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一編】 平陳與宋前後詩篇

李辰冬 《詩經通釋》
平陳與宋前後詩篇 第一卷 平陳與宋時詩篇(宣王三年) 一 擊鼓(邶風)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釋音:鏜,音湯。契,音挈。說,音悅。洵,音宣。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 第一,「土國城漕」的「漕」在什麼地方? 第二,「從孫子仲」的「孫子仲」是誰?他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的人?他與漕有什麼關係? 第三,「平陳與宋」是什麼時候的陳宋?為什麼要平定它們? 第四,「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定是一對男女自訂婚約,絕對不是對孫子仲講的話;孫子仲是男的,怎麼可以與他白首偕老呢?這首詩里明明有一對男女,男的就是「我獨南行」「不我以歸」「不我活兮」「不我信兮」的「我」,也就是詩人。女的就是「與子成說」「執子之手」的「子」。然詩所講的是平陳與宋,怎麼會在平定陳宋時發生戀愛的事情呢?此中事故如果弄不清楚,詩義也就無法解釋。 第五,「爰居爰處」的「居」「處」是在什麼地方?「爰喪其馬」又是在什麼地方?「於以求之,於林之下」的「林」是在什麼地方? 第六,「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是在什麼地方訂的婚約?從孫子仲出征的是「我」,「我」是男的,怎麼突然出現一位女子?這位女孩子一定與孫子仲有關係;否則,怎麼會在孫子仲平陳與宋中出現呢? 第七,「不我以歸」的「歸」是歸到什麼地方?他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這些問題統統都得解決,才能了解這首詩。茲一一解答於下: 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滑縣白馬廢縣說:「春秋時衛之曹(按應為漕)邑。」又引《括地誌》說:「白馬城在衛南縣西南三十四里。」又引《志》說:「今縣西北十里有白馬古城。一雲在縣南二十里。」由此可知漕在今河南省滑縣,春秋時為衛邑。然漕是什麼時候才屬於衛國呢?同書(卷十六)又於滑縣說:「古豕韋氏國,春秋時衛地,漢置白馬縣。」由此可知白馬縣是春秋時的豕韋氏故國。《新唐書》(卷七十一上)《宰相世系表》說:「劉氏出自祁姓。帝堯陶唐氏子孫生子有文在手曰『劉累』,因以為名。能擾龍,事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封為杜伯,亦稱唐杜氏,至宣王,滅其國。」豕韋氏國是宣王時候滅掉的,換言之,也就是宣王的時候才屬衛國。到此可得一結論:漢時的白馬縣就是周時的漕,漕原是豕韋氏國,到宣王的時候才把它滅掉而屬於衛。 《新唐書》(卷七十三下)《宰相世系表》說:「孫氏出自姬姓。衛康叔八世孫武公和,生公子惠孫,惠孫生耳,為衛上卿,食采於戚,生武仲乙,以王父字為氏……世居汲郡。」《新唐書·地理志》:「衛州、汲郡,望……縣五:汲、衛、共城、新鄉、黎陽。」於黎陽注說「有白馬津」。由此可知白馬津屬於汲郡,而為衛武公這一支系世世代代所居住的地方。詩言「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孫子仲,平陳與宋」,孫子仲既在城漕,他一定是衛國人。漕在宣王時才由豕韋氏國改為漕而屬衛,那麼,城漕一定也在宣王的時候。惠孫既是衛武公的兒子,宣王時人,又世世代代居在汲郡。古人是聚族而居,在這個地方找孫子仲,自然是惠孫了。孫是輩分,對衛釐侯而言,仲是老二,衛武公的長子叫揚,所以詩人稱他為「孫子仲」。到他的孫子武仲乙的時候,就拿他的名字作姓了。武仲乙所以拿他祖父「惠孫」的「孫」字作姓,顯然是受《詩經》的影響。春秋的時候,《詩經》雖沒有「經」的尊稱,然已是士大夫必讀的課本,等於《聖經》一樣,以《詩經》中的名字命名的,比比皆是。如《詩經》中有「家父」,春秋時也有家父;《詩經》中有三良,名叫子車奄息、子車仲行、子車鍼虎,春秋時子輿家也有三良,名字完全相同。武仲乙知道《詩經》中的孫子仲就是他的祖父,引以為榮,也就以「孫」為姓了。否則,怎麼會無緣無故把自己的「姬」姓改了呢!既然指實孫子仲就是惠孫,惠孫是衛釐侯的孫子、衛武公的公子,都得與歷史的事實相合才算,那麼,我們以下就要以這個人物為中心來解釋歷史的事實了。 然為什麼平陳與宋呢?先看陳宋在什麼地方。《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七)於陳州(今之河南省淮陽縣)說:「周初封舜後媯滿於此,為陳國。」是陳國在今河南省淮陽縣。又(卷五十)於商丘縣說:「古商丘為閼伯之墟,春秋宋國都也。」是宋國在今河南省商丘縣。既說孫子仲就是惠孫,而惠孫是衛釐侯的孫子、衛武公的兒子,就從這條路線來找為什麼平陳與宋。《竹書紀年》於《厲王紀》說: 十三年,王在彘,共伯和即於王位,號曰共和。 又於二十六年說: 王陟於彘。周公、召公立太子靖為王,共伯和歸其國。 雷學淇《竹書紀年義證》(卷二十四)引《魯連子》說: 諸侯奉和以行天子事,號曰共和元年。十四年厲王死於彘,共伯使諸侯奉太子靖為王,而共伯復歸於衛。 由此可知,「共伯和」是衛國人。我們再看《史記·衛世家》說: 釐侯十三年,周厲王出奔於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余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多予之賂。和以其賂賂士,以襲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羨自殺。衛人因葬之釐侯旁,諡曰共伯,而立和為衛侯,是為武公。 同時同地不可能有兩個共伯:一個是共伯余,一個是共伯和。我的論斷是共邑的伯原是和,後來共伯和殺了余,衛人立他為衛侯,才將共伯作為余的諡,所以《衛世家》說:「共伯入釐侯羨自殺。衛人因葬之釐侯旁,諡曰共伯,而立和為衛侯,是為武公。」古時,長子在國,不封藩地。《御覽》二百四十一引《魏武令》:「告子文:汝等悉為侯,而子桓獨不封,而為五官中郎將,此是太子可知矣。」(見《全三國文》卷二)長子既不封侯,那麼,共伯余是太子,他活的時候怎可以稱為共伯呢?所以共伯本為和的封號,余被弒後,和立為侯,才將共伯作為余的諡,不是極為明顯嗎? 宣王的復興與衛國有莫大的關係。南仲、方叔、召伯、召虎、蹶父、仲山甫、尹吉甫都是宣王復興的中堅分子,而他們不是衛國人,就是南燕人,或與衛國有關係的人。現在共伯和也是衛國人,而且與周公、召公共同扶立宣王為王,所以復興工作也就先從平定陳宋起。宣王復興的兩個最大勁敵,一是西北的狁,一是東南的淮夷,而狁已經快侵到鎬京,情勢非常危急,不得不先行驅逐,所以平定淮夷只得略為置後。可是這時的安徽、江蘇、山東一帶都被淮夷占據,陳宋適居南北要衝,必須先平定陳宋,才能集中力量與狁作戰。《清人》篇「清人在彭」的彭,就是指宋國的彭城。顧棟高《春秋大事表》(卷九)引杜注說:「彭城,宋邑。」又說:「春秋時,吳晉往來之通道……南守則略河南、山東,北守則瞰淮江,於兵家為守攻之地。」《讀史方輿紀要》(卷二十九)於徐州也說:「彭城之得失,輒關南北之盛衰。」(詳細論證請看下邊解釋的《清人》篇。)宣王復興的中堅人物都與衛國有關,也就知道衛人平定陳宋的原因了。《詩經》這部書就是活生生地表現了諸侯怎樣「復宗周」的實際情形。然平陳與宋是在哪一年呢?據《詩經》里所表現的宣王復興的過程來看,應該是宣王三年。怎樣得出這個結論,把平陳與宋這一時期的詩篇看完後再作討論。 不過《擊鼓》這首詩里的事跡固然是平陳與宋,而實際所要表現的是在平陳與宋時所發生的一件戀愛故事。要想知道此中的故事,得先有一個了解:就是現在流行的《詩經》次第是周樂的次第,所謂十五國風、大小雅與三頌都是周樂,換言之,所謂「《詩譜》」實際是《樂譜》。樂章是斷章取義,並不是真正的詩義;可是自從《毛序》《鄭箋》,把它當成《詩譜》,要在其中尋找詩義,那就南轅北轍,所以始終解不通了。關於這一點,我在《詩譜是了解詩經的最大障礙》中已有詳細的辨正,此處不再重複。如能打破《詩譜》的束縛,將三百篇貫通來看,換言之,就是把三百篇里凡有陳宋兩國地名的詩篇統統歸納到一起就發現了事跡的全貌。比如陳城有宛丘,《東門之枌》篇說:「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子仲之子如解為孫子仲之子,不是極自然嗎?「子仲之子,婆娑其下」,就是孫子仲的女兒在那下邊婆娑起舞。《宛丘》篇說:「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又提她在宛丘舞蹈,這也不會是偶合吧?從這「洵有情兮,而無望兮」,可知她在戀愛,然而男的感到沒有成功的希望。陳城東門內有池,《東門之池》篇說:「東門之池,可以漚麻。彼美淑姬,可與晤歌。」孫子仲是衛人,姬姓,「彼美淑姬」則提出了姓氏,不是無緣無故吧?這個女孩子在陳國時住在陳城的東門,所以《東門之楊》《東門之》《出其東門》,這些有關「東門」的戀愛詩,都不是無故而產生的吧?再者,陳城的北邊有邛地,邛地有一防亭,《防有鵲巢》篇說:「防有鵲巢,邛有旨苕。誰侜予美?心焉忉忉。」這首愛情詩,也不是虛構的吧?由這些地名將事跡連貫起來,而勾出了一幅極美麗、極生動、極可愛的戀愛故事。說得更明白一點,也就是尹吉甫與孫子仲女兒的愛情故事。然怎麼知道是他們倆的故事呢?等到講尹吉甫的求婚、結婚與仳離詩篇時就可證明。 他們不僅在這裡戀愛,而且在這裡自訂婚約;可是訂婚不久,女的回衛時並沒有告訴男的,以致男的再到陳城看她時,見不到她,既著急而又起了疑心,是不是她變了心;於是他就追到株林才見到她。「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就是敘述這件事。《擊鼓》這首詩也就是在株林這個地方唱出來的。見面後,她解釋為什麼不告而別,然後也就回衛了。俟將這一階段的詩,一篇一篇解釋清楚後,就可知道此中的詳情。 以下再一字一句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鏜,擊鼓聲。踴躍,歡樂。兵,兵器。三代以上,稱人之戰者曰卒伍軍旅,不曰兵;曰兵者戈戟弓矢之屬之專名(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說)。用兵,就是練武。國,原指城牆。古時以土築城,故曰「土國」。這首詩最主要的關鍵就在這個「我」字,「我」就是作者;然只從這一篇來看,根本無法知道「我」這個人是誰。但「我」是從孫子仲平陳與宋的,征服陳宋後他又回到衛國。他在陳宋的時候與孫子仲的女兒大談戀愛,且有白頭偕老之約,只要追究出孫子仲的女兒與誰談戀愛,就可知道「我」是誰了。然得把所有在衛國談戀愛的詩作一歸納,才能得出結論。現在只說「我」就是尹吉甫也就夠了,因為以後就要逐步證明。我獨南行,就是單獨派了我前來南邊。陳宋在衛國之南,故言「南行」。整章的意思就是:鼓聲敲得鏜鏜地響,歡樂地在練武。以土築漕城的時候,單獨我被派往南邊。 二章。從孫子仲,平陳與宋,就是跟隨孫子仲去和睦陳國與宋國。平陳與宋的是孫子仲,可是寫這首詩的人並不是孫子仲,而是與孫子仲女兒戀愛的尹吉甫。「不我以歸」是孫子仲的女兒回衛了,沒有讓尹吉甫一起回去,所以這句詩是對孫子仲的女兒講,不是對孫子仲。這一點要弄清楚,不然,這句詩就不好解釋了。他們在陳宋時不僅大談戀愛,而且自訂婚約,可是孫子仲的女兒回衛時,沒有告訴尹吉甫,所以他「憂心有忡」。忡、充,古通。有忡,就是充滿。為什麼這麼憂愁呢?下邊幾章就告訴我們。整章的意思就是:跟隨孫子仲去和睦陳宋,可是回衛的時候,不讓我一起回去,使我憂愁得不得了。 三章。王引之《經傳釋詞》解釋《斯干》篇「爰居爰處」的「爰」為「於時」,也就是「在這裡」的意思,很對。可是他解釋這首詩的「爰」為「於」,則非是。這首詩的「爰」也是「於時」的意思。孫子仲的女兒在陳時居住在陳城東門,尹吉甫常來這裡找她談情說愛,現在又來看她時,見不到她。於以求之,於林之下,林是株林。《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於睢州柘城縣說:「在州東南九十里,東至寧陵縣八十里,春秋為陳株野地。」又于歸德府(宋國的商丘)說:「西南至開封府陳州二百八十里。」又於寧陵縣說:「在府城西六十里。」宋國至陳國為二百八十里,柘城至寧陵為八十里,寧陵至商丘為六十里,則柘城至商丘為一百四十里,至陳國亦為一百四十里,正在宋國與陳國之間。於以,《鄭箋》在《采蘩》篇注為「猶言往以也」,此處也是這個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她在這裡居,她在這裡住,可是再來找她的時候,不見了她的馬。急忙地來追尋,終在株野的林下找到了。 四章。死生契闊,孫奕《履齋示兒編》(卷三)解釋說:「契,舊音絜,非。當作契合之契。契,合也。闊,離也。謂死生離合,與汝成誓矣。」成說,即成了相悅。整章的意思就是:曾經與你相好,死生離合,與你彼此相悅。咱們手牽著手,白頭偕老。 五章。活,當讀為《君子於役》篇「曷其有佸」的「佸」;佸,會的意思。洵,《韓詩》作「夐」,遠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現在離別了,不再與我見面了!現在遠離了,不再相信我了! 【詩篇聯繫】 從上邊的解釋看,這是一篇多麼有趣、多麼生動、多麼富有歷史意味的作品。然怎麼發現這個故事?將《詩經》里同一個字、同一個成語、同一個詩句、同一個地名、同一個人名、同一個物件、同一件事情、同一個時間歸納到一起,就發現它們中間的關係,而逐步地組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可是這個故事是否靠得住呢?再從鐘鼎文、《竹書紀年》《史記》《讀史方輿紀要》《水經注》《植物名實圖考長編》以及各有關典籍里找證據,才知道事實確實如此。《詩經》的真面目發現後,不僅更正了古代史的許許多多錯誤,而且也使清儒以來的音韻訓詁學,發生了莫大的效用。 將三百篇打通來看後,發現了兩種詩篇:一是綱領詩,一是鑰匙詩。凡有年月事跡可考而確知其年代的,謂之綱領詩;凡無年月而事跡與綱領詩所講的相同,謂之鑰匙詩,因為它可以打開其他詩篇之門。就由這兩種詩篇交互比證而將三百篇連貫起來。《擊鼓》就是一篇鑰匙詩,以下就可逐步看出它怎樣打開了有關詩篇的意義。 【詩義辨正】 《毛序》:「《擊鼓》,怨州吁也。衛州吁用兵暴亂,使公孫文仲將而平陳與宋,國人怨其勇而無禮也。」《毛傳》引隱公四年《左傳》注釋說:「宋殤公之即位也,公子馮出奔鄭,鄭人慾納之。及衛州吁立,將修先君之怨於鄭,而求寵於諸侯以和其民,使告於宋曰:『君若伐鄭以除君害,君為主,敝邑以賦,與陳蔡從,則衛國之願也。』宋人許之,於是陳蔡方睦於衛,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是也。」這明明是伐鄭,與平陳宋有什麼關係?況且州吁是求助於宋,甚而說「君為主,敝邑以賦」,連盟主都不敢做,怎麼說是平陳與宋呢?再者,陳國也在伐鄭,是同盟之國,怎麼變為被平呢?只因詩在邶風,要在衛國里找一段事跡來附會,就變成了這種牛頭不對馬面的怪注。明明是兩不相干的事,而後人既不敢懷疑《詩序》,又不敢懷疑《左傳》,就在兩不相干的史實中加以附會了。孔穎達《毛詩正義》說:「知將兵伐鄭者,州吁以隱四年春弒君,至九月被殺,其中唯夏秋再有伐鄭之事。此言州吁用兵暴亂,是伐鄭可知。時無伐陳宋之事,而經《序》雲『平陳與宋』,《傳》有告宋使除君害之事,陳侯又從之伐鄭,故訓「平」為「成」也。告陳與宋,成其伐事也。」他明明知道沒有平陳宋的事,然不敢不信《毛序》,只有這樣迂曲解釋了。 到了朱熹就敢懷疑了,然也只是懷疑。《集傳》說:「舊說:以此為春秋隱公四年,州吁自立之時,宋、衛、陳、蔡伐鄭之事,恐或然也。」他不相信,然也沒有辦法解決問題,只有存疑。到了姚際恆就徹底做了批判。他在《詩經通論》中說:「按此事與經不合者六:當時以伐鄭為主,經何以不言鄭而言陳宋?一也。又衛本要宋伐鄭,而陳蔡亦以睦衛而助之,何為以陳宋並言,主客無分?二也。且何以但言陳而遺蔡?三也。未有同陳宋伐鄭而謂之平陳與宋者。平者,因其亂而平之,即伐也。若是乃伐陳宋矣。四也。隱四年夏,衛伐鄭,《左傳》雲『圍其東門,五日而還』,可謂至速矣。《經》何以雲『不我以歸』,及為此居、處、喪馬之辭與生死莫保之嘆乎?絕不相類。五也。閔二年,衛懿公為狄所滅,宋立戴公以廬於曹,其後,僖十二年《左傳》曰:『諸侯城衛楚丘之郛。』《定之方中》詩,文公始徙楚丘,升虛望楚。毛鄭謂升漕墟,望楚丘。楚丘與漕不遠,皆在河南。夫《左傳》曰『廬』者,野處也,其非城明矣。州吁之時,不獨漕未城,即楚丘亦未城,安得有城漕之語乎?六也。