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孫子吳起列傳[1]

王伯祥 《史記選》
孫子武者,[2]齊人也。[3]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4]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5]可以小試勒兵乎?」[6]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於是許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7]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8]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後,即視背。」婦人曰:「諾。」約束既布,[9]乃設鉞,[10]即三令五申之。[11]於是鼓之右,[12]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13]乃欲斬左、右隊長。吳王從台上觀,見且斬愛姬,[14]大駭。趣使使下令曰:[15]「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願勿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16]遂斬隊長二人以徇。[17]用其次為隊長,[18]於是復鼓之。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19]無敢出聲。[20]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21]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罷休就舍,[22]寡人不願下觀。」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卒以為將。西破彊楚,入郢;[23]北威齊、晉,[24]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25] 孫武既死,後百餘歲有孫臏。[26]臏生阿、鄄之間。[27]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28]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29]而自以為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臏。[30]臏至,龐涓恐其賢於己,疾之,[31]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欲隱勿見。[32]齊使者如梁,[33]孫臏以刑徒陰見,[34]說齊使。[35]齊使以為奇,竊載與之齊。[36]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37] 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38]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39]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重射,[40]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41]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42]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43] 其後魏伐趙,[44]趙急,請救於齊。齊威王欲將孫臏,[45]臏辭謝曰:「刑餘之人不可。」[46]於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47]居輜車中,[48]坐為計謀。[49]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救斗者不搏撠。[50]批亢擣虛,形格勢禁,[51]則自為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52]老弱罷於內;[53]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54]據其街路,[55]沖其方虛,[56]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57]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58]與齊戰於桂陵,[59]大破梁軍。 