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魏公子列傳

王伯祥 《史記選》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1]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2]昭王薨,[3]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為信陵君。[4]是時范睢亡魏相秦,[5]以怨魏齊故,[6]秦兵圍大梁,[7]破魏華陽下軍,[8]走芒卯。[9]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為人仁而下士,[10]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11]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12]致食客三千人。[13]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公子與魏王博,[14]而北境傳舉烽,[15]言「趙寇至,且入界」。[16]魏王釋博,[17]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18]非為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19]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者,[20]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21]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22]不敢任公子以國政。[23]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24]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25]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數十年,[26]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27]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28]虛左,[29]自迎夷門侯生。[30]侯生攝敝衣冠,[31]直上載公子上坐,[32]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33]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34]願枉車騎過之。」[35]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36]與其客語,微察公子。[37]公子顏色愈和。[38]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39]市人皆觀公子執轡。[40]從騎皆竊罵侯生。[41]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42]至家,[43]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44]賓客皆驚。[45]酒酣,公子起,為壽侯生前。[46]侯生因謂公子曰:[47]「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48]嬴乃夷門抱關者也,[49]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50]不宜有所過,[51]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52]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53]朱亥故不復謝。[54]公子怪之。[55] 魏安釐王二十年,[56]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57]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58]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59]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60]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61]讓魏公子曰:[62]「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63]以公子之高義,[64]為能急人之困,[65]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66]且公子縱輕勝,[67]棄之降秦,[68]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69]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70]計不獨生而令趙亡。