鄭氏屈經以就己說,種種不合如此,而千餘年以來,人亦必知其不合,直是無可奈何,只得且依他說耳。無怪乎季明德求其說而不得,又以《左傳》為誤也。」姚際恆是面對《詩經》來解《詩經》,所以發現了《毛序》《鄭箋》的錯誤;可是他也不得其解,又誤以「此乃衛穆公背清丘之盟救陳,為宋所伐,平陳宋之難,數興軍旅,其下怨之而作此詩」。既言「救陳」,怎麼說是「平陳」呢?「為宋所伐」,怎能說是平宋呢?可知他也是在「無可奈何」下而胡猜亂想了。 傅斯年《詩經講義稿》說:「《擊鼓》,丈夫行役於外念及室家,思其舊盟,而為哀歌。」聞一多《風詩類鈔》(《聞一多全集》第四冊)說:「戍士思歸也。」他們的說法雖比較進步,而實際還是不對。 二 清人(鄭風) 清人在彭,駟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 清人在消,駟介麃麃。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遙。 清人在軸,駟介陶陶。左旋右抽,中軍作好。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清人」是誰,以及彭、消、軸在什麼地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開州(今之河北省[1]濮陽縣)清丘說:「州東南七十里,丘高五丈。」又說:「旄丘,在州東北。《志》云:即《衛風》所詠『旄丘之葛』者。」又說:「寒泉岡,在州西南。」尹吉甫的家住在復關(詳細證據,請看《氓》篇),再看復關與這些地方的遠近。《讀史方輿紀要》(同上卷)於白沙渡引《寰宇記》說:「州西南黃河北岸有古復關堤。《衛風》『乘彼垝垣,以望復關』,蓋謂此雲。」請參閱《干旄》篇所繪的地圖就可明白復關一帶的形勢。復關一帶有旄丘,詩人自可引此以起興,清丘也在復關一帶,詩人自可引以自名。古人以家鄉地名稱謂自己的很平常。清人,就是尹吉甫的自稱。《鄭箋》說:「清者,高克所帥眾之邑也」,是從字面上猜想,毫無憑據。知道了清人就是尹吉甫的自稱,那麼,再看彭、消、軸在什麼地方。 顧棟高《春秋大事表》(卷九)引杜注說:「彭城,宋邑。」又說:「春秋時,吳晉往來之通道……南守則略河南、山東,北守則瞰淮江,於兵家為守攻之地。」《讀史方輿紀要》(卷二十九)於徐州也說:「彭城之得失,輒關南北之盛衰。」由此可知孫子仲於平定宋國時為什麼要攻守彭城的緣故。但是詩言「河上乎翱翔」,彭城有黃河嗎?《讀史方輿紀要》(同上卷)又於彭城廢縣黃河說:「在州城東北。」地理環境正相吻合。「消」為「蕭」之假借,蕭也在宋國。《春秋大事表》六中說:「蕭縣為宋附庸蕭國,宋以封蕭叔大心。」可是詩說「河上乎逍遙」,蕭縣也在黃河的流域嗎?《讀史方輿紀要》(同上卷)於蕭縣黃河說:「縣北。」地理環境也正相合。軸,《經典釋文》注「音逐」,疑為陳國株野之「株」的假借。《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於柘城縣說:「春秋為陳株野地。」柘城屬睢州,又於睢州說:「春秋時宋、陳二國地。……兗、豫有事,此亦馳驅之所矣。」因為株野為陳宋兩國交通要道,故尹吉甫於平定宋國後,在陳國的邊境株野訓練軍事,所以詩言「左旋右抽,中軍作好」。三百零五篇每篇都有寫作的對象,這首詩是尹吉甫平定宋國後,在株野給他愛人仲氏報告他作戰經過與當時的情況。詩中所用的翱翔、逍遙都作奔逐解,不是現在所了解的徘徊自在之意。如此講來,整首詩的意義就豁然貫通了。 【字句解釋】 一章。駟介,四匹被甲的馬。旁旁,即彭彭,與《載驅》篇「行人彭彭」、《出車》篇「出車彭彭」、《北山》篇「四牡彭彭」、《烝民》篇「四牡彭彭」、《大明》篇「駟彭彭」、《韓奕》篇「百兩彭彭」、《》篇「以車彭彭」之「彭彭」同,都是車馬奔走的聲音。二矛,一車建二矛,以備折壞。英,矛之纓飾,以赤羽為之。重英,雙重的纓穗。整章的意思就是:清人在彭這個地方,駕著四匹被甲的馬,彭彭地在奔馳。兩支矛上都飾著雙重的纓穗,在黃河邊上高低不平地奔跑。 二章。麃麃,與《碩人》篇「朱幩鑣鑣」、《角弓》篇「雨雪瀌瀌」、《載驅》篇「行人儦儦」的「鑣鑣」「瀌瀌」「儦儦」同義,都是行動的聲音。喬,《韓詩》作鷮,雉之一種,矛柄近上及矛頭受刃處皆著羽毛,此以鷮羽為之(馬瑞辰說)。《詩經》中用「逍遙」的還有兩篇,就是《檜風·羔裘》與《白駒》。《羔裘》篇「羔裘逍遙,狐裘在朝」,意思就是穿羔裘的人遙遠在外,穿狐裘的人舒舒服服地在朝。《白駒》篇是講仲氏與尹吉甫仳離後再嫁時來看尹吉甫,尹吉甫一方面惋惜,一方面希望她常通音信,所以說:「所謂伊人,於焉逍遙。」逍遙,就是遠離的意思。此詩「河上乎逍遙」,就是在黃河邊上遠馳。整章的意思就是:清人在蕭這個地方,駕著四匹被甲的馬麃麃地在奔跑。兩支矛上都飾著雙重的鷮毛,在黃河邊上遙遠地飛跑。 三章。陶陶,與《君子陽陽》篇「君子陶陶」的「陶陶」同義,和樂的意思。好,讀去聲,樂的意思。左旋右抽,身左旋,以右手抽矛以擊刺(聞一多說)。中軍,軍中。整章的意思就是:清人在株這個地方,駕著四匹被甲的馬,揚揚得意地在奔跑。向左邊旋轉的時候,右手就抽出矛來刺,這樣地在軍中作樂。 【詩篇聯繫】 這首詩是尹吉甫平陳與宋時的作品,毫無問題,所以排在這裡。 【詩義辨正】 《毛序》:「《清人》,刺文公也。高克好利,而不顧其君。文公惡而欲遠之,不能;使高克將兵而御狄於竟,陳其師旅,翱翔河上,久而不召。眾散而歸,高克奔陳。公子素惡高克進之不以禮,文公退之不以道,危國亡師之本,故作是詩也。」這段序是據《左傳》而來。閔公二年《左傳》說:「鄭人惡高克,使帥師次於河上,久而弗召,師潰而歸,高克奔陳,鄭人為之賦《清人》。」《左傳》中凡言賦詩都是唱詩,唱詩之一章或兩章以合己意。如僖公二十三年《左傳》「公子賦《河水》(按《沔水》之誤),公賦《六月》」;襄公二十七年《左傳》「為賦《相鼠》」,「子展賦《草蟲》」,「伯有賦《鶉之賁賁》」,「子西賦《黍苗》之四章」,「子產賦《隰桑》」,「子大叔賦《野有蔓草》」,「印段賦《蟋蟀》」,「公孫段賦《桑扈》」,又「賦《既醉》」;昭公元年《左傳》「令尹享趙孟,賦《大明》之首章」,「趙孟賦《小宛》之二章」,「趙孟賦《瓠葉》」,「穆叔賦《鵲巢》」,趙孟「又賦《采蘩》」,「子皮賦《野有死麕》之卒章」,「趙孟賦《常棣》」,昭公二年《左傳》「季武子賦《綿》之卒章」,「韓子賦《角弓》」,「武子賦《節》之卒章」,武子「賦《甘棠》」,「北宮文子賦《淇澳》」,「宣子賦《木瓜》」。諸如此例,不勝枚舉。凡言賦詩,都作「唱」解,為什麼閔公二年《左傳》的「許穆夫人賦《載馳》」,文公六年《左傳》的「賦《黃鳥》」,以及閔公二年《左傳》的「鄭人為之賦《清人》」的「賦」要作「作」解呢?賦《清人》是唱這首詩以刺高克,並不是作這首詩。高克奔陳在閔公二年,即周惠王十七年(公元前六六〇),此詩作於宣王三年(公元前八二五)相距已一百六十五年,當可引而賦之。 日本人竹添光鴻在他的《左傳會箋》說:「作詩在師未潰之前。清,鄭邑名。克所帥皆清邑之人也。即以詩斷罪,雋甚。不特此也,衛人所為賦《碩人》也,許穆夫人賦《載馳》,左氏敘事,往往緯之以《詩》,別具風格。《詩序》之不可廢,亦賴《左傳》為之明輔。」《左傳》是《左傳》,《詩經》是《詩經》,凡引《左傳》的事跡以實《詩》,沒有不錯,他反而說「左氏敘事,往往緯之以《詩》」,真是錯誤之極!我很希望詩學家、史學家,甚而《左傳》學者好好把《左傳》中的「賦」字意義弄清楚,不要這樣糊塗下去!這樣,不僅影響《詩經》的理解,而且影響史事! 三 東門之枌(陳風) 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於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於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 釋音:枌,音焚。栩,音許。差,音釵。市,音沛。鬷,音宗。荍,音求。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椒」字的象徵意義,知道了它的象徵意義,這首詩的情節就整個豁然明朗了。聞一多《風詩類鈔》於《椒聊》篇說:「椒,即花椒……椒類多子,所以古人常用來比女人,椒類中有一種結實聚生成房的,一房椒叫作椒房。漢朝人借『椒房』這個名詞來稱呼他們皇后所住的房屋,正取其多子的吉祥意義。」又於《東門之枌》篇說:「荍,讀莍。莍,椒結實成莍。」視爾如荍,貽我握椒,他解為:「男對女說:『我看你像一個花椒嘟嚕一樣,你定能給我一把花椒子兒。』意思是說你將來定能替我生許多子息。」中國語文里確有一種叫廋語,以此物隱喻彼物而開玩笑,《新五代史·李業傳》:「而帝方與業及聶文進、後贊、郭允明等狎昵,多為廋語相誚戲。」這裡的「椒」字就屬廋語。了解了這種用法,就可知道這是一首愛情詩,而其意義也就明白了。 【字句解釋】 一章。《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七)於陳州(今河南淮陽縣)宛丘說:「在州城南三里,高二丈。《爾雅》:『陳有宛丘,《詩》所稱「宛丘之上」「宛丘之下」者也。』」宛丘既在陳城,那麼,東門與宛丘並提,東門是指陳城的東門。枌,白榆。栩,櫟樹。婆娑,舞貌。子仲,就是《擊鼓》篇的孫子仲。子仲之子,就是孫子仲的女兒。孫子仲在陳國,恰恰在陳國又出現了一個子仲,這不會是巧合吧?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的枌樹下,宛丘的栩樹下,孫子仲的女兒,在那裡婆娑起舞。 二章。穀旦,吉日。差,《毛傳》在《吉日》篇注為「擇也」,此處是同一意義。原,高平之地。宛丘在陳城之南,「南方之原」當指宛丘。績,讀為緝,接的意思。凡麻既漚之後,績之為縷曰緝。市,通沛;沛,急。整章的意思就是:選好了一個日子,我們在宛丘那裡會面。她也不接她的麻了,急速地在婆娑起舞。 三章。逝,《鄭箋》於《何人斯》篇注為「之也」。之,至的意思。《詩經》中許多詩篇的「逝」字都作「至」講。《蟋蟀》篇「蟋蟀在堂,歲聿其逝」,就是歲聿其至,言歲暮已至。《杕杜》篇「期逝不至」,就是日期已經到了還不回來。《何人斯》篇「胡逝我梁」,就是為什麼到我的魚樑上來。《公劉》篇「逝彼百泉」,就是到彼百泉。此詩「穀旦於逝」,就是好的日子來到了。越以,於以。鬷,《鄭箋》:「總也。」鬷邁,《正義》:「謂男女總集而合行也。」荍,《爾雅·釋木》「椒榝丑,莍」,李註:「莍,實也。」莍,現在叫作嘟嚕。貽,給。握椒,一把花椒。整章的意思就是:好的日子來到了,我們一同去到宛丘。男的向女的開玩笑說:「我看你像一個嘟嚕,你給我一把花椒吧!」 【詩篇聯繫】 從上邊的解釋,可知這是一首在陳城戀愛的詩篇。由於地點——宛丘、人物——子仲之子、季節——績麻、事件——戀愛,這些因素使我們將此詩與《擊鼓》篇聯繫起來,不是沒有根據吧?只由這兩篇還看不出這些故事的真實性,等把這類故事統統聯繫到一起後就知道這些故事絕對不是偶然的相合。 【詩義辨正】 《毛序》:「《東門之枌》,疾亂也。幽公淫荒,風化之所行,男女棄其舊業,亟會於道路,歌舞於市井爾。」《史記·陳杞世家》講到幽公的時候只說「慎公卒,子幽公寧立。幽公十二年,周厲王奔於彘。二十三年幽公卒,子釐公孝立」,沒提到「幽公淫荒」一語。孔穎達是最會附會的,然而他的《正義》里也找不出「幽公淫荒」的證據。昭公八年《左傳》明明說:「胡公不淫,故周賜之姓,使祀虞帝。臣聞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數未也,繼守將在齊,其兆既存矣。」不但幽公不淫,他的祖宗也不淫,怎麼能拿荒淫來誣衊幽公呢?只因詩在《陳風》,他就必須在陳國里找一個君來附會。在沒有辦法之下,又附會到胡公的元妃太姬身上。說太姬好巫,引以成風。巫必舞,就與此詩「不績其麻,市也婆娑」牽連上了。姚際恆是最反對《毛序》《鄭箋》的,然他仍然在說:「何玄子謂『陳風巫覡盛行』,似近之。蓋以舊傳太姬好巫,而陳俗化之。」足證《毛序》影響之大。朱熹就不採取這種附會而說:「此男女聚會歌舞,而賦其事以相樂也。」雖然空泛,幾乎近之。 四 椒聊(唐風) 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椒聊且,遠條且! 椒聊之實,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碩大且篤。椒聊且,遠條且! 釋音:其,音記。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也在這個「椒」字;我們既知「椒」字的象徵意義,這首詩也就容易理解了。這也是一首開「子仲之子」玩笑的詩。 【字句解釋】 一章。椒聊,即椒莍(馬瑞辰說)。草木實聚生成叢,古語叫聊,今語叫嘟嚕(聞一多說)。蕃衍,即繁衍。《詩經》里用「彼其之子」一語的共有五篇,就是《王風·揚之水》《鄭風·羔裘》《汾沮洳》《候人》與此詩,除此詩與《揚之水》所指為女的外,其他三篇都是指作者自己。意思就是她(他)那個人兒。碩大無朋,就是個子大得無比。個子大,是這個女孩子的特徵之一。《詩經》里講大個子女孩子的很多,如《澤陂》篇「有美一人,碩大且卷」,「有美一人,碩大且儼」;《車舝》篇「辰彼碩女」,碩女,就是大個子的女子,都是指她。孫子仲的女兒這時只十五歲,然發育得非常高大,所以詩人這樣地譏諷以取樂。遠,長。條,枝。且,結尾語。整章的意思就是:一嘟嚕的花椒子呀,繁衍得滿滿一升。她這個人兒呀,高大得無比呀。一嘟嚕的花椒子呀,枝子長又長呀! 二章。匊,通掬,一握的意思。篤,篤實,結實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一嘟嚕的花椒子呀,繁衍得滿滿一掬。她這個人兒呀,高大而且篤實。一嘟嚕的花椒子呀,枝子長又長呀! 【詩篇聯繫】 《東門之枌》篇不是說「視爾如荍,貽我握椒」,在開女的玩笑嗎?這首詩又說「椒聊之實,蕃衍盈升」,「椒聊之實,蕃衍盈匊」;又說「椒聊且,遠條且」,都是隱喻子孫繁多之意。其為開「彼其之子」的玩笑,顯而易見。假如把這首詩與《東門之枌》擺在一起,不是沒有理由吧?《詩經》里絕不隨便用字,在某一時期,某一場合,都用同一的文字來表現,過了這個時期,或在不同的場合,絕不用相同的字。比如「椒」字共用在三篇,就是《東門之枌》《椒聊》與《載芟》。古人在祭祖時用椒薰香,使祖宗聞之以得安慰,所以《載芟》篇說:「有椒其馨,胡考之寧。」其他兩篇都用作廋語。用字的比較,也是了解《詩經》的一種方法。 【詩義辨正】 《毛序》:「《椒聊》,刺晉昭公也。君子見沃之盛強,能修其政,知其蕃衍盛大,子孫將有晉國焉。」《史記·晉世家》說:「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師於曲沃。曲沃邑大於翼。翼,晉君都邑也。成師封曲沃,號為桓叔。靖侯庶孫欒賓相桓叔。桓叔是時五十八矣,好德,晉國之眾皆附焉。君子曰:晉之亂,其在曲沃矣。末大於本,而得民心,不亂何恃?」這或許是《毛序》的根據,然與《椒聊》詩有什麼關係呢?只因詩在《唐風》,而唐為晉之先世,就使彼此發生了關係,其為附會可知。歐陽修在《詩本義·本末論》中說:「《關雎》《鵲巢》,文王之詩也,不系之文王,而下系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詩,則得列於本國;周公亦自有詩,則不得列於本國,而上繫於豳。豳,太王之國也,考其詩則周公之詩也。周、召,周公、召公之國也,考其詩則文王之詩也。《何彼襛矣》,武王之詩,不列於《雅》,而寓於《召南》之《風》。《棠棣》,周公之詩也,不列於《周南》,而寓於文王之《雅》。衛之詩,一公之詩也,或系之《邶》,或系之《鄘》,或系之《衛》。詩述在位之君,而《風》系已亡之國。晉之為晉久矣,不得為晉而謂之唐。鄭去咸林而徙河南,為鄭甚新,而遂得為鄭。自漢以來,其說多矣。蓋《詩》之類例,不一如此,宜其說者之紛然也!」《詩譜》的錯誤,歐陽修批判得非常正確。可是他不知道《詩譜》是由誤會樂譜而來,他自己又編了一個詩譜,重蹈了鄭氏的覆轍。現在根本打破了這種束縛,才能發現《詩經》的真正面目。 五 宛丘(陳風)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釋音:湯,音盪。翿,音導。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鷺羽」「鷺翿」的用途:用途知道了,詩義也就容易尋求了。 《毛傳》:「翿,翳也。」《鄭箋》:「翳,舞者所持以指麾。」《毛傳》又說「鷺鳥之羽可以為翳」,則鷺羽、鷺翿實際是一種東西,換字以協韻。鷺羽、鷺翿既是舞者所持的東西,加以舞的地點又在宛丘,自然使我們聯想到《東門之枌》篇的「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這首詩「子之湯兮」的「子」也就是《東門之枌》篇「子仲之子」的「子」,指的都是孫子仲的女兒。《毛傳》以「子」指陳大夫,陳大夫再荒淫無度,也不會無冬無夏在宛丘上下跳舞。《鄭箋》以為指幽公,何所據而云然?《詩經》里沒有以「子」稱國君的。這首詩仍是寫孫子仲女兒的跳舞。