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九編】 與南仲在首陽山會晤時詩篇(宣王六年)

李辰冬 《詩經通釋》
一 卷阿(大雅) 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 伴奐爾游矣,優遊爾休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似先公酋矣。 爾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百神爾主矣。 爾受命長矣,茀祿爾康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純嘏爾常矣。 有馮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豈弟君子,四方為則。 顒顒卬卬,如圭如璋,令聞令望。豈弟君子,四方為綱。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傅於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於庶人。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君子之車,既庶且多。君子之馬,既閒且馳。矢詩不多,維以遂歌。 釋音:豈,音凱。昄,音版。馮,音憑。顒,音雍。卬,音昂。菶,音繃。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有卷者阿」的「阿」在什麼地方。阿是山阿,若能找出這是什麼地方的山阿,那麼,整首詩的意義就豁然開朗。《菁菁者莪》篇說「菁菁者莪,在彼中阿」,《綿蠻》篇說「綿蠻黃鳥,止於丘阿」,我們曾經證明這些阿都是指首陽山的阿,因為尹吉甫駐紮在這裡。此詩的阿是否也指首陽山的呢?茲由七點來證明: 第一,《行葦》篇說「黃耇台背,以引以翼」,是指南仲一方面為衛國人的引導,一方面做宣王的輔翼。此詩說「有馮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豈弟君子,四方為則」,也是歌詠一位君子一方面有憑依,一方面又為天子的羽翼,是歌詠的對象相同。 第二,《載見》篇說「載見辟王,曰求厥章」,《裳裳者華》篇說「我覯之子,維其有章矣。維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都是歌詠南仲之得到版圖。此詩說「爾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也是講一位君子得到封地。 第三,詩言「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這位君子一定與天子有密切的關係。就因這位君子能使用士人,才為天子建立了功勞,與南仲的功業也正相合。 第四,我們知道南仲為衛康叔之後,康叔對周室的功勞很大,而此詩說「似先公酋矣」,這位君子是公的後代,對周室也有同樣的功勞,與南仲的身世也正相合。 第五,《都人士》篇說「彼都人士」,都是都麗,個子高大的意思。那位都麗的人士指南仲,我們解釋《都人士》篇時將做證明。此詩也說「顒顒卬卬,如圭如璋」,顒顒、卬卬,也是形容身材雄偉的樣子。 第六,《湛露》篇說「豈弟君子,莫不令儀」,《泂酌》篇說「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豈弟君子,民之攸歸」,「豈弟君子,民之攸塈」,都是用「豈弟君子」來稱謂南仲;此詩說「豈弟君子,四方為則」,「豈弟君子,四方為綱」,語意亦復相同。 