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二十七編】 痛恨蹶父詩篇(幽王五至六年)

李辰冬 《詩經通釋》
一 小宛(小雅) 宛彼鳴鳩,翰飛戾天。我心憂傷,念昔先人。明發不寐,有懷二人。 人之齊聖,飲酒溫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爾儀,天命不又。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教誨爾子,式穀似之。 題彼脊令,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交交桑扈,率場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獄。握粟出卜,自何能穀? 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釋音:宛,音婉。螟,音冥。蛉,音令。負,音孚。惴,音贅。 【詩義關鍵】 單獨看這首詩,絕對無法了解;然與我們所了解的尹吉甫生平事跡來對照,詩義就顯出了。第一,「我日斯邁,而月斯征」,意思就是我天天出行,月月出征。這不就是尹吉甫的平生嗎?第二,「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生、姓,古通。定公四年《春秋》「蔡公孫姓帥師滅沈」,《釋文》說:「生,本作姓。」這兩句詩的意思就是:我早起晚睡地勞碌,沒有辱沒了你的姓。這不是指蹶父嗎?蹶父姓姞,尹吉甫也姓姞,後來改為吉,他們是同宗。第三,「教誨爾子,式穀似之」,這不就是《抑》篇里所表現的尹吉甫教訓伯氏嗎?由此可知蹶父與伯氏是父子關係,所以此詩說:「我心憂傷,念昔先人。明發不寐,有懷二人。」發,是旦,明發不寐,就是達旦不寐,與《載驅》篇「齊子發夕」的「發」字同義。懷,歸。有懷二人,就是歸咎到他們兩個人,即指蹶父與伯氏。尹吉甫與他們是同宗,故言「念昔先人」。先人是指尹吉甫與蹶父的共同祖宗。第四,「彼昏不知,壹醉日富」,不就是《抑》篇「荒湛於酒,女雖湛樂從」所指摘的伯氏嗎?《我行其野》篇「成不以富」,《正月》篇「哿矣富人」,《瞻卬》篇「何神不富」,《召旻》篇「維昔之富不如時」的「富」,不都是指伯氏嗎?「彼昏不知」,也不就是《抑》篇「其維愚人,覆謂我僭」的「愚人」嗎?第五,「溫溫恭人」,不也就是《抑》篇「溫溫恭人」的尹吉甫自己嗎?第六,「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不就是《小旻》篇「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嗎?諸如此類的相同,認為此詩是痛恨蹶父與伯氏的作品,尤其在指摘蹶父,不會有錯吧?到此,這首詩里用的「爾」字也有著落了,就是指蹶父。 【字句解釋】 一章。宛,小。鳩,布穀,即《鳲鳩》篇的鳲鳩。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小小會叫的布穀,振翅飛到天上。我心裡在憂愁而傷感,想念我們以前的祖宗,達旦不能成寐,是在歸咎那兩個人。 二章。齊聖,猶言明聖(馬瑞辰說)。溫克,克溫之倒文,就是能夠溫和。飲酒溫克,也就是《賓之初筵》篇「飲酒孔嘉,維其令儀」的意思。昏,昏聵不智。又,佑。整章的意思就是:明哲的人,飲了酒還能溫和。那個昏聵不智之人,一意在醉酒而天天在富。要小心謹慎你的威儀,老天爺是不會保佑的。 三章。中原,原中。菽,大豆。螟蛉,桑蟲。蜾蠃,土蜂。負,讀為孚,孚育的意思。爾,指蹶父。穀,善。教誨爾子,式穀似之,就是教誨你的兒子叫他好,也就像這樣。我們從《抑》《板》《民勞》各篇可以知道尹吉甫是怎樣在教導伯氏學好。整章的意思就是:平原里有大豆,老百姓在采它。桑蟲生下的子,土蜂來孚育它。我教導你的兒子叫他好,也就像這樣。 四章。