且以斯義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湯,即盪之假借,遊蕩的意思。宛丘,在陳城南三里,與《東門之枌》篇的宛丘是一個地點。洵,信。從「洵有情兮,而無望兮」,更可證明此詩是講尹吉甫與孫子仲女兒戀愛的事。因為尹吉甫僅是一位由南燕流亡到衛國的武士,地位既低,家又貧窮;而孫子仲的女兒(以後簡稱為仲氏)是貴族,所以尹吉甫感到沒有希望。整章的意思就是:她這個人遊蕩呀,在宛丘的上邊。我們誠然有感情,然而沒有希望呀! 二章。坎,聲。值,執。整章的意思就是:坎坎的擊鼓聲,發出在宛丘的下邊。也不分冬也不分夏,拿著鷺羽在舞蹈。 三章。缶,瓦盆。整章的意思就是:坎坎的擊缶聲,發出在宛丘的道邊。也不分冬也不分夏,拿著鷺翿在舞蹈。 【詩篇聯繫】 《東門之枌》篇說「穀旦於差,南方之原」,又說「穀旦於逝,越以鬷邁」,是兩個人一起到宛丘。這首詩說「洵有情兮,而無望兮」,也是兩個人。這首詩與《東門之枌》篇地點相同、人物相同、舞蹈相同、情感相同,把這兩首詩聯繫一起,不是沒有道理吧? 【詩義辨正】 《毛序》:「《宛丘》,刺幽公也。淫荒昏亂,遊蕩無度焉。」上邊曾說陳幽公並無「淫荒昏亂,遊蕩無度」的事跡,完全是誣衊。姚際恆就批判說:「《小序》謂刺幽公,恐『子』字未妥。」《詩經》中沒有稱國君為子的。且幽公再遊蕩無度,也絕對不會無冬無夏在路邊上擊鼓、擊缶而舞蹈。只因詩在《陳風》,故有此種附會。《集傳》說:「國人見此人常遊蕩於宛丘之上,故敘其事以刺之。」他已看出不是幽公。傅斯年說:「形容舞者之辭。」皮毛之見。 六 君子陽陽(王風) 君子陽陽,左執簧,右招我由《房》。其樂只且! 君子陶陶,左執翿,右招我由《敖》。其樂只且! 釋音:簧,通皇。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左執簧,右招我由《房》」,「左執翿,右招我由《敖》」這幾句,這幾句理解了,詩義也就明白了。 「左執簧」「左執翿」,在文法上是連類對舉。《詩經》里凡是連類對舉,其意義都是一樣的。翿既是鷺羽所做的翳,那麼簧不應該是另一種東西笙。簧為皇之假借。皇,一名翿,舞師拿著的一把五彩羽毛,歌舞時自己蓋在頭上,藉以裝扮鳥形(聞一多說)。《房》是《房中》,舞曲名;《敖》是《驁夏》,也是舞曲名(亦聞一多說)。左執簧,右招我由《房》,就是左手拿著鷺羽,右手牽著我跳《房中》舞。左執翿,右招我由《敖》,就是左手拿著鷺翿,右手牽著我跳《驁夏》舞。這不是兩個人在跳舞嗎?《宛丘》篇說「無冬無夏,執其鷺翿」,也是執翿而舞,不過一個是男子的口氣、一個是女子的口氣的不同罷了。這首詩是仲氏講她在學跳舞,不會是附會吧?茲以此義將這首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陽陽,通作揚揚,快樂之狀(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揚揚得意的君子,左手拿著鷺羽,右手牽著我跳《房中》舞。快樂呀,真快樂! 二章。陶陶,和樂貌。整章的意思就是:快活喜樂的君子,左手拿著鷺翿,右手牽著我跳《驁夏》舞。快樂呀,真快樂! 【詩篇聯繫】 《詩經》里用「翿」字的只有《宛丘》與此篇,由此篇的「翿」使我們聯想到《宛丘》篇。將兩篇的情節做一對照,使我們了解了此詩的意義。將這兩首詩排在一起,是否可以呢? 【詩義辨正】 《毛序》:「《君子陽陽》,閔周也。君子遭亂,相招為祿仕,全身遠害而已。」詩在《王風》,而王城指東周,所以就附會說「閔周也」。《序》說君子遭亂,詩里哪一點有亂的跡象呢?《集傳》說:「此詩疑亦前篇(按指《君子於役》篇》)婦人所作。蓋其夫既歸,不以行役為勞,而安於貧賤以自樂,其家人又識其意而深嘆美之,皆可謂賢矣。豈非先王之澤哉!」他是在說教呢,還是在解詩呢?姚際恆批評他們說:「《大序》謂『君子遭亂,相招為祿仕』,此據『招』之一字為說,臆測也。《集傳》謂『疑亦前篇婦人所作』,此據『房』之一字為說,更鄙而稚。大抵樂必用詩,故作樂者亦作詩以摹寫之;然其人其事不可考矣。」批評得甚為正確。 七 東方之日(齊風)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 釋音:姝,音樞。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在我室兮,履我即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這幾句了解了,詩義也就明白了。 即,為就之假借。履,踐(馬瑞辰說)。在我室兮,履我即兮,就是在我的室里,跟著我的腳步。發,為跋之假借;跋,是腳後跟。闥為內門(亦馬瑞辰說)。在我闥兮,履我發兮,就是在我的內門裡,跟著我的腳後跟。這不就是《君子陽陽》篇的「左執簧,右招我由《房》」,「左執翿,右招我由《敖》」嗎?不也是在跳舞嗎?不過,一個出自女子之口、一個出自男子之口的不同罷了。從此,詩意也就豁然開朗,原來也是一首愛情詩。 【字句解釋】 一章。東方之日,是喻美女的出現。馬瑞辰引《文選》李善注引《韓詩薛君章句》說:「詩人所說者,顏色盛也,言美如東方之日出也。」美人的出現,現在還說「太陽出來了」。姝,《方言》:「齊、魏、燕、代之間謂好曰姝。」尹吉甫是南燕人,在衛國作仕,正是魏、燕、代之間。彼姝者子,指仲氏。仲氏長得異常漂亮,《詩經》中凡言美人,除《碩人》篇的莊姜外,都是指她。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邊的太陽出來了,那位漂亮的姑娘呀,在我房裡。在我房裡,跟著我的腳步。 二章。東方之月,也是象徵美女的出現。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邊的月亮出來了,那位美麗的姑娘呀,在我的內門。在我的內門,跟著我的腳跟。 【詩篇聯繫】 從「履我即兮」「履我發兮」來看,不成問題是寫舞蹈。再從《君子陽陽》篇「左執簧,右招我由《房》」,「左執翿,右招我由《敖》」來看,不成問題這兩首詩寫的是一回事。不過,前一首由女子的口氣、這一首由男子的口氣來唱不同罷了。 【詩義辨正】 《毛序》:「《東方之日》,刺衰也。君臣失道,男女淫奔,不能以禮化也。」《毛序》只言「刺衰」,沒有講出刺哪一位君,所以大家都來猜了,有人說刺襄公,有人說刺哀公,又有人說刺莊公,姚際恆就批評說:「《小序》謂刺衰,孔氏謂刺哀公,《偽傳》《說》謂刺莊公,何玄子謂刺襄公,說詩者果可以群逞臆見如此乎?」屈萬里說:「此情歌之類。」表面見解。 八 東門之池(陳風) 東門之池,可以漚麻。彼美淑姬,可與晤歌。 東門之池,可以漚紵。彼美淑姬,可與晤語。 東門之池,可以漚菅。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釋音:紵,音苧。菅,音間。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東門之池」的「東門」是哪一國的東門?「彼美淑姬」的「姬」是實在的姓呢,還是普通的詞彙?這兩個問題解決了,詩義也就知道了。 《水經注》(卷二十二)說:「(陳)城之東門內有池。池水東西七十步,南北八十許步。水至清潔,而不耗竭,不生魚草。水中有故台處,《詩》所謂『東門之池』也。」《元和郡縣誌》:「陳州東門池在州城東門內道南。《詩·陳風》『東門之池,可以漚麻』即此也。」(馬瑞辰說)由此可知東門之池是指陳城東門內的池。這樣,與《東門之枌》篇的東門一致了。我們曾說仲氏長得異常漂亮,而仲氏是孫子仲的女兒,孫子仲就是衛武公的兒子惠孫,那麼,他姓姬,他的女兒當然也姓姬。如此講來「彼美淑姬」是實有其人,並不是泛指。《東門之枌》篇說「不績其麻」,此詩說「可以漚麻」,季節也相同。《東門之枌》篇說「子仲之子」,此詩說「彼美淑姬」,不會有兩位姓姬的小姐同一個季節在陳城東門之池談戀愛吧?不成問題,這也是一首尹吉甫與仲氏在陳城戀愛的詩篇。 【字句解釋】 一章。《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一)於「麻」條說:「漚欲清水。」又注說:「濁水則麻黑,水少則麻脆。」陳城東門內的池子是「水至清潔,而不耗竭」,故可以漚麻。晤,對;晤歌,對歌。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裡的池子,可以漬麻。那位漂亮的姬家姑娘,可以與她對歌。 二章。紵,苧麻。語,《周禮·春官·大司樂》稱樂語說:「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可知言、語亦屬樂語,與歌同類。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裡的池子,可以漬苧。那位漂亮的姬家姑娘,可以與她對唱。 三章。菅,草名,似茅而華澤。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裡的池子,可以漬菅。那位漂亮的姬家姑娘,可以與她對談。 【詩篇聯繫】 這又是一首情歌,而地點也發生在陳城。既是姬姓的女兒在戀愛,自然使我們聯想到孫子仲的女兒。把它們聯繫在一起,是極自然的安置。 【詩義辨正】 《毛序》:「《東門之池》,刺時也。疾其君之淫昏,而思賢女以配君子也。」詩在《陳風》,即先入為主地認陳幽公是一位淫昏之主,所以說:「疾其君之淫昏。」然幽公不論怎樣淫昏,也不至於在東門之池與一位女孩子對唱。看見「淑姬」二字,於是就說「思賢女以配君子」。可是哪一點是根據詩來講詩呢?《集傳》是面對詩篇的,說:「此亦男女會遇之辭。蓋因其會遇之地所見之物以起興也。」表面上的確是如此。 九 澤陂(陳風)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涕泗滂沱。 彼澤之陂,有蒲與蕳。有美一人,碩大且卷。寤寐無為,中心悁悁。 彼澤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碩大且儼。寤寐無為,輾轉伏枕。 釋音:陂,音皮。卷,音權。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菡萏是什麼時候開花以及「碩大且卷」的美人是誰。這兩個問題解決了,詩義也就顯現了。 菡萏,蓮花,蓮在夏季開花。《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一)於「麻」條引《圖經》說:「麻花上勃勃者,七月七日采。」由此看來,采麻與蓮花盛開是同一季節。此詩又說「有美一人,碩大且卷」,使我們想到《椒聊》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彼其之子,碩大且篤」。再加以《東門之池》篇說「彼美淑姬,可與晤歌」,是尹吉甫與仲氏曾在東門之池對唱。不會在同一季節,同一地點,同是兩個戀人,同是高大的美女在池子邊大哭吧?自然而然讓我們將此詩排在這裡。 【字句解釋】 一章。澤,水池。陂,即陂池。《毛傳》:「陂,澤障也。」《尚書·泰誓》:「官人以世,惟宮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殘害於爾萬姓。」《禮記·月令》:「毋漉陂池。」陂池是在池中圍出一部分作為栽種荷花、蒲草之用,所以詩言「彼澤之陂,有蒲與荷」。如,若。《詩經》中用「寤寐」成語的共有四篇,就是《關雎》《終風》《考槃》與此詩。《詩經》中凡言「寤」都作「夢」解,如《下泉》篇「愾我寤嘆」,即在夢裡嘆息。凡言「寐」都作「睡」講,如《氓》篇「夙興夜寐」,即早起晚睡。《兔爰》篇「尚寐無覺」,即還在睡覺沒有感覺嗎?寤寐合起來就是睡里夢裡。無為,即沒有別的。涕,眼淚。泗,鼻涕。滂沱,本來是指小水池,借來形容眼淚鼻涕之多。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池子的陂池裡,長著菖蒲與荷花。有一位美人呀,怎麼這樣傷心呢?睡里夢裡都在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 二章。蕳,《毛傳》:「蘭也。」《鄭箋》:「當作蓮。蓮,芙蕖實也。」以《鄭箋》為是。因為一、三兩章都言荷,不應此章獨言蘭,不合《詩經》連類對舉的法則;且蘭亦非水中之物。卷,《經典釋文》「本又作婘」;《廣雅》「婘,好也」。悁悁,憂思。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池子的陂池裡,長著菖蒲與蓮花。有一位美麗的人兒呀,既高大而又好看,睡里夢裡,心中都在憂愁。 三章。菡萏,荷花。儼,《韓詩》作「㜝」。《玉篇》「㜝,又魚檢切」,正與儼聲近而義通。《太平御覽》引《韓詩薛君章句》以㜝為重頤,重頤即今所言之酒窩。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池子的陂池裡,長著菖蒲與荷花。有一位美人呀,高大而又有酒窩。睡里夢裡都在枕頭上輾轉不安。 【詩篇聯繫】 很顯然,這是一首寫男女戀人在鬧彆扭的詩。一位大個子的美女在池子邊與愛人鬧彆扭,自然使我們將此詩與《東門之池》篇連在一起。 【詩義辨正】 《毛序》:「《澤陂》,刺時也。言靈公君臣淫於其國,男女相悅,憂思感傷焉。」詩在《陳風》,就認此詩為刺陳靈公了。「男女相悅,憂思感傷」,難道一定由於陳靈公君臣淫於國嗎?倒不如姚際恆說得乾脆。他說:「《序》謂『刺時,男女相悅』,《集傳》謂『與《月出》相類』,但詩云『傷如之何』,雲『涕泗滂沱』,苟男女相念,奚至於此?是必傷逝之作。或謂傷泄冶之見殺,則與意不合。未詳此詩之旨也。」 十 東門之楊(陳風) 東門之楊,其葉牂牂。昏以為期,明星煌煌。 東門之楊,其葉肺肺。昏以為期,明星晢晢。 釋音:牂,音臧。肺,音沛。晢,讀為晣。 【詩義關鍵】 假如不與《野有蔓草》《綢繆》《小星》三篇聯合起來,根本無法了解這首詩。我們先把這段故事講出來,然後再由這四篇詩來證明。原來尹吉甫在平陳宋時,是經常出征的。有一天仲氏曉得他的軍隊晚間要在陳城經過,她就在東門的楊樹下等,一直等到啟明星出來的時候才等到。可是尹吉甫僅僅是在陳城經過,停留不久就又開拔,使她感到非常愁悵,因而又引起了尹吉甫的發牢騷。我們就順著這個故事將這首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將」字古作「」,形與「牂」近,因訛「將」為「牂」。《爾雅·釋詁》、揚雄《法言》並云:「將,大也。」(朱起鳳《辭通》說)期,期限,與《采綠》篇「五日為期」的「期」同義。明星,啟明星(馬瑞辰說)。煌煌,明貌。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的白楊呀,它的葉子肥大呀。本來說是黃昏的期限嘛,怎麼啟明星出來了還不來? 二章。《小弁》篇「萑葦淠淠」,《生民》篇「荏菽旆旆」,此詩「其葉肺肺」,淠、旆、肺三字並聲近義通。肺,應為芾之假借;《廣雅·釋訓》:「芾芾,茂也。」(《辭通》說)《廣韻》:「晢,星光也,亦作晣」,是晢、晣通用(亦《辭通》說)。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的白楊呀,它的葉子很茂盛呀。本來說是黃昏的期限嘛,怎麼啟明星出來了還不來? 【詩篇聯繫】 《詩經》中凡言東門,都是陳城的東門,因為仲氏在陳國時住在那裡,所以東門成了他們戀愛的地點。然僅憑東門也不可能知道這首詩的意義。詩義是由「明星」二字曉得的。馬瑞辰於《毛詩傳箋通釋》(卷十三)說:「明星,謂啟明之星,非泛言大星也。《小雅》:『東有啟明,西有長庚。』《傳》:『日旦出,謂明星為啟明;日既入,謂明星為長庚。庚,續也。』《史記·天官書》:『太白出東方,庳近日曰明星,高遠日曰大囂。』是啟明一名明星之證。」明星既為啟明星,那麼就與《綢繆》篇「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戶」的時間相合了。三星即參星,亦即啟明星。這樣使《東門之楊》與《綢繆》兩篇發生了聯繫。再由《綢繆》篇「見此邂逅」「如此邂逅何」的「邂逅」與《野有蔓草》篇「邂逅相遇」的「邂逅」,又使《綢繆》與《野有蔓草》兩詩發生關係。《小星》篇「嘒彼小星,維參與昴」,參星就是啟明星,也就是三星,因而《小星》篇又與《東門之楊》《綢繆》《野有蔓草》三詩聯繫到一起。下邊就將這四篇詩聯合起來試作解釋。 【詩義辨正】 《毛序》:「《東門之楊》,刺時也。婚姻失時,男女多違,親迎,女猶有不至者也。」全從字面上猜測。因為古人迎娶在昏時,故由昏而想到婚姻。再由「昏以為期,明星煌煌」,沒有及時而至,就又聯想到「婚姻失時,親迎,女猶有不至者」。《鄭箋》就明明這樣附會說:「親迎之禮以昏時,女留他色,不肯時行,及至大星煌煌然。」《集傳》說:「此亦男女期會而有負約不至者,故因其所見以起興。」雖比較接近詩義,而實際仍在字面上猜想。要不是發現尹吉甫與仲氏的戀愛事跡,這首詩的意義也就永久無法知道。 