第七,詩言「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傅於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於庶人」。天子所在之地始有鳳凰出現,可知這位君子與天子同在一地,與宣王、南仲之現在京正相吻合。 從以上七點證據,假如說這首詩所歌詠的也是南仲,不會有錯吧?然南仲與首陽山有什麼關係呢?詩言:「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矢,陳。音,德音,尊稱別人的語言為德音。來游來歌,以矢其音,就是來這裡游,來這裡歌,一陳他的德音。不是南仲來首陽山看望尹吉甫嗎?南仲到首陽山來看望尹吉甫,尹吉甫寫這首詩歌頌他,詩義不是整個顯現出來了嗎? 【字句解釋】 一章。卷,曲貌。阿,大陵。有卷者阿,飄風自南,就是在那彎曲的山陵上,突然從南邊來了一股子風。這是驚訝南仲的突然駕臨。到現在,出其不意地來一位重要客人,也還是說一股子什麼風把你吹來的。整章的意思就是:在那彎曲的山陵上,竟然從南邊來了一股子風。歡樂的君子呀,他來這裡游,他來這裡歌,為的是來與我談談話。 二章。伴奐,閒適之意(見《辭通》)。休,休息。伴奐爾游矣,優遊爾休矣,就是閒適呀您的遊玩,優遊自在呀您的休息。這不正是形容南仲於平定?狁而又祭告祖宗後,到尹吉甫駐紮地來遊樂嗎?彌性,即彌生,猶言永命(王國維《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二》說)。俾爾彌爾性,就是使您永遠不朽了。整章的意思就是:消閒呀您的遊玩,優遊呀您的休息。歡樂的君子呀,您是永遠不朽了,就像您的先公一樣。 三章。昄章,版圖,指所封之采地。厚,大。主,主祭。整章的意思就是:您的版圖也算是大了。您是永遠不朽了,您可以主祭百神了。 四章。茀,福。康,安。純嘏,大福。整章的意思就是:您受的天命長久了,您可以安享福祿了。歡樂的君子呀,您是永遠不朽了。您可以永遠享受洪福了。 五章。馮,憑依。翼,羽翼。孝,孝行,對祖宗而言。德,恩德,對人民而言。引,前導。翼,輔翼。上「翼」字,指南仲有羽翼;此「翼」字,指南仲翼天子。整章的意思就是:有憑藉,有羽翼,有孝行,有恩德,一方面可以做領導,一方面又為國王的輔翼。歡樂的君子呀,您是四方的模範。 六章。《毛傳》於《六月》篇注「顒」為「大貌」,此處也是這個意思。卬、昂通。顒顒卬卬,就是高大的意思。如圭如璋,就像圭、就像璋那樣美。聞、望,都指聲望。整章的意思就是:高高大大,軒軒昂昂,就像是圭、就像是璋那樣美。有好的名譽,又有好的聲望。歡樂的君子呀,您是四方的依靠。 七章。古稱鳳凰為瑞鳥,聖王出,則鳳凰現。翽翽,羽聲。藹藹,盛多貌。使,使用。媚,取悅。整章的意思就是:在飛的鳳凰,響著翽翽的羽聲,也落到這裡了。國王的眾多武士,只有在君子的使用下,才能取悅於天子。 八章。傅,迫近。亦傅於天,也達到天那麼高。庶人與天子對稱,則庶人當為庶出之貴族。吉人與吉士同義,都是指武士。整章的意思就是:在飛的鳳凰,響著翽翽的羽聲,也與天相接近。國王的眾多良士,就由於君子的命令,才取悅於貴族。 九章。朝陽,山的東面。菶菶、萋萋,都是茂盛的意思。雝雝、喈喈,都是和鳴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鳳凰鳴叫了,在那個高岡上。梧桐生長了,朝向著東方。茂茂盛盛,調調協協。 十章。閒,熟練,與《六月》篇「既佶且閒」的「閒」是一個意思。馳,疾馳。矢,陳。詩,志。遂,即《周易·大壯》「不能退,不能遂」的「遂」,進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您的戎車既眾且多。您的馬匹既熟練而又快捷。陳述的意思並不多,只是獻給您一首歌。 