[71]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72]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73]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74]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75]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76]曰:[77]「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78]譬若以肉投餒虎,[79]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80]然公子遇臣厚,[81]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曰:[82]「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83]而如姬最幸,[84]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85]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86]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為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87]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88]北救趙而西卻秦,[89]此五霸之伐也。」[90]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91]公子即合符。[92]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93]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94]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95]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96]朱亥笑曰:「臣迺市井鼓刀屠者,[97]而公子親數存之,[98]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99]此乃臣效命之秋也。」[100]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101]北鄉自剄以送公子。」[102]公子遂行。 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103]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104]「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105]欲無聽。朱亥袖四十斤鐵椎,[106]椎殺晉鄙,[107]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108]「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109]得選兵八萬人,[110]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韊矢為公子先引。[111]趙王再拜曰:[112]「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113]公子與侯生決,[114]至軍,[115]侯生果北鄉自剄。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116]已卻秦存趙,[117]使將將其軍歸魏,[118]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119]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120]客有說公子曰:[121]「物有不可忘,[122]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123]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124]似若無所容者。[125]趙王埽除自迎,[126]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127]公子側行辭讓,[128]從東階上。[129]自言辠過,[130]以負於魏,無功於趙。[131]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132]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133]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游,[134]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135]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136]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137]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138]不求士也。