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十七編】 東征時仲氏思念尹吉甫的詩篇(宣王八至十年)

李辰冬 《詩經通釋》
一 旄丘(邶風) 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 瑣兮尾兮,流離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釋音:匪,音彼。褎,音袖。 【詩義關鍵】 先看「旄丘之葛兮」的「旄丘」在什麼地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開州(今河北省濮陽縣)清丘說:「又旄丘,在州東北。《志》云:即《衛風》所詠『旄丘之葛』者。」尹吉甫的家住在復關,復關在州的西南,而旄丘在州的東北,換言之,尹吉甫的家鄉有旄丘。尹吉甫東征的時候,仲氏住在復關,所以以旄丘之葛來起興。其次,再看「叔兮伯兮」是對誰的稱呼。《詩經》中用「叔兮伯兮」的共有三篇,就是《蘀兮》《豐》與此詩。我們曾經講過《蘀兮》篇的「叔兮伯兮」是仲氏對尹吉甫與他弟弟的稱呼,因為尹吉甫是老大。這首詩是否也是對他們的稱呼呢?再在「狐裘蒙戎,匪車不東」上找證據。狐裘蒙戎,就是穿蒙蒙戎戎狐皮裘的。匪,彼。匪車不東,就是他們的車子不去東邊。《大東》篇不是講「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周)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嗎?如此講來,所謂「匪車不東」者就是指衛人,因為衛人既是西人,也是周人,他們的車不到東邊出征。這是仲氏替尹吉甫感到不平,那麼,「叔兮伯兮」也是仲氏對尹吉甫與他的弟弟的稱呼了。 【字句解釋】 一章。誕,延之假借;延,長(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旄丘的葛呀,它的節子真正長呀!老三老大呀,怎麼在外面停留那麼久呢? 二章。處,過活。與,通予。以,因。何其久也?必有以也。這是仲氏的想念之辭,擔心尹吉甫的生活情形。整章的意思就是:他在外邊怎麼過活呢?一定有東西給他吧?怎麼那麼久還不回來呢?一定有個原因吧。 三章。蒙,通尨;尨,厚。《長發》篇「為下國駿厖」,《荀子·榮辱》引作「為下國駿蒙」。茸,獸毛之細而長者。蒙茸,形容狐裘之毛的厚而細長。《釋文》「蒙戎,亂貌」,非是。靡所與同,與《小星》篇「寔命不同」意義相同,都是嘆息命運的不好。整章的意思就是:穿蒙戎狐裘的人,他的車就不去東征。老三老大呀,沒有人像你們這樣苦! 四章。瑣,細;尾,末,形容尹吉甫地位的細末。流離,流離失所、居處不定之義。尹吉甫這一支,本來是從南燕流亡到衛國,現在又去東征,一去就是三年,所以稱「流離之子」。褎,袖。充耳,以棉花為之,吊在兩耳之旁。褎如充耳,就是棉衣破了,棉花從袖子裡跌出來在風裡擺動,就像棉花所做的充耳擺動一樣。整章的意思就是:細末呀,細末呀,流離失所的人!老三老大呀,袖子上的破棉就像充耳一樣! 【詩義辨正】 《毛序》:「《旄丘》,責衛伯也。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於衛,衛不能修方伯連率之職,黎之臣子,以責於衛也。」這首詩原在《邶風》,就捕風捉影地這樣講,其他說詩的人,也無更好的解釋,只好也跟著這樣講。衛國的臣子可以稱國君為「叔兮伯兮」嗎? 二 有狐(衛風)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詩義關鍵】 《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開州淇水引《舊志》說:「在臨河廢縣東南五里。」又於白沙渡引《寰宇記》說:「州西南黃河北岸,有古復關堤。《衛風》『乘彼垝垣,以望復關』,蓋謂此雲。」又引《郡志》說:「復關堤在臨河廢縣南三百步。」淇水在臨河廢縣東南五里,復關堤在臨河廢縣南三百步,則復關之有淇水,可得證明。