後十三歲,[60]魏與趙攻韓,[61]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既已過而西矣。[62]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63]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64]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65]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三萬灶。」[66]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67]乃棄其步軍,[68]與其輕銳倍日並行逐之。[69]孫子度其行,[70]暮當至馬陵。[71]馬陵道陜,[72]而旁多阻隘,[73]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於此樹之下」。[74]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75]夾道而伏,[76]期曰:[77]「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78]讀其書未畢,[79]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80]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81]曰:「遂成豎子之名!」[82]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太子申以歸。[83]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84] 吳起者,衛人也,[85]好用兵。嘗學於曾子,[86]事魯君。[87]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吳起取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88]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89]魯卒以為將。將而攻齊,大破之。魯人或惡吳起曰:[90]「起之為人,猜忍人也。[91]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92]遂破其家。鄉黨笑之,[93]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94]而東出衛郭門。[95]與其母訣,[96]齧臂而盟曰:[97]『起不為卿相,[98]不復入衛。』遂事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99]而與起絕。[100]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101]且魯、衛,兄弟之國也,[102]而君用起,則是棄衛。」魯君疑之,謝吳起。[103] 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104]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105]「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而好色,[106]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107]於是魏文侯以為將,擊秦,[108]拔五城。[109]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110]行不騎乘,[111]親裹贏糧,[112]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113]起為吮之。[114]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115]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116]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117]妾不知其死所矣。[118]是以哭之。」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119]乃以為西河守,[120]以拒秦、韓。