【詩篇聯繫】 《詩經》中的用詞,沒有一個字不是實錄,就由於它的實錄,使我們發現了這首詩的「阿」指首陽山的阿;再由此阿而知南仲到這裡來看望尹吉甫,於是尹吉甫寫這首歌來讚美他。從以上各詩,我們知道南仲於宣王六年五月間從曲沃到京來朝見宣王,朝見後,他就祭告祖先並大宴屍賓。戰事結束了,祭祀完畢了,他就到尹吉甫駐紮的首陽山來看望他,於是不僅產生了這首詩,其他如《鹿鳴》《彤弓》《南山有台》與《渭陽》各篇,也都是在這裡所寫,將逐一解釋於下。 【詩義辨正】 《毛序》:「《卷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賢用吉士也。」這首詩從頭到尾都是歌詠君子,而這位君子是「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由他的使用吉士,才能取悅於天子。明明天子是天子,君子是君子,而此君子怎麼會是成王呢?假若是成王,那麼,「王」以及「天子」指的又是誰呢?《集傳》說:「此詩舊說亦召康公作。疑公從成王游,歌於卷阿之上,因王之歌,而作此以為戒。」此詩從頭到尾只有歌頌,毫無戒意。姚際恆說:「《小序》謂『召康公戒成王』,未見其必然。按《書·立政》曰『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唯吉士』,與此篇中語意相近,則亦謂周公也。或引《竹書紀年》以為『成王三十三年,游於卷阿,召康公從』,正附會此而雲,不足信。《大序》謂『求賢,用吉士』,無意義,且亦只說得後半。按此篇自七章至十章始言求賢、用吉士之意。首章至六章皆祝勸王之辭。唯五章亦見用賢意;然曰『豈弟君子,四方為則』,則仍祝勸之辭也。自鄭氏切合《大序》求賢之說,以通篇皆作求賢解,因以『豈弟君子』為指賢者,非矣。『豈弟君子』,從來指王,不應此篇獨指賢者。且如是,則章章讚美賢臣,豈對君賡歌之體?況『四方為則』『四方為綱』,豈贊臣語耶?嚴氏更為鑿說,謂『周公有明農之請,將釋天下之重負以聽王之所自為。康公慮周公歸政之後,成王涉歷尚淺,任用非人,故作《卷阿》之詩,反覆歌詠,欲以動悟成王』,因以每章『豈弟君子』鑿實為指賢。噫!何其武斷也。」說來說去,都弄不清楚此詩的真正意義。 二 鹿鳴(小雅)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釋音:呦,音幽。恌,音挑。 【詩義關鍵】 《車鄰》篇說「既見君子,並坐鼓瑟」,「既見君子,並坐鼓簧」,這是尹吉甫在曲沃與南仲遇到時的歡樂;此詩說「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我有嘉賓,鼓瑟鼓琴」,是嗜好完全相同。《隰桑》篇說「既見君子,德音孔膠」,是讚美南仲的聲音洪亮;此詩說「德音孔昭」,也是讚美人的聲音洪亮。上邊我們講,《卷阿》篇是南仲赴首陽山看望尹吉甫,而此詩就說「我有嘉賓」,絕對不會是偶然的巧合吧?此詩又以「呦呦鹿鳴,食野之苹」,「呦呦鹿鳴,食野之蒿」,「呦呦鹿鳴,食野之芩」起興,又是山野的景象,與山野的首陽山景象又相合。假如我們說這首詩是南仲赴首陽山看望尹吉甫時,尹吉甫歡迎他的作品,不會有疑問吧? 【字句解釋】 一章。呦呦,鹿鳴聲。苹,賴蒿,葉青白色,莖似箸而輕脆,始生,香可生食。承筐是將,是接「我有嘉賓」而言,那麼,「將」應作「送」解,與《鵲巢》篇「百兩將之」的「將」同義。吹笙鼓簧,承筐是將,就是既會吹笙,又能鼓簧,送來了滿筐的東西。示,視之假借。《詩經》中用「周行」的共有三篇:《卷耳》《大東》與此詩。《卷耳》篇說「嗟我懷人,寘彼周行」,是尹吉甫慨嘆自己置於大道之旁。《大東》篇說「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來,使我心疚」,是尹吉甫為仲山甫慨嘆之語。這首詩的周行,也是大道之旁的意思。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就是人家為喜歡我,到大道旁來看我。