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十一編】 西征時思歸的詩篇(宣王五至六年)
一
都人士(小雅)
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
彼都人士,台笠緇撮。彼君子女,綢直如發。我不見兮,我心不說。
彼都人士,充耳琇實。彼君子女,謂之尹吉。我不見兮,我心苑結。
彼都人士,垂帶而厲。彼君子女,捲髮如蠆。我不見兮,言從之邁。
匪伊垂之,帶則有餘;匪伊卷之,發則有旟。我不見兮,云何盱矣!
釋音:撮,音磋。說,音悅。謂,讀歸。苑,音蘊。卷,音權。蠆,音差去聲。盱,音吁。
【詩義關鍵】
要了解這首詩,得先將它與《出車》篇做一對照,看看能不能找出「彼都人士」的「都人士」、「彼君子女」的「女」與「我不見兮」的「我」都是誰。把這三位人物的關係弄清楚,才能了解這首詩。
《出車》篇說:「王命南仲,往城於方。出車彭彭,旂旐央央。」諸侯建旂,而南仲的身份是諸侯。此詩說:「彼都人士,狐裘黃黃。」《禮記·玉藻》篇說:「錦衣狐裘,諸侯之服也。」此詩既言「狐裘黃黃」,則「彼都人士」的身份一定是位諸侯。身份相同,此其一。《出車》篇說「執訊獲丑,薄言還歸。赫赫南仲,?狁於夷」,是南仲平定?狁後,要回去鎬京;此詩說「行歸於周,萬民所望」,既為萬民所望,功勳一定很大。功業相同,此其二。南仲是宣王派他去征?狁的,現在勝利了,當然先回到鎬京;此詩說「行歸於周」,回去的地點也相同,此其三。《出車》篇說「春日遲遲」,遲遲的春日是初春;此詩說「狐裘黃黃」,初春時也可穿狐裘,是季節也相同,此其四。《終南》篇說「君子至止,錦衣狐裘」,不是宣王於六年初春也穿狐裘嗎?然《禮記·玉藻》篇說「錦衣狐裘,諸侯之服」,怎麼宣王也穿狐裘呢?狐裘是諸侯以上的人才能穿,並不僅限於諸侯。有此四點相同,假如說「彼都人士」就是指南仲,不會錯到什麼地步吧?
然「彼君子女」是誰呢?在解《隰桑》篇「既見君子」時,說這位君子指的是南仲,而詩的最後一章說:「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謂是歸的同聲假借。歸是嫁過來,難道尹吉甫喜愛南仲而讓他嫁過來嗎?不是的。我們知道尹吉甫從宣王三年就與衛武公的孫女仲氏相愛,而南仲與衛釐侯同輩,也就是衛武公的本家叔叔,那麼,衛武公的孫女也就是南仲的曾孫女了。我們認為「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是南仲應允仲氏嫁給尹吉甫後,尹吉甫喜悅的歌辭,而南仲是衛國人,他到鎬京朝見宣王后就要回衛,而尹吉甫也是從衛國來的,此詩說「我不見兮,言從之邁」,是想跟隨南仲回去看看他的愛人而不可得,所以說我看不到她,我想跟他一起回去。「之」是指南仲。到此,這首詩的三位人物就清楚了。「彼都人士」指南仲,「彼君子女」指仲氏,「我不見兮」的「我」是尹吉甫的自稱,那麼,這首詩是誰寫的也就不言而喻了。詩又言「謂之尹吉」,許給了尹吉,尹吉不就是尹吉甫嗎?
【字句解釋】
一章。都,都麗,高大的意思(馬瑞辰說)。《卷阿》篇「顒顒卬卬」,就是形容南仲的個子高大。黃黃,黃澄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形容南仲的酒量。《湛露》篇「豈弟君子,莫不令儀」,《賓之初筵》篇「飲酒孔嘉,維其令儀」,《鳲鳩》篇「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都是恭維南仲的酒量之大。由「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兩句,我們知道這首詩寫在宣王六年初春,是尹吉甫隨宣王南征時,南仲為他餞行,他於離別宴上恭賀南仲、思念仲氏的作品。整章的意思就是:那位都麗的人士,穿著黃澄澄的狐皮襖。他的儀容從不改變,說話總是有條不紊。他就要回周京去了,他是萬民所仰望的。
二章。台,即《南山有台》篇的「台」,莎草;台笠,莎草所編的斗笠。緇,黑;緇撮,黑布所做的帽子。詩里怎麼突然出現了台笠呢?《出車》篇說:「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塗。」寫《出車》篇時一定在下雪,此詩與《出車》為同時之作,當然也在下雪,所以戴上台笠。彼君子女,《鄭箋》解為「都人之家女也」,他雖不懂「都」字的意義,但意義還接近。馬瑞辰解為「女有君子之行者」,就完全不對了。《詩經》里的君子、小人,都是階級的區分,也就是貴族與平民之分,沒有品德好壞的意思。彼君子女,就是那位君子的女兒,實際上是曾孫女,即指仲氏。屈萬里解為「新婦」,不知何據?綢,稠之假借。如,尤其。彼君子女,綢直如發,就是那位君子的曾孫女,她的頭髮又直又稠。《君子偕老》篇「鬒髮如雲,不屑髢也」,也是形容仲氏的頭髮之多而且長。鬒,《說文》:「稠發也。」髢,假髮。這兩句詩的意思就是頭髮稠得像烏雲一樣,一點也用不著假髮。仲氏的頭髮很長很多,這又是她的特徵之一。說、悅,通用。整章的意思就是:那位都麗的人士,戴著莎草做的斗笠、黑布做的帽子。那位君子的曾孫女,她的頭髮長得又稠又長。我看不到她呀,心裡很不快活!
三章。古人戴帽子的時候,都要橫著插上一根簪子來維持帽子,使它穩固。這種簪子叫作笄。從笄的兩端各用一條名叫的絲繩垂下兩顆玉來,它們叫作瑱。瑱正在左右兩耳的旁邊,所以又叫充耳,又名塞耳(聞一多說)。琇實,美玉。苑,讀為蘊;苑結,鬱結。《詩經》中凡用「謂之」都作「歸之」解。尹吉,尹吉甫於南征淮夷之前,升為尹氏。他本姓吉,現在加上「尹」的官銜,故稱尹吉。整章的意思就是:那位都麗的人士,他的充耳是兩顆美玉。那位君子的曾孫女,現在許給了尹吉。我看不到她呀,心裡非常地鬱悶。
四章。垂帶,即腰帶。厲,《毛傳》:「帶之垂者。」周人在宴會入席以前,都要比箭以定席次。在射箭的時候,腰帶一定要垂直不動,才顯出射者的武藝高強;要是搖擺,那就表示射藝欠高明。《芄蘭》篇說「容兮遂兮,垂帶悸兮」,就是諷刺射儀的不良。蠆,蠍子;如蠆,就是像蠍子尾巴。之,指南仲。邁,回去。整章的意思就是:那位都麗的人士,他的腰帶垂得非常直。那位君子的曾孫女,她的頭髮卷得像蠍子尾巴。我看不到她呀,直想跟著他回去。
五章。旟,揚。盱,病。整章的意思就是:並不是他要把腰帶垂下來,而是帶長不得不垂。並不是她要把頭髮捲起來,而是髮長不得不梳起來。我看不到她呀,怎麼病起來呢!
【詩篇聯繫】
由於這篇詩的了解,不僅使我們將平陳與宋時尹吉甫與仲氏戀愛的故事連接起來,而且開啟了尹吉甫西征?狁時的許多詩篇。這首詩是宣王六年初春,尹吉甫要隨宣王南征而與南仲離別時寫的。尹吉甫是宣王五年六月從衛國的浚地再來西征,那麼,這中間有關他思歸與想念仲氏以及戰爭結束後他們會面時的詩篇,都有年月、地點可以安排了。這些詩篇就是:《小雅·杕杜》《北山》《小戎》《考槃》《鴻雁》《陟岵》《採薇》《何草不黃》《小明》《雄雉》《采苓》《卷耳》《檜風·羔裘》《白華》《素冠》《葛覃》與《九罭》。
【詩義辨正】
《毛序》:「《都人士》,周人刺衣服無常也。古者長民,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歸壹。傷今不復見古人也。」凡是歌功頌德的詩篇,《毛序》於無法解釋時,都以傷今思古說之,不值一駁。《集傳》說:「亂離之後,人不復見昔日都邑之盛、人物儀容之美,而作此詩以嘆惜之也。」這是依據《毛序》而在推想,對於詩義毫無了解。姚際恆說:「《小序》謂『周人刺衣服無常』,此亦何止衣服乎?此襲《禮·緇衣》為說也。詩云『彼都』,明是東周人指西周而言,蓋想舊都人物之盛,傷今不見而作。」他也受《毛序》的束縛。屈萬里說「此詠某貴家女出嫁於周之詩」,大概據「行歸於周」而言。詩言「彼都人士,台笠緇撮」,難道貴家女出嫁要戴「台笠緇撮」嗎?都是不懂全詩而依一字或一句以立說。
二
杕杜(小雅)
有杕之杜,有睆其實。王事靡盬,繼嗣我日。日月陽止,女心傷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葉萋萋。王事靡盬,我心傷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歸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憂我父母。檀車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遠?
匪載匪來,憂心孔疚。期逝不至,而多為恤。卜筮偕止,會言「近止」,征夫邇止?
釋音:杕,音第。睆,音莞。幝,音闡。痯,音管。
【詩義關鍵】
《南山有台》篇說「北山有萊」,我們曾說北山指首陽山,因為尹吉甫出征?狁時就駐紮在這裡。這首詩「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的「北山」,是否也指首陽山呢?追究出這首詩里所講的事跡,就可知是不是了。《詩經》中用「王事靡盬」的共有五篇,就是《鴇羽》《四牡》《採薇》《北山》與此詩。《鴇羽》與《四牡》兩篇,於解釋尹吉甫南征淮夷前的詩篇時曾經解釋過,所謂「王事靡盬」就是戰事不已。這首詩也說「王事靡盬,繼嗣我日」,「王事靡盬,我心傷悲」,「王事靡盬,憂我父母」,也是因為戰事沒有停止,繼續我的日子而不能回去。然這首詩里怎麼出來一個「女心傷止」「女心悲止」呢?再看這首詩的月份。詩言「日月陽止」,十月為陽。詩又言「有杕之杜,有睆其實」,杜樹是什麼時候結實呢?杜,就是赤棠,一名棠梨。《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六)於「棠梨」條引《本草綱目》說:「二月開白花,結實如小楝子,大霜後可食。」霜降在陰曆九月中,與「日月陽止」的季節也正相合。到此可以了解此詩了。尹吉甫於宣王五年六月由衛國再西征,在衛國與仲氏離別時,約好十月間回去,然因戰事的繼續不停,於是詩言:「日月陽止,女心傷止,征夫遑止?」「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歸止?」「期逝不至,而多為恤。卜筮偕止,會言『近止』,征夫邇止?」都是想念仲氏而替仲氏設想之詞。
【字句解釋】
一章。睆,《毛傳》於《凱風》篇注為「好貌」,此處也是這個意思。繼嗣,繼續。遑,暇。整章的意思就是:有一棵特出的赤棠,結著美好的果實。戰事還結束不了,我的日子也就繼續下去。現在到十月了,女的該傷心了,出征的人還要到什麼地方呢?
二章。萋萋,茂盛。整章的意思就是:有一棵特出的赤棠,有著茂盛的葉子。戰事老也不完,我的心裡非常悲傷。草木還未衰敗,女的心裡可要悲傷。出征的人也該回去了吧?
三章。北山,即中條山。杞,枸杞。檀車,戎車。幝幝,《毛傳》:「敝貌。」痯痯,疲憊貌。整章的意思就是:跑到那北山上邊,采些杞木作柴。戰爭老也不完,很憂心我的父母。戎車也破舊了,四匹牡馬也疲憊了,出征的人不應該再往遠處去了吧?
