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二十九編】 被逐出衛時詩篇(幽王六年)
被逐出衛時詩篇(幽王六年)
一
谷風(邶風)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昏,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既阻我德,賈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於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爾新昏,以我御窮。有洸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予來塈。
釋音:湜,音植。沚,音止。慉,音畜。塈,音愾。
【詩義關鍵】
這首詩值得注意的有幾點:
第一,「德音莫違,及爾同死。」德音,尊稱別人的語言。意思就是假如不是你違背了諾言,我願意與你同死。從《大車》篇「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女曰雞鳴》篇「宜言飲酒,與子偕老」,《氓》篇「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擊鼓》篇「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是仲氏在在要與尹吉甫死在一起嗎?可是她後來鬧著仳離,又嫁給伯氏,這些都是仲氏違背諾言的明證。
第二,「宴爾新昏,如兄如弟。」《正月》篇說「洽比其鄰,昏姻孔雲」,《我行其野》篇說「不思舊姻,求爾新特」,都是講仲氏與皇父結了新親。
第三,「宴爾新昏,以我御窮。」皇父是富有的,而尹吉甫是貧窮的。《正月》篇不是講「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穀。民今之無祿,夭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嗎?
第四,「凡民有喪,匍匐救之。」喪是喪亂。國家只要有喪亂,尹吉甫沒有不參加的。從《詩經》看來,平陳與宋有他,西征狁有他,南征徐國有他,征伐荊蠻有他,西迎韓侯有他,復周公之宇也有他,現在又來征伐西戎。由此看來,他說「凡民有喪,匍匐救之」,一點也不誇張吧?
第五,「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既阻我德,賈用不售。」《節南山》篇說「不宜空我師」,《板》篇說「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桑柔》篇說「國步蔑資,天不我將」,《正月》篇說「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都是表示尹吉甫想賣自己也賣不出去。
第六,「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於毒。」上二「育」字作長講。及,與。顛覆,失敗。生育,生子。詩義就是:以前我們長時期地在恐懼困難中過活,最後還是失敗了。指他們長時期的戀愛結婚、最後仳離。後來生了兒子,你把我當成毒蟲來看待。仲氏不是給尹吉甫生了一個兒子叫尹伯奇嗎?
第七,「我躬不閱,遑恤我後」,閱,《毛傳》:「容也。」意思就是我自身你還不能容納,還能憐惜我的後代?我後,即指尹伯奇。關於尹伯奇,我們不妨再多講幾句。《易林》卷十四與卷十五都說:「讒言亂國,覆是為非。伯奇乖(流)離,恭子憂哀。」前兩句當是指仲氏,從後兩句看來,尹伯奇也被仲氏驅逐。所以此詩說「遑恤我後」。《樂府詩集》(卷五十七)載有一首《履霜操》,序曰:「《琴操》曰:『《履霜操》,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伯奇無罪,為後母讒而見逐,乃集芰荷以為衣,采楟花以為食。晨朝履霜,自傷見放,於是援琴鼓之而作此操,曲終投河而死。』」假如這段傳說是真的,那一定是伯奇被仲氏驅逐後,回到自己的父親那裡,尹吉甫聽他後妻姜氏的讒言,又把伯奇驅逐,以致伯奇投河而死。