十一 野有蔓草(鄭風)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這兩句懂得了,詩義也就顯現了。仲氏之在東門外邊迎接尹吉甫,尹吉甫並不知道。她是從她父親孫子仲那裡知道尹吉甫的隊伍要從陳城經過,所以她去接他。接到他後,所以他說「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不期而遇正是我所願望的。怎麼知道是這種情節呢?「野有蔓草」與「東門之楊」的場地相合;「零露漙兮」與「明星煌煌」的時間也正合。再加以《綢繆》篇所寫的見面後就要離別,故知此中情節。 【字句解釋】 一章。蔓,曼之假借;曼,長(馬瑞辰說)。零,落。漙,盛多貌。《詩經》里用「有美一人」的共有兩篇,就是《澤陂》與此詩,而這兩篇所指的,都是仲氏。清揚,眼睛。婉,為腕之假借;腕,大目貌。清揚婉兮,就是有著兩隻大眼睛。整章的意思就是:野地里長著很深的草,露水下得很大呀。一位美麗的人兒,有著兩隻大眼睛。不期而遇到呀,正是我所希望的呀! 二章。瀼瀼,露盛貌。如,作其講,與《都人士》篇「綢直如發」的「如」同義。臧、藏,古通。與子偕臧,就是與她一起藏起來。這也正是一對愛人見面時的情景。整章的意思就是:野地里長著很深的草,露水下得很多呀。一位美麗的人兒,她的眼睛大大的。不期而遇到呀,與她一起藏起來呀。 【詩篇聯繫】 《東門之楊》篇是寫等待愛人,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時候終於等到了;這一首正是寫接到愛人後的情景,不是天造地設的聯結嗎? 【詩義辨正】 《毛序》:「《野有蔓草》,思遇時也。君之澤不下流,民窮於兵革,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焉。」全是由政教觀點來猜,一點也不著邊際。《集傳》說:「男女相遇於野田草露之間,故賦其所在以起興。」他是從民歌的立場來猜。姚際恆說:「《小序》謂『思遇時』,絕無意。或以為邂逅賢者作,然則賢其『清揚婉兮』之美耶?此似男女及時婚姻之詩。」大家都在猜,沒有一個猜得對。聞一多說:「喜遇也。」表面猜到了,然而誰與誰遇呢?假如不知道作者,還是不知道真實情形。 十二 綢繆(唐風)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三星是什麼星,良人是哪一種人。這兩個問題解決了,詩義也就顯現了。 三星就是參星,到現在北方人還說「三星出現了」,就是指參星的出現。參星,就是《東門之楊》篇的明星,也就是啟明星。「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戶」,也正是指啟明星的出現。良人,是什麼人呢?現在都依《孟子》一書而解為丈夫,這是了解此詩的最大障礙。《國語·齊語》說:「管子對曰:『作內政而寄軍令焉。』桓公曰:『善。』管子於是制國。五家為軌,軌為之長。十軌為里,里有司。四里為連,連為之長。十連為鄉,鄉有良人焉,以為軍令。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軌長帥之。十軌為里,故五十人為小戎,里有司帥之。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連長帥之。十連為鄉,故二千人為旅,鄉良人帥之。」由此可知良人是率領二千人的旅長,也可說是鄉長,這是保甲制度上的名稱,原始的意思並不作丈夫解。然這是齊國的制度,現在所講的是衛國的詩,怎麼可以引以為證呢?《齊語》又說「修舊法,擇其善者而業用之」,其制度是由舊的制度而來,現在講的是宣王三年(公元前八二五),而管仲是齊桓公時人,齊桓公是周莊王十二年(公元前六八五)即位,離宣王三年已一百四十年,故謂之舊法。宣王的復興就是用這種兵役制度而復興的,講到尹吉甫西征狁時就可知道。《詩經》中用「良人」的共有四篇,就是《小戎》《桑柔》《秦風·黃鳥》與此詩。除《黃鳥》篇的三良是指子車氏的三子外,其餘各篇的良人都是尹吉甫,因為他正是衛國浚地的良人。到此,我們可以解釋《擊鼓》篇「土國城漕,我獨南行」這兩句詩了。他是良人,應該帶有兩千人,可是不讓他帶軍隊,只派他一個人去,所以說:「我獨南行。」他的職位本是良人,所以此詩說:「見此良人。」他同仲氏是沒有約會而遇到的,所以又說:「見此邂逅。」這都是女子的口氣。他們見到後,馬上又要離別,所以又說:「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知道了這些情節,再將此詩一字一句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綢繆,纏綿。束薪,捆綁柴薪。子,嗞之假借;《說文》:「嗞,嗟也。」子兮,嗞嗟的聲音(王引之《經義述聞》說)。如,與。整章的意思就是:有人在捆綁柴薪,天上的參星出現了。今晚是多麼好的一個晚上呀!我看到了這位良人。可嘆呀可嘆,看到了又該怎麼樣呢! 二章。芻,乾草。隅,房屋的一角。邂逅,應解為不期而遇的人,因為一章良人,三章粲者,都是指人,此章也應指人。整章的意思就是:有人在捆綁乾草,參星在屋角出現了。今晚是多麼好的一個晚上呀!看到了不期而遇的人。可嘆呀可嘆,看到這不期而遇的人又該怎麼樣呢! 三章。楚,有草木二種,此處應指楚草,因為上兩章的薪、芻都是指草(聞一多說)。戶,門戶。粲,指美男子。整章的意思就是:有人在捆綁楚草,參星在門前出現了。今晚是多麼好的一個晚上呀!看到了這位美男子。可嘆呀可嘆,看到這位美男子又該怎麼樣呢! 【詩篇聯繫】 「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戶」,與《東門之楊》篇的「明星煌煌」正是一個時間。良人是率領兩千人的武士,與平陳與宋的任務正合。「見此邂逅」與《野有蔓草》的「邂逅相遇」也正吻合。把《東門之楊》《野有蔓草》《綢繆》三詩連合起來,不正是一個故事嗎?再者,「三星在天」的時候束薪、束芻、束楚,不正是行軍的情景嗎? 【詩義辨正】 《毛序》:「《綢繆》,刺晉亂也。國亂,則婚姻不得其時焉。」《毛傳》解良人為「美室」;既然有了美室,怎還婚姻不得其時呢?《集傳》說:「國亂民貧,男女有失其時而後得遂其婚姻之禮者,詩人敘其婦語夫之辭曰:方綢繆以束薪也,而仰見三星之在天,今夕不知何夕也,而忽見良人之在此。既而自謂曰:子兮子兮,其將奈此良人何哉?喜之甚而自慶之辭也。」把詩解釋得支離破碎,且也不著邊際,這都是民謠觀念的作祟! 十三 小星(召南)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釋音:嘒,音彗。昴,音卯。裯,音仇。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肅肅宵征」與「夙夜在公」,了解了這兩句,詩義也就打通了。 肅肅,《毛傳》:「疾貌。」《詩經》里用「肅肅」的共有八篇,就是《鴇羽》《鴻雁》《黍苗》《思齊》《烝民》《雝》《兔罝》與此詩。《毛傳》《鄭箋》對這兩個字的解釋有時作「疾貌」,有時作「敬也」,有時作「鴇羽聲」,有時作「羽聲」,有時作「嚴正之貌」,其依詩立訓,顯而易見。實際上,除《兔罝》篇的「肅肅」讀為「縮縮」外,其餘各篇都作「急」講。《鴇羽》篇「肅肅鴇羽」即急急鴇羽,形容鴇羽飛行之速;《鴻雁》篇「肅肅其羽」就是急急其羽;《黍苗》篇「肅肅謝功」,就是急急謝功;《思齊》篇「肅肅在廟」,就是急急在廟,形容祭祖者的忙碌;《烝民》篇「肅肅王命」,就是急急的王命;《雝》篇「至止肅肅」,就是至止急急,急急地來到;此篇「肅肅宵征」,就是急急宵征。《詩經》中用「征」字的共有十八篇,就是《東山》《破斧》《皇皇者華》《小雅·杕杜》《六月》《車攻》《鴻雁》《小明》《黍苗》《漸漸之石》《何草不黃》《采芑》《小宛》《烝民》《泮水》《常武》《桑柔》與此詩。《毛傳》《鄭箋》對此字的解釋也不一致,有時解作征伐,而大多數都解為行。如解為行,使詩義也都變了。征就是出征,打仗;肅肅宵征,就是天不亮就急急地出征。 《詩經》里用「公」字的共四十一篇,就是《兔罝》《麟之趾》《采蘩》《羔羊》《簡兮》《碩人》《大叔于田》《東方未明》《汾沮洳》《駟驖》《秦風·黃鳥》《七月》《破斧》《九罭》《狼跋》《天保》《六月》《白駒》《大東》《大田》《綿》《思齊》《靈台》《文王有聲》《既醉》《鳧鷖》《公劉》《卷阿》《雲漢》《江漢》《酌》《瞻卬》《召旻》《烈文》《載見》《臣工》《雝》《有駜》《泮水》《閟宮》與此詩。這些公字里,除譚公、穆公、周公、召公、公劉、莊公、魯公為私名,公路、公行、公族、公孫為稱謂,《閟宮》《泮水》兩篇之「公」為魯公[2],《六月》篇「以奏膚公」、《靈台》篇「矇瞍奏公」、《江漢》篇「肇敏戎公」、《酌》篇「實維爾公」、《文王有聲》篇「王公伊濯」之「公」為「功」之假借外,其他單用「公」的,都是指衛公,因為稱本國的君故只稱公。等於《春秋》里稱別國君主時都提出名字,稱本國時則只稱「公」一樣。這點發現很重要,因為使這些詩篇有了範圍,考證事跡時,也就有線索可尋。「在」作「為」講,夙夜在公,也就是從早到晚為衛公。如此講來,此詩就與平陳與宋發生了關係。 了解這兩句詩,再將整篇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嘒,明貌。與《雲漢》篇「有嘒其星」的「嘒」同義(馬瑞辰說)。寔,實,古今字。寔命不同,怨恨自己的命運不如人。整章的意思就是:亮晶晶的小星,三個五個在東邊的天空。天不亮就急急地出征,從早到晚為公,命運實在不同! 二章。參,即《綢繆》篇的三星。現在北方鄉下人,夜晚出門時還看三星出來了沒有;三星出現就該動身了。昴,是昴星。衾,被子。裯,帳子。抱衾與裯,就像現在行軍時帶的軍氈。猶,若。不猶,不若,也就是上章「不同」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亮晶晶的小星,是參星與昴星。天不亮就急急地出征,抱著被子與蚊帳,命運實在不好! 【詩篇聯繫】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嘒彼小星,維參與昴」,正與《東門之楊》篇「明星煌煌」「明星晢晢」,《綢繆》篇「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戶」為同一時間。「肅肅宵征」正是《綢繆》篇的良人的任務。這位良人正在戀愛,如今見了愛人而馬上又要離別,自然要有怨言,《綢繆》篇是女子的口氣,這首詩是男子的口氣,而所寫的都是離愁別恨,情感正復一致。把這四首詩——《東門之楊》《野有蔓草》《綢繆》《小星》擺在一起,不是正相連貫嗎? 【詩義辨正】 《毛序》:「《小星》,惠及下也。夫人無妒忌之行,惠及賤妾,進御於君,知其命有貴賤,能盡其心矣。」《集傳》也跟著附會說:「南國夫人承后妃之化,能不妒忌以惠其下,故其眾妾美之如此。蓋眾妾進御於君,不敢當夕,見星而往,見星而還,故因所見以起興。其於義無所取,特取在東、在公兩字之相應耳。遂言其所以如此者,由其所賦之分不同於貴者,是以深以得御於君為夫人之惠,而不敢致怨於往來之勤也。」方玉潤《詩經原始》批評上兩種論調說:「詩中詞意唯衾裯句近閨詞,余皆不類。不知何所見而云然也。且即使此句為閨閣詠,亦青樓移枕就人之意,豈深宮進御於君之象哉?姚氏際恆解此詩,引章俊卿之言以為小臣行役作,因推廣其意云:『山川原隰之間,仰頭見星,東西曆歷可指,所謂戴星而行也。抱衾裯雲者,猶後人言襆被之謂。「實命不同」,則較「我從事獨賢」稍為渾厚。若謂眾妾,則是乃其常分,安見為后妃之惠及妾媵乎?』然而詩旨原自分明,無如諸公之錯會其解者何哉?夫『肅肅宵征』者,遠行不逮,繼之以夜也。『夙夜在公』者,勤勞王事也。命之不同,則大小臣工之不一,而朝野勞逸之懸殊也。既知命不同,而仍克盡其心,各安其分,不敢有怨天心,不敢有忽王事,此何如器識乎?」他幾乎說對了;可惜他不知道真實事跡,說得還不透徹。傅斯年說:「《小星》,仕官者夙夜在公,感其勞苦而歌。」聞一多說:「此詩本是詠使者遠適,夙夜征行,不敢慢君命之意。」屈萬里說:「《韓詩外傳》(卷一)引此詩,以為勞於仕宦者之作,近是。」都不了解征是出征,所以都在仕宦者身上猜想。然而比《毛序》《集傳》要切近多了。 十四 出其東門(鄭風)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釋音:員,音雲。 【詩義關鍵】 《詩經》中凡言東門,都是陳城的東門,以下將逐一證明;因為這首詩在《鄭風》,孔穎達就以為是鄭國的東門,非是。若是陳城東門,詩義就可尋繹了。原來尹吉甫到東門去找他的女友,女友不在,又到東門外來找她,只見到一大片的女郎,可是其中沒有她,就和其中一位穿白衣圍淡綠佩巾的女郎開了一個玩笑,這首詩就是向一位女子開玩笑的作品。 【字句解釋】 一章。思存,思之所在。縞衣,白衣。綦,淡綠色。巾,佩巾。樂,即北平話的「逗樂子」。員,雲,古今字,語助詞。整章的意思就是:走出了那個東門,有一片像雲彩那樣多的女郎;雖說有一片像雲彩那樣多的女郎,然都不是我所思念的。只有那位穿白衣圍淡綠色佩巾的,聊且可以逗一逗樂子。 二章。闍,城門外的子城門。荼,茅草的穗。茅草穗是白色,與白雲色相同,故類舉以為對。且,通徂;《爾雅》:「徂,存也。」思徂,與思存是一個意思。茹藘即絳草,此處指其葉而言。娛,逗著玩。整章的意思就是:走出了城的子門,看到一片像荼穗一樣多的女郎;雖說看到一片像荼穗一樣多的女郎,然都不是我所想念的。只有穿白衣圍茹藘色佩巾的,聊且可以與她逗著玩。 【詩篇聯繫】 研究《詩經》有一個方法,就是將同一個字、同一個成語、同一個名詞、同一個句子、同一個地名、同一個人名、同一件史事、同一個故事列在一起,自然就發現它們的關係。比如《東門之枌》《東門之池》《東門之楊》《出其東門》《東門之》這些東門,如果照著《國風》的國別去找,永遠得不出結果。現在知道都是陳城的東門,故事就有線索可尋了。線索尋到了,不僅了解這首詩,連最不可捉摸的《芣苢》一詩,也可知它的意義了。接著下邊就要解釋《芣苢》篇。 【詩義辨正】 《毛序》:「《出其東門》,閔亂也。公子五爭,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民人思保其家室焉。」孔穎達為附會這樣說法,以桓公十一年、十五年、十七年、十八年,莊公十四年《左傳》里互爭的事跡以實之,請問:這麼長的時間裡,詩是什麼時候寫的?這些事跡與詩有什麼關係?《集傳》說:「人見淫奔之女而作此詩。以為此女雖美且眾,而非我思之所存,不如己之室家,雖貧且陋,而聊可自樂也。是時淫風大行,而其間乃有如此之人,亦可謂能自好而不為習俗所移矣。羞惡之心,人皆有之,豈不信哉!」姚際恆批評他們說:「《小序》謂『閔亂』,詩絕無此意。按鄭國春月,士女出遊,士人見之,自言無所系思,而室家聊足與娛樂也。男固貞矣,女不必淫。以如雲如荼之女而皆謂之淫,罪過!罪過!人孰無母、妻、女哉?」他所批評的是對了,而所猜想的錯了。傅斯年說:「一人自言其所愛之專一。」只對了一半,因為他沒有注意到「縞衣綦巾,聊樂我員」的下一半。 十五 芣苢(周南)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釋音:芣,音浮。苢,音以。掇,音奪。捋,音略。袺,音結。襭,音潔。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芣苢是哪一種草?它有什麼作用?它的作用曉得了,詩義也就可以尋繹了。《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七)於「車前子」條引《爾雅》說:「芣苢,馬舄;馬舄,車前。註:今車前草,大葉長穗,好生道邊,江東呼為蝦蟆衣。」又引《埤雅》說:「車前之實,雷之精也。善療孕婦難產及令人有子,故《詩序》以為婦人樂有子也。」吃了車前子可以使婦人有子,這首詩的意義就顯現了。《出其東門》篇不是說「縞衣綦巾,聊樂我員」,「縞衣茹藘,聊可與娛」嗎?他所開的玩笑就是這篇詩。先把這首詩作一解釋,再看他開的是什麼玩笑。 【字句解釋】 一章。《詩經》里用「采采」的,除《卷耳》篇外,都是「粲粲」的假借,如《蒹葭》篇「蒹葭采采」,就是蒹葭粲粲;《蜉蝣》篇「采采衣服」,就是粲粲衣服;此詩「采采芣苢」,就是粲粲芣苢。粲粲,此處作「萋萋」講,茂盛的意思。這是成語,不能分開作「采而又采」講。下句的「采」字才作「采」講。《詩經》中用「薄言」成語的共有九篇,就是《采蘩》《出車》《邶風·柏舟》《采芑》《采綠》《時邁》《有客》《》與此詩。在這九篇里,薄,都讀為「迫」;言,作「而」講;薄言,就是迫而(高鴻縉《釋薄言》說)。有,也是采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粲粲的芣苢,急忙地在采它。粲粲的芣苢,急忙地得到它。 二章。掇,掠。捋,揪。整章的意思就是:粲粲的芣苢,急忙地掠它一把。粲粲的芣苢,急忙地揪它一把。 三章。袺,衣袖下的口袋,此處當動詞用,就是塞在袋裡。襭,褱,也就是懷的本字,這裡也作動詞用,就是揣在懷裡。整章的意思就是:粲粲的芣苢,急忙地塞在袋裡。粲粲的芣苢,急忙地揣在懷裡。 【詩篇聯繫】 了解了詩義,現在可以想像尹吉甫是怎樣開這位穿白衣圍淡綠色佩巾女子的玩笑了。