四章。兩「匪」字都為彼之假借。載,作行講,《國語·周語》「登車以載」,註:「載,行也。」逝,與《邶風·谷風》篇「毋逝我梁」、《蟋蟀》篇「歲聿其逝」、《車鄰》篇「逝者其耋」的「逝」同義。期逝不至,就是日期到了還不回來。多,應為《我行其野》篇「亦祗以異」之「祗」,古同聲通用;祗,適也(《群經平議》說)。而多為恤,即而適為恤,就是恰好變成了憂愁。問龜曰卜,以蓍草占休咎曰筮。會言,都說。整章的意思就是:總是奔奔跑跑,使我非常疚心而苦痛。到了日期還不能回來,恰恰變成了憂愁。卜筮都問過了,都說:「近了。」出征的人果真近了吧?
【詩篇聯繫】
從平陳與宋時各詩,知道尹吉甫與仲氏正在熱戀;從《凱風》篇知道他們於宣王六年初春的時候還沒有結婚;從《六月》篇知道尹吉甫於宣王五年六月時曾回衛國,並由那裡再來西征,此時,當與仲氏會面;現在是宣王五年十月,詩言「期逝不至,而多為恤」,可見他曾與仲氏約好十月回去的,然因?狁戰事不能結束,也就不能如願。為思念仲氏,他寫了這篇詩,是多麼顯然。
【詩義辨正】
《毛序》:「《杕杜》,勞還役也。」姚際恆批評說:「此室家思其夫歸之詩。《小序》謂『勞還役』,亦非。勞之而代其妻思夫,豈不甚迂乎?大抵《小序》皆謂勞者,本於《四牡》篇,《左傳》謂『天子所以勞使臣』一語也。然則篇篇皆勞乎?鄭氏遂附會之曰:『遣將率及戍役,同歌同時,欲其同心也。反而勞之,異歌異日,殊尊卑也。《禮記》曰「賜君子小人不同日」,此其義也。』悉支離之說。」他所批評《毛序》的大都正確;可是他說「此室家思其夫歸之詩」,還是皮毛之見。實際上,他們不是夫婦,僅是一對愛人,且也不是女的所寫。假如沒有發現尹吉甫的生平事跡,姚氏之見也就算最近詩義了。
三
北山(小雅)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從事。王事靡盬,憂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鮮我方將,旅力方剛,經營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床,或不已於行。
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為。
釋音:行,音杭。號,音毫。鞅,音怏。湛,音耽。
【詩義關鍵】
《小雅·杕杜》篇說「陟彼北山,言采其杞」,此詩也說「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地點與工作完全相同。《杕杜》篇說「王事靡盬,憂我父母」,此詩也說「王事靡盬,憂我父母」,事由與心情又完全相同。這是抄襲呢,還是同一個作者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同一事由、同一心情而用同一的語句呢?《詩經》中用「王事靡盬」的共有五篇,就是《鴇羽》《四牡》《杕杜》《採薇》與此詩,而《採薇》篇說「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啟居,?狁之故」,又說「王事靡盬,不遑啟處」,可見「王事靡盬」是由於?狁的戰事不已。上邊已經證明《鴇羽》《四牡》《杕杜》三詩為尹吉甫所作,那麼,這首詩當然也是他的了。這首詩表面上是憂父母,而實際上是想仲氏;想而不能回去,也就發起牢騷了。
【字句解釋】
一章。偕偕,強壯貌。整章的意思就是:跑到那個北山上,采些杞木下來。強壯的武士,從早到晚在做事。戰事老不停止,很為我的父母擔憂。
二章。溥,通普。率,循。濱,涯。不均,不公平。賢,勞。整章的意思就是:普天之下,沒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內,沒有不是王的臣子。大夫對人太不公平,使我特別勞苦。
三章。彭彭,馬行聲。傍傍,盛貌。嘉、鮮,都是善的意思。將,壯。旅力,即膂力。經營,綱紀。整章的意思就是:四匹牡馬不停地奔跑,王的事情也特別地多。好在我還不老,正好我還年壯,膂力正值健強,不停地綱紀四方。
四章。燕燕,安息貌。盡瘁,竭心盡力。整章的意思就是:有的安安然然地在家裡住著,有的竭心盡力地為國效勞。有的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著,有的不停地到處奔波。
五章。叫號,困難時的呼救聲音。鞅掌,繁多(《茶香室經說》說)。整章的意思就是:有的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困難,有的慘兮兮地一早到晚勞苦。有的逍遙自在地躺躺臥臥,有的繁多的王事加在他身上。
六章。風議,說些風涼話。靡事不為,無事不做。整章的意思就是:有的歡樂地在飲酒,有的慘兮兮地一早到晚怕有罪過。有的出出入入說些風涼話,有的則無事不做。
【詩篇聯繫】
這首詩,尹吉甫把他西征?狁與南征淮夷時的忙碌情形全盤表現出來了。從宣王五年二月西征?狁起,他就跟著宣王,軍事的責任由他負,簡書的工作也由他做。宣王五年三月間,宣王到達後,軍事上發生困難,又派他將洛陽的糧草人馬送至淮夷;又要在淮夷徵調委積,沒有結果,他又從衛國調遷人馬來救南仲。好容易到了五年十月,應該回去休息的時候還是不能回去。這不就是「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嗎?不就是「盡瘁事國」嗎?不就是「或不已於行」嗎?不就是「慘慘劬勞」嗎?不就是「王事鞅掌」嗎?不就是「慘慘畏咎」嗎?然最苦的還是「靡事不為」。他寫這首詩發牢騷,是因為宣王五年十月間,又留他在首陽山建築營房,這才使他真正感到苦痛。下邊就講解到讓他建築營房的詩。
【詩義辨正】
《毛序》:「《北山》,大夫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己勞於從事,而不得養其父母焉。」幽王真倒霉,凡是不平的詩都加在他身上,然此詩與他有什麼關係呢?姚際恆說:「孟子曰:『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但此士者所作以怨大夫也,故曰『偕偕士子』,曰『大夫不均』,有明文矣。《集傳》謂『大夫行役而作』,謬。」尹吉甫的身份是士,所以說「士子」。士在大夫之下,讓姚際恆說對了。
四
考槃(衛風)
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
考槃在阿,碩人之薖。獨寐寤歌,永矢弗過。
考槃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釋音:槃,音盤。諼,音喧。薖,音科。過,音戈。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一個「槃」字。自從《毛傳》注「槃」為「樂」,詩義也就無法知道了。架木為屋曰槃(方玉潤《詩經原始》引黃一正說)。考,成。考槃在澗,就是在山澗里架木為屋。阿,是山陵。考槃在阿,就是在山陵上架木為屋。陸,是高平之地。考槃在陸,就是在高平地上架木為屋。在這些地方架木為屋做什麼呢?再來追究「碩人之寬」的「碩人」是誰。《詩經》中用「碩人」的共有四篇,就是《簡兮》《白華》《碩人》與此詩。除《碩人》篇的「碩人」指莊姜外,其他三篇的「碩人」都是指尹吉甫,因為他的個子高大。《簡兮》篇的「碩人」是指尹吉甫,我們曾做證明;《白華》篇的「碩人」,下邊即將講到,而此詩的「碩人」是否就是尹吉甫呢?我們再看「碩人之寬」「碩人之薖」「碩人之軸」應作何解。之,是。寬,《鄭箋》:「虛乏之色。」虛乏之色就是面有菜色。與二章薖,《鄭箋》「飢意」,三章軸,《鄭箋》「病也」,連類對舉,意義正復一致。碩人之寬,就是碩人是虛;碩人之薖,就是碩人是飢;碩人之軸,就是碩人是病。如此講來,不正是《採薇》篇所說「行道遲遲,載渴載飢」,為行軍時的必然現象嗎?加以「獨寐寤言,永矢弗諼」,「獨寐寤歌,永矢弗過」,「獨寐寤宿,永矢弗告」的戀愛情緒,不正是尹吉甫在首陽山時思念仲氏嗎?這首詩當是宣王五年十月間,尹吉甫被派在首陽山建築營房而不能回衛時,寫給仲氏之作。
【字句解釋】
一章。寐,睡。寤,夢。矢,誓。諼,忘。整章的意思就是:在山澗里架木為屋,大個兒在挨餓。獨個兒睡覺,在夢裡發誓說:「我永遠忘不了你。」
二章。過,作去講;弗過,猶弗忘(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在山阿上架木為屋,大個兒在受飢。獨個兒睡覺,在夢裡歌唱說:「我永遠不會忘掉你。」
三章。弗告,猶弗窮(馬瑞辰說)。宿,應讀為嘯,號的意思(聞一多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在高平地上架木為屋,大個兒在害病。獨個兒睡覺,在夢裡號歌說:「我永遠在愛你。」
【詩篇聯繫】
《北山》篇說「靡事不為」,尹吉甫的身份本是武士,他的任務在作戰,可是他能文,所以宣王把簡書的工作也加在他身上。現在又讓他監督建造營房,是不是無事不為呢?這種額外的工作加在他身上,你說他發不發牢騷呢?到此可以了解《北山》篇說的「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吧?又可了解《小雅·杕杜》與《北山》兩篇說的「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的用途了。杞即枸杞。《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九)於「枸杞」條引《夢溪筆談》說:「枸杞,陝西極邊生者,高丈余,大可作柱。」原來采杞是做柱子用的。
【詩義辨正】
《毛序》:「《考槃》,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而窮處。」這是誤解「槃」字所致。要不是方玉潤引黃一正的解釋,到現在還不能知道此詩的真正意義。一個字的了解與整首詩義的了解有多麼大的關係!
五
鴻雁(小雅)
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徵,劬勞於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
鴻雁于飛,集於中澤。之子於垣,百堵皆作。雖則劬勞,其究安宅!
鴻雁于飛,哀鳴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詩義關鍵】
《考槃》篇說「考槃在澗」「考槃在阿」「考槃在陸」,此詩說「之子於徵,劬勞於野」,又說「之子於垣,百堵皆作」,是地點與工作都相同。此詩說「鴻雁于飛,哀鳴嗷嗷」,是秋季的歸雁,與十月的景象也相合。《北山》篇說「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這是對大夫分配工作的不滿;此詩說「維彼愚人,謂我宣驕」,所謂愚人,不正是他所不滿意的大夫嗎?從《北山》各篇的發牢騷看來,不了解他的人,會不會說他是自伐其功呢?那麼,哲人,自然是指南仲了。
【字句解釋】
一章。大雁曰鴻,小雁曰雁。於,在。肅肅,急急。征,出征。矜人,可憐的人。鰥,鰥夫。寡,寡婦。既然要建築營房,一定要徵調民夫,所以當地的鰥夫寡婦以及一些可憐的人都被調用,故詩言「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這是詩人憐憫這些人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鴻雁在飛,急急地翻動著它的翅膀。這個出征的人,在野地里做勞工。牽連到一些苦人,以及鰥夫與寡婦!
二章。中澤,澤中。於垣,做牆。堵,也是牆。雖則劬勞,其究安宅?就是雖說勞苦了,究竟安居之所在什麼地方呢?這是作者慨嘆自己的不能安定。整章的意思就是:鴻雁在飛,集聚在池澤裡邊。這個人在做牆,百十堵房屋都建造起來了。雖然勞苦了,安居之所究竟在什麼地方呢!
三章。嗷嗷,愁苦聲。哲,知;《方言》:「知,齊宋之間謂之哲。」整章的意思就是:鴻雁在飛,發著嗷嗷的悲聲。只有這個明白的人,才說我是勞苦;那個蠢人才說我驕傲呢!