[139]無忌自在大梁時,嘗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140]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141]乃裝為去。[142]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143]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144]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145]乃誡門下:[146]「有敢為魏王使通者,死。」[147]賓客皆背魏之趙,[148]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149]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150]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151]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152]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153]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154]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155]魏安釐王三十年,[156]公子使使遍告諸侯。[157]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158]走蒙驁。[159]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160]抑秦兵,[161]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162]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163]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164]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165]「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為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166]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 公子自知再以毀廢,[167]乃謝病不朝,[168]與賓客為長夜飲,[169]飲醇酒,[170]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171]竟病酒而卒。[172]其歲,魏安釐王亦薨。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173]其後秦稍蠶食魏,[174]十八歲而虜魏王,[175]屠大梁。[176] 高祖始微少時,[177]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178]高祖十二年,[179]從擊黥布還,[180]為公子置守冢五家,[181]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182]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183]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184]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185]名冠諸侯不虛耳。[186]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 * * [1] 魏昭王名速,魏國第五君,在位十九年(公元前二九五—前二七七)。 [2] 魏安釐王名圉,魏國第六君,在位三十四年(公元前二七六—前二四三)。釐同僖。 [3] 古代公侯死去叫做薨,音近昏。 [4] 信陵,魏邑,古葛伯之國,故城在今河南省寧陵縣西十里。 [5] 范睢亡魏相秦,詳後《范睢蔡澤列傳》。 [6] 以怨魏齊故,因怨恨魏齊的緣故。「以」和「故」彼此呼應,以……故,即因……之故。 [7] 大梁,魏都,今河南省開封市。已見《項紀》校釋〔88〕和《孫子吳起列傳》校釋〔29〕。 [8] 華陽,山名,在今河南省密縣境。 [9] 芒卯,魏將,為秦所敗走,故云走芒卯。按秦攻敗芒卯圍大梁在公元前二七五年(秦昭襄王三十二年,魏安釐王二年);秦破魏華陽下軍在公元前二七三年(秦昭襄王三十四年,魏安釐王四年)。其時秦魏冉為相,下距范睢相秦尚隔十年,這上面說是「以怨魏齊故」,敘事似有舛錯。 [10] 仁而下士,仁厚而待士謙虛。 [11] 無賢不肖,無論賢與不賢。皆謙而禮交之,一概以禮相待。此即上面「仁而下士」的說明。 [12] 方數千里爭往歸之,周圍數千里內的游士爭先投向信陵君。 [13] 致,招徠。 [14] 博,局戲。即賭棋。 [15] 舉烽,發警報。古代報警的設備,據《集解》引文穎說:「作高木櫓(像樓那樣的高架),櫓上作桔槔(像風車那樣可以低昂的長木臂),桔槔頭兜零(像筐子那樣可以盛東西的),以薪置其中,謂之烽。常低之(盛薪的兜零常低著於地面)。有寇,即火燃舉之(昂起來)以相告。」 [16] 且入界,即將進入魏國的北界。 [17] 釋博,放下賭博的東西。 [18] 田獵即打獵,亦作佃獵,或作畋獵。 [19] 居頃,停不多時。與「居有頃頃」、「頃之」等相當。 [20] 深得趙王陰事,很精細地獲得趙王的秘密。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探得」,意較淺顯。 [21] 輒以報臣,陸續地報告我。輒,每常;頻數。 [22] 是後,此時以後,猶言從此。畏,懼怕。引申有妒忌義。 [23] 不敢任公子以國政,不敢把國家的大政交託給信陵君。 [24] 夷門,大梁東門名。監者,看守城門的人。 [25] 往請,使人前往問候。欲厚遺之,要送一份厚禮給他。 [26] 脩身絜行,謂修養品性和檢點行為。 [27] 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到底不能因困於監門的緣故而接受公子的私財。 [28] 從車騎,帶著隨從的車馬。 [29] 古代乘車以左位為尊,虛左,空出尊位。 [30] 自迎,親自迎接。侯生即侯嬴。生本先生的省稱,引申之,凡士人都可稱生。 [31] 攝敝衣冠,拂拭一下破爛的衣冠。攝,整理。敝,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獘」。 [32] 直上,略不推辭,徑行上車。載公子上坐,即坐於公子空出的左首尊位上。 [33] 執轡愈恭,握著御車的馬韁,愈見恭敬。轡音秘,駕馬的韁繩。 [34] 在市屠中,在市井的屠戶中,意即市場的屠戶。參看下〔97〕。 [35] 枉車騎過之,央煩你的車馬到屠戶那邊去訪問他。枉,屈辱。 [36] 俾倪故久立,斜著眼睛,有意地老立在那裡。俾(音匹)倪通作睥睨,不正視貌。 [37] 微察,暗地裡考驗。與上「俾倪」相應。 [38] 顏色愈和,面上的神色更見和悅。 [39] 待公子舉酒,等待公子到來開始飲酒。此寫公子府中情形,是一層。 [40] 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市中人都看到公子為侯生當韁。此寫市中的觀眾景象,另是一層。 [41] 從騎皆竊罵侯生,公子的隨從人等都暗地裡恨罵侯生。此寫隨從人的怨怒,又是一層。 [42] 謝客就車,辭別朱亥,重登上公子所乘的車。 [43] 至家,到公子的府中。 [44] 坐上坐,坐於上首的坐位上。上一坐字是動詞。「上坐」之坐是名詞,通作「座」。遍贊賓客,一一向賓客介紹侯生而盛稱他的賢德。遍(編者按:原作遍的異體字「徧」),汲古本訛作「偏」。 [45] 皆驚,蜀本作「雷驚」。意謂突出意外,如聽到焦雷那樣的震驚。似嫌穿鑿。 [46] 為壽侯生前,在侯生面前上壽。此為當時敬禮,參看《項紀》校釋〔287〕。 [47] 因謂公子,趁公子近前上壽的時候對公子有所陳說。 [48] 為公子亦足矣,難為你也夠了。徐廣說:「為一作羞」,意正與「難為」同。 [49] 乃夷門抱關者也,是夷門上抱著門栓的人啊。在當時,看職司啟閉城門的人是賤役,故與上「難為」(或羞辱)相應。關,用來固護門戶的東西,即門栓(俗也作閂)。 [50] 眾人廣坐之中,當著大眾的面前。 [51] 不宜有所過,不當有過分的禮節。 [52] 過客以觀公子,過訪屠戶中的朋友(屠戶在當時也看作賤役的)來考驗你的度量。 [53] 往數請之,前往朱亥那裡屢次致意問候。數讀入聲,下面「數遺魏王及公子書」、「數請魏王」、「數過存之」、「秦數使反閒」、「數聞公子賢」的數,讀音都與此同。 [54] 故不復謝,故意不答謝。 [55] 怪之,疑怪朱亥的行徑。 [56] 魏安釐王二十年甲辰歲,當周赧王五十八年,秦昭襄王五十年,趙孝成王九年,公元前二五七年。 [57] 秦昭王即昭襄王。趙長平軍破在前三年,故云已破。參看《平原君虞卿列傳》校釋〔174〕、〔175〕。 [58] 數遺魏王及公子書,屢次送信給魏安釐王和信陵君。 [59] 壁鄴,紮營在鄴地。壁,動詞。鄴,魏地,近趙邊。故城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接河南省安陽縣界。 [60] 持兩端以觀望,執行兩面政策來看望形勢。 [61] 冠蓋相屬,言使者往來不絕。冠是冠冕,蓋是車蓋,喻使者的威儀服飾。屬讀如祝,連綴。 [62] 讓,誚責;埋怨。 [63] 自附為婚姻,自願托結為姻親。附,托也。混言之,嫁娶好合叫婚姻;析言之,婦家叫婚,婿家叫姻;故婦之父母和婿之父母互相稱謂叫婚姻。 [64] 高義,高度的道義。 [65] 急人之困,解救別人的困難。急用作動詞,有解急救患義。 [66] 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哪裡見得出公子能夠解救別人的困難呢!安,何也。安在即何在。也讀如耶。 [67] 縱,縱令;即使。輕,不重視。縱輕勝,即使看不起我趙勝。 [68] 棄之降秦,丟開他,讓他去投降秦國。此之字即指趙勝自己。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棄」。下句「獨不憐公子姊邪」之憐(編者按:原作繁體「憐」),汲古本作「憐」(編者按:「憐」為古代的異體字)。 [69] 數請魏王,公子自己屢次請求魏王。賓客辯士說王,公子使人遊說魏王。萬端猶萬般,就是用盡種種說法。 [70] 自度,自己估量。終不能得之於王,到底不能取得魏王的允許。之字指救趙事。