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二十三編】 逃荒與父母死亡時詩篇(宣王二十五年)
一
雲漢(大雅)
倬彼雲漢,昭回於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喪亂,饑饉荐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
「旱既大甚,蘊隆蟲蟲。不殄禋祀,自郊徂宮。上下奠瘞,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臨。耗斁下土,寧丁我躬!」
旱既大甚,則不可推。兢兢業業,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遺。昊天上帝,則不我遺。胡不相畏?先祖於摧!
旱既大甚,則不可沮。赫赫炎炎,雲我無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顧。群公先正,則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寧忍予!
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熏。群公先正,則不我聞。昊天上帝,寧俾我遯!
旱既大甚,黽勉畏去。胡寧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則不我虞。敬恭明神,宜無悔怒。
旱既大甚,散無友紀。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無不能止。瞻卬昊天,雲如何里?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無贏。大命近止,無棄爾成。何求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寧?
釋音:於,音烏。魃,音拔。惔,音談。遯,音遁。瘨,音顛。憯,音慘。莫,音暮。假,音格。
【詩義關鍵】
這首詩值得討論的有兩點:第一,「旱既大甚」的旱到底是哪一年?陳喬樅《魯詩遺說考》(卷十七)引皇甫謐《帝王世紀》說:「宣王元年,以邵穆公為相,是時天大旱,王以不雨遇災而懼,整身修行,欲以消去之。祈於群神,六月乃得雨。大夫仍叔美而歌之,今《雲漢》之詩是也。」《毛詩正義》懷疑說:「宣王遭旱早晚,及旱年多少,經傳無文。皇甫謐以為宣王元年,不籍千畝,虢文公諫而不聽,天下大旱。二年不雨,至六年乃雨,以為二年始旱,旱積五年。謐之此言,無所憑據,不可依信。」陳喬樅批駁《正義》說:「孔沖遠不見《魯詩》,遂疑謐言為無據,失之疏矣。觀《論衡·須頌篇》云:『成湯遭旱,周宣亦然。然而成湯加成,宣王言宣,無妄之災,不能虧政。』以成湯與周宣並舉,湯有七年之旱,則周宣之旱積五年,自是古有此說。《論衡》之語,蓋亦本諸《魯詩》。」到底誰說得對,從《詩經》中可得證明。皇甫謐說旱從宣王二年開始,一直到六年才雨,可是我們知道宣王三年平陳與宋,宣王四年東遷韓侯,宣王五年西征狁,宣王六年南征徐戎,宣王七年戍甫、戍申、戍許,宣王八年到十年恢復魯國,一點沒有大旱的跡象。不僅沒有,《桓》篇還說:「綏萬邦,婁豐年,天命匪解。」而《桓》篇寫於宣王六年,那麼,宣王六年以前沒有旱災,可得一證。再者,皇甫謐說「宣王元年,不籍千畝」,證之以《詩經》《史記》,那時宣王正法文、武、成、康,力行美政,絕對不可能不籍千畝。《竹書紀年》將此事載於宣王二十九年初,就比較合理。皇甫謐的話不大可靠。然是哪一年呢?《竹書紀年》於宣王二十五年載:「大旱,王禱於郊廟,遂雨。」此詩說:「天降喪亂,饑饉荐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荐臻,是屢次來到,足證旱得很久。把《竹書紀年》《論衡》與《帝王世紀》三種記載合起來看,可能是宣王二十五年以前曾一連旱了五年,到二十五年的時候才停止,所以此詩所寫的是在災情之中,而《竹書紀年》所載的是災情的結束。