這不正是尹吉甫所居之地的情形嗎?他駐紮在首陽山,當然是紮營在道路之旁。現在是南仲來看他,所以說「人之好我,示我周行」,不是極寫實、極自然的道理嗎?整章的意思就是:呦呦在叫的麋鹿,吃著山野的賴蒿。來到我這裡的嘉賓,既會鼓瑟,又會吹笙,送來了滿筐的東西。承他的錯愛,到這大道旁來看我。 二章。恌,薄;不恌,不薄。民,人。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就是承他不輕視我,實在是一位值得效法的君子。尹吉甫的身份僅是一位武士,而南仲是一位諸侯,現在南仲來看他,當然是一種榮耀,所以說「視民不恌」。整章的意思就是:呦呦在叫的麋鹿,吃著山野的老蒿。來到我這裡的嘉賓,說話的聲音非常洪亮。沒有瞧不起的人,實在是一位值得效法的君子。我有美好的酒,嘉賓可以宴飲,可以邀游。 三章。芩,陸璣《疏》:「莖如釵股,葉如竹,蔓生澤中下地咸處。」整章的意思就是:呦呦在叫的麋鹿,吃著山野的芩草。來到我這裡的嘉賓,既可鼓瑟,又會擊琴。既能鼓瑟,又會擊琴,融和得非常歡樂。我有美好的酒,可以歡樂嘉賓的心。 【詩篇聯繫】 假如不知道尹吉甫駐紮在首陽山時南仲到這裡來看他,這首詩也就根本不可能了解。知道了這件事實,此詩的意義就極為顯明。比如「周行」,《大東》篇明明說「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來,使我心疚」,怎麼可以像《毛傳》解釋的「周,至;行,道」呢?也怎麼可以像《鄭箋》解釋的「周之列位」呢?再如「視民不恌」,明明是沒有瞧不起的人,而《正義》解釋說「民皆象之,不愉薄於禮義」,不知他說些什麼?文字的了解,一定得先了解它的實際背景,才能真正了解它的意義。 【詩義辨正】 《毛序》:「《鹿鳴》,燕群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矣。」《集傳》也說:「此燕饗賓客之詩。」姚際恆批評他們說:「《序》必以嘉賓連言者,以《儀禮·燕禮》《鄉飲酒禮》皆歌此詩,意兼四方之賓及鄉之賓言之。不知《燕禮》《鄉飲酒禮》作於《詩》後,正謂凡燕賓取此詩而歌之,非此詩之為燕賓而作也。《彤弓》篇之嘉賓,豈亦兼凡賓而言乎?《序》界於兩歧,實贅,然猶可也;《集傳》則專謂燕賓客而作,益非矣。總之,說詩不可據《禮》,《集傳》每蹈此病。」他所批評的誠然是對;然而「此燕群臣之詩」,仍然逃不出《毛序》《集傳》的範圍。從此詩,哪一點顯出群臣呢?燕群臣是在山野間嗎?否則,怎麼會有「呦呦鹿鳴,食野之苹」呢?文學研究建築在作者研究上,假如不知道作者,一切論斷都是無根的,你自己以為對的,往往是全盤錯誤。要不是從尹吉甫的生平事跡來看,根本無法了解這首詩。 三 彤弓(小雅)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賓,中心貺之。鐘鼓既設,一朝饗之。 彤弓弨兮,受言載之。我有嘉賓,中心喜之。鐘鼓既設,一朝右之。 彤弓弨兮,受言櫜之。我有嘉賓,中心好之。鐘鼓既設,一朝醻之。 釋音:弨,音超。貺,音況。櫜,音高。 【詩義關鍵】 文公四年《左傳》:「諸侯敵王所愾而獻其功,王於是乎賜之彤弓一、彤矢百。」南仲現在平定了?狁,來京的目的就是獻功,那麼,宣王賜給他彤弓彤矢,不是極其當然嗎?加以「我有嘉賓」與《鹿鳴》篇完全一樣,以同句同事的例來說,這位諸侯不就是南仲嗎?再從「中心貺之」「中心喜之」「中心好之」的誠懇語氣,不正是表現尹吉甫與南仲的關係嗎?所以這首詩是南仲去首陽山看望尹吉甫時,尹吉甫歌頌他的作品,沒有問題。 【字句解釋】 一章。以丹飾弓曰彤弓。弨,弓弛貌。貺、況,古通;況,善(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彤弓放鬆了,把它接過來,藏起來。