度讀入聲。 [71] 計不獨生而令趙亡,決計不獨自苟存而使趙國滅亡。計,計畫;盤算。引申有決定義。 [72] 約,湊集。 [73] 辭決而行,說完了話,就分別而去。 [74] 備,周到。 [75] 失,缺失。與「備」相應。 [76] 固知,本就知道。 [77] 曰,指侯生說,表示頓一頓後,接下去說。 [78] 無他端,沒有別的法兒。端,方法。 [79] 餒,飢餓。讀如奈上聲。 [80] 尚安事客,還用得到賓客麼! [81] 遇,待遇。 [82] 屏人間語,遣開旁人,趁空當兒進言。 [83] 兵符,調遣軍馬的憑證,參看下〔88〕。臥內,寢室。 [84] 如姬,魏王的侍妾。最幸,最得寵任。幸,寵信。 [85] 資之三年,積恨三年。資,積蓄。之字指殺父的仇恨。 [86] 為公子泣,為父仇未伸的事泣告公子。 [87] 無所辭,猶言不會推辭。顧未有路耳,猶言但沒有報答的機會罷了。顧,但是。 [88] 得虎符奪晉鄙軍,取得調兵易將的虎符,矯命奪取晉鄙的兵權。虎符之制:范銅為虎形,中剖為兩,彼此相合,以其半授奉使之人,以其半留內;凡有後命,即用留內的半符,持往傳達;符合,乃得施行。 [89] 卻秦,打退秦兵。卻,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訛作「卻」。 [90] 五霸之伐,五霸那樣的功勳。五霸為當時稱道的齊桓公、晉文公之類,不必確指是誰。伐,名詞,功業;勛名。 [91] 《孫子·九變篇》:「將受命於君,合眾聚軍,君命有所不受。」故侯生推揣此意而預料地說,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 [92] 即合符,即使把虎符核對得相合了。即與前「縱輕勝」之縱相當。 [93] 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不把兵權交給公子而重向魏王請示。此處請字有對質的意義,與請求、邀請等意義都不同。 [94] 嚄唶宿將,猶言叱吒風雲的老將。嚄音獲,大笑;唶音窄,大叫。嚄唶,呼喝示威之貌。宿,陳也;老也。宿將,積有威望的將軍。 [95] 是以泣耳,正因痛惜損失老將而哭泣。 [96] 請朱亥,邀請朱亥同行。 [97] 迺,古乃字,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乃」。市井鼓刀屠者,市場中操刀宰牲的屠夫。市井之說不一,《管子·小匡》註:「立市必四方,若造井之制,故曰市井。」可從。鼓,動也。 [98] 親數存之,親自屢次來照顧我。存,問候;恤助。之字指朱亥自己。此語與前「故不復謝」相應,故下接雲「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 [99] 有急,有急難之事。急,名詞。 [100] 效命之秋,貢獻身命的適當時候。效,呈獻。秋為一年中禾穀收成的季節,引申為適當之時。 [101] 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計算公子在路行程,到達晉鄙軍中的日期。 [102] 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到公子抵達晉鄙軍中的那一日,向北自刎來報謝公子。此送字有報答義。鄉同向。北鄉,面向北方。趙在魏之北,故如此說。 [103] 矯魏王令代晉鄙,憑著虎符,假傳魏王的命令,叫公子代替晉鄙為將軍。 [104] 舉手視公子,正顯出晉鄙的輕慢不信的態度。 [105] 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現在你不帶隨護的兵卒,單身來接替我這重任,什麼道理呢,單車,單單只有乘坐的車輛。之字指晉鄙自己。 [106] 袖,動詞,藏在衣袖之中。鐵椎,已見《留侯世家》校釋〔15〕。 [107] 椎殺,用椎擊殺。汲古本兩椎字都作「錐」。 [108] 勒兵,檢閱部隊。 [109] 歸養,回家奉養父母。 [110] 選兵,經挑選夠格的兵卒。 [111] 負韊矢為公子先引,背著弓箭、箭袋,在前引路。所謂執鞭墜鐙,極意形容平原君的卑躬屈節。韊音蘭,盛矢之器。 [112] 再拜,連施兩拜,是古代較為隆重的禮節。也可作拜了又拜解。 [113] 不敢自比於人,猶言不敢跟人家相比。此人字指魏公子。本來四君並稱,至此,平原君自慚不能比信陵君了。 [114] 與侯生決,自從與侯生相別。 [115] 至軍,公子行抵晉鄙軍中之日。此二語與前「請數公子行日」諸語相應。 [116] 亦自知也,言公子也自己知道有負國負兄的罪過的。 [117] 卻,蜀本、百衲本訛作「卻」,汲古本訛作「」。 [118] 使將之將,名詞。將其軍之將,動詞。 [119] 德,感激。 [120] 意驕矜,心意中存著驕傲誇張的念頭。有自功之色,臉上顯露著自以為有功的神色。矜,誇耀。 [121] 客有說公子,門客中有人向公子進言。《戰國策·魏策》作唐且。說音稅。 [122] 物有不可忘,猶言事有不可忘者。物,事也。 [123] 自驕而功之,以背魏救趙為有功而自驕自滿也。之字指竊符殺鄙,救趙自榮諸事。 [124] 立自責,立刻自己責備自己。 [125] 似若無所容者,好像沒有地方可以容身的樣子。 [126] 埽除自迎,灑掃街道,親自迎接公子。埽,汲古本作「掃(編者按:繁體作掃)」。 [127] 古代升堂的禮節:主人從東階上,賓客從西階上。趙王執主人之禮,故引公子就西階。就,湊近。 [128] 側行辭讓,偏側著身子前進,一路表示謙讓。 [129] 從東階上,自謙降等,就主人的階位一同升堂。 [130] 自言辠過,自陳有罪惡在身。辠,古罪字。 [131] 以負於魏,無功於趙,即罪過的理由。以,因為。負,違背。此兩語為概括的敘述,不是公子自己口頭所說的話。 [132] 鄗(音霍)本春秋晉邑,戰國時屬趙。