車前子吃了可以生子,故意說她看見車前子急忙地采一把,急忙地摘一把,急忙地掠一把,急忙地揪一把,急忙地塞在袋裡,急忙地揣在懷裡,這不是開人家玩笑嗎?到此,可以了解「聊樂我員」「聊可與娛」的意義了吧?而《出其東門》與《芣苢》兩篇的關係也可發現了吧?(這首詩是依據聞一多《匡齋尺牘》的解釋,略加補充與修正。) 【詩義辨正】 《毛序》:「《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則婦人樂有子矣。」這是由芣苢宜懷妊的觀念而演繹出來的。因為這首詩在《周南》,不敢認為是刺,所以說:「后妃之美也。」《集傳》附會說:「化行俗美,家室和平,婦人無事,相與采此芣苢而賦其事以相樂也。采之未詳何用,或曰其子治產難。」這是參和民謠與政治教化的觀念而湊成的詩說。《韓詩序》說:「傷夫有惡疾也。以事興芣苢雖惡臭乎,我猶采采而不已者,以興君子雖有惡疾,我猶守而不離去也。」芣苢有什麼惡臭?真是向壁虛構以遷就自己的主觀。姚際恆說「此詩未詳」,倒是一句實在話。要不是聞一多給我們的啟發,恐怕永遠無法了解這首詩。 十六 采葛(王風)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采葛是什麼季節;季節知道了,所謂「彼采葛兮」的「彼」指的是誰,就有線索可尋了。《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於「葛」條引《圖經》說:「七月著花,似豌豆花,不結實。」又引《南越筆記》說:「秋霜時有葛花菜。」葛是開花後才可采,那麼,采葛當在七月。同書(卷七)又於「車前子」條引《圖經》說:「七、八月采實。」由此可知采葛與采芣苢是同一個時候。從《出其東門》篇,知道尹吉甫去陳城東門外找仲氏沒有找到,而仲氏之所以出去東門,也就是采葛,假如說此詩的「彼」即指仲氏,不會毫無道理吧? 【字句解釋】 一章。葛,可以為綌,《葛覃》篇說:「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為綌」。整章的意思就是:她采葛去了,一天見不到,就像三個月了! 二章。《毛傳》:「蕭所以供祭祀。」整章的意思就是:她采蕭去了,一天見不到,就像三個秋天了! 三章。《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九)於「艾」條引《別錄》說:「艾葉味苦,微溫,無毒。主灸百病,可作煎,止下痢吐血,下部慝瘡,婦人漏血,利陰氣,生肌肉,辟風寒,使人有子。」整章的意思就是:她采艾去了,一天見不到,就像三年了! 【詩篇聯繫】 從《出其東門》篇知道尹吉甫到陳城東門外去找仲氏,未曾找到,在他們熱戀期間,自然有一日三秋之感。然怎麼就知道是指他們呢?同一個季節里,不會恰巧有第二對愛人是這樣的情景吧? 【詩義辨正】 《毛序》:「《采葛》,懼讒也。」怎麼會懼讒呢?《毛傳》說:「桓王之時,政事不明,臣無大小,使出者則為讒人所毀,故懼之。」這樣序《詩》,這樣解《序》,與詩哪兒有一點關係?《集傳》說:「采葛所以為綌,蓋淫奔者托以行也。故因以指其人而言思念之深,未久而似久也。」也是在亂猜。姚際恆批評他們說:「《小序》謂『懼讒』,無據。且謂『一日不見於君,便如三月以至三歲』。夫人君遠處深宮,而人臣各有職事,不得常見君者亦多矣。必欲日日見君,方免於讒,則人臣之不被讒者幾何?豈為通論?《集傳》謂『淫奔』,尤可恨。即謂婦人思夫,亦奚不可?何必淫奔?然終非義之正,當作懷友之詩可也。」他說「懷友」,只對了一半,因為他沒有分清男女。傅斯年說:「男女相思之歌。」對了。 十七 子衿(鄭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釋音:衿,音今。 【詩義關鍵】 尹吉甫的愛人仲氏在陳城時住在東門,那麼,不僅東門之池是他們談情說愛的場地,東門的城樓與城牆上也成為他們會面的地方。加以「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與《采葛》篇完全相同,自然使我們將這兩篇連在一起,而此詩的意義也就發現了。 【字句解釋】 一章。子衿與二章子佩對稱,佩,既是玉佩,則衿也應為佩之一類,故聞一多以衿為紟之假借。紟,佩玉的帶子,一稱綬。悠悠,遙遙。嗣,《韓詩》作詒;詒,寄。音,音信。整章的意思就是:你的黑色的玉綬呀,遙遙地繫著我的心。縱然我不能到你那兒,難道你就不寄個信來?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你的黑色的玉佩呀,遙遙地讓我在想念。縱然我不能到你那裡,難道你也不能來? 三章。挑達,雙聲字,往來輕疾貌。城闕,城樓。整章的意思就是:走來走去呀,在那城樓上呀。一天見不到,就像三個月呀! 【詩篇聯繫】 《詩經》中的表現方法可以歸納成一個原則,就是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同一事件、同一感情,則用同一語句來表現。由此法則,使我們將《采葛》與此詩擺在一起;也由此詩「挑兮達兮,在城闕兮」,與《靜女》篇「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相同,又使此詩與《靜女》篇排在一起了。 【詩義辨正】 《毛序》:「《子衿》,刺學校廢也。亂世則學校不修焉。」《毛傳》說「青衿,青領也。學子之所服」,由誤解青衿為學子之服,故而想到學校。孔穎達說:「鄭國衰亂,不修學校,學者分散,或去或留,故陳其留者恨責去者之辭,以刺學校之廢也。」要轉多麼大的一個彎子才把這首序的意義解釋出來!《集傳》說:「此亦淫奔之詩。」在道學家的朱熹看來,三百篇不是淫詩的沒有幾首。既然是淫詩,為什麼還以此詩來教弟子呢?不過,他與漢儒比較,還是進步的,因為他還是面對著三百篇。漢儒是根本不看詩,只就詩中的一兩個字來講政教。傅斯年說:「愛而不晤,責其所愛者何以不來也。」大體對了。 十八 靜女(邶風)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釋音:懌,音亦。女,音汝,下一「女」字同。荑,音啼。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彤管。自從《鄭箋》說「彤管,筆赤管也」以後,這首詩也就無法了解了。詩明明說「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又說「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她明明是從牧野回來,約好在城樓見面,從田野回來怎麼會帶一支赤管的筆呢?所帶的一定是田野里的東西,所以說「自牧歸荑」。歸,就是帶回來的意思。彤管,一定是荑了。然荑怎麼會稱為彤管呢?《植物名實圖考》卷八(與《植物名實圖考長編》非一書)於「白茅」條說:「其芽曰茅針,白嫩可啖,小兒嗜之,河南謂之茅荑。」陳城正在河南。又引雩婁農說:「紫茹未拆,銀線初含,苞解綿綻,沁鼻生津,物之潔,味之甘,洵無倫比。」由此可知,所謂彤管就是茅針還沒有拆去紫茹時的稱謂,實際也就是荑。如此講來,全詩意義就一致了。 【字句解釋】 一章。靜,竫之假借;竫,善。姝,美,曾作解釋。城隅,城角。愛,《方言》引作「」,注云:「蔽也。」整章的意思就是:有一位漂亮的好姑娘,在城角上等著我。她藏起來了找不著,搔著頭皮也不知怎麼好。 二章。孌,少好貌。有煒,赤貌。說,同悅。懌,悅。女、汝,古今字,指彤管。整章的意思就是:有一位年輕的好姑娘,贈給我些茅針;這些茅針赤得真好看,我很喜歡你的美麗。 三章。荑,茅針。洵,誠。整章的意思就是:從牧田裡帶回來的茅荑,真正特別的美。並不是你特別美,是因為美人所贈。 【詩篇聯繫】 《采葛》篇說「彼采葛兮」「彼采蕭兮」「彼采艾兮」,指女的去田野;這首詩說「自牧歸荑」,是從田裡回來,這是多麼銜接!《詩經》中用「姝」字的共有三篇,就是《東方之日》《干旄》與此詩。《方言》說:「齊、魏、燕、代之間謂好曰姝。」在古時交通不便之下,也只有齊魏燕代一帶的人才用這個字。尹吉甫是南燕人,在衛國做仕,魏燕代也正是衛地。從這個字的使用,也可證明作者是什麼地方的人。 【詩義辨正】 《毛序》:「《靜女》,刺時也。衛君無道,夫人無德。」詩在《邶風》,就從衛國來附會。這首詩的解說非常紛紜,只引方玉潤的解說與批判,就可看出紛紜到什麼程度!他說:「《序》謂『刺時』,毛鄭推原其意,謂『陳靜女之美德,以示法戒』。《集傳》則從歐陽氏說,斥為男女相期會之詞。夫曰靜女,而又能執彤管以為誡,則豈俟人於城隅者哉?城隅何地,抑豈靜女所能至也?於是紛紛之論起。呂氏大臨曰:『古之人君,夫人、媵妾散處後宮,城隅者,後宮幽閒之地也。女有靜德,又處於幽閒而待進御,此有道之君所好也。』已屬勉強穿鑿。而呂氏祖謙(按宋人,著有《家塾讀詩記》三十二卷)更主之。以為此『述古者以刺衛君』。至謂『搔首踟躕』,與《關雎》之『寤寐思服』同為思念之切,亦何無恥之甚耶!夫『搔首踟躕』,何可與『寤寐思服』同日並語?說詩至此,真堪絕倒!且媵女進御君王,何煩搔首不見?必說不去。然主此論者甚多。雖橫渠張子(按宋人,有《詩說》一卷)亦所不免。觀其詩曰『後宮西北邃城隅,俟我幽閒念彼姝』可見。」方玉潤批評各家的解說是對的,然他又以衛宣姜的故事來附會,更是不倫不類。總之,都因誤解彤管的意義而不能得其真解。傅斯年說:「男女相愛之辭。」對了。 十九 女曰雞鳴(鄭風)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釋音:鳧,音符。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與子偕老」一句,知道與誰偕老,詩義也就清楚明白了。《詩經》里用「偕老」的共有四篇,就是《擊鼓》《氓》《君子偕老》與此詩。我們看能不能找出這四首詩的關係,假如找出關係,那麼,不僅與誰偕老知道了,而且使《詩經》研究發現了一片新大陸,許多詩篇也都聯繫到一起了。 《擊鼓》篇說:「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是平陳與宋時,在陳國一雙男女的自訂婚約。《氓》篇說:「及爾偕老,老使我怨。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總角是十五歲,這幾句詩的意思就是:在十五歲的生日宴席上,我們有說有笑,並且發誓要白頭偕老。可是你現在也不回頭想一想,你既然不回頭想一想,咱們也只有完了!從這幾句話可得幾點認識:第一,他們是在女的十五歲時自訂白頭偕老之約;第二,女的如約嫁了過來,所以《氓》篇又說「女也不爽,士貳其行」;第三,因為男的變了心,所以女的要離開。《擊鼓》篇所講的是自由戀愛,《氓》篇講的也是自由戀愛,不過由自由戀愛而延長到結婚,延長到仳離。《擊鼓》篇的戀愛事件發生在陳國,而《氓》篇的故事發生在衛國。詩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又說:「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是男的家住在復關,女的由淇水把他送至頓丘就望著他回去。頓丘與復關鄰近,都是衛地。孫子仲就是從衛國來平陳宋,後來又回到衛國,所以詩中的一對戀人也是從衛國來而又回到衛國。這樣講來,《氓》篇的戀愛事跡是不是《擊鼓》篇的延續呢?正是如此。怎麼知道呢?再從《氓》篇來看。 《氓》篇說:「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古時婚姻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此人並沒有媒人,親自去商議婚事。女的以為沒有媒人不可以結婚,但是男的一生氣,女的馬上改口說:「不要生氣吧,我秋後嫁給你好了。」這不是自由戀愛是什麼?然男的是什麼人呢?是一位氓。氓是哪一種人呢?《孟子·滕文公上》說:「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孟子·公孫丑上》也說:「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可見氓是流亡之民,所以《說文》段註:「自他歸往之民,則謂之氓,故字從民亡。」(林春溥《四書拾遺》說)氓既然是外國人,而我們說尹吉甫與仲氏戀愛,尹吉甫是否是外國人呢?《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吉氏出自姞姓。黃帝裔孫伯鯈封於南燕,賜姓曰姞。其地東郡燕縣是也。後改為吉。」南燕,在今河南延津縣之北三十五里,周時與衛國為鄰。由此可知尹吉甫原是南燕人,流亡到衛國的復關住家,故被稱為氓。可是《氓》篇又說「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她所嫁的是一位士,尹吉甫的身份是士嗎?《園有桃》篇說「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祈父》篇說「祈父!予,王之爪士」,這兩篇也是尹吉甫所寫,講到這兩篇時就可證明。由此可知尹吉甫的身份是士。到此,可以看出這件故事的限制:一、自由戀愛;二、女的是衛國人;三、男的是位外國人,而他的身份是士;四、他們曾去平陳與宋,後來又回到衛國;五、在女的十五歲時,他們在陳國自訂白頭偕老之約。這麼多的條件限制,不會有第二對男女吧! 到此,我們可以把《擊鼓》《氓》《君子偕老》與此詩作一次第。這首詩是他們在陳國時,仲氏十五歲的生日宴上,他們自訂婚約;《擊鼓》篇是仲氏回衛時並沒有告訴尹吉甫,她是不告而別,尹吉甫以為她毀約,追到株林來質問她;《氓》篇是講他們結婚後,因尹吉甫的父母反對這件婚事,又給尹吉甫娶了姜氏,以致仲氏不得不回娘家;《君子偕老》篇是她仳離時,尹吉甫為她婉惜的作品。知道了這些情節,現在就可解釋這首詩了。 【字句解釋】 一章。昧旦,猶昧爽,天未大明。此詩的「子」,都是指「士」;士是子的身份。明星,啟明星。爛,明。翱翔,翼上下曰翱,直刺不動曰翔。翱翔本是指鳥飛,這裡形容獵者在田野間高低上下飛奔的情形。弋,繳射。整章的意思就是:女的說:「雞叫了。」士說:「天還沒有亮。」女的又說:「你起來看看夜色,啟明星已經發亮了。可以到田野間去追逐奔走射鳧與雁了。」 二章。言,而。加,猶著,就是打中的意思。宜,餚,作動詞用,謂做餚。御,迎。靜,亦為竫之假借;竫,好。整章的意思就是:「你射中了,我給你做餚來吃。一方面吃,一方面喝,咱們將白頭偕老。你彈琴,我奏瑟,應和得非常美好。」 三章。雜佩,《毛傳》:「珩、璜、琚、瑀、沖牙之類。」此是女送男的信物。後世的男女自訂婚約時,不是女的也要送男子以佩玉嗎?順之,愛之。《孟子·萬章上》「為不順於父母」,註:「順,愛也。」問,慰問。好之,喜歡。都是女對男的講。整章的意思就是:「知道你要來,所以贈你以雜佩。知道你會順從我的心,所以用雜佩慰勞你。知道你喜歡我,所以用雜佩報答你。」 【詩篇聯繫】 僅就這首詩,詩義是無法了解的,若與《氓》篇一聯繫,詩義就顯明了。《氓》篇說「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這不正是表現在她十五歲的生辰宴時,他們歡樂誓約的情景嗎?這時女的才十五歲,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所以一天到晚在宛丘上跳舞,在東門之池對唱,在東門的楊樹下整夜地等待愛人。女的年紀還太小,此其所以詩人要在《宛丘》篇說「洵有情兮,而無望兮」了。到此我們知道《東門之枌》篇「穀旦於逝」的「穀旦」指的是哪一天,就是仲氏生日這一天。原來他們約好在她生日的時候會面,所以此詩說「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 【詩義辨正】 《毛序》:「《女曰雞鳴》,刺不說德也。陳古義以刺今,不說德而好色也。」《鄭箋》補充說:「此夫婦相警覺以夙興,言不留色也。」都是錯認士、女是夫妻而產生的誤解。「女曰雞鳴,士曰昧旦」,並不見得一定要睡在一起才可以這樣講。「子興視夜,明星有爛」,明明是女的在外邊,告訴男的說「啟明星已經發亮了」;假如女的也在房裡,她能看到男的當然也能看到,用不著必須起來才能看。原來在仲氏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尹吉甫特地來恭賀她,他就住在她家,才有「女曰」「士曰」的對答。尹吉甫是她家的外甥,有親戚關係,所以住在她家,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詩言「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如果是丈夫,應該說「回」,不應只說「來」。「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難道丈夫喜歡妻子,妻子就報答他以雜佩嗎?