《詩經》中凡言「鴥彼晨風」「弁彼鸒斯」「翩彼飛鴞」,第一個字都是形容鳥,那麼,此詩「題彼脊令」的「題」也該是形容鳥,故《群經平議》以「題」為「徥」之假借。《方言》:「秦晉之間,凡細而有容謂之嫢,或曰徥。」脊令,亦作䳭鴒或鶺鴒,鳥類,體長五寸余,頭黑,前額純白背黑色,腹下白,翼尾均長,飛行則為波狀,靜止時常低昂其尾。整章的意思就是:小巧玲瓏的脊鴒,一方面在飛,一方面在叫。我是日日出行,月月出征。早起晚睡,沒有辱沒了你的姓。 五章。交交、咬咬,古通,鳥聲。桑扈,又名竊脂。填,通瘨;瘨,病。寡,貧(馬瑞辰說)。二「宜」字皆為「且」字形近之訛。岸,《韓詩》及《說文》等書皆引作「犴」;犴,鄉獄。整章的意思就是:咬咬在叫的桑扈,循著場地在啄粟粒。可憐我這既病且貧的人,就要坐監,就要坐牢。拿著粟出去占卜,怎麼會有好的吉兆呢? 六章。溫溫,溫良。恭人,恭謹之人。惴惴,恐懼貌。整章的意思就是:溫良恭謹之人,就像站在樹上。小心恐懼就像站在山谷的邊上。恐懼謹慎就像走在薄冰上。 【詩義辨正】 《毛序》:「《小宛》,大夫刺宣王也。」《鄭箋》說:「亦當為刺厲王。」《正義》說:「毛以作《小宛》詩者,大夫刺幽王也。」到底是刺誰?實際上,與三王都無關係。《集傳》說:「此大夫遭時之亂,而兄弟相戒以免禍之詩。」他看出了此詩的兄弟關係,而實際情形還是不知道。姚際恆說:「嚴氏謂:『刺不能自強而昏於酒,下不能撫其子,上不能紹其先。』是也。」他們都是從表面上猜。 二 柏舟(邶風)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釋音:微,音非。匪,音彼。 【詩義關鍵】 知道了蹶父是尹吉甫的本家哥哥,這首詩也就容易解釋了。「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就是雖說也有兄弟,然而不可依靠,急忙地去告訴他實際情形,遭到了他的惱怒。為什麼惱怒呢?「憂心悄悄,慍於群小」,不就是指伯氏等人嗎?「日居月諸,胡迭而微」,不正是《十月之交》篇講的「彼月而微,此日而微」嗎?此詩與《十月之交》篇為同時之作,毫無問題。這首詩就是尹吉甫為伯氏的敗陣而向蹶父解釋時,遭到蹶父的憤怒而寫。 【字句解釋】 一章。泛,漂流的意思。耿耿,不安。如,而。隱憂,殷憂。敖,出遊。整章的意思就是:水在漂流著柏舟,水也自己在流動。不能安然地睡覺,因為有重大的憂愁。我出來遨遊,並不是因為沒有酒。 二章。鑒,鏡。茹,度。整章的意思就是:我的心不是一面鏡子,無法照出他人的心。我也有兄弟,然而不可以依靠。急忙地去告訴他實情,遭到了他的惱怒。 三章。棣棣,嫻習貌。不可選,沒有選擇的餘地。整章的意思就是:我的心不像一塊石頭,可以隨便轉動。我的心不像一張蓆子,可以隨便捲起。我對威儀的嫻習,一點也沒有差錯。 四章。悄悄,憂貌。慍,怒。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就是我對國家的憂心,取怒了這一群小人。《雨無正》篇說「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覆出為惡」,《小旻》篇說「謀夫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於道」,都是為憂國憂民而指摘這批官吏,這批官吏自然也都仇恨他。閔,垢病。寤,讀為互。辟,同捭,兩手拍擊。摽,讀為嘌;有嘌,嘌嘌作響。寤辟有摽,就是兩手拍著心口嘌嘌作響,恨極的一種表示。(參聞一多《詩經通義》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對國對民的憂愁,取怒了這一群小人。遭到的垢病既多,受到的侮辱自然也就不少。靜靜地想一想,兩隻手把心口拍得嘌嘌作響。 五章。浣衣,洗衣。匪,彼。奮飛,高飛遠走。整章的意思就是:日頭呀!月亮呀!怎麼更迭著被蝕呢?心裡邊的憂愁,就像洗衣服那樣在揉搓。靜靜地想一想,恨不得遠走高飛! 【詩義辨正】 《毛序》:「《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這首詩在《邶風》,就扯到衛頃公身上。