第八,「誰謂荼苦?其甘如薺」,「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尹吉甫的官職不是被撤銷,土地被沒收嗎?他的生活發生問題,就以荼菜與旨蓄來維持,與《權輿》篇說的「今也每食無餘」「今也每食不飽」正合。
第九,「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行道,離去。遲遲,遲疑不決。伊邇,很近。畿,國畿,指南燕的國畿。意思就是我所以遲遲不去,心中實在是有違怨,倒是不遠,急迫地把我送到我國的邊界。南燕在現今河南延津縣,與衛國接鄰。三百篇里有關尹吉甫被逐出衛的詩共有八篇,就是《葛藟》《我行其野》《黍離》《唐風·杕杜》《園有桃》《小雅·黃鳥》《小雅·谷風》與此詩。只要把這八首詩的季節追究一下,就可知道他在衛國遲疑了幾久。《葛藟》篇說「綿綿葛藟」。《詩經》中言葛藟都是指初春,如《樛木》篇「葛藟累之」「葛藟荒之」「葛藟縈之」,《旱麓》篇「莫莫葛藟」,都曾經講過。那麼,《葛藟》篇當寫在初春。《我行其野》篇說「蔽芾其樗」。蔽芾,茂盛;樗,臭椿。臭椿茂盛當在夏季。《黍離》篇說「彼黍離離,彼稷之穗」,「彼黍離離,彼稷之實」。《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一)於「黍」條說:「三月種者為上時,五月即熟。」離離,形容禾穗下垂的情形。同書(卷二)於「稷」條說:「三月下種,五六月可收。」由此看來黍與稷是同時收穫。《唐風·杕杜》篇說「有杕之杜,其葉湑湑」,「有杕之杜,其葉菁菁」,當然也是夏季。如此看來,《我行其野》《黍離》與《唐風·杕杜》三詩都寫在夏季。《園有桃》篇說「園有桃,其實之殽」,「園有棘,其實之食」,則為秋季。《小雅·黃鳥》篇說「黃鳥黃鳥,無集於谷,無啄我粟」,也是秋季。《小雅·谷風》篇說「無草不死,無木不萎」,寫在冬季。此詩說「采葑采菲,無以下體」,我們看采葑是什麼時候。葑是蕪菁。《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四)於「蕪菁」條說:「六月中種,十月將凍,耕出之。」那麼,兩首《谷風》都寫於十月間。由這八首詩寫作的季節來看,春夏秋冬整整一年。我們曾說伯氏在幽王四年出征西戎,五年四月敗,逃歸南燕。逃歸南燕後,他將失敗的責任統統推到尹吉甫身上,尹吉甫極力辯護,終於是非分明,伯氏於幽王六年正法。正法後,引起仲氏對尹吉甫的極端憎恨,才把他逐出衛國。那麼,這八首詩也就是幽王六年寫的了。
以上各點,無一點不與尹吉甫的生平事跡相合,這首原來鐵一般相信是「婦人為夫所棄」的詩,現在變成丈夫被妻所棄的詩了。
【字句解釋】
一章。習習,風聲。《毛傳》說:「習習,和舒貌。東風謂之谷風。」非是。采葑采菲的時候,哪裡會有東風?《小雅·谷風》篇說「無草不死,無木不萎」,這個季節也不會有東風。《毛傳》是隨意注釋。谷風,從山谷中來的風。以,與。菲,土瓜。下體,根,即地下莖。整章的意思就是:從山谷中來的風,呼呼在叫,陰天裡帶著雨。勉勵地同心同德,不應該這樣地生氣。采蕪菁,采土瓜,不要傷害了地下莖。假如不是你違背了諾言,我願和你死在一起。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我所以遲遲地離去,實在由於心中有違怨。倒是不遠,急迫地把我送到南燕的邊境。誰說荼菜是苦的?就像薺菜那麼好吃。歡樂的你結了新親,就像兄弟一樣地親熱。
三章。涇濁渭清。以,使。湜湜,水清貌。沚,《說文》引作「止」。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就是渭水是因涇水而濁的,到水不流動的時候,又是清澈的。象徵尹吉甫是因伯氏而被害的,但到水落石出的時候,尹吉甫還是清白的。屑,肯。整章的意思就是:渭水是由涇水而渾濁的,到水不流動的時候,仍是清澈的。你現在結了新親,不肯再同我來往。不要到我的魚梁來,不要拿動我的魚笱。我本人你還不能容納,怎會憐恤我的後代呢!