【詩篇聯繫】
假如沒有發現尹吉甫的生平事跡,這首詩也就根本無法了解。現在依據他的事跡來解釋,不是極為清楚、極為明白嗎?由此,它與《考槃》篇的關係也就連接起來,更足證明「考槃」的解釋是正確的。
【詩義辨正】
《毛序》:「《鴻雁》,美宣王也。萬民離散,不安其居,而能勞來還定安集之,至於矜寡,無不得其所焉。」整個把詩義看反了。「之子於徵,劬勞於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爰」作「乃」講,「爰及」由「劬勞於野」而來,意思就是這種劬勞牽連到苦人、鰥夫與寡婦,哪有一點「勞來還定安集之」的意思呢?詩又說:「之子於垣,百堵皆作。雖則劬勞,其究安宅?」安宅,安居之宅,「其究安宅」是反問語,並不是究竟有了安居之所。姚際恆也想依據《毛序》講,然而講不通。他說:「《小序》謂『美宣王』。謂宣王,亦近是;然美之者,何人乎?《集傳》因以為『流民喜而作此詩』,非也。『哀此鰥寡』,此者,上之人指民而言,未有自以為『此』者也。之子,明指他人;今以『之子』為流民自相謂,亦不類。嚴氏謂『流民美使臣之詩』,然以首章『劬勞』指使臣,下二章『劬勞』自相謂,亦非。陳道掌曰『《鹿鳴》至此二十餘篇皆朝廷製作,不應忽采民謠一篇雜入其中』,其說是也。此詩為宣王命使臣安集流民而作,之子,指使臣也。篇中三『劬勞』皆屬使臣言;末章『謂我劬勞』,亦代使臣『我』也。宣驕,即『可與圖終,難與慮始』之意。」說來說去,詩是誰寫的,還是不知道。
六
陟岵(魏風)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上慎旃哉,猶來無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無寐。上慎旃哉,猶來無棄!」
陟彼岡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猶來無死!」
釋音:岵,音戶。旃,音占。屺,音起。
【詩義關鍵】
《小雅·杕杜》與《北山》篇都說「陟彼北山」,此詩說「陟彼岵兮」「陟彼屺兮」「陟彼岡兮」,地理環境相似。《杕杜》與《北山》篇都又說「憂我父母」,此詩也說「瞻望父兮」「瞻望母兮」,也是想念父母的意思。《弁》篇說「兄弟具來」,是尹吉甫的七個兄弟都來西征;此詩說「予子行役」「予季行役」「予弟行役」,是最小的兒子也去出征,與「兄弟具來」也相合。這首詩也是尹吉甫在首陽山時思念父母之作,不會有問題。我們曾說尹吉甫是長子,倘若此詩為他所作,那麼,兄指誰呢?當時為大家族制,兄指本家哥哥,而七個兄弟則指同父母所生的兄弟,不是很明白嗎?
【字句解釋】
一章。岵,山之無草木者。行役,出征。上、尚,古通,《漢石經》即作「尚」。旃,「之焉」之合聲(《經傳釋詞》說)。上慎旃哉,就是小心呀小心。來,歸來。無止,不要不回來,意思就是不要死在外邊。整章的意思就是:跑到那光禿禿的山上,瞻望瞻望父親呀。父親說:「可嘆呀!我的兒子出征了,從早到晚不能休息。小心呀小心,不要不回來吧!」
二章。屺,山之有草木者。無棄,不要丟在外邊,就是不要死在外邊。整章的意思就是:跑到草木茂盛的山上,瞻望瞻望母親呀。母親說:「可嘆呀!我的小兒子出征了,從早到晚不能睡覺。小心呀小心,不要丟在外邊吧!」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跑到那山岡上,瞻望瞻望哥哥呀。哥哥說:「可嘆呀!我的弟弟出征了,從早到晚都有他。小心呀小心,不要死在外邊吧!」
【詩篇聯繫】
尹吉甫於宣王五年六月離開家鄉的時候,告訴家裡要於十月間回來;誰知到了十月,戰事沒有結束,他不能回去,他的弟弟們自然也不能回去,父母是否要憂慮呢?這是尹吉甫在替父母設想的話。
【詩義辨正】
《毛序》:「《陟岵》,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國迫而數侵削,役乎大國,父母兄弟離散,而作是詩也。」這首詩原排在《魏風》,魏是小國,所以產生這種無中生有的詩說。朱熹、姚際恆又都承襲這種說法。屈萬里說「此行役者思家之詩」,對了。
七
小明(小雅)
明明上天,照臨下土。我征徂西,至於艽野。二月初吉,載離寒暑。心之憂矣,其毒大苦。念彼共人,涕零如雨。豈不懷歸?畏此罪罟。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雲其還?歲聿雲莫。念我獨兮,我事孔庶。心之憂矣,憚我不暇。念彼共人,睠睠懷顧。豈不懷歸?畏此譴怒。
昔我往矣,日月方奧。曷雲其還?政事愈蹙。歲聿雲莫,采蕭獲菽。心之憂矣,自詒伊戚。念彼共人,興言出宿。豈不懷歸?畏此反覆。
嗟爾君子!無恆安處。靖共爾位,正直是與。神之聽之,式穀以女。
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
釋音:艽,音求。大,音太。睠,音眷。奧,音郁。共,音恭。神,讀慎。
【詩義關鍵】
詩言:「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方,甫;方除,是剛過年的意思(屈萬里說)。在解釋《綿》篇的時候曾引用《石鼓文》的「日維丙申」,丙申是宣王五年二月初一。宣王於五年二月初一就在岐山,那麼,他從鎬京出征,當在此日之前。尹吉甫又是從衛國來勤王的,其出兵更在宣王由鎬京出征之前。現在知道尹吉甫是剛過年就到鎬京去,時間上正相吻合。詩又言「曷雲其還?歲聿雲莫」,「曷雲其還?政事愈蹙」,不正是《北山》《鴻雁》《考槃》等篇所說的工作嗎?「念彼共人,涕零如雨」,「念彼共人,睠睠懷顧」,「念彼共人,興言出宿」的「共人」就是指仲氏。然為什麼寫這首詩呢?詩言「心之憂矣,自詒伊戚」,一定是他把不能回去的詩帶給仲氏,仲氏知道這個消息後,更加難過,所以引起他想逃歸的念頭,可是逃歸是犯罪的行為,因而詩又言「豈不懷歸?畏此罪罟」,「豈不懷歸?畏此譴怒」。最後,自己安慰自己說:「嗟爾君子!無恆安處。靖共爾位,正直是與。神之聽之,式穀以女。」就以這種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艽野,就是鬼方,指現今陝西西北部與甘肅東部一帶。初吉,初一。載,則。離,罹,經過的意思。共人,一塊兒的人。前人講「共」通「恭」,恭人,即妻子,非是。尹吉甫與仲氏這時還未結婚,怎麼可以稱仲氏為妻子呢?罪罟,罪網。整章的意思就是:光明的上天,照耀著下邊的土地。我到西邊去出征,曾經到達了鬼方。從二月初一起,經過了冷天,經過了暑天。心裡邊的憂愁,就像毒藥那般苦。一想到同我在一塊兒的人兒,眼淚就像下雨。怎麼不想回去呢?怕的是觸犯刑網。
二章。曷,什麼時候。憚,勞。睠睠,反顧貌。譴怒,譴責。整章的意思就是:以前我出來的時候,剛剛過了新年。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呢?現在已經到了年終。只有我一個人呀,事情特別繁多。心裡邊所憂愁的是我一點也不得閒暇。思念那個在一塊兒的人兒,心裡總是想回家。怎麼不想回去呢?怕的是受到責罰。
三章。奧,暖。政事,《詩經》里將「政事」與「王事」分得很清楚:王事指軍事,政事也就是現在說的文事。蕭,蒿。菽,大豆。詒,遺。戚,憂。心之憂矣,自詒伊戚,就是我心裡的憂愁,也引起了她的憂愁。因為尹吉甫把不能回去的消息告訴仲氏後,也引起了仲氏的憂愁。反覆,指出戍日期的繼續延長。整章的意思就是:從前我出來時,太陽剛剛暖和。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呢?文事愈來愈促迫。現在已經是年終了,正是采蒿收豆的時候。我心裡的憂愁,也連累她一起憂愁。想到她的時候,就睡不著起身到外邊。怎麼不想回去呢?就害怕這種反反覆覆的日期不定!
四章。爾君子,作者自稱。靖,靜。共,恭。靖共爾位,正直是與,就是靜靜地在你的職位上,正直地恭敬從事。上邊講「豈不懷歸?畏此罪罟」,「豈不懷歸?畏此譴怒」,頗有逃歸之意。現在他假設以第三者的地位來安慰自己,所以說:要正正直直地恭敬從事。神,慎(見《爾雅·釋詁》)。聽之,任之。以,及。整章的意思就是:可憐你這位君子呀,經常沒有定居之所。安靜地、恭敬地、正正直直地在你的職位上吧。謹慎地,聽它去好了,終究會得到好處的。
五章。介,賜。景福,大福。整章的意思就是:可憐你這位君子呀,經常沒有定居之所。靜靜地、恭敬地在你的職位上吧,好好地做個正直的人。謹慎地聽它去好了,會賜給你大的福祿呢。
【詩篇聯繫】
這一篇很有歷史的價值,透過尹吉甫的生平,我們知道宣王西征的情形。宣王復興,全仗著衛國的力量,而衛國的軍隊什麼時候赴鎬京呢?「昔我往矣,日月方除」,剛剛過年就開拔了。加上《六月》篇的史跡,知道這個「日月方除」是指宣王五年正月。那麼,尹吉甫是宣王五年正月就西征,六月間回來一趟,直到六年六月才再回來,整整在外面一年零六個月,詩言「嗟爾君子!無恆安處」,不是隨便講的吧?
再從這首詩,我們知道尹吉甫之急於想回去,固然是為思念仲氏,也因為仲氏有信來責備他,所以他更急於想回去,甚而有潛逃的念頭,由此,又使我們了解《雄雉》《采苓》各篇的意義。
【詩義辨正】
《毛序》:「《小明》,大夫悔仕於亂世也。」皮毛之見。既然悔仕於亂世,詩怎麼會說「靖共爾位,正直是與」呢?《集傳》說:「大夫以二月西征,至於歲莫而未得歸,故呼天而訴之。復念其僚友之處者,且自言其畏罪而不敢歸也。」他將共人解為僚友,難道想到僚友就「涕零如雨」嗎?為什麼這樣苦痛呢?再者,「明明上天,照臨下土」,僅僅是興,引起這首詩而已,全篇沒有一點是「呼天而訴之」的意思。姚際恆就批評說:「《小序》謂『大士悔仕於亂世』,按此特以詩中『自詒伊戚』一語摹擬為此說,非也。士君子出處之道,早宜自審;世既亂,何為而仕?既仕,何為而悔?進退無據,此中下之人,何足為賢而傳其詩乎?蓋『自詒伊戚』,不過自責之辭,不必泥也。此詩自宜以行役為主,勞逸不均,與《北山》同意,而此篇辭意尤為渾厚矣。」他能看出此詩與《北山》篇同義,實在了不起!
八
雄雉(邶風)
雄雉于飛,泄泄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雄雉于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釋音:泄,音異。忮,音至。
【詩義關鍵】
「自詒伊阻」,宣公二年《左傳》引作「自詒伊戚」,與《小明》篇的句子完全相同,《小明》篇說「心之憂矣,自詒伊戚」,是尹吉甫將不能回去的消息告訴仲氏後,引起仲氏的憂戚。此詩說「我之懷矣,自詒伊阻」,也是因為我之不能回去,引起了女的憂戚,所以下章女的說「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那麼,這兩篇詩所講的是一回事了。此詩共分四章:第一章是詩人所言,故說「我之懷矣,自詒伊阻」;二至四章是敘述女子的思念與責備,故二章說「展矣君子,實勞我心」;三章說「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四章說「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這首詩一定是尹吉甫將不能回去的消息告訴仲氏後,仲氏回信埋怨他,他就將這些話寫出來歌唱。
【字句解釋】
一章。雄雉,雄的野雞。泄泄,應為??之假借;《廣雅·釋訓》:「??,飛也。」整章的意思就是:雄的野雞在飛,翻動著它的翅膀。我的懷念呀,引起了她的憂戚。
二章。展、寋,音義相近。《方言》:「寋、展,難也。齊晉曰寋,山之東西凡難貌曰展。」展矣君子,猶言難矣君子。(《群經平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雄的野雞在飛,它的聲音忽上忽下。為難的君子呀,實在使我憂心。
三章。悠悠,遙遙。《說苑·辨物》即引作「遙遙」。整章的意思就是:一天一天地、一月一月地過去了,總是遙遙地繫著我的心。道路是這麼遙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四章。忮,狠;求,貪,指貪求富貴而言。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就是不貪求富貴,有什麼不好呢?這是仲氏責備尹吉甫的話。整章的意思就是:你們這些君子呀,不知什麼叫好壞。不要貪圖富貴,有什麼不好呢!