仲氏於宣王八年到十年初夏住在復關,那麼,假如說這首詩是仲氏在復關想念尹吉甫的作品,不會有問題吧? 【字句解釋】 一章。《詩經》中凡言「狐」都是在冬季,如《旄丘》篇「狐裘蒙戎」,《北風》篇「莫赤匪狐」,《南山》篇「雄狐綏綏」,《終南》篇「錦衣狐裘」,《檜風·羔裘》篇「狐裘在朝」「狐裘在堂」,《七月》篇「取彼狐狸」,《都人士》篇「狐裘黃黃」,《何草不黃》篇「有芃者狐」,都是。也就因為是冬季,所以此詩才接著說:「心之憂矣,之子無裳。」綏綏,安行貌。梁,魚梁。整章的意思就是:安然行走的狐狸,在那淇水魚樑上。心裡實在憂愁呀,他沒有衣服穿呀! 二章。厲,瀨之假借;瀨,水淺處(《群經平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安然行走的狐狸,在那淇水的淺流處。心裡實在憂愁呀,他沒有衣帶系呀!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安然行走的狐狸,在那淇水的旁邊。心裡實在憂愁呀,他沒有衣服穿呀! 【詩義辨正】 《毛序》:「《有狐》,刺時也。衛之男女失時,喪其妃耦焉。古者,國有凶荒,則殺禮而多昏,會男女之無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集傳》說:「國亂民散,喪其妃耦,有寡婦見鰥夫而欲嫁之,故託言有狐獨行,而憂其無裳也。」姚際恆說:「此詩是婦人以夫從役於外,而憂其無衣之作。自《小序》以『刺時』解,悉不可用。」其說甚是。 三 殷其靁(召南) 殷其靁,在南山之陽。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靁,在南山之側。何斯違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靁,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詩義關鍵】 《詩經》中的南山,曾經無數次講過就是現今的太行山,在太行山之南、之側、之下的就是衛國。復關就在南山的東南,這首詩是不是仲氏思念尹吉甫之作就可想而知了。 【字句解釋】 一章。殷,盛。靁、雷,古今字。殷其靁,就是雷聲不停地響。斯,此。違,去。遑,暇。振振,《有駜》篇「振振鷺」的「振振」是形容鷺羽的上下擺動,此詩的「振振」是形容君子的生活不安定。整章的意思就是:雷聲不停地在響,在那南山的南邊。為什麼要離開家裡,不敢有一點暇息呢?不安定的君子呀,回來吧!回來吧!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雷聲不停地在響,在那南山的旁邊。為什麼要離開家裡,不敢有一點休息呢?不安定的君子呀,回來吧!回來吧! 三章。遑處,暇處。整章的意思就是:雷聲不停地在響,在那南山的下邊。為什麼要離開家裡,不能有一點安居呢?不安定的君子呀,回來吧!回來吧! 【詩義辨正】 《毛序》:「《殷其靁》,勸以義也。召南之大夫遠行從政,不遑寧處,其室家能閔其勤勞,勸以義也。」姚際恆批評說:「《小序》謂『勸以義』,難解。《大序》因謂:『大夫遠行從政,不遑寧處;其室家能閔其勤勞,勸以義。』按詩『歸哉!歸哉!』是望其歸之辭,絕不見有『勸以義』之意。嚴氏曰:『謂冀其早事來歸,而不敢為決辭,知其未可以歸也。』此徇《序》之曲說也。振振,按《螽斯》《麟趾》之振振,皆振起、振興意,《毛傳》皆以『仁厚』訓之,而於此又訓以『信厚』。振振之為仁厚信厚,吾未敢信也。《集傳》從之,其為解曰:『於是又美其德,且冀其早畢事而還歸也。』夫冀其歸,可也,何必美其德耶?二義難以合併,詩人語意斷不如是。其為支辭飾說,夫復何疑。……故此詩之義當闕疑。」屈萬里說:「此婦人懷念征夫之詩。」甚是。 四 伯兮(衛風)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釋音:殳,音殊。適,音的。杲,音稿。諼,音宣。痗,音妹。 