衛頃公的時候有日食月食的交互出現嗎?《集傳》說:「婦人不得於其夫,故以柏舟自比。」姚際恆說:「《小序》謂『仁而不遇』,近是。《大序》以衛頃公實之,未可信。既知為衛頃公,亦當知『仁人』為何人矣,奚為知君而不知臣乎?大抵此詩是賢者受譖於小人之作,故孟子因『不理於口』,引此以孔子當之。劉向《列女傳》謂衛宣姜作。鄒肇敏曰:『宣姜之不淑甚矣,向豈目淫為貞乎?』或因是疑有兩宣姜;若然,何不聞有兩宣公乎?原向作《傳》之意,特因燕尾垂涎,輯閨範以示諷喻,取其通俗易曉,故其書龐而無擇,泛而未檢,何得取以釋詩?馬貴與曰:『劉向上封事,論恭、顯傾陷正人,引是詩「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而繼之曰「小人成群,亦足慍也」。此正合《序》意。夫一劉向也,《列女傳》之說可信,封事之說獨不可信乎?』愚按,此說是。然即以其淺近者言,篇中無一語涉夫婦事,亦無一語像婦人語。若夫飲酒、敖游、威儀棣棣,尤皆男子語。且如是,孟子引婦人詩以言孔子,亦大不倫。觀其以太王詩言文王,其相倫近可證也。《集傳》既從《列女傳》之說,以為婦人作,又以為莊姜作;及其注《孟子》,仍謂衛之仁人作,其周章無定,亦可想見矣。」 三 揚之水(鄭風) 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迋女。 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 釋音:女,音汝。迋,音誑。 【詩義關鍵】 《邶風·柏舟》篇說「亦有兄弟,不可以據」,此詩說「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迋女」。《柏舟》篇是寫詩人被讒而兄弟不相信他,這首詩也是如此。當幽王五年的時候,尹吉甫已是七十六歲的人,蹶父是他本家哥哥,歲數要大一點,他倆是快八十歲的老兄弟,所以詩言:「終鮮兄弟,維予與女。」這首詩自然也是尹吉甫乞求蹶父諒解他的作品。 【字句解釋】 一章。迋,同誑,欺騙。整章的意思就是:激揚起來的水,沖不走捆著的楚薪。始終缺乏兄弟,也只有我與你。不要相信人家的話,人家實在在欺騙你!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激揚起來的水,沖不走捆著的柴薪。始終缺少兄弟,只有我們兩個人。不要相信人家的話,人家的話實在不可信! 【詩篇聯繫】 《詩經》中有三篇《揚之水》。一在《王風》,是尹吉甫戍申、戍甫、戍許時所寫。一在《唐風》,是尹吉甫西征狁時所寫。一在《鄭風》,就是這一篇。《詩經》中的「興」都是睹物起興,都具有考知地理、時間的價值,這是它的特有風格。前兩篇是尹吉甫所寫;從風格上來看,這一首也應該是他寫的。現在尹吉甫被誣告,而誣告他的是蹶父的兒子,也就是他的侄兒,他自然要向蹶父說明真相,想不到蹶父舐犢情深,相信了伯氏的話,要置尹吉甫於獄中,所以尹吉甫乞求他諒解。 【詩義辨正】 《毛序》:「《揚之水》,閔無臣也。君子閔忽之無忠臣良士,終以死亡,而作是詩也。」姚際恆批駁說:「曹氏曰:『《左傳》莊十四年,忽與子儀、子亹皆已死,而原繁謂厲公曰「莊公之子猶有八人」,不得為鮮。』然則非閔忽詩明矣。」《集傳》說:「淫者相謂:言揚之水則不流束楚矣,終鮮兄弟則維予與女矣,豈可以他人離間之言而疑之哉?彼人之言,特誑女耳。」此詩實在沒有一點淫的氣氛。 四 行露(召南)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 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 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釋音:女,音汝。 【詩義關鍵】 《小宛》篇說「哀我填寡,宜岸宜獄」,此詩說「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此中有否關係呢?