【詩篇聯繫】
把此篇與《小明》篇擺在一起,顯然看出男的先將不能回去的消息告訴仲氏,仲氏責備他因貪圖富貴而故意不回去,所以他才有潛逃的念頭。可是好好想一想,潛逃是有罪的,所以《小明》篇說「豈不懷歸?畏此罪罟」,「豈不懷歸?畏此譴怒」。假如僅僅是想回去而無潛逃的念頭,怎麼會有罪罟、譴怒呢?後來自己安慰自己說「靖共爾位,正直是與。神之聽之,式穀以女」,前後銜接得多麼自然!
【詩義辨正】
《毛序》:「《雄雉》,刺衛宣公也。淫亂不恤國事,軍旅數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曠,國人患之而作是詩。」這首詩原在《邶風》,就在衛國找一位君主來實之,然此詩與宣公有絲毫關係嗎?《集傳》就改變說:「婦人以其君子從役於外,故言雄雉之飛,舒緩自得如此;而我之所思者,乃從役於外而自遺阻隔也。」雖屬皮毛之見,然還是對詩說詩,較之《毛序》進步多了。姚際恆又批評二家說:「《小序》謂『刺衛宣公』,《大序》謂『淫亂不恤國事』,按篇中無刺譏淫亂之意。《集傳》則謂『婦人思夫從役於外』,按此意於上三章可通,於末章『百爾君子』難通,故不敢強說此詩也。」
九
采苓(唐風)
采苓采苓,首陽之巔。人之為言,苟亦無信。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為言,胡得焉!
采苦采苦,首陽之下。人之為言,苟亦無與。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為言,胡得焉!
采葑采葑,首陽之東。人之為言,苟亦無從。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為言,胡得焉!
釋音:為,讀偽。
【詩義關鍵】
葑,蕪菁。先看什麼時候采葑。《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四)於「蕪菁」條引《齊民要術》說:「六月中種,十月將凍,耕出之。」采葑采葑,首陽之東,這不與尹吉甫之在首陽山的時間正合嗎?然這首詩講的是什麼呢?再看「人之為言」的「為言」作何講。《正義》說:「王肅諸本皆作『為言』,定本作『偽言』。」偽言,即訛言。然訛言是什麼呢?再從《小明》篇找消息。《小明》篇說「念彼共人,涕零如雨。豈不懷歸?畏此罪罟」,又說「念彼共人,睠睠懷顧。豈不懷歸?畏此譴怒」,假如他沒有潛逃的念頭,怎麼會有「畏此罪罟」「畏此譴怒」的話語呢?因為他有這種企圖,而又寫些像《北山》《鴻雁》《考槃》《陟岵》這些牢騷詩篇,自然引起人們的謠言,說他要逃跑。後來他決定不潛逃了,又寫這首詩來闢謠,這不是極自然的情節嗎?
【字句解釋】
一章。苓,即卷耳,見《說文》。苟,且。旃為「之焉」之合聲。整章的意思就是:采苓呀采苓,在那首陽山的頂上。人家的訛言不要相信。舍掉它吧,舍掉它吧,實際並不是這樣。人家的訛言,怎麼會確實呢?
二章。苦,苦菜。整章的意思就是:采苦菜呀采苦菜,在那首陽山的底下。人家的訛言不要聽他的。舍掉它吧,舍掉它吧,實際並不是這樣。人家的訛言,怎麼能對呢?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采蕪菁呀采蕪菁,在那首陽山的東邊。人家的訛言,不要聽信。舍掉它吧,舍掉它吧,實際並不如此。人家的訛言,怎麼會對呢?
【詩篇聯繫】
要不是把這首詩與《小明》等篇聯繫起來,根本不可能了解。一與它們連接,這首詩的地點、時間、人物、事件與情感背景都了如指掌。
【詩義辨正】
《毛序》:「《采苓》,刺晉獻公也。獻公好聽讒焉。」這首詩原在《唐風》,就要在晉國找一位君主來實之。即令獻公信讒,與這首詩有什麼關係呢?或許有人以《史記·晉世家》「獻公十三年,以驪姬故,重耳備蒲城守秦」的事實,認為是重耳所寫,然重耳會寫詩嗎?首陽山離蒲城三十里,他為什麼要到首陽山采苓、采苦、采葑呢?《集傳》不相信這種說法而只言「此刺聽讒之詩」,比較客觀了。
十
卷耳(周南)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釋音:卷,音權。行,音杭。嵬,音巍。虺,音灰。,音頹。兕,音似。觥,音工。砠,音徂。瘏,音塗。痡,音甫。
【詩義關鍵】
《說文》:「苓,卷耳。」那麼,卷耳就是《采苓》篇的苓。「采采卷耳」也就是《采苓》篇的「采苓采苓」了。崔嵬,《毛傳》於《小雅·谷風》篇注為「山巔也」。此詩的「陟彼崔嵬」,也就是「首陽之巔」了。《鹿鳴》篇說「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我們解為「人家喜歡我,跑到道路旁邊來看我」,是南仲來到首陽山看望尹吉甫。此詩說「嗟我懷人,寘彼周行」,可憐我這應該回去的人,被置在那個道路之旁,環境又完全相同。《都人士》篇說「我不見兮,云何盱矣」,是尹吉甫想念仲氏而不得見,因以致病。這首詩也說「云何吁矣」,也是因為思歸而生病。諸如此類的相同,這首詩自是尹吉甫在首陽山想念仲氏之作,絕不會錯。
【字句解釋】
一章。懷,歸。《匪風》篇「懷之好音」,《皇矣》篇「予懷明德」,《毛傳》並訓懷為歸;《泮水》篇「懷我好音」,《鄭箋》亦訓懷為歸(《群經平議·論語平議》說)。此詩的懷也是「歸」意。懷人,即歸人。整章的意思就是:無精打采地采著卷耳,總是采不滿一簸箕。可憐我這個應該回去的人呀,被置在道路的一旁。
二章。虺,疲病。金罍,銅類所制的酒器。永,詠;永懷,感懷。整章的意思就是:為爬那個山頂呀,我的馬也爬病了。我姑且以金罍來飲酒,為的是不要感傷。
三章。玄黃,病貌(《經義述聞》說)。《桑扈》與《絲衣》兩篇都說「兕觥其觩」,兕觥本為祭祀的酒器,現在說「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就是我姑且用那兕觥來喝酒,為的是不要傷心。由此尹吉甫的任務也可知道,他是主管禮儀的。整章的意思就是:為爬那個高岡呀,我的馬也變成黑黃了。我姑且用兕觥來喝酒,為的是不要傷心。
四章。砠,石山之戴土者。瘏,病。痡,也是病。吁,也是病。整章的意思就是:為爬那個山呀,我的馬病了,我的僕人病了,怎麼我也病了呢!
【詩篇聯繫】
這首詩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與情感背景,在在與《采苓》篇相同,其為一人之作,當無問題。要不是用統計、歸納與比較的方法,是無法知道的。《詩經》研究有一定的法則;假如不用這些法則,就無法得出正確的結果。
【詩義辨正】
《毛序》:「《卷耳》,后妃之志也。又當輔佐君子,求賢審官,知臣下之勤勞,內有進賢之志,而無險詖私謁之心。朝夕思念,至於憂勤也。」《集傳》說:「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賦此詩。」姚際恆批評他們說:「按襄十五年《左傳》曰:『君子謂楚於是乎能官人。官人,國之急也。能官人,則民無覦心。《詩》雲「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左傳》解詩意如此。《小序》謂『后妃之志』,亦屬鶻突。《大序》謂『后妃求賢審官』,本《小序》之言后妃,而又用《左傳》之說附會之。歐陽氏駁之曰:『婦人無外事。求賢審官,非后妃之責。又不知臣下之勤勞,闕宴勞之常禮,重貽后妃之憂傷,如此,則文王之志荒矣。』其說是。……然其自解曰:『后妃以采卷耳之不盈,而知求賢之難得,因物托意,諷其君子,以謂賢才難得,宜愛惜之;因其勤勞而宴犒之,酌以金罍,不為過禮,但不可長懷於飲樂爾。』按此仍類婦人預外事矣。且解下二章尤牽強。《集傳》則謂『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解下一章為『託言欲登山以望所懷之人而往從之,則馬罷病而不能進,於是且酌金罍之酒,而欲其不至於常以為念也』。楊用修駁之曰:『婦人思夫,而陟岡飲酒,攜仆徂望,雖曰言之,亦傷於大義矣。原詩人之旨,以后妃思文王之行役而言也。陟岡者,文王陟之。玄黃者,文王之馬。痡者,文王之仆。金罍、兕觥,悉文王酌以消憂也。蓋身在閨門而思在道路,若後世詩詞所謂「計程應說到涼州」意耳。』解下二章與《集傳》雖別,而正旨仍作文王行役,同為臆測。又如以上諸說,后妃執頃筐而遵大路,亦頗不類。其由,蓋皆執泥《小序》『后妃』二字耳。《周南》諸什豈皆言后妃乎?《左傳》無后妃字,必泥是為解,所以失之。《偽傳》曰:『文王遣使求賢,而閔行役之艱。』撇去后妃,近是;然曰『遣使求賢』,又多迂折。至若張敬夫、嚴坦叔謂『后妃備酒漿而作』,尤鑿。王雪山謂『后妃勞妾媵之歸寧』;楊維新直撇去文王、后妃,謂『大夫行役之作』,並無稽。此詩固難詳,然且當依《左傳》謂文王求賢官人,以其道遠未至,閔其在途勞苦而作,似為直捷。但采耳執筐,終近婦人事。或者,首章為比體,言采卷耳恐其不盈,以況求賢置周行,亦惟恐朝之不盈也,亦可通。」他駁來駁去,終不脫前人的窠臼,所以不能自圓其說。
十一
小戎(秦風)
小戎俴收,五楘梁輈。游環脅驅,陰靷鋈續。文茵暢轂,駕我騏馵。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四牡孔阜,六轡在手。騏駵是中,騧驪是驂。龍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溫其在邑。方何為期,胡然我念之?
俴駟孔群,厹矛鋈。蒙伐有苑,虎韔鏤膺。交韔二弓,竹閉緄縢。言念君子,載寢載興。厭厭良人,秩秩德音。
釋音:俴,音淺。楘,音木。輈,音舟。靷,音胤。鋈,音沃。馵,音注。駵,音留。騧,音瓜。驂,音慘。觼,音厥。軜,音納。厹,音求。,音隊。韔,音暢。緄,音袞。縢,音滕。厭,音陰。
【詩義關鍵】
要了解這首詩,得先了解兩個名詞:一是「小戎」,二是「良人」。《國語·齊語》說:「管子於是制國。五家為軌,軌為之長。十軌為里,里有司。四里為連,連為之長。十連為鄉,鄉有良人焉。以為軍令。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軌長帥之。十軌為里,故五十人為小戎,里有司帥之。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連長帥之。十連為鄉,故二千人為旅,鄉良人帥之。」由此可知,小戎,是地方民團基本組織的名稱。良人是鄉長,同時也是旅長的名稱,寓保甲與軍隊而為一。然這是齊國的保甲制度,與《詩經》有什麼關係呢?《齊語》又說「修舊法,擇其善者而業用之」,可見管仲所行的是舊時的兵制。舊指什麼時候呢?據《詩經》來看,周宣王時的衛國就是這種制度;不然的話,兩個名稱不會這樣地恰恰相合。講平陳與宋的詩篇時,曾經說《綢繆》篇的「良人」就是尹吉甫,而尹吉甫是從衛國去的,他西征?狁時所率領的民兵,就是由衛國的浚地而來;後來他做宣王的先行官,率領的是王家軍隊,故於《六月》篇特別標明「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元戎是對小戎而言,元戎是周室的軍隊,小戎則為地方的團隊,不是很顯明嗎?