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121]武侯浮西河而下,[122]中流,[123]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124]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125]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126]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即封吳起為西河守,[127]甚有聲名。 魏置相,相田文。[128]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129]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130]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131]韓、趙賓從,[132]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133]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134]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135]尚魏公主而害吳起。[136]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吳起為人節廉而自喜名也。[137]君因先與武侯言,[138]曰:『夫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彊秦壤界,[139]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140]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141]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之。』[142]君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143]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則必辭。」於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144]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145] 楚悼王素聞起賢,[146]至則相楚。明法審令,[147]捐不急之官,[148]廢公族疏遠者,[149]以撫養戰鬥之士。[150]要在彊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151]於是南平百越;[152]北並陳、蔡,[153]卻三晉;[154]西伐秦。 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155]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屍而伏之。[156]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並中悼王。[157]悼王既葬,太子立,[158]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並中王屍者。[159]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160] 太史公曰:世俗所稱師旅,[161]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162]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者。[163]語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164]孫子籌策龐涓,[165]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166]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軀。[167]悲夫![168] * * * [1] 古書中凡記事、立論和解釋經典的文字都叫做「傳」,並不限於專記一人的事跡。專記人物為一傳的,便是司馬遷作《史記》所創始的列傳。列傳有記一人的專傳,有記數人的合傳,也有「以類相從」(把行事相類的或性質相同的歸在一起)的類傳。這篇便是合傳。 [2] 子為古代對欽敬人物的尊稱,孔子、墨子、莊子、孟子等都是適當的例子。孫武的稱孫子,其例同。並其名稱之,故曰孫子武。 [3] 齊,西周姜姓封國,為太公呂望之後。有今山東省泰山以北全部和河北省天津南,衛河東,沿渤海一帶地。《史記》有《齊太公世家》。 [4] 吳,西周姬姓封國,相傳為太伯之後。傳至壽夢,始稱王,見於《春秋》。吳王闔廬郎壽夢之孫,初名光。吳全盛時,有今江蘇省全部、安徽省南部和山東省南部、安徽省北部的一小部。《史記》有《吳太伯世家》。 [5] 今本《孫子》,曹操(魏武帝)作注的一本最著名。有《始計》、《作戰》、《謀攻》、《軍形》、《兵勢》、《虛實》、《軍事》、《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十三篇。 [6] 勒兵,用兵法部勒軍隊。小試,小規模地試驗,意指操演陣勢。 [7] 戟音棘,古兵器,戈之屬,當時戰爭中常用武器。 [8] 而,與汝同。汝知而……乎,猶言你知道你的心口,你的左、右手和你的背心麼? [9] 約束,期約節制之意,就是紀律。既布即指上文「前,視心;……後視背」的期約已宣布明白。 [10] 鉞音夫越。是斫刀,鉞是大斧,軍中行刑之具。 [11] 「三」、「五」虛用數字,反覆再三之意。三令五申之,把前面已經宣布明白的約束,重複交代清楚。 [12] 鼓之右,擊鼓傳令使向右行進。 [13] 不如法,不依照約束,猶言不聽令。吏士,什伍之長,當時即指兩個隊長。 [14] 且,將要。 [15] 趣使使下令,急派使者傳下命令。趣讀如促。 [16] 《孫子·九變篇》:「將受命於君,君命有所不受。」曹操註:「苟便於事,不拘君命。」此語實本於司馬穰苴對齊景公所說的「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 [17] 徇音旬,巡行示眾。 [18] 用其次,挨次拔用第二人。 [19] 中讀去聲,合適。規矩繩墨本為匠人求圓、作方、取直所用的工具,此借喻約束律令。中規矩繩墨即一切合式。 [20] 無敢出聲即寂靜無嘩,正與上面兩番大笑對照。 [21] 唯,儘管;任便;如意。唯王所欲用之,隨大王的意怎麼使用他們都成。與上面「中規矩繩墨」和下面「雖赴水火猶可」相應。 [22] 罷休就舍,猶言你且到客捨去歇息罷。表示無可奈何的口氣。 [23] 楚,西周羋(音米)姓封國,最初受封的是鬻熊之後熊繹。傳至熊通,稱武王,初見於《春秋》。漸次兼併江、漢間諸國,至春秋末年,占有今湖北省全部、湖南省北部、河南省南部、安徽省北部(到戰國時已兼包吳、越,疆域尤大)。中原諸國都懼怕它,故稱彊楚。《史記》有《楚世家》。郢(音穎),楚都,即今湖北省江陵縣北十里的紀南城。熊通的子孫平王居遷都於江陵縣東南,仍稱郢。入郢,指公元前五〇六年(周敬王十四年,楚昭王十年,吳王闔廬九年)伍子胥導吳伐楚,五戰入郢事。此郢即江陵縣東南的故郢城。 [24] 晉,西周姬姓封國,武王子叔虞之後。春秋時為北方強國,迭與秦、楚爭霸。全盛時,有今山西省中南大部、河北省西南大部、陝西省涇水以東大部、河南省西部和北部一小部。《史記》有《晉世家》。北威齊、晉,指公元前四八四年(周敬王三十六年、吳王夫差十二年、齊簡公元年)吳救魯伐齊,戰於艾陵,齊師敗績事,和公元前四八二年(周敬王三十八年、吳王夫差十四年、晉定公三十年)吳、晉相會於黃池爭長事。 [25] 伐楚入郢在闔廬時,北威齊、晉在夫差時,《春秋》俱不見孫武為將。此處以「與有力焉」虛點一筆,大概是說吳勢之強,實在是無形中受到孫武兵法的賜與。 [26] 孫臏不傳其名。因為他被龐涓截去兩腳而後成就顯名的,世便以刑徒的稱呼相傳以為綽號。臏,刖也,斷足之刑。 [27] 阿(音窩),齊邑,即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五十里的阿城鎮。(參看《項紀》校釋〔113〕)鄄(音絹),衛邑,後入齊,即今山東省鄄城縣。生阿、鄄之間,言自幼生長於兩邑之間。 [28] 龐涓,魏人。 [29] 魏,戰國七雄之一。畢萬之後,世為晉卿。傳至魏斯,與韓、趙分晉立國,是為魏文侯。都安邑(今山西省的縣),得晉之東南和西部地,其孫魏始稱王,徙都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是為魏惠王。惠王徒都後,改國為梁,故其後「梁」、「魏」雜稱。下文「梁、趙相攻」和「大破梁軍」的梁,都指魏;孟子見梁惠王,即魏惠王。《史記》有《魏世家》。 [30] 陰使召臏,暗地派人招孫臏,做他自己的輔佐。 [31] 賢於己,才能勝過自己。疾之,妒忌孫臏。疾,嫌惡;忌恨。 [32] 以法刑斷其兩足,假借罪名,處孫臏以刖刑。黥,刺面,即墨刑。這樣地刖其足而刺其面,是要他不能行動,不得見人,即所謂欲隱勿見。見讀如現。 [33] 這時派使者到大梁去的齊,已非春秋時的姜齊了。姜齊傳至康公,被田和所篡,仍號齊國(後人亦稱田齊,以區別於姜齊)。田和的孫兒田因齊始稱王,是為齊威王,齊遂列為戰國七雄之一。占有今山東省全部和河北省的東南一小部地。他在位四十六年(公元前三七八—前三三三)。《史記》有《田敬仲完世家》。 [34] 以刑徒陰見,以罪犯的身分暗地裡見到齊使。 [35] 說齊使,以兵法或技能向齊使遊說。 [36] 竊載與之齊,偷偷地同載車中,帶往齊國。 [37] 田忌,齊之宗族。