雜佩一類東西是古時女孩子用以定情的物品,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裡,祝英台不就給玉佩以為信物嗎?可是這件事實要不是發現尹吉甫與仲氏的戀愛故事,夢想也不可能夢想,所以說詩的人都在夫婦上猜想了。《集傳》說:「此詩人述賢夫婦相警戒之詞。」姚際恆說:「只是夫婦幃房之詩,然而見此士、女之賢矣。」方玉潤也說:「賢婦警夫以成德也。」聞一多說:「樂新婚也。」都在夫婦上轉念頭,而實際上都錯了。 二十 野有死麕(召南)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釋音:樕,音速。尨,音芒。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懷春,思婚。從我們一路來講的詩篇,所謂「有女懷春」不正是仲氏嗎?尹吉甫的身份是士,吉士誘之,不正是尹吉甫嗎?《女曰雞鳴》篇「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不是女的叫男的去打獵嗎?而這篇說「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不正是女的也跟去打獵嗎?這一篇的事跡與《女曰雞鳴》篇非常銜接。就照這個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麕,獐。《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六)於「茅根」條引《本草綱目》說:「茅有白茅、菅茅、黃茅、香茅、芭茅數種。葉皆相似。白茅短小,三四月開白花,成穗,結細實。其根甚長,白軟如筋而有節,味甘,俗呼絲茅。」既言白茅包之,這首詩的季節一定在三四月間。整章的意思就是:在曠野里打死了一隻麕,用白茅包著它。有一位想結婚的女郎,吉士在誘導她。 二章。《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七)於「槲若」條引《爾雅》說:「樕朴,心。」註:「槲樕別名。疏:『樸樕一名心。』某氏曰:『樸樕,槲樕也。有心,能濕,江河間以作柱。』是樸樕為木名也。故郭云:『槲樕別名。』《詩·召南·野有死麕》雲『林有樸樕』,此作樕朴,文雖別,其實一也。」樸樕既為木名,它與死鹿捆在一起,當為烤鹿肉之用。純、束二字同義,純也是束(馬瑞辰說)。用白茅把樸樕、死鹿包起來,這不是烤肉吃是什麼?有女如玉,有一位像玉一樣潔白的女郎。這是講女子的皮膚。到此,又多知道仲氏的一種特徵,就是她的皮膚潔白如玉。《白駒》篇「其人如玉」也是形容她。整章的意思就是:樹林裡有樸樕,野地里有死鹿,都用白茅捆著。有一位潔白如玉的女郎。 三章。舒,《毛傳》:「徐也。」脫脫,《毛傳》說:「舒遲也。」這樣「舒而脫脫」就得解為徐遲而徐遲,不成文義。脫,《經典釋文》「沈始悅反」[3],讀為脫衣之脫。感,讀為憾,動的意思。帨,佩巾。尨,犬。這一章是女子的口氣,整章的意思就是:慢慢地脫我的衣服,不要動我的佩巾,不要毛里毛糙地驚了狗叫。 【詩篇聯繫】 從「有女懷春,吉士誘之」,知道這是尹吉甫與仲氏的故事;再從《女曰雞鳴》篇「弋鳧與雁」,知道這兩篇詩有關係。他們是頭一晚上自訂婚約,第二天他們一起到野地來,男的想看一看女的潔白玉體,所以詩言「有女如玉」。要看玉體自然要脫女的身服,所以女的囑咐說:「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可知這個尨是女家的狗,因為要脫它女主人的衣服它才叫。詩情畫意不是極為顯明嗎? 【詩義辨正】 《毛序》:「《野有死麕》,惡無禮也。天下大亂,強暴相陵,遂成淫風。被文王之化,雖當亂世,猶惡無禮也。」《毛傳》補充說:「無禮者,為不由媒妁,雁幣不至,劫脅以成昏,謂紂之世。」一個說文王,一個說紂世,到底是什麼時代呢?《集傳》說:「南國被文王之化,女子有貞潔自守,不為強暴所污者,故詩人因所見以興其事而美之。」詩在《召南》,朱熹不敢斥為淫詩;若在他風,必以淫詩目之。姚際恆說:「此篇若以為刺淫之詩(歐陽氏說),則何為男稱『吉士』,女稱『如玉』?若以為貞女不為強暴所污(《集傳》),則何為女稱『懷春』,男稱『吉士』?且末章之辭,尤無以見其貞意也。若直以為淫詩(季明德說),亦謬。……總於『女懷春』『吉士誘』及末章之辭,皆說不去,難以通解。」最後他說:「愚意:此篇是山野之民相與及時為昏姻之詩。昏禮:贄用雁,不以死;皮、帛必以制。皮、帛,儷皮、束帛也。今死麕死鹿,乃其山中射獵所有,故曰『野有』,以當儷皮。白茅,潔白之物,以當束帛。所謂吉士者,其『赳赳武夫』者流耶?……定情之夕,女屬其舒徐而無使帨感、犬吠,亦情慾之感所不諱也歟?」方玉潤說:「此必高人逸士,抱璞懷貞,不肯出而用世,故託言以謝當世求才之賢也。」這又說到哪裡去了! 二十一 木瓜(衛風)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釋音:琚,音居。玖,音久。 【詩義關鍵】 《女曰雞鳴》篇說「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此詩說「報之以瓊琚」,雜佩中就包括瓊琚。《詩經》中所言物品,沒有不是真實的,那麼,所謂木瓜,可能是尹吉甫來看仲氏時,給她帶來的禮物,所以仲氏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明明是說以瓊琚來作訂婚的信物。 【字句解釋】 一章。《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三)於「木瓜」條引《本草綱目》說:「其實如小瓜,而有鼻,津潤味不木者為木瓜。圓小於木瓜,味木而酢澀者為木桃。似木瓜而無鼻,大於木桃,味澀者為木李,亦曰木梨。」實際上,木瓜、木桃、木李是一類東西而異名,不過換字以協韻。《毛傳》注瓊琚說:「瓊,玉之美者。琚,佩玉名。」注瓊瑤說:「美玉。」注瓊玖說:「玉名。」實際上,琚、瑤、玖也是同類東西而異名,也是換字以協韻。好,匹(聞一多說)。整章的意思就是:你送給我的是木瓜,我報答你的是瓊琚。並不是報答你,而是拿它作為匹配的表記。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你送給我的是木桃,我報答你的是瓊瑤。並不是報答你,而是拿它作為匹配的表記。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你送給我的是木李,我報答你的是瓊玖。並不是報答你,而是拿它作為匹配的表記。 【詩篇聯繫】 從《女曰雞鳴》篇發現了尹吉甫與仲氏私訂婚約的情形,因而這首詩也可以了解了。把它擺在這裡不是最自然的安排嗎? 【詩義辨正】 《毛序》:「《木瓜》,美齊桓公也。衛國有狄人之敗,出處於漕,齊桓公救而封之,遺之車馬器服焉。衛人思之,欲厚報之,而作是詩也。」齊桓公救了衛國,《左傳》說「衛國忘亡」,這是多麼大的恩德,怎麼可以用木瓜、木桃、木李來作比呢?人家恢復了自己的國土,且遺以車馬器服,以一塊佩玉就可以報答了嗎?真是比喻不倫!倒是《集傳》摸到了一點邊際,朱熹說:「言人有贈我以微物,我當報之以重寶,而猶未足以為報也。但欲其長以為好而不忘耳。疑亦男女相贈答之辭,如《靜女》之類。」屈萬里引崔述說「此尋常贈答之詩」,又將詩義推遠了。獨聞一多認為「定情也」,確是真知灼見。 二十二 丘中有麻(王風)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將其來施。 丘中有麥,彼留子國。彼留子國,將其來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 釋音:將,音鏘。施,音宜。 【詩義關鍵】 《女曰雞鳴》篇「雜佩以報之」;《木瓜》篇「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此詩「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很顯然,這個佩玖也就是《木瓜》篇的「瓊玖」、《女曰雞鳴》篇的「雜佩」。《木瓜》篇是以女子的口氣,而此篇以男子的口氣。 【字句解釋】 一章。留,留給。自從《毛傳》將「留」注為「大夫氏。子嗟,字也」後,後人都在這「留子嗟」上作考證,詩義始終不可了解。假如留是氏,子嗟是字,那麼「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就是「丘裡邊有麻,那個留子嗟」,成何文句?將,語詞,與《將仲子》篇的「將」同義。施,通常作施施,《顏氏家訓·書證篇》說:「江南舊本悉單為施。」證之以「將其來食」的對句,應該是單一施字。施,與《葛覃》篇「施於中谷」、《兔罝》篇「施於中逵」、《弁》篇「施於松柏」之「施」同,都是置的意思。整章的意思就是:丘裡邊的麻,把它留給子嗟。把它留給子嗟,讓他來處置。 二章。子國與子嗟對稱,都是陪襯第三章的「之子」。我們說子嗟、子國是人名,還可以引《東門之枌》篇「穀旦於逝,越以鬷邁」來做證。此詩「丘中有麻」的「丘」,就是《東門之枌》篇的宛丘。越以鬷邁,《正義》解為「男女總集而合行」,可見前往的不只尹吉甫與仲氏。《東門之枌》篇說「不績其麻」,此詩說「丘中有麻」,同一季節。整章的意思就是:丘裡邊的麥子,把它留給子國。把它留給子國,讓他來吃。 三章。之子,是子,就是這個人。李,就是《木瓜》篇的木李。佩玖,也是《木瓜》篇的瓊玖。整章的意思就是:丘裡邊的木李,把它留給這個人;把它留給這個人,她曾贈我以佩玖。 【詩篇聯繫】 這首詩的「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不正是《木瓜》篇的「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嗎?《木瓜》篇是女子的口氣,此詩是男子的口氣,一唱一答,不正是《東門之池》篇說「可與晤歌」嗎?這首詩既在陳國所寫,此詩的丘不正是宛丘嗎?如此講來,不僅了解這首詩的意義,連寫的時間與地點也都知道了。 【詩義辨正】 《毛序》:「《丘中有麻》,思賢也。莊王不明,賢人放逐,國人思之,而作是詩也。」詩在《王風》,就要在東周的君主里找一個人來實之,可是子嗟、子國是莊王時候的人嗎?《鄭箋》又說:「子嗟放逐於朝,去治卑賤之職而有功,所在則治理,所以為賢。」又有什麼憑證呢?《集傳》說:「婦人望其所與私者而不來,故疑丘中有麻之處,復有與之私而留之者,今安得其施施然而來乎?」朱熹是一位道學家,以他的眼光來看,人人都是淫者,所以他把所有的詩都看為淫詩了。聞一多說:「總歸是合歡以後,男贈女以佩玉(參《木瓜》篇、《女曰雞鳴》篇)。」從古到今在定情時,只有女贈男以玉佩,沒有男贈女的,他整整看反了。然他將《木瓜》《女曰雞鳴》與此詩合起來看而得此結論,已經是了不起了。 二十三 防有鵲巢(陳風) 防有鵲巢,邛有旨苕。誰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誰侜予美?心焉惕惕。 釋音:邛,音窮。苕,音條。侜,音舟。忉,音刀。甓,音辟。鷊,音逆。惕,音剔。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防、邛在什麼地方。《博物志》:「邛地在陳縣北,防亭在焉。」詩的事件發生在陳國。《詩經》中有許多慣用語,只有在同一的場合下使用,別的書里是找不到的。如「予美」一詞,除此篇外,《葛生》篇也說:「予美亡此,誰與?獨處!」「予美亡此,誰與?獨息!」「予美亡此,誰與?獨旦!」予美,就是我的美人兒。《葛生》篇是仲氏仳離後,尹吉甫表現他整夜睡不著地在想念她。這首詩也用「予美」,而且事情又發生在陳國。假如說這首詩是表現仲氏在鬧脾氣,不無道理吧?就根據這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旨,美。苕,陸璣《疏》:「莖如勞豆而細,葉似蒺藜而青,其莖葉綠色,可生食。」侜,侜張,欺負的意思。忉忉,不樂貌。整章的意思就是:防亭上有鵲巢,邛地里有甘美的苕。是誰欺負了我的美人兒?使她心裡不快活。 二章。中唐,中庭的路上。甓,磚。鷊,綬草。惕惕,猶忉忉。整章的意思就是:中庭的通道上有磚頭,邛地里有甜美的綬草。是誰欺負了我的美人兒?使她心裡難過得不得了。 【詩篇聯繫】 從地點,從男女戀愛時必然的鬧彆扭以及「予美」的慣用語,把此詩擺在這裡不是極其自然嗎? 【詩義辨正】 《毛序》:「《防有鵲巢》,憂讒賊也。宣公多信讒,君子憂懼焉。」詩在《陳風》,要在陳國找事實,於是陳宣公蒙上了不白之冤。《史記·陳杞世家》說:「宣公後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殺其太子禦寇,禦寇素愛厲公子完,完懼禍及己,乃奔齊。」即令陳宣公信讒,與此詩有什麼關係呢?其為附會可知。《集傳》說:「此男女之有私而憂或間之之辭。」這是在《毛序》上再加民謠的觀念而組成的解說。 二十四 終風(邶風)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終風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願言則嚏。 曀曀其陰,虺虺其靁。寤言不寐,願言則懷。 釋音:霾,音埋。曀,音翳。嚏,音啼。虺,音灰。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謔浪笑敖,中心是悼」,先將這兩句作一解釋。謔是戲謔;浪是放浪;笑是歡笑;敖是驕傲。誰是這種性格的人呢?把上邊曾經研究過的詩篇做一檢討,就可知道。《東門之枌》「視爾如荍,貽我握椒」,《椒聊》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防有鵲巢》篇「誰侜予美?心焉忉忉」,這不就是戲謔嗎?《野有蔓草》篇「邂逅相遇,與子偕臧」,《出其東門》篇「縞衣綦巾,聊樂我員」,「縞衣茹藘,聊可與娛」,《野有死麕》篇「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這不就是放浪不羈嗎?《君子陽陽》篇「君子陽陽,左執簧,右招我由《房》。其樂只且」,《東方之日》篇「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東門之池》篇「東門之池,可以漚麻。彼美淑姬,可與晤歌」,這不就是歡笑聲嗎?《東門之枌》篇「不績其麻,巿也婆娑」,《宛丘》篇「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小星》篇「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野有死麕》篇「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防有鵲巢》篇「誰侜予美?心焉忉忉」,這不都是傲慢的口氣嗎?對女孩子來說,這種性格的人是又可愛又可氣,他們之所以常常鬧彆扭,就由這個緣故,所以說:「謔浪笑敖,中心是悼。」由於戲謔笑傲,實在使我心裡憂傷。這個人是誰呢?就是尹吉甫。三百篇里常常有這種性格的人出現,是否都是他,將可逐步證明。 【字句解釋】 一章。終,既(《經義述聞》說)。暴,疾雷。顧,惠顧,即下章「惠然肯來」之意。整章的意思就是:在風雷交加的時候,他肯來看我,我心裡很高興。可是他謔浪笑傲的脾氣,又使我心中實在難過。 二章。大風揚塵從上而下曰霾。整章的意思就是:在大風揚塵的天氣里,他肯惠然來看我。現在不來了,反而使我心裡遙遙地想念他。 三章。曀,陰翳。《詩經》中用「不日」成語的共有三篇,就是《君子於役》《靈台》與此詩。不日,都與《泉水》篇「靡日不思」的「靡日」同義,就是「無日」的意思。《君子於役》篇「不日不月」,就是沒有一天,沒有一月;《靈台》篇「不日成之」,就是沒有一天就築成了;此詩「不日有曀」,就是沒有一天不是陰天。寤,夢。寐,睡。言,而。嚏,噴嚏,俗以打噴嚏是有人想念自己。整章的意思就是:在既風且陰的天氣里,天天陰陰雨雨。總是做夢睡不著,情願打個噴嚏,希望他會想念我。 四章。虺虺,雷聲。整章的意思就是:在陰陰沉沉的天氣里,轟轟隆隆的雷聲響著。總是做夢睡不著,我情願在想他。 【詩篇聯繫】 從謔浪笑傲這種性格,知道這個人就是尹吉甫,那麼,他與仲氏在陳國熱戀,鬧彆扭是常有的事,所以把這首詩擺在這裡。 【詩義辨正】 《毛序》:「《終風》,衛莊姜傷己也。遭州吁之暴,見侮慢而不能正也。」詩在《邶風》,於是扯到莊姜身上。但這首詩哪一點與莊姜、州吁有關係呢?《鄭箋》解釋說:「州吁之為不善,如終風之無休止,而其間又有甚惡,其在莊姜之旁,視莊姜則反笑之,是無敬心之甚。」這種解釋除顯露其附會外,有什麼根據呢?然人們打不破《衛風》的束縛,總是在莊姜身上打轉。如《集傳》說:「莊公之為人,狂盪暴疾,莊姜蓋不忍斥言之,故但以終風且暴為比。言雖其狂暴如此,然亦有顧我而笑之時。