知道了「小戎」與「良人」的意義,再來追究這首詩的意義。此詩共分三章,都是表現一位女的在思念她的男子,而詩言:「方何為期,胡然我念之?」表示他們離別很久。詩又說:「在其板屋,亂我心曲。」尹吉甫不是正在首陽山建築木屋嗎,難道這是巧合嗎?尤其「駕我騏馵」一語,更值得我們注意。這首詩通體以女的口氣來寫,此「我」當指女的,然她所思念的男子怎麼會駕她的騏馵呢?原來周時有賜車或贈車的風俗,《采菽》篇說「君子來朝,何錫予之?雖無予之,路車乘馬」,《崧高》篇說「王遣申伯,路車乘馬」,這是宣王賜給南仲與申伯的車。《韓奕》篇說「其贈維何?乘馬路車」,這是顯父贈給韓侯的車。《渭陽》篇說「何以贈之?路車乘黃」,這是尹吉甫贈送南仲的車。南仲、申伯、韓侯都是諸侯,所賜贈的都是路車。尹吉甫是一位鄉長,他所率領的是地方上的小戎,所以他的女友就送他一部戎車,如此一解,全篇詩義就豁然明朗了。
【字句解釋】
一章。小戎,一方面是兵役制度,一方面也是戎車的名字。俴,淺。收,就是軫。軫木最大,輿底的木板與兩騎板皆賴軫木相收以為固,而輢、較、軹亦將為鑿以樹之,軫所以收眾材者,故謂之為收(見阮元《考工記車製圖解》)。小戎俴收,就是淺軫的戎車。據《新中國的考古收穫》圖版四十七與五十九所載戰國時的戎車,四面軫木確是極為低淺。輈,車轅,大車謂之轅;兵車、田車、乘車,謂之輈。輈前端上曲如橋樑,故曰梁輈。楘,車輈之飾,以皮革束之,束有五道,故謂五楘。五楘梁輈,就是梁輈上邊飾著五道皮革。游環,以皮為環,在兩服馬之背上,游移前後無定處;靷,引兩驂馬之外轡,貫其中而執之,所以制驂馬使不得外出;脅驅,亦以皮為之,前繫於衡之兩端,後繫於軫之兩端,當服馬脅之外,所以驅驂馬不得入內(《集傳》說)。實際上,游環、脅驅,都是韁繩的名稱,用於服馬者謂之游環,用於驂馬者謂之脅驅。錢坫《車制考》(見《皇清經解續編》)說:「系服馬背謂之靷,亦謂游環,服馬外脅謂之脅驅。」陰,輿前軾下板。陰靷,就是靷繫於陰之上。續,靷端;鋈續,就是靷端鑲著五金。茵,車席。文茵,虎皮所做之褥。暢,長。暢轂,長轂。據《新中國的考古收穫》書中所載之車轂都是長的,可以為證。騏,《說文》:「馬青驪,文如博棋。」馵,馬之後左足白者。整章的意思就是:淺軫的戎車,梁輈上纏著五束皮革。有游環,有脅驅,陰板上繫著靷韁,靷韁的頭上又鑲著金屬。虎皮的車褥,長長的車柱頭,駕著我的騏馬馵馬。想到我那位君子呀,溫柔得就像一塊玉。可是他現在住在板屋裡,使我心裡亂糟糟的。
二章。驂馬內轡繫於觼,唯執其外轡,服馬則執四轡,故云:「六轡在手」。馬赤身黑鬣曰駵,黃馬黑喙曰騧。夾轅兩馬謂之服,外兩馬謂之驂。龍盾,盾上繪之以龍。之,是。合,雙。龍盾之合,就是龍盾是一雙,一對龍盾的意思。驂馬內轡系軾前謂之軜,所以系軜謂之觼。鋈以觼軜,就是觼軜是以金屬為之。方,正。整章的意思就是:四匹壯大的牡馬,六條轡繩握在手裡。騏馬駵馬作為中服,騧馬驪馬作為兩邊的驂馬。合著兩隻龍盾,觼軜是金屬做的。想到我那位君子呀,很溫柔地在邑里。現在不正是我們約的日期嗎,怎麼我忽然這樣想念他呢?
三章。俴駟,披淺甲的駟馬(《群經平議》說)。厹矛,三隅矛。,矛之下端;鋈,以金屬所做之。系糾於盾,謂之蒙伐,以其為盾之飾,故言有苑(亦《群經平議》說)。虎韔,用虎皮所制的弓囊。鏤膺,當從范處義、嚴粲之說,謂鏤飾弓室之膺。弓以後為臂,以前為膺,故弓室以前亦為膺(馬瑞辰說)。閉,古通䪐,又作柲。弓有䪐者為發弦時備頓傷,以竹為之。緄,繩。縢,綑紮。竹閉緄縢,就是把竹子綑紮在弓上作弓䪐。厭厭,和悅之貌。與《湛露》篇「厭厭夜飲」之「厭厭」同義。秩秩,有條不紊。良人,是保甲上的名稱,《毛傳》於《綢繆》篇注為「美室」,《集傳》解為「夫稱」,均非是。整章的意思就是:淺甲的駟馬非常地合群,三隅矛上鑲著金,上邊又蒙著漂亮的羽毛。虎皮製的弓囊,囊膺上又鏤刻著花紋,兩隻弓囊與弓都是交叉著,弓裡邊又綑紮著竹䪐。想起了那位君子,就睡睡起起、起起睡睡地睡不著。和悅的良人呀,說起話來有條不紊。
【詩篇聯繫】
假如沒有發現尹吉甫與仲氏的戀愛事跡,根本不可能了解這首詩。假如不知道周時有送行人車輛的習俗,這首詩也無法十分瞭然。這首詩固然以仲氏的口氣來思念尹吉甫,但絕不是仲氏所寫,等於《詩經》中凡是以女子口氣所寫的詩,未必都是女的所寫一樣。寫作要有技巧地訓練,絕不是人人可以為之。此詩是尹吉甫聽到仲氏想念他的消息後,假託她的想念而寫的作品,與《小雅·杕杜》《雄雉》等篇是一樣的情形。
【詩義辨正】
《毛序》:「《小戎》,美襄公也。備其兵甲,以討西戎,西戎方強,而征伐不休。國人則矜其車甲,婦人能閔其君子焉。」既是國人,又是婦人,到底是國人所寫呢,還是婦人所寫?這首詩原在《秦風》,就扯到襄公身上。然出征的是良人,襄公是良人的身份嗎?《集傳》說:「西戎者,秦之臣子所與不共戴天之討讎也。襄公上承天子之命,率其國人往而征之,故其從役者之家人,先夸車甲之盛如此,而後及其私情,蓋以義興師,則雖婦人亦知勇於赴敵而無所怨矣。」他認這首詩的作者是「從役者之家人」,比《毛序》進了一步,然家人都會寫詩嗎?他從民歌的觀點,認為人人都可作詩,這是大錯而特錯。我在《以詩經為古代民歌總集的批判》里有詳細的討論,請參看。
姚際恆說:「《序》謂『美襄公,國人則矜其車甲,婦人能閔其君子焉』,一詩作兩義,非也。《偽傳》謂『襄公遣大夫征戎而勞之』,意近是。何玄子曰:『襄公當幽王時為西垂之大夫,未為諸侯也,而所遣者亦大夫耶?』此駁非。大夫之臣亦可稱大夫也。鄒肇敏曰:『凡勞詩或代為其人言,或代為其室家言。而此詩「言念君子」,則襄公自念其臣子。』予初亦疑『厭厭良人』為婦目夫之詞,以《孟子》『其良人出』,《唐風》『如此良人何』證之,殆合。然《黃鳥》哀三良,亦曰『殲我良人』,《雅》之《桑柔》亦曰『維此良人,作為式穀』,何也?若為室家代述,則種種軍容固無煩如此覼縷耳。何玄子曰:『先秦之世,良人為君子通稱。』呂氏《紀·序意》曰『秋甲子朔。朔之日,良人請問十二紀』,《注》亦謂『良人,君子也』。二說皆通。」姚際恆就因搞不清楚「良人」的真正意義,所以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怎樣解才對。《詩經》的了解,第一得先了解它所表現的文物制度與思想情感;否則,都是在猜。
十二
採薇(小雅)
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啟居,?狁之故。
採薇採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採薇採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釋音:莫,讀暮。騤,音葵。弭,音米。
【詩義關鍵】
這首詩值得注意的有幾點:
第一,《出車》篇說「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塗」,此詩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黍稷方華在六月,楊柳依依也在六月,是動身的季節相同。「雨雪載塗」與「雨雪霏霏」,也是同一季節,換言之,思念仲氏的季節也相同。
第二,《出車》篇說「赫赫南仲,?狁於襄」,「赫赫南仲,?狁於夷」,此詩說「豈不日戒??狁孔棘」,是征伐的對象也相同。
第三,《凱風》篇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我們曾經證明尹吉甫這時還沒有結婚。《隰有萇楚》篇說「樂子之無家」「樂子之無室」,也曾經證明是尹吉甫自嘆沒有家室。此詩說「靡室靡家,?狁之故」。夫以妻為室,夫謂妻曰家。家室既指妻言,那麼,這首詩所表現的也是沒有妻子,所以詩又說「我戍未定,靡使歸聘」。聘,為聘娶,就是因為征伐?狁,不能回去聘娶。
第四,《小戎》篇說:「文茵暢轂,駕我騏馵。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尹吉甫西征?狁時,仲氏送他一輛戎車,約好十月間回去,可是到期未歸,因車而想念仲氏。此詩說「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又說「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也是因車而思及送車的人,這個送車的人也就是「靡使歸聘」的女子。
第五,《小雅·杕杜》篇說「王事靡盬,繼嗣我日。日月陽止,女心傷止,征夫遑止」,此詩說「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所表現的心情也完全相同。有此五點相同,這首詩也是尹吉甫在西征?狁時思念仲氏之作,絕無問題。
【字句解釋】
一章。薇,野豌豆。作,始生。薇亦作止,就是剛剛長出來的薇。這是回憶,回憶他六月間在衛國來西征時的情形。我們在解釋《草蟲》篇「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的時候,曾說是兩個地方、兩個季節、兩種心情,換言之,就是他六月間在南山採薇的時候,那時沒有見到南仲,所以心裡很悲傷;現在到了方山,見到了南仲,心裡也就平靜了。這章詩的採薇,也是兩個地點、兩個季節、兩種心情,說得更明白一點,薇亦作止,是六月間衛國的薇,這時,他與仲氏曾經晤面,並且約好於十月間回去。可是?狁的戰事沒有結束,不能回去,故言「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啟居,?狁之故」。《詩經》里沒有一句不是實錄。「莫」通「暮」。整章的意思就是:採薇呀採薇,薇才剛剛生出來。說要回去,說要回去,快到年終了。沒有妻,沒有室,由於?狁。不能有閒暇的起居,由於?狁。
二章。柔,《毛傳》:「始生也。」一章注「作」為「始生」,此章又言始生,似為重複,且與下章「剛止」不類。凡物初長高時,都顯出柔弱的樣子,故柔應解為「初長貌」。作止、柔止、剛止,顯然是三個時間,與「曰歸曰歸」的文氣才吻合。烈烈,強烈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採薇呀採薇,薇也長起來了。說是回去,說是回去,總是在擔心。強烈的憂心,再加上時而飢時而渴。我的戍務沒有一定地方,使我無法回去聘娶。
三章。剛止,堅硬。整章的意思就是:採薇呀採薇,薇也堅硬起來了。說是回去,說是回去,現在已到十月了。戰事沒有停止,也不能閒暇地安居。因為不能回去,感到非常疚心。
四章。常,棠棣。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這是回憶當初她贈車時的情景。她送車時,大概還在車上紮上棠棣花,所以說那是什麼呢?是棠棣的花。路上是什麼呢?贈給君子的車。業業,強健貌。贈車一定要帶四匹馬,她所贈的是戎車,所以詩言「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這些話好像是回憶,又好像是給仲氏的報告。整章的意思就是:那是什麼呢?棠棣的花朵。路上又是什麼呢?是贈給君子的車。戎車套上了馬,是四匹健壯的牡馬。豈敢定居在一個地方呢?一個月里要打三次勝仗呀!