【詩義關鍵】 這首詩值得注意的有五點:第一,「伯兮朅兮,邦之桀兮」的「伯」是誰;第二,朅是武貌,那麼,這個伯一定是武勇的;第三,「伯也執殳」,執殳的人是什麼地位;第四,「為王前驅」,這個伯得與王有關係;第五,「自伯之東」,這個伯一定在東征。從這五個條件看來,不正是尹吉甫嗎?尹吉甫是老大,故稱伯。《蘀兮》《旄丘》《豐》三篇「叔兮伯兮」的「伯」都是稱他。他是武勇的,從上邊研究過的詩篇在在可以證明。《六月》篇說「文武吉甫,萬邦為憲」,萬邦為法的人,難道不是「邦之桀兮」嗎?《候人》篇說「彼候人兮,何戈與祋」,祋、殳通。候人是尹吉甫於宣王六年西征?狁回到衛國後的官職,候人在執殳,那麼,此詩說「伯也執殳」,也正是尹吉甫了。在講《車攻》篇時,曾經證明宣王九年東征的時候,尹吉甫曾經跟隨宣王,那麼,「為王前驅」就是為宣王的先鋒。尹吉甫從宣王八年一直到十年初夏都在東征,由此「自伯之東」也就有著落了。這首詩是寫一位婦人在思念丈夫,這位婦人自然就是仲氏了。 【字句解釋】 一章。朅,武貌。殳,兵器,長一丈二尺而無刃。整章的意思就是:勇武,老大呀,是一國的英桀。老大背上了殳,作為國王的先鋒。 二章,蓬,即北方人所說的豬毛草。飛蓬,一稱轉蓬,秋後在田裡被風一吹到處飛跑,故稱飛蓬。膏,潤發之用。沐,潘汁,可以沐發。整章的意思就是:自從老大去了東邊,我的頭髮就像飛蓬。難道說沒有膏沐?為誰值得修容呢! 三章。其雨,要下雨。杲杲,光明貌。首疾,即頭痛。整章的意思就是:說要下雨,說要下雨,大太陽反而出來了。為了想老大呀,我情願想到頭痛。 四章。諼草,忘憂草。背,房子背後。心痗,心疼。整章的意思就是:怎能得到一棵忘憂草,把它栽在房子的背後。為了想老大呀,我情願想得心疼。 【詩義辨正】 《毛序》:「《伯兮》,刺時也。言君子行役,為王前驅,過時而不反焉。」大體上對。《集傳》說:「婦人以夫久從征役而作是詩。」大體也對。可是姚際恆說:「鄭氏曰:『衛宣公之時,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桓五年《經》也。』此說是。何也?據詩『王』字也。不然,衛人何以為王前驅乎?『自伯之東』,從王而東也。鄭在王國之東。」我們上邊講,要解釋這首詩,得注意五個要點,而他僅舉出一個,怎麼可以正確呢?研究《詩經》一定得從三百篇的全面下手,枝枝節節來舉證,絕對不會了解的。 五 君子於役(王風)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於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於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釋音:塒,音時。佸,音括。括,音聒。 【詩義關鍵】 這首詩既無地點,又無時代,更無顯著的人物來證明它的作者;但把它與上列諸詩排在一起,認定它也是仲氏思念尹吉甫的作品,不是極自然嗎?因為全部三百篇都是尹吉甫的事跡,此詩不會獨獨例外。 【字句解釋】 一章。塒,雞窠,鑿牆為之者。牛羊都牧于山陵之地,故言下來。整章的意思就是:君子出征去了,不知道他的期限,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雞都上了窠,太陽落山了,羊牛也從山上下來了。君子出征去了,怎麼能不思念呢! 二章。佸,會。桀,為橛之假借;橛,小木樁。括,至。整章的意思就是:君子出征去了,也不知有多少日,多少月,什麼時候才能會面呢?雞都落到橛上了,太陽落山了,羊牛也都回來了。君子出征去了,會不會饑渴呢? 【詩篇聯繫】 以上五篇,就是《旄丘》《殷其靁》《有狐》《伯兮》與《君子於役》,都是尹吉甫東征時,仲氏思念他的作品。這些作品的形式都是歌,古時是歌的時代,幾乎人人都會歌,這幾篇簡單的詩可能是仲氏所寫。 【詩義辨正】 《毛序》:「《君子於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無期度,大夫思其危難以風焉。」所謂「刺平王」有什麼根據呢?《集傳》說:「大夫久役於外,其室家思而賦之。」倒接近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