善而客待之,信服孫臏之能,而以客禮款待他。 [38] 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屢次與諸公子賽馬打賭。重射即很豐的賭注。數讀入聲。 [39] 輩,等也。上、中、下輩,上、中、下三等,即下文的上駟、中駟、下駟,上文的「馬足」就是指馬的足力。 [40] 弟,但也,亦作「第」,引申有盡義。弟重射,言盡可下重注,與下文「千金」相應。 [41] 質,對也。臨質,臨場比賽。 [42] 進,薦進。 [43] 以為師,尊以為師,即師事之。與後文「孫子為師」的師不同,詳見〔47〕。 [44] 趙,戰國七雄之一。趙夙之後,世為晉卿。傳至趙籍,與韓、魏分晉立國,是為趙烈侯。都邯鄲,得晉北部之地。《史記》有《趙世家》。 [45] 欲將孫臏,欲以孫臏為將。 [46] 刑餘之人謂遭受過刑戮的人。不可,謙辭。實亦不欲顯居其名,好瞞過龐涓的耳目罷了。 [47] 孫子為師,以孫臏為參謀,雖居田忌之次,實即所謂軍師。 [48] 輜(音滋)車,有邸(車篷)之車。所以別於無邸之。居輜車中,仍不欲使敵方知道罷了。 [49] 坐為計謀,暗中策畫。 [50] 雜亂紛糾謂亂絲。控是抓緊。捲與拳通。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言理亂絲只能用手徐徐解開,不能抓緊了拳頭使勁的。撠與擊同。救斗者不搏撠,言勸解鬥毆,只能善為分解,不能插手幫打的。 [51] 批,拋撇。亢,充滿。音搗,衝擊。批亢虛謂撇開敵人充實的處所,衝擊敵人空虛的地方,即所謂避實擊虛。格,扞格。禁,顧忌。形格勢禁,言敵人實際上發生了矛盾,在運用上必然有所顧忌的。 [52] 輕兵,行動迅疾的戰土。銳卒,精銳的戰士。互文同義。 [53] 罷與疲同。與上「竭」字合看,即所謂內外交疲。 [54] 疾,快速。走音奏,趨向。疾走大梁,趕快衝向大梁。 [55] 據其街路,截斷他的交通線。 [56] 方虛,正當空虛的地區。 [57] 收弊於魏,坐收魏軍自弊之效。 [58] 去邯鄲,解圍離去趙都。 [59] 桂陵,魏地,在今山東省菏澤縣東北二十里。 [60] 十三歲,蜀本、百衲宋本、黃善夫本、汲古本都作「十五年」。此本從單索隱本。會注本與此同。按桂陵之役在公元前三五三年(周顯王十六年、齊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十八年),馬陵之役在公元前三四一年(周顯王二十八年、齊威王三十八年、魏惠王三十年)。其間相去恰十三年,當從。 [61] 韓,戰國七雄之一。春秋時,晉封韓武子於韓原,其後世為晉卿。至韓虔,與趙、魏分晉立國,是為韓景侯。都陽翟(今河南省禹縣),得晉之南部和中部一帶地。《史記》有《韓世家》。 [62] 既已過而西,言齊國趨向大梁的兵,已過齊界,西入魏境了。 [63] 三晉本泛指趙、魏、韓。此處卻側重魏兵。 [64] 因魏兵以齊兵為怯,齊兵遂偽裝膽怯逃亡,誘令魏兵上當。此即因其勢而利導之。 [65] 趣同趨。蹶,挫跌。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言一日夜追逐勝利於百里之外,則趕到的疲乏不堪,掉隊的很多,給養供應不及,雖上將必有挫折之虞;即使追逐五十里,尚恐前後不相接,軍隊一半能到,一半便不能到呢。此引《孫子·軍爭篇》語而少變其文。 [66] 逐日減灶,佯示膽怯而撤退。三萬灶,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二萬灶」。黃本、會注本都與此本同。 [67] 亡者過半,逃亡的士兵已超過半數。 [68] 棄,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棄」,下面都同。會注本則與此本同。步軍即步兵。 [69] 輕銳,輕兵銳卒。倍日並行逐之,兩日的路程並一日趕,窮追奔逃的敵人。 [70] 度其行,估計龐涓追兵的行程。度讀入聲,估量。 [71] 暮當至馬陵,當晚可以趕到馬陵。馬陵,魏地,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十里。 [72] 陜,黃本、汲古本、會注本都作「狹」(編者按:繁體作「狹」)。蜀本、百衲本則與此本同。按陜,山間隘道也,為峽之本字,亦通作狹,與陝西的陝字從兩「入」者不同。 [73] 阻隘,險阻峻隘的地方。 [74] 斫大樹白而書之,削去大樹的外皮,即在露出的白木上寫字。書,寫也,動詞。於,汲古本作「於」,蜀本、百衲本、黃本、會注本都與此本同。 [75] 善射者萬弩,選能射的弩手一萬人。 [76] 夾道而伏,分頭埋伏在近旁的阻隘之處。 [77] 期曰,汲古本作「期日」。按期,約也。期日即刻日,僅為約期;期曰則約期之中兼帶說話了。自以期曰之義為長。 [78] 鑽火燭之,取火來照這樹上的字。古人鑽木取火,後雖有刀燧之利,仍沿舊稱曰鑽火。燭,照亮。 [79] 讀其書,讀白木上所寫的字。書,名詞,指寫的字。未畢,尚未讀完。 [80] 相失,潰散亂竄,彼此失去聯繫。 [81] 剄,割頸自殺。參看《項紀》校釋〔535〕。 [82] 遂成豎子之名,猶言成就了這小子的聲名了。