號。今河南省許昌縣東北有故綱成城。綱亦作剛。
[512] 孝文王名柱,秦國第三十四君,在位一年(公元前二五○年)。莊襄王名異人,改名子楚,秦國第三十五君,在位三年(公元前二四九——前二四七)。
[513] 卒事始皇帝,最後還能奉事到秦始皇。秦始皇已詳《項紀》校釋〔20〕。
[514] 三年,謂蔡澤在燕國三年。按《燕世家》,王喜二十三年(公元前二三二年),太子丹質於秦,亡歸。那麼蔡澤的奉使入燕在王喜二十年,當秦王政十二年(公元前二三五年)。入質,送入秦國當人質。質音致。
[515] 長袖善舞,多錢善賈,《韓非子·五蠹篇》引用的當時的鄙諺。言袖長的人舞蹈起來容易見好,錢多的人營運作商賈容易得手獲利。其意就是要有憑藉。
[516] 信哉是言也,這句話是很可靠的。
[517] 一切辯士,一般的辯士。一切,汲古本作「一世」。
[518] 白首無所遇,到頭白了也沒有什麼機會。
[519] 所為說力少,實因遊說的效果不大。換言之,就是條件不夠(憑藉少),真有袖短錢少之嘆。
[520] 羈旅入秦,離開本土而入秦作客。羈旅就是作客他方。羈,蜀本、百衲本、會注本都作「羇」。繼踵取卿相,連接取得卿相之位。踵是腳跟。繼踵就是前後接步。
[521] 垂功,立功。垂有建立、傳布諸義。
[522] 憑藉不同,彊弱之勢自異。《韓非子·五蠹篇》引「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之後便說:「此言多資(多憑藉)之易為工(功)也。故治彊易為謀,弱亂難為計。故用於秦者十變而謀希(稀)失,用於燕者一變而計希(稀)得,非用於秦者必智,用於燕者必愚也,蓋治亂之資異也。」此雲固彊弱之勢異也,即襲用韓非的意見。
[523] 偶合,偶然碰到機會。指一般游士的遭遇說。
[524] 賢者多如此二子,不得盡意,豈可勝道哉,感慨之辭,太息一般人的不遇。言天下賢者盡有像范、蔡二人的,他們沒有偶合的機會,便不能儘量發展他們的才能,哪能一一指數得盡呢!勝道,一一指數。
[525] 然二子不困,惡能激乎,重又太息范、蔡二人。言范睢如不見厄於魏齊而折脅摺齒,蔡澤不見困於趙而被逐丟釜,又哪能激勵自奮呢!戹同厄。惡音烏,用與「何」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