先看這兩首詩的季節是否相同。《小宛》篇說「交交桑扈,率場啄粟」,《桑扈》篇也說「交交桑扈」,我們曾經證明《桑扈》篇是宣王六年四月所寫,四月是露水最多的時候。此詩也說「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也是露水多的時候。由此可知《小宛》與此詩為同一個月份的作品。然同一個月份與此詩的意義有什麼關係呢?再把《小宛》《邶風·柏舟》《鄭風·揚之水》以及下邊就要講的《鶉之奔奔》連貫起來,就發現此中關係了。尹吉甫於四月間去見蹶父,意思是想對他講明此次敗退的真正原因,想不到他舐犢情深,聽信了伯氏的誣衊,要將罪過加在尹吉甫身上,尹吉甫當然不承認,他便威嚇說:如果不承認就把他置在牢里。所以尹吉甫回答說:「雖速我獄,室家不足」,「雖速我訟,亦不女從」。結果,他真把尹吉甫置於牢里,所以《鶉之奔奔》篇說:「人之無良,我以為兄」,「人之無良,我以為君」。蹶父既是尹吉甫的本家哥哥,又是南燕的國君,從事理上推測,不是極自然的演變嗎? 【字句解釋】 一章。厭浥,濕貌。行露,道上的露。夙夜,夙興夜寐之簡稱。謂,為「歸」之假借。整章的意思就是:道路上很多的露水,怎麼能不早起晚睡呢?歸來的路上露水很多。 二章。角,喙(《群經平議》說)。速,招致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誰說麻雀沒有喙,怎麼會在我的房上打洞呢?誰說你沒有家室,怎麼置我於獄中呢?雖置我於獄中,也不過沒有室家而已。 三章。墉,牆。訟,即今之打官司。整章的意思就是:誰說老鼠沒有牙,怎麼可以在我的牆上打洞呢?誰說你沒有室家,怎麼置我於官司呢?雖說置我於官司,我也不聽從你的。 【詩義辨正】 《毛序》:「《行露》,召伯聽訟也。衰亂之俗微,貞信之教興,強暴之男,不能侵陵貞女也。」這首詩原在《召南》,於是就扯到召伯身上。實際上,哪一句與召伯有關係呢?可是後人無法知道此詩的真正意義,只在這方面亂猜。姚際恆說:「此篇玩『室家不足』一語,當是女既許嫁,而見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因不肯往以致爭訟。蓋亦適有此事而傳其詩,以見此女之賢,不必執泥謂被文王之化也。苟必執泥,所以王雪山有『豈有化獨及女而不及男』之疑也。《集傳》曰:『南國之人遵召伯之教,服文王之化,有以革其前日淫亂之俗,故貞女有能以禮自守,而不為強暴所污者。』不獨只說得女而遺男,且若是,則此女不將前日亦淫亂,因被服召伯、文王之化而始以禮自守耶?說詩最忌固滯,此類是也。」 五 鶉之奔奔(鄘風) 鶉之奔奔,鵲之彊彊。人之無良,我以為兄! 鵲之彊彊,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釋音:彊,音姜。 【詩義關鍵】 蹶父不是南燕的國君而為尹吉甫的本家哥哥嗎?他昧著良心把尹吉甫關在牢里,這不是「無良」嗎?這首詩也是譏諷蹶父的,毫無問題。 【字句解釋】 一章。奔奔、彊彊,《鄭箋》:「言其居有常匹,飛則相隨之貌。」人之無良,即無良之人。我以為兄,即我要叫他哥哥。整章的意思就是:鵪鶉不亂配,喜鵲相追隨。一位不好的人,我要向他叫哥哥!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喜鵲相追隨,鵪鶉不亂配。一位不好的人,我要向他叫國君! 【詩義辨正】 《毛序》:「《鶉之奔奔》,刺衛宣姜也。衛人以為,宣姜,鶉鵲之不若也。」姚際恆說:「《小序》謂『刺衛宣姜』。毛、鄭以『我以為兄』謂『我君以為兄』,『君』謂惠公,『兄』謂頑;以『我以為君』為小君,『小君』謂宣姜,皆迂。上章『我』字謂『我君』,下章『我』字『國人自我』,亦未允。且均曰『人之無良』,何以謂一指頑,一指宣姜也?大抵『人』即一人,『我』皆自我,而『為兄』『為君』乃國君之弟所言耳,蓋刺宣公也。陸農師以上章為『娣刺宣姜』,下章為『妾刺宣姜』,尤鑿。夫娣即妾,何所分焉?切合『兄』字、『君』字,稚甚!