即今河北省高邑縣。湯沐邑本是古代天子賜給諸侯來朝的齋戒自潔的地方。此則指供養生活的取資所在。 [133] 處士,有學行而隱居不仕的人。毛公、薛公,史佚其名。《漢書·藝文志》名家者流有毛公九篇,或即其人。藏,隱蔽;容身。博徒,聚賭的人。賣漿家,出賣酒漿的店家。 [134] 游,交遊,即往來交好。 [135] 始,初也。猶「早先」或「從前」。無雙猶絕對。天下無雙,世上沒有比並的人。 [136] 妄人,失去常度的人。上雲「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即說他不加辨別而胡亂結交。 [137] 稱,遂也;當也。與上「聞平原君賢」相應,有「報稱」義,意謂因其賢,故寧可負魏救趙以順遂他的心愿。 [138] 徒豪舉耳,猶言但以賓客眾多自豪罷了。一說:「豪者舉之,不論德行。」(見會注本《正義》引劉伯莊說) [139] 不求士也,不是真誠地爭取有學行的人士的。 [140] 不我欲,倒裝句,即不要我。 [141] 其不足從游,等於說:「殆不足從游乎。」其,擬議不定的副詞,相當於「殆」。不足從游,猶言不夠朋友,意謂不配跟他在一塊兒了。游下當添一「乎」字看。 [142] 乃裝為去,遂整理行裝,作離去趙國的準備。 [143] 免冠謝,摘去帽子前往謝罪。古人摘帽露頂是表示自己認罪。 [144] 公子傾平原君客,公子把平原君的門客都傾倒在自己的門下了。傾,注也。 [145] 恐其怒之,恐怕魏王追恨他從前竊符殺將的事件。 [146] 誡門下,警告門下諸客,有所囑咐。誡,警告;叮囑。 [147] 有敢為魏王使通者死,有人敢於為魏王的使者通報傳達的處死。 [148] 賓客皆背魏之趙,言公子原來的門客都是跟著公子背棄魏國而來到趙國的。故接雲「莫敢勸公子歸」。之,往也;到也。 [149] 徒以有魏也,言理由很單純,只因有一個魏國存在罷了。 [150] 不恤,不加顧惜,即無動於中。 [151] 夷,平也。夷先王之宗廟,平毀魏國先世的祖廟。 [152] 語未及卒,話沒有說完。 [153] 告車趣駕,吩咐管車的人,趕快套起馬來,預備動身。告,囑也。趣讀促,催督。駕,裝備好車馬。 [154] 相與泣,互相面對著垂泣。極意形容彼此悔悟之情。 [155] 遂將,乃正式為魏國的上將軍。 [156] 魏安釐王三十年甲寅歲,當趙孝成王十九年,韓桓惠王二十六年,齊王建十八年,楚考烈王十六年,燕王喜八年,秦莊襄王三年,公元前二四七年。 [157] 使使遍告諸侯,派遣使者把公子為將之事一一告知趙、韓、齊、楚、燕諸國。 [158] 五國之兵,即指趙、韓、齊、楚、燕援魏的軍隊。河外,當時黃河以南的通稱。 [159] 蒙驁,蒙恬的祖父,秦國的上卿。 [160] 函谷關,已詳《項紀》校釋〔263〕。 [161] 抑秦兵,壓使秦兵不敢東出函谷關。抑,按捺;壓住。 [162] 皆名之,都占而有之。名,占也,例如「名田」。正因占有之故,所以下文雲「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 [163] 劉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圖七卷。《漢書·藝文志》兵家兵形勢的記錄同,惟作「圖十卷」,誤。 [164] 行,使用。 [165] 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訪求公子仇人晉鄙的門客使他們向魏安釐王進讒言毀損公子。曰字以下至,「欲共立之」便是毀損公子的讒言。 [166] 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假裝不知而來魏國稱賀公子,問他已否立為魏王。未也猶否耶。 [167] 此與前面「不敢任公子以國政」遙應。公子本因見忌於魏王而不任國政,及竊符救趙,流亡在外十年,終因秦患緊迫而得返國重為將相。今又因中讒而被收兵權,是明明廢置不用了。故云再以毀廢。 [168] 謝病不朝,託言有病,不復朝參魏王。 [169] 長夜飲,謂酣飲達旦。 [170] 醇酒,色純味厚的美酒。 [171] 四歲,四周年。 [172] 竟,畢竟。竟病酒而卒,終於因為害酒病而死。時在魏安釐王三十四年,當秦王政四年,公元前二四三年。 [173] 東郡略當今河北省南端偏東一小部和山東省西部一帶地。 [174] 稍蠶食魏,漸漸地像蠶食桑葉那樣侵蝕魏土。 [175]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二二五年)滅魏國,虜魏王假,上距信陵君之死恰為十八年。故云十八歲而虜魏王。 [176] 屠大梁,屠殺大梁城中的軍民。 [177] 始微少時,當初沒有得意的時候。微少就是微賤。 [178] 常祠公子,常常用牲醴來祭公子。常與「每」相應,猶言每過大梁即祭公子。 [179] 高祖十二年丙午歲,當公元前一九五年。 [180] 從擊黥布還,自從擊破黥布之後,還京路過大梁。 [181] 置守冢五家,撥五戶人家專為公子守冢。冢,墳墓。汲古本徑作「塚」。 [182] 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令後世每歲於春、夏、秋、冬四季定期謹祭公子。此與上文「常祠公子」相應,本是臨時的,而現在成為經常的了。 [183] 大梁之墟,大梁的廢址。與前「屠大梁」相應,足見當時殘破毀損之慘。 [184] 亦有喜士者矣,指信陵君外的孟嘗、平原、春申諸君也多有好客的。 [185] 接岩穴隱者,不恥下交,指納交於侯嬴、朱亥、毛公、薛公諸人。岩穴不一定指深山窮谷,猶言人家所不大注意到的各個角落。有以也,嘆美他能掌握待士的道理。 [186] 名冠諸侯不虛耳,言公子的聲名能夠蓋在當時諸侯之上,確有他實在的道理,並非浪得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