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二十一編】 衛武公即位時祝賀詩篇(宣王十六年)
一
斯干(小雅)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似續妣祖,築室百堵,西南其戶。爰居爰處,爰笑爰語。
約之閣閣,椓之橐橐。風雨攸除,鳥鼠攸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鳥斯革,如翬斯飛,君子攸躋。
殖殖其庭,有覺其楹。噲噲其正,噦噦其冥,君子攸寧。
下莞上簟,乃安斯寢。乃寢乃興,乃占我夢。吉夢維何?維熊維羆,維虺維蛇。
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
釋音:椓,音卓。橐,音托。芋,音宇。跂,音企。翬,音輝。噲,音快。噦,音彗。莞,音官。虺,音毀。裼,音替。
【詩義關鍵】
詩言「幽幽南山」,而南山就是現今的太行山,那麼,這首詩的故事一定發生在衛國。可是詩又說:「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猶,是圖謀,無相猶矣,就是兄弟們現在和好了,不再圖謀了。難道衛國曾經發生過兄弟圖謀的事嗎?我們來看《史記·衛世家》。它說:「釐侯卒,太子共伯余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多予之賂。和以其賂賂士,以襲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羨自殺。衛人因葬之釐侯旁,諡曰共伯,而立和為衛侯,是為武公。」這不就是兄弟圖謀嗎?然此詩為什麼說「兄及弟矣,式相好矣」呢?這首詩是祝賀新宮室的築成,當寫於武公即位之後。《竹書紀年》於宣王十五年載記「衛釐侯薨」,與《史記·衛世家》「四十二年釐侯卒」相合。《十二諸侯年表》載武公於宣王十六年即位,則此詩當作於是年。就以祝賀衛武公新宮室落成的意義,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詩經》中用「秩秩」的共有五篇,就是《小戎》《巧言》《賓之初筵》《假樂》與此詩。這些「秩秩」都可作「有秩序」講。干,澗之假借,《考槃》篇「考槃在澗」,《韓詩》澗即作「干」。幽幽,深遠貌。如,其,與《都人士》篇「綢直如發」的「如」同義。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就是它的竹子是眾多的,松樹是茂盛的。在解釋《淇奧》篇時,不是曾說淇園的竹子很多嗎?地理環境正相吻合。整章的意思就是:山澗的水不斷地流著,在深遠的南山。它的竹子是繁多的,松樹是茂盛的。哥哥與弟弟們,現在和好了,不再自相殘殺了。
二章。似,嗣。妣,先妣;祖,祖先。爰,於是,就是在這裡,與《擊鼓》篇「爰居爰處,爰喪其馬」的「爰」一樣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為了嗣奉祖先,建築了百十間宮室,門都向西南開著。於是在這裡居,在這裡住,在這裡說笑,在這裡言談。
三章。約,《鄭箋》:「謂縮板也。」縮板,就是現在的築牆板。閣閣,縮板築牆時所發出的聲音。椓,擊。橐橐,土填在縮板內擊之使堅固而發出的聲音,如《兔罝》篇「椓之丁丁」的「丁丁」為擊的聲音一樣。芋,當讀為宇,居的意思(《經義述聞》說)。整章的意思就是:縮板的聲音閣閣地響,擊土的聲音也橐橐發聲。房子蓋得很結實,可以避風雨了,鳥鼠不能來了,君子可以安生居住了。
四章。翼,房屋的四根柱子。《後漢書·班固傳》「列棼橑以布翼」,註:「翼,屋之四阿也。」四阿,即四柱。斯,猶其(見《經傳釋詞》)。跂,跂立,踮起腳。棘,棱廉,即四隅。革,《韓詩》作「」;,翅。翬,五彩的野雞。躋,登。整章的意思就是:四根柱子就像人踮著腳,四個角隅直得就像箭,檐阿就像鳥的翅膀,華麗得就像翬鳥在飛一樣,這是君王所登的地方。
五章。殖殖,平正。庭,正殿。覺,高大。楹,門前的柱子。正,晝。噲噲、快快,古今字。噦噦,明貌。整章的意思就是:正殿是平正的,兩楹是高大的。白天住得很愉快,晚間也覺得很豁亮,君子感到很安寧。
六章。莞,蒲蓆。簟,竹蓆。斯,此。興,起。虺,小蛇。整章的意思就是:下邊鋪著蒲蓆,上邊又加一層竹蓆,居住起來才真正安逸。在這裡睡,在這裡起,在這裡做夢。做的是什麼好夢呢?夢到的是熊,是羆,是小蛇,是大蛇。
七章。大人,占卜之官。整章的意思就是:占卜的官得到的吉兆說:「是熊是羆,生男孩的吉兆;是虺是蛇,生女孩的徵兆。」