第二,這首詩的作者是誰?《毛序》說:「《雲漢》,仍叔美宣王也。」皇甫謐也有同樣的記載。可是我們來算算年代。桓公五年《春秋》說:「天王使仍叔之子來聘。」《左傳》補充說:「仍叔之子,弱也。」《箋》又解釋說:「仍叔之子,父在之稱也。」由此可知,桓公五年的時候仍叔還在世。桓公五年為周桓王十三年(公元前七〇七),上至皇甫謐所認為旱災已完結的宣王六年(公元前八二二)相距一百一十五年。天王既派仍叔之子,那麼,仍叔一定年歲極高,不便出行,才派他的兒子做代表,就以五十歲計,仍叔這時已一百八十多歲,不會活這麼大的歲數吧?認為仍叔寫此詩,事實上不可能。然是誰寫的呢?從這首詩的「我」字用法上找線索。
這首詩里的「我」,顯然是兩種身份的人。「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后稷不克,上帝不臨。耗斁下土,寧丁我躬」的「我」,顯然是宣王。「赫赫炎炎,雲我無所」、「我心憚暑,憂心如熏。群公先正,則不我聞。昊天上帝,寧俾我遯」、「何求為我?以戾庶正」的「我」,顯然不是宣王。假如是宣王,遯,是逃荒,「昊天上帝,寧俾我遯」,意思是:老天呀,上帝呀,怎麼忍心讓我逃荒呢!難道宣王逃荒了嗎?如此講來,這個「我」絕對不是宣王。這首詩可分兩段:前兩章是以宣王的口氣講他怎樣處理旱災;後六章都是以逃荒者的口氣來敘述他所遇到的災難。「我」就是作者。作者既可以宣王的口氣來講話,一定與宣王的關係很密切。尹吉甫替宣王寫的祈禱文里就稱「我」,如《有瞽》與《振鷺》兩篇說「我客戾止」,《我將》篇說「我將我享」,《時邁》篇說「我求懿德」,都是宣王的語氣,也都是尹吉甫所寫。此詩前兩章是敘述宣王祈禱上帝與祖宗,用法正相同,所以我們認為這首詩也是尹吉甫所寫。
再者,《蓼莪》篇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莪,是莪蒿,多年生草本,生水田;葉碎茸,細如針,色黃綠,嫩時可食。蒿,一名青蒿,多年生草本,生原野水邊,叢生,春日抽莖三四尺,梢上之葉細裂如絲。蔚,一名牡蒿,多年生草本,高二三尺。這幾句詩的意思就是:高大的是莪蒿,不僅是莪蒿,還有青蒿。高大的是莪蒿,不僅是莪蒿,還有牡蒿。這不是荒年的景象嗎?經過荒年的人,就知道這種景象。久荒之後,滿地滿街長的都是蒿。因為是荒年,所以下邊接著說:「瓶之罄矣,維罍之恥。」罍大瓶小,平時人們是以倉以庾來藏糧食,而今以瓶以罍來藏,即令以瓶以罍來藏,而瓶罍也空了。這不也是荒年的景象嗎?因為是荒年才把父母也餓死了。所以詩又接著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罔極,不良。昊天罔極是罵老天爺,因為老天爺把他們的命奪去了。換言之,是旱災把父母餓死的。然這個旱災發生在什麼地方呢?詩言「南山烈烈,飄風發發」,「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指出了地點。烈烈,火燒一般。律律,猶烈烈。這幾句詩的意思就是:南山發著火燒般的熱氣,狂風發發地不停在吹。這不也是荒年的景象嗎?到此,我們恍然大悟,原來衛國也發生了旱災,甚而把尹吉甫的父母餓死。餓死後,尹吉甫逃荒到鎬京,滿以為可以得到幫助,誰知「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無不能止」。庶正們連他們自己都還不能照顧,因而尹吉甫方寫出這篇哀痛的詩。