五章。依,猶倚,戎車淺軫,既不能臥,也不能坐,只有倚靠著。腓,即《生民》篇「牛羊腓字之」之「腓」,圍護的意思。小人,指士卒。翼翼,也是健壯的意思。通稱弓末為弭;象弭,即以象牙所飾之弓末(馬瑞辰說)。魚服,以獸魚皮所制之箭囊。戒,警戒。棘,棘手;孔棘,非常棘手。整章的意思就是:駕著那四匹牡馬,四匹牡馬都是壯大的。君子可以倚靠,士卒可以圍護。健壯的四匹牡馬,攜帶著象牙所飾的弓、獸魚皮所制的箭囊。怎麼能不天天戒備呢!?狁非常棘手。
六章。整章的意思就是:以前我出征的時候,楊柳正在低垂;現在我在想念,正是下雪的時候。路走得非常慢,時而要受餓,時而要受渴。心裡非常悲傷,可是無人知道我的苦痛!
【詩篇聯繫】
不成問題,這首詩也是尹吉甫西征?狁時想念仲氏之作,甚而這些作品都是寄給仲氏的,所以詩言「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否則,這些話就沒有對象了。孔疚,正是向仲氏道歉的意思。
【詩義辨正】
《毛序》:「《採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率,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採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杕杜》以勤歸也。」《集傳》也說:「此遣戍役之詩。」我真不知道他們懂不懂人類心理,會不會作文章!難道遣戍役的時候要唱「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嗎?難道要唱「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而預先引起出役人的悲傷嗎?遣戍役,是讓他們衛護國家呢,還是去思歸呢?何其不通到這種程度!姚際恆說:「此戍役還歸之詩。《小序》謂『遣戍役』,非。詩明言『曰歸曰歸,歲亦莫止』,『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等語,皆既歸之詞;豈方遣即已逆料其歸時乎?又『一月三捷』,亦言實事,非逆料之詞也。此不知何王之世。《大序》謂文王,文王無伐?狁事,《辨說》已駁之。或謂宣王,然與《六月》又不同時。或謂季歷,益妄。」「楊柳依依」正是六月的景致,怎麼說與《六月》篇不同時呢?他不知道實際的事跡,所以在猜。
十三
何草不黃(小雅)
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棧之車,行彼周道。
釋音:行,音杭。矜,音鰥。
【詩義關鍵】
《小雅·杕杜》篇說「日月陽止」,《採薇》篇說「歲亦莫止」,此詩說「何草不黃」「何草不玄」,草的玄黃在初冬,是季節相同。《採薇》篇說「豈敢定居?一月三捷」,此詩說「何日不行?何人不將」,是出征的情形相同。《卷耳》篇說「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此詩說「何人不矜」,矜,也是病的意思。《北山》篇說「偕偕士子,朝夕從事」,此詩說「哀我征夫,朝夕不暇」,忙碌也是一樣。《北山》篇說「旅力方剛,經營四方」,此詩也說「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任務也是一樣。《北山》篇說「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此詩說「哀我征夫,獨為匪民」,牢騷也是一樣。諸如此類的相同,此詩是尹吉甫發牢騷的作品,不會有錯。
【字句解釋】
一章。將,與《敬之》篇「日就月將」的「將」同義,行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哪一種草不變黃?哪一天沒有出征?哪一個人不在征行而綱紀四方?
二章。玄,赤黑色。矜,讀為鰥;《爾雅》:「鰥,病也。」(《經義述聞》說)匪民,不是人。整章的意思就是:哪一種草不是赤黑色?哪一個人不在生病?可憐我這個征夫呀,獨獨地不是人!
三章。兕,犀牛。率,循。整章的意思就是:我不是犀牛,我不是老虎,一天到晚在曠野中行走。可憐我這個征夫呀,從早到晚不得休閒!
四章。芃,形容狐狸毛的豐厚。幽草,深草。有棧,與《東門之》《伐柯》兩篇的「有踐」同義,都是一排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肥胖豐毛的狐狸,在那深草里行動。有一排的戎車,在大道上行走。
【詩篇聯繫】
把這一時期的作品如《小雅·杕杜》《北山》《考槃》《鴻雁》《採薇》《卷耳》《陟岵》與此詩一起來讀,情調是多麼一致!都是由於尹吉甫正與仲氏熱戀,本來約好要在十月間回去,然因戰事未能結束,他是文武全才,一切的事務又都加在他的身上,所以引起了許許多多的牢騷。可是要不是尹吉甫生平事跡的發現,這些作品也都無法了解。
【詩義辨正】
《毛序》說:「《何草不黃》,下國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國背叛,用兵不息,視民如禽獸。君子憂之,故作是詩也。」這首詩與幽王有什麼關係?《集傳》說:「周室將亡,征役不息,行者苦之,故作此詩。」恰恰相反,此詩正是周室中興時的作品。姚際恆說:「征伐不息,行者愁怨之詩。」有點接近。
十四
羔裘(檜風)
羔裘逍遙,狐裘在朝。豈不爾思?勞心忉忉。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豈不爾思?我心憂傷。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豈不爾思?中心是悼。
釋音:忉,音刀。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羔裘逍遙,狐裘在朝」,「羔裘翱翔,狐裘在堂」,以及「羔裘如膏,日出有曜」。了解這幾句,整首詩也都了解了。宋應星《天工開物》說:「羊皮裘母賤子貴,在腹者名曰胞羔,初生者名曰乳羔,三月者曰跑羔,七月者曰走羔(毛文漸直)。胞羔、乳羔,為裘不膻,古者,羔裘為大夫之服。」《禮記·玉藻》篇說「士不衣狐白」,又說「錦衣狐裘,諸侯之服也」。古時服制非常嚴格,絕對不能隨便穿著。就以我們研究過的詩篇來看,也可看出這種制度。《羔羊》篇說「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這是衛釐侯賜給尹吉甫的羔羊皮。《鄭風·羔裘》篇說「羔裘豹飾,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這是尹吉甫所穿之羔裘。《終南》篇說「君子至止,錦衣狐裘」,這是宣王所穿的狐裘。《都人士》篇說「彼都人士,狐裘黃黃」,這是南仲所穿的狐裘。羔裘與狐裘是代表兩種身份的人,並不像《毛傳》所說的「羔裘以游燕,狐裘以適朝」。《詩經》研究假如不從文物制度著手,永遠無法了解。然「羔裘逍遙,狐裘在朝」,怎麼解釋呢?再看「逍遙」兩個字應該作何解。《詩經》里用「逍遙」這個成語的共有三篇,就是《清人》《白駒》與此詩。《毛傳》《鄭箋》都沒有注,大概以為就是逍遙自在的意思。實際上不是的。《詩經》里的逍遙應該解作《楚辭·大招》「魂魄歸徠,無遠遙只」的「遠遙」;否則,三篇詩義就無法解釋。比如《清人》篇說:「清人在消,駟介麃麃。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遙。」麃麃,武貌。假如「逍遙」作「自在」講,這四句詩就應該解為:清人在消這個地方駕著四匹壯大披甲的馬,車上又插著兩支重喬的矛,在黃河邊上逍遙自在。這成了什麼體統?若是解為遠遙,那就是奔逐,意義就迥然不同了。再如《白駒》篇說「所謂伊人,於焉逍遙」,「逍遙」作「遠遙」解,才可以接著下邊「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就是不要吝嗇你的音訊,遠遠地想著我;不然,前後四句怎麼銜接呢?此詩的「羔裘逍遙,狐裘在朝」,就是穿羔裘的人,遙遠地在他方,而穿狐裘的人,則舒適地在朝廷,才能接著下兩句「豈不爾思?勞心忉忉」。由於遠離才想念,也由於遠離才憂心;否則,人在一起有什麼可思、可憂呢?這是牢騷話,也就是《北山》篇說的「或息偃在床,或不已於行」。
其次,「羔裘翱翔,狐裘在堂」怎麼解釋呢?翱翔,《鄭箋》說「猶逍遙也」,實際上並不如此,而是飛奔的意思。《詩經》里用「翱翔」的共有五篇,就是《清人》《女曰雞鳴》《有女同車》《載驅》與此詩。《清人》篇說「清人在彭,駟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假如「翱翔」解作「徘徊」,那麼這幾句詩的意思就是:清人在彭這個地方,駕著四匹壯大的披甲的馬,車上插著兩支雙重纓的矛,在黃河上徘徊。又成何體統?如以鳥之翱翔形容戎車的奔騰,詩義就迥然不同。《女曰雞鳴》篇說「將翱將翔,弋鳧與雁」,翱翔正是形容打雁時的飛奔情形。《有女同車》篇說:「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將將,即鏘鏘。也只有車子在飛奔時,佩玉才可鏘鏘作響;假如在那裡徘徊不前,佩玉怎麼會鏘鏘作響呢?《載驅》篇說:「汶水湯湯,行人彭彭。魯道有盪,齊子翱翔。」這是形容齊子來歸時在魯道上的情形,試問:一位新娘子怎麼在魯道上徘徊呢?所以《詩經》里的「翱翔」二字都是用鳥的飛翔來形容人的奔跑。此詩「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就是穿羔裘的人一天到晚奔跑在外,穿狐裘的人則舒適地在廟堂。這樣,才可以接下句「豈不爾思?我心憂傷」。
最後,「羔裘如膏,日出有曜」,怎麼解釋呢?就是羔裘磨得像膏油一樣,太陽一出來就照得發亮。這是形容羔裘穿得太枯了,不僅髒,而且髒得油垢發亮,也是形容久行於外的情形,所以接著說:「豈不爾思?中心是悼。」怎麼不想念你呢?心裡實在是難過!如此講來,就與尹吉甫的事跡相合了。他不是從宣王五年正月就來西征嗎?正月還是穿羔裘的時候。他是穿著羔裘出來的,經過了夏,經過了秋,現在又到穿羔裘的時候,因終日出征,終日摩擦,不僅把羔裘弄得很髒,而且油垢得發亮。這是一首多麼生動、多麼深刻、多麼有趣的詩!不知道實際情形,怎麼可以看出來呢?
【字句解釋】
一章。忉忉,憂貌。整章的意思就是:穿羔裘的人,總是遙遠地在外,穿狐裘的人則安適地在朝。怎麼不想念你呢?心裡總是憂愁得不得了。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穿羔裘的人總是奔走在外,穿狐裘的人則舒服地在堂。怎麼不想念你呢?我的心裡非常感傷。
三章。悼,哀傷。整章的意思就是:羔裘磨得像脂油一樣,太陽一曬就發亮。怎麼不想念你呢?心裡邊非常哀傷。
【詩篇聯繫】
在解釋平陳與宋前的詩篇時,曾經解釋過一篇《鄭風·羔裘》,那篇的羔裘是新做的。那是宣王二年冬的事情。現在是宣王五年冬,可能這件羔裘也就是那件羔裘。那件羔裘可能是仲氏縫製的,現在磨得發亮,所以尹吉甫睹物思人,將這種情形寫給她以示憂傷。這不是極合人情的聯繫嗎?
【詩義辨正】
《毛序》:「《羔裘》,大夫以道去其君也。國小而迫,君不用道,好潔其衣服,逍遙遊燕,而不能自強於政治,故作是詩也。」全是無稽之談。一方面他誤解了「羔裘逍遙,狐裘在朝」的意義,另方面這首詩排在《檜風》,檜是小國,就捕風捉影地寫出這樣的序來。《集傳》從之。姚際恆也脫不出這種窠臼,他說:「《小序》謂『大夫以道去其君』,以詩中『豈不爾思』句也。《大序》謂『君好潔其衣服』,則執泥矣。《鄭語》:史伯謂鄭桓公曰『鄶仲恃險,有驕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貪冒』,此詩云『逍遙』『翱翔』,意近之矣。」逍遙、翱翔,能作驕侈怠慢解嗎?怎麼能說「意近之矣」呢?再者,「豈不爾思」,難道一定是思君嗎?僅憑這一句就能斷定這首詩是「大夫以道去其君」嗎?屈萬里說:「此疑檜人慕其君而不得近之之詩。」明明是「在朝」「在堂」,怎麼說「不得近之」呢?在朝、在堂還算不能近君,那麼,怎樣才算是近呢?都是在猜想。
十五
白華(小雅)
白華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遠,俾我獨兮!