八章。璋,珪璋,璋是爵位的代表。喤喤,大聲。整章的意思就是:要是生了男孩,讓他睡在床上,讓他穿上衣裳,讓他玩弄珪璋。哭起來聲音很洪亮,打著光亮的朱色蔽膝,可以做君,可以做王。
九章。裼,包裹嬰兒的小被子。瓦,紡錘。整章的意思就是:要是生了女孩,讓她睡在地上,用小被子將她包起來,讓她玩耍紡錘。不要生事惹非,一天到晚只是釀釀酒,做做飯,不要給父母找來麻煩。
【詩義辨正】
《毛序》:「《斯干》,宣王考室也。」《詩經》中的南山既是太行山,宣王在那裡建築宮室做什麼?姚際恆誤認南山為終南山,於是說:「《小序》謂『宣王考室』,朱郁儀謂成王營洛時作。何玄子踵之。鄒肇敏又謂武王。按南山自是終南山,在鎬京,則謂武王、宣王者近是。若謂在洛,則南山無著落。何氏因以『南面所對之山』解之,則其非顯然矣。然謂武王者,武王詩不應廁於宣王諸詩中;而下《無羊》篇亦有『大人占之』語,其非武王益可見,故不若依《序》謂宣王也。《集傳》但曰『此築室既成,而燕飲以落之』,不言何王。然則篇中『室家君王』者豈民間語耶?」《詩經》中的山分得很清楚,南山是南山,終南是終南,一點也不相混。假如南山是終南山,為什麼不直稱終南而要稱南山呢?他拿南山來證是宣王之詩,根本錯誤。再者,詩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難道宣王家中也發生過兄弟不和的事件嗎?考證,一定要各方面都吻合,才是真正的考證,孤例獨證是最危險的。
二
常棣(小雅)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也永嘆。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務。每有良朋,烝也無戎。
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
儐爾籩豆,飲酒之飫。兄弟既具,和樂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湛。
宜爾家室,樂爾妻帑。是究是圖,亶其然乎?
釋音:不,音丕。韡,音偉。鬩,音系。飫,音預。帑,音奴。
【詩義關鍵】
《斯干》篇「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是曾經相猶而現在和好了;此詩正是勸兄弟和美,這兩首詩的關係就不難尋找了。我們知道宣王復興,衛人的力量最大。尹吉甫的南征北討,都是跟著衛人,所以此詩說:「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裒,是俘,意思就是在原隰里被俘虜了,兄弟們都來援助。作戰都在原隰,所以說在原隰里被俘。宣王的復興是從三年起到十年止,現在是宣王十六年,所以此詩又說:「喪亂既平,既安且寧。」然在「喪亂既平」之後,不幸發生衛武公弒兄之事,以致兄弟們不甚和美,所以此詩又說:「雖有兄弟,不如友生。」友生,是友愛的意思,不是如《毛傳》所解釋的「朋友」。這兩句詩的意思就是:雖說有兄弟,不如彼此相愛。這不是勸解的話嗎?以衛武公弒兄事件來解釋這首詩,無一不合;假如說這首詩是勸解衛武公的兄弟們和睦,想不會錯到哪裡去吧?
在這裡,要順便解決一個問題。《史記會注考證》引《索隱》說:「和殺恭(按應為共)伯代立,此說蓋非也。按季札美康叔、武公之德,又《國語》稱武公年九十五矣,猶箴誡於國,恭恪於朝,倚幾有誦,至於沒身,謂之睿聖。又《詩》著衛世子恭伯蚤卒,不雲被殺。若武公殺兄而立,豈可以為訓而形之於國史乎?蓋太史公采雜說而為此記耳。」這段話不僅是猜測,且引證錯誤。他說「《詩》著衛世子恭伯蚤卒」,是依據《鄘風·柏舟》的毛序。《毛序》說:「《柏舟》,共姜自誓也。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毛序》根本在胡扯,解釋《柏舟》詩時有詳細的批駁。他引偽證做證,其結果可知。梁玉繩就說:「《詩疏》奉太宗敕以撰,太宗殺兄篡位,與《史記》所記武公事相似,仲達(按指司馬貞,即《史記索隱》作者)假以護之耳,其說不足據。」古代弒兄的君主很多,不必為他們辯護。何況有這兩篇詩做證,武公的弒兄更是信而無疑。
【字句解釋】
一章。常棣,即棠棣,亦作唐棣。鄂,通萼。不,讀為丕。韡韡,顯明貌。整章的意思就是:唐棣的花呀,它的萼非常地顯著。現今的人里,沒有再比兄弟好的。
二章。威,威脅。原隰,作戰不是在高地,就是在低地,故稱原隰。裒,俘,與《殷武》篇「裒荊之旅」的「裒」同義。整章的意思就是:在死喪的威脅之下,兄弟們彼此十分關心。在原隰被俘了,兄弟們都來營救。