來到我這裡的嘉賓,我是衷心地讚美他。鐘鼓敲打起來了,一早上就來享宴他。 二章。載,藏的意思(馬瑞辰說)。右,通侑。整章的意思就是:彤弓放鬆了,把它接過來,收起來。來到我這裡的嘉賓,我誠心誠意地喜歡他。鐘鼓敲打起來了,一早上就給他侑酒。 三章。櫜,收藏弓矢之囊,此處作動詞用。醻,通酬。整章的意思就是:彤弓放鬆了,把它接過來藏在囊里。來到我這裡的嘉賓,我誠心誠意地歡喜他。鐘鼓敲打起來了,一早上就請他飲酒。 【詩篇聯繫】 假如不是一個人所寫,這首詩與《鹿鳴》篇不會連接得這麼自然吧?不會恰恰也是因功而受王的彤弓賞賜,並且用同一的句子、同一的心情來表現吧?《詩經》真是一部有骨有肉、有血有淚、有歡有笑的歷史與心理形態的表現,可惜讓道學先生們搞得烏煙瘴氣,活活地把它埋葬了! 【詩義辨正】 《毛序》:「《彤弓》,天子錫有功諸侯也。」不錯,天子是以彤弓賜有功之諸侯,但這首詩並不就是講天子賜有功諸侯之事。「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明明是接下邊「我有嘉賓」的「我」,換言之,就是彤弓放鬆了,我接過來把它藏起來,難道天子還給諸侯收藏弓嗎?若換以尹吉甫與南仲的關係,則就自然了。南仲是舅舅,外甥替他收弓不是很應該嗎?因為文公四年《左傳》有天子為功而賜諸侯彤弓這回事,好像鐵定地這首詩就是講這件事,《集傳》之從《序》說固不足怪,姚際恆那樣有判斷力的人,也判不出《左傳》里賜彤弓是一回事,詩是另一回事,而仍引此段史實來解釋! 四 南山有台(小雅) 南山有台,北山有萊。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楊。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樂只君子,遐不眉壽?樂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樂只君子,遐不黃耇?樂只君子,保艾爾後。 釋音:栲,音考。杻,音紐。枸,音矩。楰,音庾。耇,音苟。艾,音愛。 【詩義關鍵】 南山,就是現今的太行山,它在衛國,怎麼會在這首詩里出現呢?怎麼又與北山對稱,而北山是指什麼山呢?《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一)於中條山說:「亦名薄山。」薄與北同音,北山即薄山,薄山之變為北山,或由作者要與南山相對的緣故,或由中條山在首陽山之北。然這個南山、北山與詩義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不是講南仲是衛國人,他的采地就在現今河南省的修武縣,而修武縣在周時被稱為南陽嗎?那麼,南山之出現就不無原因了。上邊又說南仲在京時駐紮在中條山,中條山在首陽山之北,以首陽山的地點來看,中條山當然是北山了。 只從南山與北山的對稱,已可證明此詩與南仲的關係;除此而外,還有四種證據: 第一,《載見》篇說「以介眉壽」,《雝》篇說「綏我眉壽」,《行葦》篇說「以祈黃耇」「黃耇台背」。眉壽、黃耇,都是形容南仲的年歲;此詩也說「遐不眉壽」「遐不黃耇」,也是用眉壽、黃耇來稱頌一位老者。 第二,《鹿鳴》篇說「德音孔昭」,《隰桑》篇說「德音孔膠」,都是形容南仲的聲音洪亮;此詩說「德音是茂」,茂,也是高大的意思。 第三,《泂酌》篇說「豈弟君子,民之父母」,是歌詠南仲之德;此詩也說「樂只君子,民之父母」。 第四,《天保》篇說「君曰卜爾,萬壽無疆」,是用來祝福南仲的;此詩也說「樂只君子,萬壽無疆」。 這麼多的詞句與讚美南仲的相同,再加上南山與北山的地點,不會有第二個人吧?那麼,不成問題,這首詩也是尹吉甫在首陽山讚美南仲的作品。 【字句解釋】 一章。台,莎草。萊,藜草。整章的意思就是:南山上有莎草,北山上有藜草。歡樂的這位君子,是邦國的基礎。歡樂的這位君子,長壽無期。