四章。方,筏。匍匐,忙得爬著工作。整章的意思就是:水要是深的話,用筏用舟來渡過。水要是淺的話,可以浮過去,游過去。有的沒的,都勉勵地去尋求。國家只要有喪亂,沒有不是急忙地爬著去做。
五章。慉,好。阻,阻擋。德,好處。整章的意思就是:不僅不喜歡我,反把我當成仇人來看待。阻擋著我的好處,想賣自己也賣不出去。以前是長時期地恐懼困難,並且與你一同失敗了。後來生了孩子,你把我當成毒蟲。
六章。旨,甘美。蓄,蓄菜,即今之乾菜(屈萬里引《呂氏春秋·仲秋紀》高注)。洸,武貌。潰,怒貌。詒,遺。肄,為勩之同音假借;勩,勞(馬瑞辰說);勞是苦的意思。塈,讀為愾,怒的意思(《經義述聞》說)。整章的意思就是:我儲備了甘美的乾菜,預備著過冬。現在你結了新親,而我卻來迎接窮苦。既動武,又發怒,給我遺留下了困苦。你也不想一想以前的恩情,只是拿我來出氣。
【詩義辨正】
《毛序》:「《谷風》,刺夫婦失道也。衛人化其上,淫於新昏而棄其舊室,夫婦離絕,國俗傷敗焉。」從詩的表面來看,也只有這樣解釋;後人解此詩的,都不出這個範圍。
二
葛藟(王風)
綿綿葛藟,在河之滸。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
綿綿葛藟,在河之涘。終遠兄弟,謂他人母。謂他人母,亦莫我有。
綿綿葛藟,在河之漘。終遠兄弟,謂他人昆。謂他人昆,亦莫我聞。
釋音:藟,音壘。涘,音俟。
【詩義關鍵】
尹吉甫不是衛國的外甥嗎?他與衛人都是兄弟相稱,所以《角弓》篇說:「兄弟昏姻,無胥遠矣。」他是南燕人,在衛國做士,所以說:「終遠兄弟,謂他人父。」終作既講。遠,遠離。意思就是遠離了自家兄弟,來稱人家的父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謂他人母,亦莫我有」,「謂他人昆,亦莫我聞」,這不就是尹吉甫現在的處境嗎?他希望衛國人諒解他,可是衛國人不諒解,只有回到自己的國家。詩義是多麼清楚。
【字句解釋】
一章。綿綿,連續不斷。滸,水邊。《詩經》中用葛藟的共有三篇,就是《樛木》《旱麓》與此詩。《樛木》篇說「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旱麓》篇說「莫莫葛藟,施於條枚」,都是初春的景象。這時枝葉還沒長出來,只看到葛藟的情形,所以把這兩首詩都放在初春的時候。這首詩也只提到葛藟,故知也是初春時的作品。整章的意思就是:連續不斷的葛藟,長在黃河的邊上。遠離了自家的兄弟,來稱別人的父為父。儘管稱別人的父為父,對我一點也不肯眷顧。
二章。涘,水涯。有,通友。整章的意思就是:連續不斷的葛藟,長在黃河的涯上。遠離了自家的兄弟,來稱別人的母為母。儘管稱別人的母為母,對我一點也不友好。
三章。漘,岸。古「聞」通「問」;問,恤問(《經義述聞》說)。整章的意思就是:連續不斷的葛藟,長在黃河的岸上。遠離了自家的兄弟,來稱別人的哥哥為哥哥。儘管稱別人的哥哥為哥哥,對我一點也不憐恤。
【詩義辨正】
《毛序》:「《葛藟》,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棄其九族焉。」這首詩原在《王風》,也就扯上王族。《集傳》說:「有去其鄉里家族,而流離失所者,作此詩以自嘆。」幾乎近之。姚際恆說:「《序》必謂『刺平王棄其九族』,甚無據。且如鄭氏謂平王以他人之父為父,固覺突然。嚴氏為之解曰:『言王終遠我兄弟者,謂父是他人之父乎?不然,胡為不顧我也?』於『亦』字亦不協。不若依《集傳》解,較可。」
三
我行其野(小雅)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爾居。爾不我畜,復我邦家。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姻之故,言就爾宿。爾不我畜,言歸斯復。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舊姻,求爾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異。
釋音:樗,音樞。蓫,音逐。葍,音福。
【詩義關鍵】
知道了尹吉甫的生平事跡,這首詩用不著解釋就可知道它的意義。舊姻,指尹吉甫與衛國的關係;新特,指仲氏與皇父所結的新親。
【字句解釋】
一章。整章的意思就是:我在她的郊野里行走,臭椿樹正當茂盛。因為外甥與舅舅家的關係,我才到你家來住。你現在不喜歡我了,我就回到我的邦家。