英英白雲,露彼菅茅。天步艱難,之子不猶!
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嘯歌傷懷,念彼碩人!
樵彼桑薪,卬烘於煁。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鼓鍾於宮,聲聞於外。念子懆懆,視我邁邁。
有鶖在梁,有鶴在林。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鴛鴦在梁,戢其左翼。之子無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遠,俾我疧兮!
釋音:菅,音尖。滮,音標。卬,音昂。煁,音忱。懆,音躁。
【詩義關鍵】
這首詩值得注意的有幾點:
第一,「滮池北流」的滮池在什麼地方。《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三)於西安府(今長安縣)滮水說:「滮池水本出鎬池西,而北流入鎬,《詩》『滮池北流』是也。」又於鎬水引《十道志》說:「鎬池在長安城西、昆明池北,即周故都。《詩》:『考卜維王,宅是鎬京』。」又說:「鎬水,府西北十八里」,「滮水,府西北二十里」。由此看來,所謂滮池就在鎬京,所以詩言「鼓鍾於宮,聲聞於外」。
第二,「白華菅兮,白茅束兮」的菅茅開花是什麼季節。《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六)於「茅根」條引《本草綱目》說:「茅有白茅、菅茅、黃茅、香茅、芭茅數種。……白茅短小,三四月開白花,成穗。」由此可知菅茅與白茅開花在三四月間。
第三,「念彼碩人」的「碩人」是誰。在解釋《考槃》篇時曾說《詩經》中用「碩人」的共有四篇,就是《簡兮》《碩人》《考槃》與此詩。除《碩人》篇的「碩人」指莊姜外,其他三篇都指尹吉甫。碩人就是北方人說的大漢,這是他們愛人間的暱稱,所以此詩說:「嘯歌傷懷,念彼碩人」,「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第四,「之子之遠」的「遠」到什麼地方。既知此詩的碩人即指尹吉甫,那麼,他現在在西征?狁;不僅征?狁,又隨宣王南征淮夷,以衛國的仲氏來看當然是遠了。但這首詩里還存在一個極有趣的問題,就是整篇詩是女的口氣在思念男的,思念的地點在鎬京,時間是三四月間,正是尹吉甫南征淮夷期間。因此,使我們想到仲氏既能跟她父親去平陳與宋,又於宣王七年隨她父母去戍申、戍甫、戍許,當然也可隨她父親到鎬京;可是她到達鎬京,正是尹吉甫南去淮夷的時候,還是見不到面,所以才說「念子懆懆,視我邁邁」,又說「之子無良,二三其德!」
【字句解釋】
一章。之子,是子。整章的意思就是:白菅開花了,白茅捆起來了。這個人呀,他到遠方去了,使我變成孤單的一個!
二章。英英,《韓詩》作「泱泱」;泱泱,大貌。露,覆(馬瑞辰說)。天步,命運。艱難,不幸。不猶,不同,與《小星》篇「寔命不猶」同一意義。整章的意思就是:一大片的白雲,遮蓋著那些菅草。這個人的命運呀,實在不如人!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滮池的水向北流,灌溉了那些稻田。高聲地號出心裡的悲傷,是想念那個大個兒呀!
四章。卬,我。烘,燎。煁,《說文》:「烓也」;段註:「行灶,非為飲食之灶,若今火爐,僅可照物,自古名之曰烓,亦名之曰煁。」此詩之煁有什麼用處呢?《天工開物》於《乃服》第二「結繭」條說:「其法析竹編箔,其下橫架料木,約六尺高,地下擺列炭火。方圓去四五尺,即列火一盆。初上山時,火分兩略輕少,引他成緒。蠶戀火意,即時造繭,不復緣走。繭緒既成,即每盆加火半斤。吐出絲來,隨即乾燥,所以經久不壞也。」此詩的煁就是竹山下的火盆,現今北方人養蠶還用這種方法。樵彼桑薪,卬烘於煁,就是砍下桑樹的干枝來,我把它燃到火盆里。由此可知此詩正是蠶月,蠶月是四月,與「白華菅兮」的月份也正合。整章的意思就是:砍些桑樹的干枝,我把它燃到火盆里。只有那個大個兒,實在使我傷心!
五章。懆懆,不安貌。邁,遠行;邁邁,極言其行遠。整章的意思就是:宮廷里敲的鐘,在外邊也聽到它的聲。就是因為想念你想得不得了,我才遠遠地來到這裡!
六章。鶖,禿鶖,狀如鶴而大,長頸,赤目,好啖蛇。整章的意思就是:有那禿鶖在橋樑上,有那仙鶴在樹林裡。只有那個大個兒,實在使我憂心!
七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鴛鴦在那橋樑上,翻起它左邊的翅膀。這個人真不好,三心二意不可靠!
八章。古人乘馬,門前都有乘馬石,此詩之「有扁斯石」即乘馬石。疧,病。整章的意思就是:有塊扁薄的石頭,抬步可以低一點。這個人兒遠去了,使我得了一場病。
【詩篇聯繫】
這明明是一首女子思念男子的詩,然思念的地點在鎬京,時間是四月,要不是發現尹吉甫的生平事跡,怎麼可以了解這首詩呢?由此,使我們想到曾經解釋過的《唐風·揚之水》篇「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來。「人」指仲氏,就是尹吉甫聽到要派他到淮夷去,他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仲氏,怕引起她的憂愁。想不到她就在這個期間到鎬京來看他,使她撲了一個空,只有帶著愁腸又回衛國。這首詩寫得非常委婉,既是想念他,又是可憐他;既是恨他,又是原諒他。《詩經》!《詩經》!真是一部最生動的歷史,要摸到它的線索,才能一步一步地深入而了解它。
【詩義辨正】
《毛序》:「《白華》,周人刺幽後也,幽王取申女以為後,又得褒姒而黜申後,故下國化之,以妾為妻,以孽代宗,而王弗能治,周人為之作是詩也。」幽王已經倒霉了,凡是惡詩都加在他身上;現在幽後也跟著倒霉,這首詩又附會到她身上。《集傳》也是這樣講。姚際恆說:「《小序》謂『刺幽後』,《大序》謂『周人為之作是詩』,《集傳》以為申後作。按此詩情景淒涼,造語真率,以為申後作自可。郝仲輿曰:『愚幼受朱《傳》,疑申後能為《白華》之忠厚,胡不能戢父兄之逆謀?宜臼能為《小弁》之親愛,胡乃預驪山之大惡?讀古《序》,始知二詩托刺,故《序》不可易也。』何玄子駁之曰:『驪山之事,不可舉以責申後。申後被廢,未必大歸。又幽王遇弒,事在十一年,距廢后時蓋已九載。此時申後存亡亦未可知。鄒肇敏謂:「觀於宮、於外、在梁、在林之詠,當時或廢處深宮,其賦《白華》,亦如後世之賦《長門》耳。」此論為允。』愚按,郝氏佞《序》,最屬可恨,故錄何氏之駁於此,俾人無惑焉。」姚際恆本想解人之惑,而他說「此為申後作自可」,這個惑到底解了沒有呢?
十六
素冠(檜風)
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
庶見素衣兮,我心傷悲兮,聊與子同歸兮!
庶見素韠兮,我心蘊結兮,聊與子如一兮!
釋音:欒,音鸞。慱,音團。韠,音畢。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素衣、素冠、素韠是哪一種人的制服;服制知道了,詩義也就了解了。《韓詩外傳》(卷九)說:「孔子與子貢、子路、顏淵游於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嘆曰:『二三子各言爾志,予將覽焉。……賜,爾何如?』對曰:『得素衣、縞冠使於兩國之間,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糧,使兩國相親如弟兄。』孔子曰:『辯士哉。』」從此可知,素衣、素冠在孔子的時候還是士這種人的制服。由此啟示,我們再在《詩經》中找證據。《唐風·揚之水》篇說「素衣朱襮」「素衣朱繡」,就是素衣上邊鑲著朱顏色的領子,素衣上邊鑲著朱顏色的袖子。可是這種制服是尹吉甫當上尹氏時所穿的,而他的身份正是士。素衣、素冠、素韠,正是周時武士的制服,所以《文王》篇說「殷士膚敏,祼將於京。厥作祼將,常服黼冔」,黼冔,就是黑白相間的帽子。漢儒將素衣、素冠解為喪服,詩義就不可了解了。屈萬里就更正說:「舊謂此詩為刺不能三年之喪者,以有素冠、素衣之語也。按,古人喪服,以縷之粗細定其輕重,非必尚白。古冠禮用素冠,《士冠禮》『始冠』,鄭注云:『白布冠,今之喪冠是也。』曰『今之喪冠』,明古者不必如是。《鄭風·出其東門》言『縞衣綦巾』,是女子平時亦衣白衣。《曲禮》雲『父母存,衣冠不純素』,始以純素為嫌。《曲禮》,蓋戰國晚年或秦漢間人所作,所言未必為古俗也。翟灝《通俗編》有說詳之。」素衣、素冠、素韠,既是周時武士的制服,那麼,這首詩的意義就有線索可尋了。
庶,幸。棘,通瘠,瘦的意思;棘人,即瘦人,女子自謂。二三兩章的第二句都是女子自謂,第一章的棘人也當指女。舊說以棘人為居喪之人,其義沿用至今,實非是(屈萬里說)。欒欒,瘦貌。慱慱,憂貌。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就是幸而見到戴素冠的人,瘦人瘦得不得了,憂愁的心也變成一個疙瘩了。這不是尹吉甫返回衛國後,仲氏迎接他的語氣嗎?《白華》篇說「維彼碩人,實勞我心」,「之子之遠,俾我疧兮」,不正是「棘人」「勞心」的註解嗎?順著這個意思來解釋,詩義就清楚明白了。
【字句解釋】
一章。上邊已作解釋,不再重複。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幸而見到穿素衣的人,我的心非常悲傷呀,聊且與你同路回去吧!
三章。素韠,即蔽膝,即今日之裹腿。蘊結,疙瘩。整章的意思就是:幸而見到了打素裹腿的人,我的心就像一個疙瘩,聊且同你像一個人吧!