參看《項紀》校釋〔348〕。 [83] 太子申,魏惠王之太子。申既被虜死於齊,惠王乃立公子赫為太子,後繼位為魏襄王(亦作梁襄王)。 [84] 杜佑《通典·兵典二》:孫臏曰:「用騎有十利……」《太平御覽》二百八十二引《戰國策》:齊孫臏謂王曰:「凡伐國之道,攻心為上,務先伏其心……」世傳其兵法,今僅存此而已。(編者按:1972年山東臨沂銀雀山一號漢墓出土了大量竹簡,其中有《孫臏兵法》,經整理,竹簡書雖非全本,但有十五篇可以確定為《孫臏兵法》的文章。) [85] 衛,西周姬姓封國,為武王弟康叔之後。有今河南省北部、山東省西部、河北省南部的各一部和山西省東南的一小角之地。戰國時淪為魏之附庸,疆土日蹙。但它在春秋諸國中,最為後滅,直到秦二世時始絕。《史記》有《衛康叔世家》。 [86] 曾子名參,魯人,孔子弟子。嘗學於曾子,曾經從曾子求學。 [87] 魯,西周姬姓封國,周公子伯禽之後。有今山東省南部和江蘇省北部一小部之地。戰國末年,被楚所滅。《史記》有《魯周公世家》。吳起所事之魯君,史不著誰某,以年推之,當為穆公顯。 [88] 就名,猶徇名,只要自己成名立業,便不擇手段來求它實現。 [89] 不與齊,不黨附於齊國。 [90] 惡讀去聲,憎恨;譖毀。此為譖毀義,就是借端說壞話。參看《陳丞相世家》校釋〔128〕。 [91] 為人,做人之道。猜忍,疑忌殘刻。起之為人猜忍人也,猶言吳起這人真是個忍心殘酷的人啊! [92] 遂,順從。游仕不遂,遊歷求官,不曾如他的心愿。當時遊說的風氣已逐漸展開,非貴族的知識分子到處找門路,碰機會,當然要費用的。所求不遂,等於白費,故下接雲遂破其家。 [93] 鄉黨,鄰里親戚。 [94] 謗己者,指譏笑吳起的人。 [95] 郭門,外城的城門。古時城之外有郭,即套城。今之瓮城或月城便是郭的遺蹟。 [96] 訣音決,話別。 [97] 齧音孽,噬也。齧臂而盟,在胳膀上咬一口,狠狠地發誓,就是血淋淋地賭咒。 [98] 卿相,泛指高官尊爵。 [99] 薄猶輕。因吳起母喪不歸,曾子看輕他,故云薄之。 [100] 絕,斷絕。此言斷絕關係。 [101] 圖,圖謀。圖魯矣,猶言要對魯國打主意了。 [102] 魯、衛兩國俱出姬姓,故云兄弟之國。 [103] 謝,辭謝。較「絕」字略輕,有疏遠不信任之意。 [104] 魏文侯即魏開國之君魏斯。在同時的諸侯中是有賢名的。 [105] 李克即李悝(音恢),魏之賢臣。教民盡地力,又創平糶法,魏國因以富強。 [106] 貪指貪慕榮名,就是說吳起破產求仕,殺妻求將。應與前「就名」和後「自喜名」對看。 [107] 司馬穰苴,春秋齊人,本姓田。精通兵法。景公時,因晏嬰薦,將兵拒退燕、晉之師。尊為大司馬,遂稱司馬穰苴。其後田齊威王時,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史記》有《司馬穰苴列傳》。 [108] 秦,西周嬴姓封國,秦嬴之後。初在隴西,為附庸邑。至襄公時,因逐去犬戎功,周平王賜以岐、豐之地,始列為諸侯。其後世代相延,逐漸發展,占有今陝西省中部和甘肅省東南部之地,竟成西方的霸主。入戰國後,擴地益大,兼併巴、蜀。下及始皇,統一中國。《史記》於《秦始皇本紀》外,另作《秦本紀》來記述它。 [109] 拔五城不詳。按《史記·六國表》,魏文侯十六年伐秦,築臨晉、元里;十七年伐秦,至鄭還,築洛陰、郃陽。當與此有關。 [110] 席,茵褥。不設席,不用茵褥而臥草具。 [111] 騎乘,跨馬或乘輿,汲古本作「乘騎」,則專指騎馬。 [112] 親裹,親自綑紮。贏糧,餘糧。連起來說,把爨餘的糧食,與士兵各自綑紮了一同帶走。 [113] 疽音苴,癰瘡。 [114] 以口就吸叫吮,音雋。 [115] 非然也,猶雲不是這麼說。言非為其子受寵而哭,此哭乃別有原故的。 [116] 旋,旋轉。踵,腳跟。不旋踵,喻其速,言快得不待轉動腳跟。戰不旋踵,戰了不多時便死,故下接遂死於敵。或釋為「奮勇不向後轉」,也通。 [117] 又吮其子,會注本無「其」字。 [118] 妾,古時婦女自稱的謙辭,猶男子對人自謙稱「仆」。死所,死的地方或死的時侯。不知其死所,不曉得他在什麼地方死或什麼時候死。 [119] 廉平,自奉刻苦而待人公平。故盡能得士心。 [120] 西河相當於今陝西省渭南專區一帶地方,在黃河之西。這一段黃河即《禹貢》雍州之西河,地因此名。子夏居西河設教,吳起為西河守,都指這一帶地。守為當時守土治民的職名,後來郡縣制度確立,便為一郡長官的專稱。 [121] 武侯名擊,惠文王之父。 [122] 浮西河而下,泛舟於黃河而順流南下。此西河指今山西、陝西兩省之間那段縱流南下的黃河,與西河守所管領的西河是指地區說的不同。 [123] 中有半義。中流當作半途解。 [124] 三苗氏即有苗氏,舜時南方的部落。洞庭即今湖南省北部的洞庭湖。彭蠡即今江西省北部的鄱陽湖。三苗不修德,雖左恃洞庭、右恃彭蠡之險,禹卒能滅之。修,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脩」,下面都是這樣。會注本則與此本同。 [125] 夏桀,夏代末了的王。河、濟,黃河、濟水。泰、華,泰山、華山。