毛、鄭以上章之『我』為『我君』,下章之『我』,國人自我,雖非,然猶愈《集傳》以上章為代惠公之言,下章為國人自言也。」原則上,姚際恆說對了;但他打不破《國風》的桎梏,而仍附會為刺宣公,那就錯了。 六 墓門(陳風) 墓門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國人知之。知而不已,誰昔然矣。 墓門有梅,有鴞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訊之。訊予不顧,顛倒思予。 釋音:誰,音疇。 【詩義關鍵】 此詩的「夫也不良」也就是上一篇的「人之無良」;此詩的「歌以訊之」也就是指《小宛》《邶風·柏舟》《鄭風·揚之水》《行露》這些詩。如能把這些詩連起來看,就可發現這首詩的意義。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尹吉甫被伯氏誣告後,他到蹶父處來解釋,想不到蹶父舐犢情深,反以坐牢打官司來威脅他,他就寫以上各詩來申辯;可是蹶父仍然不理,所以再寫這首詩來訴苦。就以這個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墓門,墓道之門。馬瑞辰等以陳之墓門[1]實之,非是。斯,析。已,止,止其惡。誰昔,疇昔(《集傳》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墓門上邊的荊棘,用斧頭來砍它。這個人的不好,國人都已知道。知道而不能改正他,很久就是這樣了。 二章。萃,集。訊,王逸《離騷》注及《廣韻》引作「誶」;《爾雅》:「誶,告也。」(段玉裁《詩經小學》說)顛倒,反覆。思,憂思。整章的意思就是:墓門上邊有棵梅樹,一隻鴟鴞落在上邊。這個人的不良,曾用歌來告訴他。告訴他他也不理,使我反覆地憂愁! 【詩義辨正】 《毛序》:「《墓門》,刺陳佗也。陳佗無良師傅,以至於不義,惡加於萬民焉。」詩原在《陳風》,就扯到陳佗身上。《集傳》不信此說,只是說:「所謂不良之人,亦不知其何所指也。」姚際恆則說:「《小序》謂『刺陳佗』,是。觀詩中雲『夫』,雲『國人』,則為君國之事而非民間之事矣。蘇氏曰:『陳佗,陳文公之子而桓公之弟也。桓公疾病,佗殺其太子免而代之。桓公之世,陳人知佗之不臣矣;而桓公不去,以及於亂。是以國人追咎桓公,以為智不及其後,故以《墓門》刺焉。夫,指陳佗也。佗之不良,國人莫不知之;知之而不去,昔者誰為此乎?』可謂善說此詩矣。」照他這樣講來,是刺桓公,不是刺陳佗了。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也說:「然詩非刺陀無良師傅,乃刺桓公不能去佗耳。」可見都是在猜。 七 柏舟(鄘風)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釋音:髧,音昆。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幾句。髧,發垂貌。髦,發至眉。髧彼兩髦,實維我儀,就是眉上垂著毛髮,這是我的儀容。之,至。之死矢靡它,就是到死也不會改變。母也天只,不諒人只,就是母親呀,老天呀,人怎麼不諒解我呢?我們看哪些人不諒解他。《鄭風·揚之水》篇說:「無信人之言,人實迋女」,「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他要求蹶父不要相信別人的話,結果,還是相信了,這不是「不諒人只」嗎?《詩經》中有兩篇《柏舟》,一在《邶風》,已經講過,一在《鄘風》,就是此篇,而此篇所寫的遭遇與尹吉甫的完全一樣,亦當為尹吉甫之作。《詩經》中以《揚之水》《羔裘》名篇者各三,以《無衣》《黃鳥》《甫田》《谷風》名篇者各二,都是尹吉甫的作品,此詩當不例外。此詩的「之死矢靡它」「之死矢靡慝」,也就是《邶風·柏舟》篇的「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都是同一的堅決不移的表示。 