二章。蓫,羊蹄,菜名。整章的意思就是:我在她的郊野里行走,採摘那些羊蹄。因為外甥與舅舅家的關係,我才到你家來住。你現在不喜歡我了,我也就回去。
三章。葍,《正義》引陸《疏》說:「一名䔰,幽州人謂之燕䔰,其根正白,可著熱灰中溫啖之。饑荒之歲,可蒸以御飢。」成,《論語》引作「誠」。整章的意思就是:我在她的郊野里行走,採摘那些燕䔰。你也不念舊親的關係,一味地去求你的新公牛。誠然你不是因富而與他結親,可是也實在使人懷疑。
【詩義辨正】
《毛序》:「《我行其野》,刺宣王也。」姚際恆說:「此詩與上篇(按指《小雅·黃鳥》篇)相類,亦未詳。《小序》謂『刺宣王』,蘇氏因謂『甥舅之諸侯,求入為王卿而不獲者所作』,似臆測。且呼王為『爾』,亦不似。《集傳》謂『民適異國,依其昏姻而不見收恤』,於此詩固類,然無所關係也。」
四
黍離(王風)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詩義關鍵】
詩言「行邁靡靡,中心搖搖」,也就是《邶風·谷風》篇說的「行道遲遲,中心有違」,所以《毛傳》說:「靡靡,猶遲遲也。」因為遲遲不肯離去,所以接著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知道我的人,說我心裡有憂愁;不知道我的人,還以為我有什麼要求。「此何人哉」,對《何人斯》篇「彼何人斯」,彼何人指仲氏,此何人是尹吉甫自謂,嘆息自己處境的窮困。這首詩也是尹吉甫寫他被驅逐時不肯離開衛國的心情。
【字句解釋】
一章。《湛露》篇「其桐其椅,其實離離」,離離形容結實之多。此詩「離離」,也應形容黍之多。黍為黃米,指所結之穗而言。稷為高粱。稷先種而後熟,黍後種而先熟,故黍在結穗之時而稷還是苗。搖搖,搖搖欲墜,與下章「中心如醉」同義。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禾穗正在茂盛,那個高粱還在長苗。遲遲地不肯離去,心裡好像搖搖欲墜。知道我的人,說我心裡有憂愁;不知道我的人,還以為我有什麼要求。遙遠的老天呀,我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禾穗正在茂盛,那個高粱也在結穗。遲遲地不肯離去,心裡就像醉了一樣。知道我的人,說我心裡有憂愁;不知道我的人,還以為我有什麼要求。遙遠的老天呀,我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三章。噎,食塞咽喉。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禾穗正在茂盛,那個高粱也在結實。遲遲地不肯離去,心裡就像噎著一樣。知道我的人,說我心裡有憂愁;不知道我的人,還以為我有什麼要求。遙遠的老天呀,我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詩義辨正】
《毛序》:「《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詩原在《王風》,就生出這種附會。詩言:「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只有傷感,對宗廟會有什麼要求?「此何人哉」,是作者自嘆命蹇,周大夫是「行役」而至宗周,有什麼命蹇之處而要呼叫蒼天呢?後人沒有再好的解釋,也只有認為這樣講是對的。
五
杕杜(唐風)
有杕之杜,其葉湑湑。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有杕之杜,其葉菁菁。獨行睘睘。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釋音:杕,音第。踽,音矩。佽,音次。菁,音精。睘,音煢。
【詩義關鍵】
「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不就是《葛藟》篇「終遠兄弟,謂他人父」、「終遠兄弟,謂他人母」、「終遠兄弟,謂他人昆」嗎?如,與。不如我同姓,就是不與我同姓。「人無兄弟」,就是沒有兄弟的人,也就是《葛藟》篇「終遠兄弟」。「獨行踽踽」,也就是《邶風·谷風》篇的「行道遲遲」,《黍離》篇的「行邁靡靡」。這首詩所講的,不就是尹吉甫的現今情況嗎?