伊闕,山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南三十里。羊腸,坂名,在今河南省沁陽縣北,坂道長凡四十里,闊僅三步。夏桀不仁,雖擁有此等險要,商湯卒能放逐之。 [126] 殷紂,商代最後之王。孟門,山名,在今山西省吉縣西七十里。太行,山名,在今河南省沁陽縣北二十里。常山即恆山。大河即黃河。殷紂不德,雖恃諸險,周武王卒能殺之。 [127] 封,署置。即封,就是立刻重署以為當地之官,應作「再任」解。即封西河守,就是復任西河守。有人泥看了「封」字,認「即封」二字為衍文,並不恰當。 [128] 相田文,以田文為魏國之相。此下,《史記》采《呂氏春秋·執一篇》文,但田文《呂氏》作商文。就下面的對話來推測,田文當是魏國的貴戚重臣。 [129] 子孰與起,猶言你我比起來誰強? [130] 府庫,儲藏之地。實府庫,理財節用,使府庫充實。 [131] 鄉同向。不敢東鄉,不敢向東來侵犯。秦在魏西,故云然。 [132] 賓,主之對。從,屬也;附也。賓從有歸附義。此為誇大之辭,其實只能爭取到兩個與國罷了。 [133] 國家新遭大故,而繼位的君主又年幼無知,這叫做主少國疑。 [134] 屬之即「屬之於」。不過上面的兩個「屬之於」,語氣較緩和,饒有磋商的神態;此則決定口氣,出語自急。古代文字中每有急讀、緩讀的地方,此等處體會一下便能明白。 [135] 公叔,韓之公族。 [136] 尚,娶也。公主,君主的女兒。古時臣娶君女叫「尚」,君女出嫁叫「下嫁」。害,畏忌。公叔自恃魏壻,而才不及田文,怕吳起不能安心處在他的下面,所以忌他。 [137] 節廉而自喜名,言其喜歡擺架子而且好名,即所謂自高自大。參看《陳丞相世家》校釋〔73〕。 [138] 君因先與武侯言,公叔之仆的教唆語,猶言你可趁機先向武侯說。以下便是挑唆的詭計。 [139] 壤界,接壤連界。與彊秦壤界,謂與秦國靠近。彊,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強」。 [140] 無留心,沒有久留仕魏之心,而說他意向彊秦。 [141] 延,逗引。試延以公主,把欲令吳起尚公主的意圖試探他。 [142] 以此卜之,即以吳起肯不肯尚公主一事來決定他究竟有沒有留魏之心。卜,占卜。此有推斷義。 [143] 令公主怒而輕君,故意激怒公主,使她訶責你。輕有鄙薄誚責義。這是要把公叔之妻做例子,使吳起害怕尚公主這件事。 [144] 魏武侯受了讒人的壞話,便懷疑吳起而不再信任了。 [145] 即之楚,離魏後立即南往楚國。 [146] 楚悼王名疑,聲王之子。素聞起賢,平日即知道吳起的賢名。 [147] 審,察也;信也。審令,令出必行,就是信賞必罰。汲古本審作「橫」,該是錯的。 [148] 捐不急之官,裁汰無關緊要的冗員。捐,棄置。 [149] 廢公族疏遠者,省去公家疏屬的供養例分。 [150] 撫養戰鬥之士,厚待戰士並撫慰軍屬。 [151] 從橫即從衡,亦作縱橫,為當時外交上的政策,詳參《陳涉世家》校釋〔155〕。一般游談之士,每多假借從橫之說,四出投機。吳起治楚,循名核實,所以要破馳說之言從橫者。馳說,空騰口說。 [152] 百越已見《項紀》校釋〔393〕。 [153] 陳,西周媯姓封國,舜裔胡滿之後。有今河南省東部和安徽省西北一小部地。《史記》有《陳杞世家》,與杞國合記。蔡亦西周封國,姬姓,武王弟叔度之後。有今河南省中部一帶地。《史記》有《管蔡世家》,兼及管叔事。 [154] 卻,拒絕;排除。從卩,從谷(音噱,口上縐紋,與「谷」別),不從去(谷之變去,因隸書轉寫篆書而誤)。蜀本訛作「卻」,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訛作「卻」。惟會注本與此本同,不誤。三晉泛指韓、魏、趙,此則僅指韓、魏。參看前〔63〕。 [155] 故楚之貴戚,舊時被廢的疏遠公族。盡欲害吳起,都要加害於他,害是謀害,與前面作忌害解的不同。汲古本無「欲」字,則盡害吳起當作都忌他解,意反鬆緩。自以有「欲」字的為長。 [156] 走之王屍而伏之,逃往悼王停屍的地方躲藏起來。因下有並中王屍事,亦可解作「伏在王屍之上」。 [157] 並中悼王,連悼王的屍體一起射著。中讀去聲。 [158] 太子名臧,即楚肅王。 [159] 令尹,楚執政大臣,猶首相。 [160] 坐,因也。夷,平也。夷宗,滅族,參看《項紀》校釋〔24〕。 [161] 師旅,軍旅之事。稱師旅,盛道軍事的得失。 [162] 《漢書·藝文志》記有吳起四十八篇,在兵權謀家。即《吳起兵法》。《隋書·經籍志》有《吳起兵法》一卷,賈詡注。按今存者,《圖國》、《料敵》、《治兵》、《論將》、《變化》、《勵士》六卷而已。 [163] 論其行事所施設者,只論他們行為設施的事實。 [164] 引當時流行的成語。 [165] 籌策,揣度料量,相當於「料敵如神」的「料」。 [166] 蚤同早。不能蚤救患於被刑,不能早早自免於刖足的苦刑。 [167] 刻暴少恩,指得罪故楚貴戚(其實該另作看法)。亡其軀,喪失身軀,猶言送命。 [168] 悲夫,嘆二人的能言不能行。夫音扶,句末語助辭,相當於口語的「呵」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