三百篇沒有一篇沒有情感,也只有發掘出它的情感背景,才可以真正了解。我們說《雲漢》後六章的「我」就是尹吉甫,不是亂猜的吧?就以此義,將這首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詩經》中用「倬」字的共有五篇,就是《小雅·甫田》《棫樸》《桑柔》《韓奕》與此詩。《毛傳》有時注為「大」,有時注為「明」,而《鄭箋》又注為「明大貌」,極不一致。這些倬字都應作大講。昭,明。回,轉。於,音烏。喪亂,災禍。《爾雅·釋言》「薦,再也」;荐臻,一再地到來。《禮記·王制》「山川神祇,有不舉者為不敬」;舉,即祭的意思。牲,犧牲。《周禮·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禮記·祭法》「燔柴於泰壇」,疏:「燔柴於泰壇者,謂積薪於壇上,而取玉及牲置柴上燔之。」此詩「圭璧既卒」即指所焚之六種玉器。整章的意思就是:寬大的天河,光亮地轉在天上。王說:「嗚呼!現今的人犯了什麼罪過?老天爺降下了災禍,饑荒一再地來到!沒有神不曾祭過,也從沒有愛惜過犧牲。六種玉器也都燒光了,就是不聽我的祈求!」
二章。蘊,《韓詩》作「郁」;郁,苦熱。隆,隆隆而雷,只是乾雷而不下雨。蟲,《爾雅·釋訓》引作「爞」,熏的意思。蟲蟲,烤得慌。殄,絕。上下,謂天上、地下;天上指奠,地下指瘞。《爾雅·釋天》疏:「李巡曰:祭地以玉埋地中,曰瘞埋。孫炎曰:瘞者,翳也,既祭翳藏地中。」宗,尊。不克,不能救。不臨,不降臨。耗、斁,都是敗的意思。下土,下國。丁,當。整章的意思就是:「旱得太厲害了,苦熱,只是打雷而不下雨,烤得心裡發慌。不斷地在祭祀,從祭天的郊祭一直到祖宗的廟祭。地上的奠祭,與地下的瘞祭,沒有一個神不尊敬的。可是后稷不能援救,上帝也不光臨。國家的敗亡,我身當其沖!」
三章。推,去。兢兢,恐懼。《詩經》中用「業業」的共有五篇,就是《採薇》《烝民》《召旻》《常武》與此詩;而《毛傳》於此五篇中註解各不相同。於《採薇》篇注為「業業然壯也」,於《常武》篇注為「業業然動也」,於《召旻》篇注為「危也」,於《烝民》篇注為「言高大也」,於此詩又注為「危也」。他是依詩立訓,毫無定準。實際上,業業都可當作勤勉講。《方言》「黎,老也」;《國語·吳語》「今王播棄黎老」,註:「黎,凍梨,壽征也。」黎民,老人。周余黎民,靡有孑遺,就是周室余剩下來的老人,現今一個也沒有了。尹吉甫的父母就是在這次旱災中餓死的,所以這樣講。這兩句詩是有感而發。摧,折。整章的意思就是:天旱得太厲害了,沒有法子除掉。恐懼地、勤勉地就像聽到霹靂,就像聽到大雷。周室余剩下的老人,一個也沒有了!天上的上帝,什麼也不給我遺留。怎麼能不害怕呢?先祖的後代要斷絕了!
四章。沮,止。赫赫,顯赫。大命,生命(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天旱得太厲害了,沒有方法阻止。顯赫的炎熱,不知到什麼地方是好!生命就快完了,上帝也不看,也不照顧。列位先公先正也不幫助我。父母祖先呀,怎麼忍心看到我這樣呢!
五章。滌滌,旱氣,山無木、川無水的樣子。魃,旱鬼。惔,燎。遯,逃荒。整章的意思就是:天旱得太厲害了,山上河裡都是光禿禿的。旱鬼施著暴虐,就像火燎,就像火焚。我害怕這個暑氣的憂愁,就像火熏一樣。列位先公先正,也不聽我的祈求。天上的上帝呀,怎忍心讓我去逃荒!
六章。瘨,病。憯,曾。夙,早。莫,晚。虞,助(《經義述聞》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天旱得太厲害了,只有辛苦地逃走。為什麼叫我受旱災的痛苦呢?實在不知道它的緣故!很早我就舉行祈年祭,方祭、社祭一點也不晚。天上的上帝,一點也不幫助我。對神靈總是恭而敬之,不應該對我有什麼恨怒!