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南山上有桑樹,北山上有楊樹。歡樂的這位君子,是邦家的光榮。歡樂的這位君子,長壽萬年!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南山上有杞樹,北山上有李樹。歡樂的這位君子,是民之父母。歡樂的這位君子,非常健談。 四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南山上有栲樹,北山上有杻樹。歡樂的這位君子,怎麼能不長壽?歡樂的這位君子,聲音非常洪亮。 五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南山上有枸樹,北山上有楰樹。歡樂的這位君子,怎麼能不黃耇?歡樂的這位君子,後代得到了您的保護。 【詩篇聯繫】 從南山與北山,決定了這首詩的地點。南山是南仲采地的所在,他就要回到這裡,北山是中條山,南仲現在所在地,故以這兩個地名起興。加上我們對南仲與尹吉甫關係的了解,可以認定這首詩是尹吉甫在首陽山歌頌南仲的作品。 【詩義辨正】 《毛序》:「《南山有台》,樂得賢也。得賢,則能為邦家立太平之基矣。」他只是從詩里摘錄幾個字湊合而成這段序。《集傳》說:「此亦燕饗通用之樂。」難道作此詩的目的就是為通常燕饗嗎?春秋時士大夫聘問,不過偶然用過這首詩作為燕饗,以後就變為通例;然不能說此詩就是為通常的燕饗而作。 五 渭陽(秦風)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釋音:乘,音盛。 【詩義關鍵】 假如不知道尹吉甫與南仲是甥舅關係,假如不知道南仲於?狁戰事結束後,曾到首陽山去看望尹吉甫,這首詩也就永遠無法了解。尹吉甫與南仲現在都在首陽山,他們會晤後,南仲也就先到鎬京,然後再回衛國,而渭水正是回鎬京必經之路。《讀史方輿紀要》(卷三十九)於黃河說「又南過雷首山折而東」,雷首山就是南仲駐紮的中條山的另一名稱,黃河在這裡經過。《水經》於渭水說:「東入於河。」注又引《地理志》說:「渭水東至船司空入河。」渭水是流入黃河的。由雷首山乘船而黃河,而渭水,正到鎬京。此詩說「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不正是這條路嗎?這首詩一定是尹吉甫送南仲到渭水之陽的時候,他們臨別,尹吉甫作詩以送之。 【字句解釋】 一章的意思是:我送舅舅,到了渭水的北邊。贈送他什麼呢?一輛路車,四匹黃馬。 二章的意思是:我送舅舅,遙遙地想念著他。贈送他什麼呢?瓊玉、瑰玉及玉佩。 【詩篇聯繫】 我們再說一遍,《詩經》是一部活生生的歷史,是有骨肉、有靈魂,一脈相連的活生命。可惜後人把它割裂得四零五散,支離破碎而變成一堆廢銅爛鐵。現在發現了它的命脈,它的生命也就重新活躍起來。把這一篇排在這裡,不是整個結束了?狁的戰事嗎? 【詩義辨正】 《毛序》:「《渭陽》,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驪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為大子,贈送文公於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詩也。」康公念母,為什麼不直接講念母而要借送舅氏以思念母親呢?《四牡》篇說「是用作歌,將母來諗」,並不是不可以直接表現思母之情。茲因這首詩在《秦風》,於是編造這個故事來附會。 以上五篇,就是《卷阿》《鹿鳴》《彤弓》《南山有台》與《渭陽》,都是南仲於平定?狁後,到首陽山去看望尹吉甫,尹吉甫歌頌他的作品。時間是宣王六年五月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