但皆出於戲慢之意,而無愛敬之誠,則又使我不敢言,而心獨傷之耳。」他把對象又轉到莊公與莊姜身上。方玉潤贊成說:「朱子以為詳味詩辭,有夫婦之情,未見母子之意,仍定為莊公作,其說良是。」《詩序》之害,於此可見。要想了解《詩經》,第一得先打破《詩序》。傅斯年說:「婦不見愛於其夫,其夫『謔浪笑敖』以待之,傷而歌此。」幾乎近之。 二十五 晨風(秦風) 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釋音:鴥,音聿。櫟,音歷。駁,音剝。 【詩義關鍵】 《終風》篇里不是有一位女子希望她的情郎來看她嗎?希望他來而他老也不來,心裡就產生了疑懼。「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不正是表示這種疑懼的心情嗎?兩首詩互相聯結。 【字句解釋】 一章。鴥,疾飛貌。晨風,鳥名,一名鸇。陸璣《疏》:「鸇似鷂,青黃色,燕頷,鉤喙。向風搖翅,乃因風飛急,疾擊鳩鴿燕雀食之。」郝懿行《爾雅義疏》認為就是《采芑》篇「鴥彼飛隼」的「隼」。郁,蓊鬱。欽欽,憂而不忘之貌。整章的意思就是:那個疾飛的晨風,在那蓊鬱的北林里飛翔。現在我見不到他,心裡邊總是念念不忘。怎麼辦?怎麼辦?他完全忘掉了我! 二章。苞櫟,茂盛的栩樹。六,應作,叢生的意思(俞樾《群經平議》說)。駁,即駁馬,一名梓榆,樹皮如駁馬,故名。整章的意思就是:山上有茂盛的栩樹,低地里有梓榆。現在看不到他,心裡邊總不快樂。怎麼辦?怎麼辦?他完全忘掉了我!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山上有茂盛的棠棣,低地里有檖樹。現在看不到他,愁得就像醉了一樣。怎麼辦?怎麼辦?他完全忘掉了我! 【詩義辨正】 《毛序》:「《晨風》,刺康公也。忘穆公之業,始棄其賢臣焉。」詩在《秦風》,就扯到秦康公身上,毫無根據。《集傳》說:「婦人以夫不在,而言鴥彼晨風,則歸於郁然之北林矣。故我未見君子,而憂心欽欽也。」有點接近,但此詩的君子並不是丈夫,因為尹吉甫與仲氏這時尚未結婚。 二十六 風雨(鄭風)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釋音:瘳,音抽。 【詩義關鍵】 《終風》篇里不是表現一位女子在風雨天裡希望她的愛人來嗎?現在這個男的果然在風雨天裡來了;假如不是一個人的事跡,不會這樣巧合吧? 【字句解釋】 一章。淒淒,與下章瀟瀟對稱,瀟瀟為風雨暴急之聲,則淒淒應為悽厲之意。喈喈,雞鳴聲。雲胡,為「胡云」之倒文,誰說不的意思。夷,平。整章的意思就是:悽厲的風雨飄著,雞聲不停地叫著。既然看到了君子,誰說是不安心呢? 二章。膠膠,《廣韻》引作「嘐嘐」;《玉篇》:「嘐,古苞切,雞鳴也。」瘳,與夷、喜對舉,意應為樂(《群經平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急暴的風雨吹著,雞聲不停地叫著。既然看到了君子,誰說是不快樂呢? 三章。晦,昏。整章的意思就是:陰沉沉的風雨天裡,雞聲不停地叫著。既然看到了君子,誰說是不喜歡呢? 【詩義辨正】 《毛序》:「《風雨》,思君子也。亂世則思君子不改其度焉。」《毛序》是以政教的眼光來看詩,所以將風雨喻亂世。不過拿雞來喻君子,實在不倫不類。《集傳》:「淫奔之女,言當此之時,見其所期之人而心悅也。」有點接近。屈萬里說:「此男女幽會之詩。」對了。 二十七 有杕之杜(唐風) 有杕之杜,生於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適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 有杕之杜,生於道周。彼君子兮,噬肯來游。中心好之,曷飲食之? 釋音:杕,音第。噬,讀為逝。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道左」「道周」指的是什麼地方,以及「噬肯適我」作如何講。道左,《鄭箋》說:「道東。」道周,《韓詩》作「道右」,道右即道西。在解釋《東門之枌》與《宛丘》篇時,不是曾引《讀史方輿紀要》證明宛丘在陳城南三里嗎?城南三里,它的道路一定是南北向,與道東、道西正合。由此可知,所謂「生於道左」「生於道周」,是指陳城到宛丘的道路而言。地點知道了,再解釋「噬肯適我」一句。「噬」為「逝」之假借,《東門之枌》篇「穀旦於逝」的「逝」作「至」講,這裡也是這個意思。「噬肯適我」就是來到的時候肯來看我。尹吉甫的身份是武士,他來陳國是為作戰,不能常在陳城,所以說「逝」。如此講來,這句詩不是正與尹吉甫的情形相合嗎? 【字句解釋】 一章。杕,孤特貌。《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六)於「棠梨」條引《本草綱目》說:「《爾雅》云:『杜,甘棠也。』赤者杜,白者棠;或云:牝曰杜,牡曰棠。或云:澀者杜,甘者棠。杜者,澀也;棠者,糖也。三說俱通,末說近是。棠梨即野梨也。」中心好之,曷飲食之,就是我心裡實在喜歡他,給他吃點什麼呢?舊時女孩子招待她的愛人,只有叫他吃點東西,《浮生六記》里的芸娘招待沈三白不就是給他吃的嗎?整章的意思就是:一棵特然孤立的棠梨,長在路的東邊。有那麼一位君子呀,他來的時候肯來看我。我從心眼裡喜歡他呀,讓他吃點什麼呢? 二章。道周,《韓詩》作「道右」,即道西。來游,來玩。整章的意思就是:一棵特然孤立的棠梨,長在路的西邊。有那麼一位君子呀,他來的時候肯來同我玩。我從心眼裡喜歡他呀,給他吃點什麼呢? 【詩篇聯繫】 從「道左」「道周」知道這首詩的地點在陳城;再從「噬肯適我」「噬肯來游」,知道是尹吉甫與仲氏的事跡,所以這首詩排在這裡最為恰當。 【詩義辨正】 《毛序》:「《有杕之杜》,刺晉武公也。武公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賢以自輔焉。」《史記·晉世家》:「晉武公始都晉國。前即位曲沃,通年三十八年。武公稱者,先晉穆侯曾孫也,曲沃桓叔孫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莊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滅晉也,凡六十七歲,而卒代晉為諸侯。武公代晉二歲,卒。與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這一段里並沒有提到「武公寡特」,或許《毛序》別有依據。然即令武公真的寡特,又與此詩有什麼關係呢?詩明明說「中心好之,曷飲食之」,怎麼說「不求賢」呢?《序》是根據「杕」字來附會。《集傳》也在「杕」字上猜想,朱熹說:「此人好賢而恐不足以致之,故言此杕然之杜,生於道左,其蔭不足以休息。如己之寡弱,不足恃賴。則彼君子者,亦安肯顧而適我哉?」牛頭不對馬面,亂扯一氣。傅斯年說:「思君子,欲其來,而言『中心好之,曷飲食之』。」明明來了,怎麼說「欲其來」呢?都沒有得到詩旨。 二十八 株林(陳風)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 駕我乘馬,說於株野。乘我乘駒,朝食於株。 釋音:說,音稅。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株林與夏南兩個名稱。株野在陳,上邊曾經講過。從陳城到株野不到一百四十里,一夜之間當可乘馬趕到。然夏南是誰呢?《方言》:「自關而西,秦晉之間,凡物之壯大者而愛偉之,謂之夏。」《椒聊》篇說「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澤陂》篇說「有美一人,碩大且卷」,仲氏的個子不是特別高大嗎?然為什麼稱之為「夏南」呢?從現今的河南淇縣到濟源縣,周時稱之為南陽,衛國正在這裡。仲氏是衛武公的孫女,個子又高大,故詩人暱稱之為夏南。這是以地理名字稱謂她。南仲的「南」也是由地名而稱。到現在還有人稱自己的愛人叫大什麼、大什麼的。《毛傳》說:「夏南,夏征舒也」。詩明明說「從夏南」,追的是夏南。假如夏南就是夏征舒,陳靈公追他作什麼呢?《鄭箋》附會說「從夏氏子南之母為淫佚之行」,淫他的母親,為什麼要說「從夏南」呢?《擊鼓》篇不是說「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嗎?尹吉甫到陳城去看仲氏,見不到她的馬,知道她回去衛國,於是一夜之間追到株林見到了她。此詩就是在株林見到她後所歌唱的。株林正在陳城與宋國的都城商丘之間,為回衛的必經之路。 【字句解釋】 一章。整章的意思就是:為什麼要到株林來?追夏南。並不是要來株林,而是追夏南。 二章。乘馬,四匹馬。說,舍。「乘我乘駒」的第一個「乘」字作駕字講。朝食於株,早上在株野吃早飯。從這句話可以看出他走了一夜,早上趕到株野,其緊張的情形可見。整章的意思就是:我駕著四匹馬,趕到了株野。我駕著四匹駒馬,清晨在株林吃早點。 【詩篇聯繫】 《擊鼓》篇說:「不我以歸,憂心有忡。」這是講仲氏的回衛引起尹吉甫的憂心。「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這是尹吉甫追到株林。這首詩是到達株野之後所歌,不是極自然的聯繫嗎? 【詩義辨正】 《毛序》:「《株林》,刺靈公也。淫乎夏姬,驅馳而往,朝夕不休息焉。」《毛傳》說:「夏姬,陳大夫妻,夏征舒之母,鄭女也。」《史記·陳杞世家》:「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皆通於夏姬。衷其衣以戲於朝。泄冶諫曰:『君臣淫亂,民何效焉?』靈公以告二子,二子請殺泄冶,公弗禁,遂殺泄冶。十五年,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公戲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征舒怒。靈公罷酒出,征舒伏弩廄門射殺靈公。孔寧、儀行父皆奔楚,靈公太子午奔晉。征舒自立為陳侯。征舒,故陳大夫也。夏姬,御叔之妻,舒之母也。」宣公九年《左傳》也有同樣的記載,說:「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於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戲於朝。泄冶諫曰:『公卿宣淫,民無效焉。且聞不令,君其納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請殺之。公弗禁,遂殺泄冶。」又十年說:「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飲酒於夏氏,公謂行父曰:『征舒似汝。』對曰:『亦似君。』征舒病之。公出,自其廄射而殺之,二子奔楚。」《陳杞世家》所載當本《左傳》,然兩處都講陳靈公等人淫亂是在朝廷,並不在株野。此事怎麼與株野連在一起呢?《集傳》說:「靈公淫於夏征舒之母,朝夕而往夏氏之邑。故其民相語曰:『君胡為乎株林乎?』曰:『從夏南耳。』然則非適株林也,特以從夏南故耳。蓋淫乎夏姬,不可言也,故以從其子言之。詩人之忠厚如此。」夏征舒的采邑是株野嗎?真是無中生有,任意胡說!然人們在無法解釋之下,也只有承認他的胡說。屈萬里《詩經釋義》就於引《詩序》《鄭箋》之後說:「事見宣公九年及十年《左傳》。」既然見《左傳》,為什麼不把《左傳》所說的地點與詩的地點做一比較呢?《詩序》之誤人,於此又可見了! 二十九 大車(王風)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大車啍啍,毳衣如。「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釋音:毳,音脆。菼,音毯。啍,音吞。,音門。皦,音皎。 【詩義關鍵】 《擊鼓》篇「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是尹吉甫追到株野看見仲氏後質問她的話。這首詩就是她解釋為什麼不辭而別的原因:「豈不爾思?畏子不敢」,「豈不爾思?畏子不奔」。最後又向他保證說:「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字句解釋】 一章。大車,古代牛拉的裝貨或載人的車,亦稱牛車。《黍苗》篇「我車我牛」的車,就是這種車。檻檻,車行聲。衣,指車衣,就是車篷上的帷帳,以蔽風雨。毳,是用獸的細毛所做的布。毳衣,毳布所制的車帷。菼,初生的荻,騂赤色(聞一多說)。不敢,與不奔對稱,則不敢即不敢奔之意。整章的意思就是:大車檻檻地在行走,蒙著像菼色的車帷。「我怎麼不想念你呢?只是怕你不敢走,所以沒有告訴你。」 二章。啍啍,也是車行聲。,之假借;是一種赤苗的穀物(聞一多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大車啍啍地在行走,蒙著像谷色的車帷。「我怎麼不想念你呢?怕你不能離開隊伍。」 三章。穀,㝅之假借;㝅,生。如,其。皦,白。整章的意思就是:「生不在一個房子裡,死了埋在一起。如果不信我的話,天上的太陽可以做證。」 【詩篇聯繫】 把這篇詩擺在《株林》篇之後,顯然可以看出它們的關係。尹吉甫追仲氏到了株野,質問她為什麼不辭而別,現在她回答了原因,並且發誓說她並沒有變心,這是多麼銜接的兩首詩。 【詩義辨正】 《毛序》:「《大車》,刺周大夫也。禮義陵遲,男女淫奔,故陳古以刺今大夫,不能聽男女之訟焉。」詩在《王風》,所以說「刺周大夫」。有「奔」字,就認為是淫奔。詩明明說「畏子不奔」,男子並沒有奔,怎麼算是淫奔呢?《集傳》:「周衰,大夫猶有能以刑政治其私邑者,故淫奔者畏而歌之如此。」淫奔者既然畏懼了,還有敢於歌出的道理嗎?姚際恆說:「《小序》謂『刺周大夫』,《大序》謂『男女淫奔,故陳古以刺今大夫,不能聽男女之訟焉』,頗為迂折。且夫婦有別,豈『異室』之謂乎?古大夫何為使夫婦異室也?《集傳》……於『同穴』之言不可通。淫奔苟合之人,死後何人為之同穴哉?此目睫之論也。季明德謂『棄婦誓死不嫁之詩』,然以『爾』與『子』皆指其夫,思夫自可,何雲『畏爾不敢』乎?《偽傳》《說》皆以為周人從軍,訊其室家之詩,似可通。爾,指家室;子,指主之者;奔,逃亡也。」姚際恆所引各家詩說,無一不是在猜想。 三十 河廣(衛風)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 【詩義關鍵】 要了解這首詩,得先知道宋國與黃河在什麼地方。《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於商丘縣「商丘」說:「在城西南三里,周三百步,《左傳》『閼伯居於商丘』,是也。」又於「黃河」說:「在府(按歸德府,即今之商丘縣)北三十里。」可知商丘與黃河在一地。詩言「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既言「曾」,是作者曾經經過黃河,曾經到過宋國。尹吉甫是從衛國來平陳與宋的,一定是先平定陳國,然後再平定宋國。現在他為追仲氏而到了株野,那麼,這首詩的意義就可知道了。仲氏是要回衛的,尹吉甫儘管追到了仲氏,可是他不能回去,只有望著仲氏歸去,所以說「誰謂宋遠?跂予望之」,就是踮起腳來望著宋國,正是送人到宋國的情景。 【字句解釋】 一章。河,黃河,黃河在宋國北三十里。杭,航之假借;航,渡。《三國志·吳書·妃嬪傳》:「(琨)擊張英於當利口,而船少,欲駐軍更求。琨母時在軍中,謂琨曰:『恐州家多發水軍來逆人,則不利矣。如何可駐耶?宜伐蘆葦以為泭,佐船渡軍。』」《說文》:「泭,編木以渡也。」泭,就是現在說的筏。伐蘆葦以為泭,就是用蘆葦以為筏。一,應讀為以。跂,踮起腳。予,而。整章的意思就是:誰說黃河寬廣?曾經用葦筏渡過它。誰說宋國遙遠?踮起腳來在望它。 二章。刀,《說文》引作;,音刀,小船。崇朝,終朝。整章的意思就是:誰說黃河寬廣?曾經用渡過它。誰說宋國遙遠?不用一個早上就到過。 【詩篇聯繫】 從《擊鼓》篇,我們知道孫子仲的女兒回衛時,沒有讓尹吉甫知道,他以為她背棄了誓言,所以追到株野。又從《株林》篇,知道他在株野這個地方追到了她。再從《大車》篇,知道她對他解釋清楚為什麼不辭而別,並重申誓言,絕不相棄。最後,她回衛了,尹吉甫看著她回去。層次是多麼顯明,而事跡又是多麼確切。 【詩義辨正】 《毛序》:「《河廣》,宋襄公母歸於衛,思而不止,故作是詩也。」孔穎達《正義》就懷疑說:「此假有渡者之辭,非喻夫人之向宋渡河也。何者?此文公之時,衛已在河南,自衛適宋不渡河。」《詩經》里沒有一句詩不是事實,事實既然不合,自然不是宋襄公思母的詩了。屈萬里就批評說:「宋襄公之世,衛已徙都黃河之南,適宋不待杭渡,故舊說非是。王質《詩總聞》以為宋人僑居於衛地者所作,近是。」他所批駁的對了;但王質的話是受《詩序》的束縛而猜想的,毫無憑據。 三十一 東門之(鄭風) 東門之,茹藘在阪。其室則邇,其人甚遠! 東門之栗,有踐家室。豈不爾思?子不我即! 釋音:,音壇。阪,音反。 