【字句解釋】 一章。中河,河中,指黃河。復關就在黃河邊上。這個地點,也是決定作者是誰的因素。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漂浮的柏舟,在那黃河之中。眉前垂著毛髮,這是我的儀容,到死也不會改變。母親呀!老天呀!怎麼得不到人的諒解呢! 二章。特,猶儀;慝,猶它(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漂浮的柏舟,在黃河的邊上。眉前垂著毛髮,實在是我的特徵,到死也不會改變。母親呀!老天呀!怎麼得不到人的諒解呢! 【詩義辨正】 《毛序》:「《柏舟》,共姜自誓也。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因為詩在《鄘風》,就造出這種毫無依據的故事來附會。《史記·衛世家》說:「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余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多予之賂,和以其賂賂士,以襲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羨自殺。衛人因葬之釐侯旁,諡曰共伯,而立和為衛侯,是為武公。」釐侯四十二年是周宣王十五年(公元前八一三)。依據上邊所考證出的衛武公享壽一百一十四歲,來算一算共伯死時的歲數。衛武公崩於平王十三年(公元前七五八),上推一百一十四年,他應生於周厲王七年,到宣王十五年,應為五十九歲。共伯余是他的哥哥,至少要大一兩歲,假定為六十歲,他妻子的歲數應相差不遠,父母還會逼她改嫁嗎?《序》說「衛世子共伯蚤死」,六十歲的人死了還算早死嗎?姚際恆說:「《小序》謂『共姜自誓』,《大序》曰『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此皆謬也。孔氏曰:『《世家》:武公和篡共伯而立,五十五年卒。』《楚語》曰:『昔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猶箴儆於國。』則未必有死年九十五以後也。則武公即位四十一二以上,共伯是其兄,則長矣。呂氏見此疏,因而曰:『共伯見弒之時,其齒又加長於武公,安得謂之「蚤死」乎?髦者,子事父母之飾,諸侯既小斂則脫之。《史記》謂釐侯已葬而共伯自殺,則是時共伯已脫髦矣,《詩》安得謂之「髧彼兩髦」乎?是共伯未嘗有見弒之事,武公未嘗有篡弒之事也。』愚按,《史記》摭述他事及義理之間或有謬誤,若《本紀》《世家》,天子諸侯世次傳授,皆據《世本》無誤。《詩小序》乃不知作於何人,安可信《詩序》而疑《史記》耶?宋儒無識,妄為武斷,類如此。後人無不以東萊之言為真而確,又信東萊而疑《史記》,且曰:『睿聖武公,必無篡弒之事。』千載而下,無故代為武公洗過,亦可笑矣!當時『睿聖』之稱,猶今人言聰明之謂,古『聖』字不甚重。武公不過僅能聰明好學耳,能保其不篡弒乎?自古聰明能文章之士,其不淑者亦多矣,寧獨武公哉?故東萊讀《疏》語而謂《史記》為誤,愚讀《疏》語而知《詩序》為妄。《序》謂『共姜自誓』,共伯已四十五六歲,共姜為之妻,豈有父母欲其改嫁之理?至於共伯已為諸侯,乃為武公攻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羨自殺,則《大序》謂共伯為『世子』及『蚤死』之言尤悖矣。故此詩不可以事實之;當是貞婦有夫蚤死,其母欲嫁之,而誓死不願之作也。」姚際恆所批駁的都很對;然認為貞婦自誓,錯了。 以上七篇,就是《小宛》《邶風·柏舟》《鄭風·揚之水》《行露》《鶉之奔奔》《墓門》與《鄘風·柏舟》,都是幽王五至六年時由於伯氏的誣陷而引起尹吉甫對於蹶父的痛恨而作,因為蹶父袒護著他的兒子。 註解: [1] 此墓門,乃陳之城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