【字句解釋】
一章。湑湑,濃,與《裳裳者華》《車舝》兩篇「其葉湑兮」的「湑」同義。踽踽,無所親貌。比,親。佽,助。整章的意思就是:有棵特然獨出的赤棠,它的葉子長得很濃密。無親無友的我,一個人在行走。難道沒有別人嗎?都不與我同父。路上行走的人呀,怎麼不與我相親呢?我這個沒有兄弟的人,怎麼不幫我一手呢?
二章。菁菁,茂盛。睘睘,無所依貌。整章的意思就是:有棵特然獨出的赤棠,它的葉子長得很茂盛。無依無靠的我,獨個兒在行走。難道沒有別人嗎?都不與我同姓。路上的行人呀,怎不與我相親呢?我這個沒有兄弟的人呀,怎麼不幫我一把呢?
【詩義辨正】
《毛序》:「《杕杜》,刺時也。君不能親其宗族,骨肉離散,獨居而無兄弟,將為沃所並爾。」詩在《唐風》,就扯到晉昭公身上。《集傳》說:「此無兄弟者,自傷其孤特,而求助於人之辭。」從表面來看,要比《毛序》貼切。姚際恆說:「此詩之意,似不得兄弟而終望兄弟比助之辭。言我獨行無偶,豈無他人可共行乎?然終不如我兄弟也。使他人而苟如兄弟也,則嗟彼行道之人,胡不親比我,而人無兄弟者胡不佽助我乎?」他不懂「如」作「與」講,照字面來看,才產生這種迂曲的解說,反而說《集傳》「尤謬」。說詩真無定則了!
六
園有桃(魏風)
園有桃,其實之殽。心之憂矣,我歌且謠。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園有棘,其實之食。心之憂矣,聊以行國。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極。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釋音:其,音記。蓋,音盍。棘,音棗。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聊以行國」的「行」字。行,猶去;行國,去國,也就是《碩鼠》篇「逝將去女,適彼樂國」的意思(陳奐說)。假如要像《鄭箋》說的「聊出行於國中,觀民事以寫憂」,詩也就永遠無法了解。聊以行國,就是聊且離去此國,這不與尹吉甫的事跡相合嗎?此詩說「謂我士也罔極」,《氓》篇里,仲氏不是就罵尹吉甫「士也罔極,二三其德」嗎?此詩說「謂我士也驕」,《鴻雁》篇里尹吉甫不是就說「維彼愚人,謂我宣驕」嗎?尹吉甫的失敗就在他性格傲慢與自由戀愛上。這首詩正表現了他的失敗原因。
【字句解釋】
一章。曲合樂曰歌,徒歌曰謠。彼人,指仲氏。蓋、盍,古通。思,憂。整章的意思就是:園子裡有些桃樹,它的果實可以為餚。心裡邊的憂愁,我用歌謠把它唱出來。不了解我的人,說我這個士子驕傲。她要說她對,你還有什麼說的呢?心裡的憂愁,有誰知道呢?有誰知道呢?怎麼能不憂愁呢!
二章。棘,小棗樹。棗棘同類,皆有刺。棗獨生,高而少橫枝;棘列生,卑而成林,以此為別(《夢溪筆談》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園子裡有些棗樹,它的果實可以充飢。心裡邊憂愁,聊且離開這個國家。不知道我的人,說我這個士子不好。她要說她對,你還有什麼說的呢?心裡邊的憂愁,有誰知道呢?有誰知道呢?怎麼能不憂愁呢!