【詩篇聯繫】
尹吉甫是從衛國西征的,他所戀愛的人是衛武公的孫女,他們從宣王五年初春就離別,除六月間見過一次面,可說一年零六個月沒有見面。她於宣王六年三四月間曾赴鎬京一次,希望能會會面,誰知尹吉甫又去南征淮夷。現在回到衛國來了,她應該如何地高興?但是他們尚未結婚,不能算是一對夫婦,所以詩言:「聊與子同歸兮!」「聊與子如一兮!」這是多麼得體,然又多麼酸心的話。
【詩義辨正】
《毛序》:「《素冠》,刺不能三年也。」姚際恆批判說:「《小序》謂『刺不能三年』,舊皆從之,無異說。今按之,其不可信者十:時人不行三年喪,皆然也,非一人事,何必作詩以刺凡眾之人?於情理不近。一也。思行三年喪之人何至於『勞心慱慱』以及『傷悲』『蘊結』之如是?此人無乃近於杞人耶?二也。玩『勞心』諸句,『與子同歸』諸句,必實有其人,非虛想之辭。三也。舊訓庶為幸,是思見而不可得,設想幸見之也。既幸見之,下當接以我心喜悅之句方合;今乃雲『傷悲』,何耶?四也。喪禮從無素冠之文。《毛傳》云:『素冠,練冠也。』鄭氏不以為練冠,而以為縞冠……據《玉藻》『縞冠,素紕,既祥之冠也』為說。觀此,則毛、鄭已自齟齬。然鄭為縞冠,亦非也。《玉藻》『縞冠,素紕』,《間傳》鄭注云『黑絲白緯曰縞』,此何得以『素冠』為縞冠乎?《玉藻》鄭注云『紕,緣邊也』,此何得以素紕為素冠乎?五也。喪禮從無『素衣』之文。《毛傳》曰『素冠,故素衣』,混甚。鄭氏據《喪服小記》『除成喪者,其祭也朝服、縞冠』為說,曰:『朝服緇衣、素裳。然則此言素衣者,謂素裳也。』按朝服、緇衣、素裳,《禮》無其文,乃鄭自撰。以《士冠禮》……止言『素韠』,非言素裳也。即使為素裳,非言素衣也。何得明改詩之『素衣』以為素裳乎?六也。喪禮從無『素韠』之文。孔氏曰『喪服斬衰,有衰裳、絰帶而已』,不言有韠。《檀弓》說既練之服雲『練衣黃里,縓緣、要絰、繩屨、角瑱、鹿裘』,亦不言有韠。則喪服始終皆無韠,可為明證。七也。且鄭之解素衣、素韠,唯據《小記》『除成喪者,其祭也朝服、縞冠』之『朝服』為說,其於素衣、素韠既已毫不相涉;且朝服,吉服也,《小記》不過言祥祭之日,得以借用其服,非朝服為祥祭之服也,安得以朝服惟為祥祭之服而言此詩為祥祭服耶?可笑也。八也。且《小記》之說本以『成喪』對『殤喪』言,此期、功之喪皆是,非言三年也。誤而又誤。九也。不特此也,詩思行三年之人,何不直言『齊衰』等項而必言祥後之祭服,如是之迂曲乎?則以上亦皆不必辯也。十也。而素冠等之為常服,又皆有可證者。素冠,《孟子》:『許子冠乎?曰:冠素。』又皮弁,尊貴所服,亦白色也。素衣,《論語》『素衣,麑裘』,《曹風》『麻衣如雪』,鄭云:『麻衣,深衣也。』《鄭風》女子亦著縞衣,古人多素冠、素衣,不似今人以白為喪服而忌之也。古人喪服唯以麻之升數為重輕,不關於色也。素韠,《士冠禮》『主人玄冠、朝服、緇帶、素韠』;又於皮弁服雲『素積、緇帶、素韠』。《玉藻》雲『韠,君朱,大夫素』,則又不必言矣。此詩本不知指何事何人,但『勞心』『傷悲』之詞,『同歸』『如一』之語,或如諸篇以為思君子可,以為婦人思男亦可;何必泥『素』之一字遂迂其說以為『刺不能三年』乎?素冠者,指所見其人而言,因素冠而及衣、韠,即承上素字,以衣、韠為換韻,不必泥也。」他考證的素衣、素冠、素韠,非喪服,非常正確;可惜他不知這是武士的常服,也就不能了解詩義。
十七
葛覃(周南)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為綌,服之無斁。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釋音:施,音異。,音痴。綌,音隙。斁,音亦。害,音曷。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師氏」二字。自從《毛傳》說「師,女師也。古者,女師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祖廟未毀,教於公宮三月;祖廟既毀,教於宗室」以後,這首詩也就無法了解了。《詩經》里用「師氏」的共有三篇,就是《十月之交》《雲漢》與此詩。《十月之交》篇說「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維宰,仲允膳夫,棸子內史,蹶維趣馬,楀維師氏」,師氏與卿士、司徒、冢宰、膳夫、內史、趣馬並列,卿士等為朝廷官職,師氏當然也是朝廷官職。《雲漢》篇說「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又將師氏與庶正、冢宰、趣馬、膳夫並列。師氏之不為女師,顯而易見。再從金文中找些例子看。《令鼎銘》:「王射,有?眾師氏,小子射。」《毛公鼎銘》:「有?小子、師氏、虎臣。」師氏與小子、虎臣並列,而且合射,難道女師還要習射嗎?師氏,就是現在說的司令、將帥之類。言告師氏,言告言歸,就是告訴師氏,我要回家省視父母,這樣一了解,詩義就整個變了。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私與衣對稱,衣就是《無衣》篇「豈曰無衣」的「衣」,《素冠》篇「庶見素衣兮」的「素衣」。衣,是官服;私,是平時所穿的衣服。這兩句詩的意思就是:快點把我的官服在水裡擺一擺,快點把我的平常衣服洗乾淨。為什麼呢?我要回去安慰父母。既是回去「歸寧父母」,一定曾經與父母遠離。
他是在什麼季節「歸寧父母」呢?詩言:「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為綌,服之無斁。」再看什麼時候刈葛,就知道什麼季節回去了。《植物名實圖考》(卷二十二)於「葛」條說:「凡采葛,夏季葛成,嫩而短者留之。」陰曆六月為夏月,也正是尹吉甫回歸衛國的時候。到此,詩義就豁然明朗了。從《素冠》篇,知道尹吉甫現在回到衛國,是仲氏把他接回家的;然這是仲氏的家,不是尹吉甫的家。尹吉甫的家住在復關,他得回復關去看望自己的父母,以安慰他們思念之心。兩千多年來的糊塗賬,到現在才算弄清楚了。
【字句解釋】
一章。覃,長(見《方言》)。施,蔓延。中谷,谷中。整章的意思就是:長長的葛藤呀,蔓延到整個谷中,葉子長得很是茂盛。黃鳥在飛呀,飛落在灌木上,喈喈地在叫。
二章。莫莫,黑壓壓的樣子。刈,割。濩,煮。葛布之細者曰,粗者曰綌。斁,厭。整章的意思就是:長長的葛藤呀,蔓延到整個谷中,一片黑壓壓的葉子。把它割上來,煮出來,做成,做成綌,穿起來永遠不會討厭。
三章。言,而。薄,迫。污與浣不同:污是洗,用手揉搓;浣是濯,擺一擺而已,不用手搓。害為「曷」形近之訛;曷,為什麼。「害浣害否」句法與「人涉卬否」「或聖或否」「或醉或否」相同,否,都是否定詞。官服是絲質,上邊繡有花紋,只能在水中輕輕地擺擺,不能揉搓,所以說「浣衣」。尹吉甫要他父母看看他的官服,所以只要擺乾淨就好了。整章的意思就是:我要告訴師氏,告訴他我要回家。快點把我的衣服洗出來,快點把我的官服擺乾淨。為什麼有的擺有的洗呢?回家讓父母看看我的官服,好安慰他們的心。
【詩篇聯繫】
現在知道了尹吉甫的生平事跡,再順著他的生平事跡來解釋這首詩,意義就非常清楚。他於宣王六年六月回到衛國,先到的當然是衛都沬邑,仲氏把他接到家裡。他的家住在復關,不能不回去看望父母。他現在做了尹氏,穿上了官服,為安慰自己的父母,想把這些官服顯示一下,所以說:「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詩義辨正】
《毛序》:「《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則志在於女功之事,躬儉節用,服浣濯之衣,尊敬師傅,則可以歸安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姚際恆批評說:「《小序》謂『后妃之本』,此『本』字甚鶻突。故《大序》以為『在父母家』,此誤循『本』字為說也。按詩曰『歸寧』,豈得謂其在父母家乎?陳少南又循《大序》『在父母家』,以為『本在父母家』,尤可哂。孔氏以『本』為『后妃之本性』,李迂仲以『本』為務本,紛然摹擬,皆《小序》下字鶻突之故也。《集傳》不用其說,良是。然又謂『《小序》以為后妃之本,庶幾近之』,不可解。《集傳》雲『此詩后妃所自作』,殊武斷。此亦詩人指后妃治葛之事而詠之,以見后妃富貴不忘勤儉也。上二章言其勤,末章言其儉。首章敘葛之始生,次章敘后妃治葛為服,末章因治服而及其服浣濯之衣焉。凡婦人出行,必潔其衣,故借歸寧言之。觀其言『薄污』『薄浣』而又繼之以『害浣害否,歸寧父母』,其旨昭然可見。如此,則敘事次第亦與他篇同,固詩人之例也。若作后妃自詠,則必謂綌既成而作,於是不得不以首章為追敘,既屬迂折;且後處深宮,安得見葛之延於谷中以及此原野之間鳥鳴叢木景象乎?豈目想之而成乎?必說不去。此篇解者有重治葛者,有重歸寧者。按重治葛,則遺末章之義;重歸寧,尤謬。婦人歸寧,乃事之常,此何足見后妃之賢而詠之乎?又多作治葛甫畢,即圖歸寧,以是聯絡上下,尤滯。說得后妃如小家女相似,毫無意義。故解此篇者,於首章或謂后妃治綌既成,追敘初夏,或謂黃鳥鳴,動女工之思;於末章或謂潔清以事君子,或謂已嫁而孝不衰於父母,或謂勤於女工原是父母之教,或謂尊敬師傅:皆同囈語。」他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毛序》后妃的束縛,所以始終摸不到真義。
十八
九罭(豳風)
九罭之魚,鱒魴。我覯之子,袞衣繡裳。
鴻飛遵渚。公歸無所,於女信處。
鴻飛遵陸。公歸不復,於女信宿。
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
釋音:罭,音域。
【詩義關鍵】
詩言「袞衣繡裳」,先看哪一種人才能穿袞衣。《采菽》篇說「何錫予之」「玄袞及黼」,《韓奕》篇說「王錫韓侯」「玄袞赤舄」,是袞衣都是天子所賜的官服。我們曾說《詩經》中單稱「公」的都是指衛公,那麼,這首詩明明是一位女子挽留男的再住幾夜的意思,而此事當發生在衛國。從《素冠》與《葛覃》兩篇,知道尹吉甫剛剛回到衛國時住在仲氏家裡,而且《葛覃》篇又明明說「薄浣我衣」「歸寧父母」,此詩不是仲氏挽留尹吉甫是什麼呢?除此推論而外,還有一個極有力的證據。《易林》(卷二)說:「鴻飛在陸,公出不復。仲氏任止,伯氏客宿。」提出了兩個人的名字,不會是巧合吧?在後漢的時候,人們一定還很熟習尹吉甫與仲氏的戀愛故事,故有此不差分毫的記載。關於尹吉甫與仲氏的故事,《易林》里還有很多,下邊將逐一提出。
【字句解釋】
一章。九罭,密網。郭注《爾雅》:「九罭,今之百囊罟。」袞衣,卷龍衣,衣上繡之以龍。繡裳,裳上繡之以黻。整章的意思就是:密網裡所打到的魚,是些鱒魚,是些魴魚。我所遇到的這個人,穿上了袞衣繡裳。
二章。渚,小洲。無所,不定之詞。整章的意思就是:鴻雁從小渚那邊飛過了。公不一定就回來,你再住一夜吧!
三章。復,返。整章的意思就是:鴻雁從陸地經過了。公不會回來的,你再留一夜吧!
四章。整章的意思就是:你這位穿袞衣的人呀,不要以為我公就要回來,不要使我悲傷吧!
【詩篇聯繫】
仲氏與尹吉甫離別了一年多,現在好容易見了面,當然希望他多留幾天。然一方面怕衛公回來,碰到了不好;一方面又想回去省親,急於走。這不是這首詩的背景嗎?把這首詩排在這裡,再自然不過了。
【詩義辨正】
《毛序》:「《九罭》,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因為這首詩在《豳風》,又認《豳風》都是周公的作品,所以有這種附會。姚際恆說:「《大序》謂『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其說甚支離。鄭氏以鴻飛二章為周人曉東都人之詞,於末章又言『東都人以公西歸而心悲』,前後不貫。嚴氏以鴻飛二章為西人謂東人,末章為東人答西人,亦鑿。《集傳》以為皆東人作,是已。但以首章為『周公居東之時,東人喜得見之』,又未然。下章皆言公歸,周公居東已二年,豈方喜得見便即歸乎?蓋此詩東人以周公將西歸,留之不得,心悲而作。首章以九罭、鱒魴為興,追憶其始見也。二章、三章以鴻遵渚陸為興,見公歸將不復矣,暫時信處、信宿於女耳。『女』者,指公於我;公以我為『女』也。末章乃道其情焉。」他批評人家支離破碎,他的解釋何嘗不是支離破碎呢?總之,因為不知道實際事實,只有在猜。既然是猜,人人就有不同的猜法了。
以上十八篇,就是《都人士》《小雅·杕杜》《北山》《考槃》《鴻雁》《陟岵》《小明》《雄雉》《采苓》《卷耳》《小戎》《採薇》《何草不黃》《檜風·羔裘》《白華》《素冠》《葛覃》與《九罭》,都是尹吉甫於宣王五年到六年六月西征?狁時思念仲氏的作品,前十五篇寫在首陽山,最後三篇寫在衛都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