三章。脊令,即鶺鴒,屬鳥類鳴禽類,體長五寸余,頭黑,前額純白,背黑色,腹下白,翼尾均長,飛行為波狀,靜止時常低昂其尾,巢營水溪石隙間。急難,緊急的困難。每,雖。況,茲。整章的意思就是:鶺鴒在原野里,兄弟遇到緊急的困難。雖說有好的朋友,也不過嘆息嘆息而已。
四章。鬩,忿爭。務,侮。烝,進。戎,相。整章的意思就是:兄弟們儘管在自家裡鬥爭,但對外侮則是一致的。雖說有好的朋友,進一步是不能相助的。
五章。《詩經》中用「友生」的有兩篇,就是《伐木》與此詩。《伐木》篇說:「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友生,很顯然也是友聲,不過換字以協韻。友生,是友愛的意思,不作朋友解。整章的意思就是:禍亂已經平定,現在既安逸而又寧靜。雖說兄弟們很多,但不如彼此和睦好。
六章。儐,陳。飫,饗足。具,俱。孺,親慕。整章的意思就是:把你的籩豆陳列起來,好好地喝一頓酒。兄弟們既然都在一起,和睦快樂而又彼此愛慕。
七章。好合,合好之倒文。翕,合。湛,樂之甚。整章的意思就是:妻子們對自己丈夫的合好,就像瑟與琴那樣地調協。兄弟們現在和好了,和睦快樂得無以復加。
八章。宜,安宜。帑,子。究,推尋。圖,圖謀。亶,誠,與《祈父》篇「祈父!亶不聰」的「亶」同義。整章的意思就是:讓你的家庭安宜,讓你的妻子快樂。這樣的推求,這樣的圖謀,不是誠然好嗎?
【詩篇聯繫】
此詩說「儐爾籩豆」,籩豆是祭祀時才陳列,由此可知這首詩是在祭祖時,兄弟們都聚到了一起,尹吉甫寫這首詩來恭賀,同時也是勸告。提到作者,這裡就發生了一個問題。僖公二十四年《左傳》說:「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諫曰:『不可。……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故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如是則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今天子不忍小忿,以棄鄭親,其若之何?』」富辰明明講召穆公作此詩,怎麼會是尹吉甫呢?可是《周語》襄王十三年又載這段事說:「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諫曰:『不可。古人有言曰:「兄弟讒鬩,侮人百里。」周文公之詩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若是,則鬩乃內侮,而雖鬩不敗親也。』」同是這首詩,富辰時而說是召穆公,時而說是周公,到底是誰寫的呢?可見他也搞不清楚,只是隨便引用而已。再者,僖公二十四年是周襄王十六年(公元前六三六),與襄王十三年相差三年,同是一件事,怎麼所記年代也不同呢?不是《左傳》有誤,就是《周語》有誤,二者必居其一。我們說此詩寫於宣王十六年(公元前八一二),到襄王十三或十六年,相距已一百七十多年,富辰不知道是誰所寫,只是引個古代權威人物來加強自己言語的力量,至於是否真實,那就不管了。再者,穆公是召伯的諡,召伯逝於宣王五年,他怎能寫他死後十一年的事呢?尹吉甫與衛武公的關係,我們講《淇奧》《大叔于田》《叔于田》《駟驖》《鶴鳴》等詩時,曾有詳細的敘述。他是衛武公的士,當然有恭賀武公的機會了。
【詩義辨正】
《毛序》:「《常棣》,燕兄弟也。閔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管、蔡失道,以致被誅,與此詩說的「兄弟既翕,和樂且湛」相合嗎?可是姚際恆附會說:「《小序》謂『燕兄弟』,《大序》謂『閔管、蔡之失道』,蓋本《左》《國》為說也;然不言何人作。鄭氏誤解《傳》,以為周公時召公作,非也。……按《國語》謂周公之詩。《左傳》曰『周之有懿德也,猶曰「莫如兄弟」』,又曰『猶懼有所侮』。雖無明文,亦是謂周公作也。又韋昭云:『召康公之後,穆公虎也,去周公曆九王矣。周公作《常棣》之篇,以閔管、蔡而親兄弟。其後周室既衰,厲王無道,骨肉恩缺,親親禮廢,宴兄弟之樂絕。故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而合其宗族於成周,復作《常棣》之歌以親之。鄭、唐二君以為穆公所作,失之矣。』按韋說尤明。然鄭本謂召康公,非穆公也。鄭之以為康公者,以《鹿鳴》至《魚麗》為文、武時詩也。」如此講來,則有兩篇《常棣》,一為周公作,一為召穆公作,那麼,這一篇到底是誰寫的呢?連姚際恆自己也搞糊塗了。
以上兩篇,就是《斯干》與《常棣》,都是宣王十六年衛武公即位時,尹吉甫祝賀和勸告衛武公的作品,地點在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