七章。友,朋友。紀,綱紀。鞫,窮。周,當作賙。無,作貧講(馬瑞辰說)。里,悝之省,憂。整章的意思就是:天旱得太厲害了,離散得也說不上朋友之道了。百官都是窮的,連冢宰也在受窮罪。趣馬、師氏、膳夫以及他們左右之人,沒有人不受賙濟,也沒有人能不受這種窮困。[1]
八章。嘒,亮。無贏,猶無爽(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看看那天上,星星都在閃光。大夫君子們求神降臨,不要差錯。生命快要完了,不要捨棄了你們的成就。所求的何嘗為我們自己?我是為百官而祈求的。看看那老天呀,什麼時候才施恩安寧呢!
【詩義辨正】
《毛序》:「《雲漢》,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厲王之烈,內有撥亂之志,遇災而懼,側身修行,欲銷去之。天下喜於王化復行,百姓見憂,故作是詩也。」此詩之不為仍叔所作,上邊已做辨正,不再重複。可是此詩說「祈年孔夙,方社不莫」,又給我們一個證據,證明是尹吉甫所寫。在解釋《小雅·甫田》篇「以我齊明,與我犧羊,以社以方」的時候,我們曾說這是縣鄙的祭祀,尹吉甫是士,他所祭祀的只是社,只是方,而天子所祭的是社稷。把這首詩的前兩章所寫的祭祀,與後六章所寫的祭祀做一比較,就可看出此中大不相同。
二
蓼莪(小雅)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瓶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
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釋音:蓼,音六。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意義,在講《雲漢》篇時已經解釋,不再重複。不過,關於此詩的分章略加說明。《毛詩》只分六章,四章章四句,二章章八句,太不整齊。現在分為八章,每章都是四句,與其他詩篇的分章就比較一致了。
【字句解釋】
一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高大的是莪蒿,不僅只是莪蒿,還有青蒿。可哀的父母呀,生我很是勞苦。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高大的是莪蒿,不僅只是莪蒿,還有牡蒿。可哀的父母呀,生我很是痛苦。
三章。鮮,斯(馬瑞辰引阮元說)。整章的意思就是:瓶是空了,罍也空了。人們像這樣活著,不如早死了好!
四章。整章的意思就是:沒有父親依賴誰?沒有母親仗恃誰?出去的時候心裡懷著悲傷,回到家裡不知在什麼地方好。
五章。鞠,育。畜,愛。拊,撫。整章的意思就是:父親生我,母親育我。撫慰我,喜歡我,養大我,庇護我。
六章。顧,照顧。復,念。整章的意思就是:照顧我,思念我,出出入入都抱著我。我想報答這個恩德,上天不好,把他們的命奪去了。
七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南山上發著火燒般的熱氣,狂風發發地又吹個不停。人們沒有不幸的,怎麼獨獨我遭到禍害呢?
八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南山上發著火烤般的熱氣,狂風弗弗地又吹個不停。人們沒有不幸的,怎麼獨獨我不能始終幸福呢!
【詩義辨正】
《毛序》:「《蓼莪》,刺幽王也。民人勞苦,孝子不得終養爾。」這首詩與幽王有什麼關係,怎麼扯到他身上呢?姚際恆說:「《小序》謂『刺幽王』,亦混。《大序》謂『民人勞苦,孝子不得終養』,以『民人勞苦』合『刺王』之意,不知詩云『民莫不穀,我獨何害』,則止系一人之事,豈得泛言『民』乎?《集傳》從之,非。……詠詩之事不可考,而孝子之情,感傷痛極,則千古為昭也。」可惜他不知作者,不能解釋得更清楚一點。
以上二詩,就是《雲漢》與《蓼莪》,都是宣王二十五年大旱時尹吉甫所寫。《蓼莪》篇寫在衛國,《雲漢》篇則寫在鎬京。
註解:
[1] 本書所據版本漏缺「瞻卬昊天,雲如何里?」這兩句詩的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