【詩義辨正】
《毛序》:「《園有桃》,刺時也。大夫憂其君,國小而迫,而儉以嗇,不能用其民而無德教,日以侵削,故作是詩也。」詩原在《魏風》,魏國小而弱,故有這種附會。姚際恆說:「此賢者憂時之詩。」也不對。
七
黃鳥(小雅)
黃鳥黃鳥,無集於谷,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
釋音:明,音盟。栩,音許。
【詩義關鍵】
詩言:「此邦之人,不我肯穀。」又說:「言旋言歸,復我邦族。」穀是祿,當系在國外的人不能得到俸祿才要回到本國,那麼,不是尹吉甫是誰呢?這首詩自然也是被逐出衛時的作品。
【字句解釋】
一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黃鳥呀黃鳥,不要集聚在禾穀上,不要啄我的粟。這個國家的人,不肯給我俸祿。我要回去,我要歸去,回到我的邦家。
二章。明,讀為盟,盟好。整章的意思就是:黃鳥呀黃鳥,不要集聚在桑樹上,不要啄我的粱。這個國家的人,不肯與我友好。我要回去,我要歸去,回到我哥哥們那裡。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黃鳥呀黃鳥,不要集聚在栩樹上,不要啄我的黍。這個國家的人,不可與之相處。我要回去,我要歸去,歸到我叔叔伯伯們那裡。
【詩義辨正】
《毛序》:「《黃鳥》,刺宣王也。」無據。《集傳》說:「民適異國,不得其所,故作此詩。」近之。姚際恆說:「《小序》謂『刺宣王』。《集傳》謂:民適異國,不得其所,於是思歸,故作此詩。若是,民仍歸於宣王,則非刺矣?朱郁儀曰:『宣王之世,諸侯兄弟有失所而來依於王室者。及其季年,政體怠荒,禮意衰薄,思返故國而賦是詩。』此又必欲切合刺王之意者,正不知孰是也。」
八
谷風(小雅)
習習谷風,維風及雨。將恐將懼,維予與女;將安將樂,女轉棄予。
習習谷風,維風及頹。將恐將懼,寘予於懷;將安將樂,棄予如遺。
習習谷風,維山崔嵬。無草不死,無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釋音:女,音汝。
【詩義關鍵】
絕無問題這首詩與《邶風·谷風》為同時之作,也是尹吉甫抱怨仲氏的詩。「將恐將懼,維予與女」,不是指他們戀愛的時候嗎?「將安將樂,女轉棄予」,不是指尹吉甫於東征回來後,仲氏要棄他而去嗎?「將恐將懼,寘予於懷」,是指他們戀愛的時候;「將安將樂,棄予如遺」,是指現在被驅逐。「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大德,是指尹吉甫對周室、對衛國的功勞;小怨,是指他不承認過錯而致伯氏被處死刑。沒有一點不與尹吉甫的事跡相合。
【字句解釋】
一章。將,且。整章的意思就是:呼呼的谷風,風裡夾著雨。又恐又懼的時候,只有我與你;又安逸又快樂的時候,你反丟棄了我。
二章。頹,暴風。整章的意思就是:呼呼的谷風,風裡夾著暴風。又恐又懼的時候,你把我抱在懷裡;又安逸又快樂的時候,就像丟東西一樣丟棄我。
三章。崔嵬,高貌。整章的意思就是:呼呼的谷風,從崔嵬的山谷吹過來。沒有一根草不死,沒有一棵樹不萎。忘了我的大德,只是記著我的小怨。
【詩篇聯繫】
以上八首詩,就是《葛藟》《我行其野》《黍離》《唐風·杕杜》《園有桃》《小雅·黃鳥》以及兩首《谷風》,表現了尹吉甫在幽王六年時的全年心情。《四月》篇是幽王五年所寫,表現了尹吉甫在那一年的心情。幾首詩連起來,就可次第看出尹吉甫的環境演變與心理演變。
【詩義辨正】
《毛序》:「《谷風》,刺幽王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絕焉。」《集傳》說:「此朋友相怨之詩。」姚際恆說:「《小序》謂『刺幽王』,泛甚。此固朋友相怨之詩,然何以列於《雅》。而其體亦絕類《風》?不可解。嚴氏曰:『來自大谷之風,大風也。又習習然連續不斷,繼之以雨,喻連變恐懼之時,猶後人以「震風」「凌雨」喻不安也。』」都是在臆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