【詩義關鍵】 《詩經》中用「東門」的共有五篇,就是《東門之枌》《東門之楊》《東門之池》《出其東門》與此詩。前四篇的東門都是陳城的東門,這一篇是否也是呢?詩言:「其室則邇,其人甚遠!」不是明言仲氏的回衛嗎?加以這首詩的「即」,就是《東方之日》篇「履我即兮」的「即」。即,就的意思;履我即兮,就是跟著我的腳步在跳舞。那麼,「子不我即」,就是你不再跟我的腳步跳舞了。這是多麼顯明的事跡。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仲氏回衛了,尹吉甫回到陳城,再來看她曾經住過的地方,睹物思人,因而有此詩之作。 【字句解釋】 一章。,《焦氏易林》卷六「賁之鼎」引作「壇」,壇是正字,是假借字。《正義》也說:「遍檢諸本,字皆作壇。」壇是以土築成的高堆。茹藘,絳草,《出其東門》篇里曾經見過。阪,坡。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的土壇,坡上長著絳草。她住的房子就在眼前,可是她的人走遠了! 二章。有踐,與《何草不黃》篇的「有棧」、《伐柯》篇的「有踐」同義,都是一排的意思。即,就。整章的意思就是:東門的栗樹下,有著一排房子。怎麼能不想她呢?她不再跟著我的腳步跳舞了! 【詩篇聯繫】 到此,我們知道《詩經》里為什麼出現那麼多的東門了。原來尹吉甫的女友仲氏在陳城時住在東門,所以東門成了他們談情說愛的場所。《東門之枌》篇是共舞,《東門之池》篇是對唱,《東門之楊》篇是等情郎,《出其東門》是找女友,這首《東門之》是愛人離別後的睹物思人,它們的連屬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假如打不破《詩譜》的束縛,這個事跡是絕對不可能發現的。到此也可證明《詩經》里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句詩不是事實。 【詩義辨正】 《毛序》:「《東門之》,刺亂也。男女有不待禮而相奔者也。」詩明明說「其人甚遠」,又說「子不我即」,怎麼說「男女有不待禮而相奔」呢?既然「相奔」了,怎麼又「甚遠」與「不即」呢?《毛傳》又解釋說:「男女之際,近而易,則如東門之;遠而難,則如茹藘在阪。」簡直不知他說的是什麼。《鄭箋》又說:「城東門之外有,邊有阪,茅蒐生焉。茅蒐之為難淺矣,易越而出。此女欲奔男之辭。」強不知以為知!《集傳》說:「門之旁有,之外有阪,阪之上有草,識其所與淫者之居也。室邇人遠者,思之而未得見之辭也。」這也是依據《毛序》來附會。姚際恆說:「此詩自《序》《傳》以來,無不目為淫詩者。吾以為貞詩亦奚不可?男子欲求此女,此女貞潔自守,不肯苟從,故男子有室邇人遠之嘆。下章『不我即』者,所以寫其人遠也。女子貞矣,然則男子雖萌其心而遂止,亦不得為淫矣。」他是在做翻案文章,也非詩旨。傅斯年說:「上章言室邇人遠,下章言思之而不來,蓋愛而不晤者之辭。」也是在猜。總之,假如不是發現尹吉甫與仲氏的戀愛事跡,只憑猜,是永遠無法了解的。 三十二 月出(陳風)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釋音:佼,音交。懰,音劉。慅,音草。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僚、懰、燎三個字。僚,《毛傳》:「好貌。」佼已經是好貌,如果僚還是好,那麼,佼人僚兮,就變成好人好兮,不成文辭。僚、遼,古通。《楊統碑》「百遼嘆傷」,《高彪碑》「遼黨感慟」,《李翊碑》「顯名遼疇」,《謁者景君墓表》「百遼失氣」,《楊君石門頌》「百遼咸從」。(均見《經籍籑詁》)遼,都是僚之假借。僚既可借作遼,則遼也可借作僚。佼人遼兮,就是美人兒遙遠了。這樣,與末句「勞心悄兮」才能相連。僚、懰、燎三字既是連類對舉,則意義必定一致,那麼,懰應讀為《桑柔》篇「捋采其劉」之「劉」。馬瑞辰釋「劉」為「離」之假借,甚是。佼人懰兮,就是美人兒離遠了。《經典釋文》「燎,又力吊反」,正是遙音。仲氏不是不辭而別嗎?佼人燎兮,就是美人兒遙遠了。不正是寫仲氏嗎?這首詩是仲氏離別後,尹吉甫在月下思念她的作品。 【字句解釋】 一章。佼,又作姣。《方言》:「自關而東,河濟之間,凡好謂之姣。」尹吉甫的家鄉正在河濟之間。舒,發語詞。窈糾,猶窈窕,亦作苗條,形容身個的細高條(朱起鳳《辭通》說)。《椒聊》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不正是講仲氏的高大身材嗎?勞,高誘在《淮南子·精神訓》注為「憂也」。《詩經》中凡言勞心,都作憂心解。整章的意思就是:光明的月亮出來了,美麗的人兒走遠了。她那苗苗條條的身材呀,使我悄悄地在憂心呀! 二章。皓,白。懮受,《玉篇》注為「舒遲之貌」,實際是優柔的假借。王褒《洞簫賦》「優柔溫潤」,即溫柔之意。慅,憂。整章的意思就是:潔白的月亮出來了,美麗的人兒離遠了。她的溫柔體貼的性情呀,使我憂心得不得了! 三章。夭紹,張衡《七辯》:「蟬綿宜愧,夭紹紆折,此女色之麗也。」是夭紹即婀娜多姿之謂。整章的意思就是:月亮普照了大地,美麗的人兒遙遠了。婀娜多姿的體態呀,使我的心裡悽慘呀! 【詩篇聯繫】 仲氏回衛後,尹吉甫又到她曾經住過的陳城東門住處,睹物思人,寫了一篇《東門之》;現在又在月亮下邊想她,這不是極自然的聯繫嗎? 【詩義辨正】 《毛序》:「《月出》,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說美色焉。」《集傳》:「此亦男女相悅而相念之辭。言月出則皎然矣,佼人則僚然矣。安得見之而舒窈糾之情乎?是以為之勞心而悄然也。」姚際恆說:「自《小序》以來皆作男女之詩,而未有以事實之者。朱郁儀以為刺靈公之詩,何玄子因以三章『舒』字為指夏征舒,意更巧妙,存之。」都是在猜。聞一多說:「月下有遇也。」有遇則應喜,怎麼反而「勞心悄兮」「勞心慅兮」「勞心慘兮」呢?可見他沒有了解詩意。 三十三 式微(邶風)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釋音:微,讀為非。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自從《毛序》說「《式微》,黎侯寓於衛,其臣勸以歸也」,《毛傳》又注「中露」「泥中」為衛邑,這首詩就無法了解了。先把《毛序》所依據的故事找出來,看看中露、泥中到底應該怎麼解。陳奐《詩毛氏傳疏》說:「衛宣公之世,黎遭狄人迫逐,出寓於衛,衛即置諸東地為寓公。中露、泥中,是即所寓二邑也。」這是前人所認為的此詩故事。泥中在什麼地方呢?朱右曾《詩地理征》(卷二)於「泥中」說:「《傳》曰:『衛邑也。』王氏曰:『《地理志》云:「東郡有黎縣。」《水經注》云:「黎縣故城,世謂黎侯城,昔黎侯寓於衛,詩謂『胡為乎泥中』。」毛雲「邑名」,疑此城也。土地污下,城居小阜。』《郡縣誌》云:『黎丘在鄆州鄆城縣西四十五里,黎侯寓衛,因以為名。』右曾案:『《左傳》:「大叔疾取初妻之娣置諸犂。」犂、黎,古通用。』《皇輿表》:『在曹州府鄆城縣。』」他引經據典考證了一大段,請問黎到底在什麼地方?在東郡呢,還是在曹州呢?所謂「泥中」,又到底在什麼地方?倒不如陳奐實在,乾脆注為「未聞」。原來泥中就是泥水之中;中露,就是露中之倒文。然為什麼在泥中、露中呢?除過出征而外,還有什麼呢?《野有蔓草》篇不是明言「零露漙兮」「零露瀼瀼」嗎?知道了中露、泥中都不是地名,那麼再看「微君之故」「微君之躬」的「微」應作怎樣解。 《詩經》中用「微」字的共有六篇,就是《邶風·柏舟》《七月》《伐木》《十月之交》《巧言》與此詩。在這六篇里,微字有兩種用法:一是「非」之假借,如《柏舟》篇「微我無酒,以敖以游」,就是並不是因為我沒有酒,所以來敖游。《伐木》篇「寧適不來,微我弗顧」,就是寧肯不來,認為我不對而不肯照顧;「寧適不來,微我有咎」,就是寧肯不來,認為我不對而有過錯。這兩篇的「微」都為「非」之假借。一是小的意思,如《七月》篇「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就是順著那條小路,去求柔嫩的桑葉。《十月之交》篇「彼月而微,此日而微」,就是那個月亮在被蝕,這個日頭也在被蝕。《巧言》篇「既微且尰,爾勇伊何」,就是又矮又小又羅鍋,你的勇敢在哪裡?這首詩「式微式微」的「微」與「微君之故」的「微」意義不同,上微字作弱講,下微字為非之假借。「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就是要不是為君的事故,為什麼在露水中行走呢?「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就是要不是為君的患難,為什麼在泥水中行走呢?都是出征的語氣。與《小星》篇「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是一個意思。然為什麼不與《小星》篇排在一起呢?因為仲氏在陳國時,尹吉甫絕對不願回去,而此詩說「胡不歸」,一定是仲氏回去後,他也急於想回去,故有此詩之作。《小星》篇僅僅是發牢騷,這一篇是要回去,情感上大不相同。 【字句解釋】 一章。式,發語詞。微,《邶風·柏舟》篇「胡迭而微」,《毛傳》「謂虧傷」,在日為虧傷,在人就是瘦。故,事故。整章的意思就是:瘦了瘦了,為什麼還不回去呢?要不是為國君的事故,怎麼會在露水中行走呢? 二章。躬、窮,古通,窮即患難之意(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瘦了瘦了,為什麼還不回去呢?要不是為國君的患難,怎麼會在泥水中行走呢? 【詩篇聯繫】 《詩經》中王事與君事分得非常清楚,王指周王,國君則指諸侯。《詩經》中出征的對象也是非常清楚,除西征狁、南征淮夷、東定齊魯、北平韓土都是為王之外,其餘就是平陳與宋。而平陳與宋是奉衛君之命出征的,所以這首詩應屬於平陳與宋時的作品。仲氏回衛了,尹吉甫還不能回去,所以有此嘆息。 【詩義辨正】 《毛序》:「《式微》,黎侯寓於衛,其臣勸以歸也。」《毛傳》注說:「黎侯為狄人所逐,棄其國而寄於衛。衛處之以二邑,因安之。可以歸而不歸,故其臣勸之。」姚際恆批評說:「既失國矣,將安歸乎?」詩在《邶風》,也就不得不在衛國里找段事跡來實之,卻不問事實的符合與否。傅斯年說:「《列女傳》(劉向傳《魯詩》)以為是黎莊夫人與其傳之辭。《毛詩序》以為黎侯失國,久寓於衛,其臣勸之歸。毛說較通,然未必有據。」這是受了《詩序》的束縛,強為之解而又解不通,故有這種懷疑的態度。 以上三十三篇,就是《擊鼓》《清人》《東門之枌》《椒聊》《宛丘》《君子陽陽》《東方之日》《東門之池》《澤陂》《東門之楊》《野有蔓草》《綢繆》《小星》《出其東門》《芣苢》《采葛》《子衿》《靜女》《女曰雞鳴》《野有死麕》《木瓜》《丘中有麻》《防有鵲巢》《終風》《晨風》《風雨》《有杕之杜》《株林》《大車》《河廣》《東門之》《月出》與《式微》,都是宣王三年,尹吉甫平陳與宋時,在陳宋與仲氏戀愛的作品。至於怎麼知道是宣王三年,又怎知道是尹吉甫所作,到這一時期的作品全部講述完畢後,再做證明。 第二卷 平陳與宋勝利後詩篇 一 定之方中(鄘風) 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揆之以日,作於楚室。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虛矣,以望楚矣。望楚與堂,景山與京,降觀於桑。卜雲其吉,終然允臧。 靈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駕,說於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淵,騋牝三千。 釋音:倌,音官。說,音稅。匪,讀為彼。騋,音來。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定之方中」的定星是哪一個國家的星宿,以及楚宮、楚室、景山都在什麼地方。得將這些問題解決,才能追尋出詩義。謹先看定星是哪一個國家的星宿。 《毛傳》:「定,營室也。」《漢書·天文志》:「營室、東壁,并州。」王先謙《漢書補註》引《晉志》說:「營室、東壁衛并州。」衛并州就是保衛并州。衛國就在并州,那麼,定星是衛國的星宿,而衛衛國的是定星。楚宮、楚室都因楚丘而得名,再看楚丘在什麼地方。朱右曾《詩地理征》引《寰宇記》說:「楚丘古城在衛南縣西北四里。」又說:「景山,在澶州衛南縣東南三里。」王紹蘭《漢書地理志校注》(卷十)引《括地誌》說:「白馬故城,在滑州衛南縣西南二十四里。」(《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引作三十四里)。又引《北道刊誤志》說:「白馬城在衛南縣西二十里,古衛之曹邑。」由此看來,白馬故城就是《擊鼓》篇「土國城漕」的漕,而楚丘在其北,景山在其東北。為明白起見,茲繪圖如下: 《詩經》里有一種現象,就是在戰爭結束後,一定要祭祀祖宗和宴會慶祝,而這首詩說「揆之以日,作於楚室」,就是計算著日子來完成楚室。又說:「匪直也人,秉心塞淵,騋牝三千。」馬七尺以上曰騋。牝應為牡字形近之誤,作戰時不用牝馬。騋牡三千,就是七尺以上的牡馬有三千匹。加上「匪直也人,秉心塞淵」的恭賀語,三千匹牡馬不就是勝利品嗎?孫子仲是從漕這個地方去平陳與宋,現在戰爭結束了又回到漕,在漕建築楚宮楚室以慶賀,兩篇詩不是很自然地連到一起嗎?謹以此義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定星於十月望至十一月初昏而中(王引之說)。那麼,定之方中,是指十月十五以後到十一月初這期間而言。於,為。楚宮、楚室,均因楚丘而得名。揆,度。樹,栽。《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二十)於「桐」條引陸璣《疏》:「白桐宜為琴瑟,是作琴瑟宜岡桐、白桐二種也。」又曰:「梓實桐皮曰椅,今人云梧桐也。是白桐、梧桐二種俱有椅名也。」又於「梓」條(卷二十)引《說文解字注》:「椅,梓也。《釋木》曰『椅、梓』,渾言之也。《衛風》傳曰『椅,梓屬』,析言之也。椅與梓有別,其分別甚微也。」又於「漆」條(卷十九)引《圖經》:「木高二三丈,皮白,葉似椿,花似槐,子若牛李,木心黃。六月、七月以竹筒釘入木中取之。崔豹《古今注》曰『以剛斧斫其皮開,以竹管承之,汁滴則成漆』,是也。」又於「榛」條(卷十七)引《開寶本草》:「樹高丈許,子如小栗,軍行食之當糧。」又於「栗」條(卷十五)引陸璣《疏》說:「惟濮陽、范陽栗甜美,長味,他方者悉不及也。」漕邑正是接近濮陽。整章的意思就是:定星正在天空的時候,忙著建築楚宮。計算著日子,在建築楚室。栽些榛樹、栗樹以及椅桐、梓漆,可以伐作琴瑟。 二章。虛,大丘。楚,楚丘。堂,指楚宮、楚室而言。京,指漕城。問龜曰卜。古時,在建築宮室時一定要卜。允,誠。臧,善。卜雲其吉,終然允臧,是指楚丘、楚宮的風水都很美好。整章的意思就是:登到那個高丘上,望一望楚丘的形勢。望一望楚丘、楚宮、景山與城邑之後,再到桑田裡從下邊往上看。當初卜的時候就說好,現在完工了,果然真好! 三章。靈雨,好雨。零,落。倌人,《毛傳》注為「主駕者」。星,通夝,古晴字(馬瑞辰說)。言,而。匪,彼。直,為一種美德,《詩經》中常用以讚美人。如《鄭風·羔裘》篇「洵直且侯」,《碩鼠》篇「爰得我直」,《小明》篇「正直是與」,《崧高》篇「柔惠且直」,都是用直以美人品。秉,持。塞淵,深遠。整章的意思就是:命令倌人說:「這場好雨下過後,天晴的時候,一早就把隊伍遷到桑田裡。」他的為人真正正直,而且計謀又非常深遠,獲得了七尺以上的牡馬三千匹。 【詩篇聯繫】 從《擊鼓》篇「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孫子仲,平陳與宋」,我們知道孫子仲與尹吉甫是由衛國的漕去平定陳與宋;從《澤陂》篇「彼澤之陂,有蒲菡萏」,我們知道他們在那裡過了夏;再從《采葛》篇「彼采葛兮」,我們知道他們在那裡又過了秋;這首詩「定之方中」是在十月十五到十一月初,這時他們又回到了漕。季節是多麼銜接。詩一方面講「揆之以日,作於楚室」,另一方面又講「秉心塞淵,騋牝三千」,明明是建築宮室來慶賀這次的勝利。再從《詩經》中有關戰爭後必要祭祀宴會的例子,使此詩又變成鑰匙詩而啟開《清廟》與《武》兩篇的意義。 【詩義辨正】 《毛序》:「《定之方中》,美衛文公也。衛為狄所滅,東徙渡河,野處漕邑。齊桓公攘戎狄而封之。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營宮室。得其時制,百姓悅之,國家殷富焉。」《毛傳》:「《春秋》閔公二年冬,狄人入衛,衛懿公及狄人戰於熒澤而敗。宋桓公迎衛之遺民渡河,立戴公以廬於漕。戴公立一年而卒。魯僖公二年,齊桓公城楚丘而封衛,於是文公立而建國焉。」他們的錯誤以及後人之所以始終不能把這首詩解釋清楚,都由於認錯了這個「漕」字。《詩經》里三次言「漕」,都是有三點水的漕;《左傳》中凡言曹,都是沒有三點水的曹。曹在山東省曹縣,漕在河南省滑縣,兩地分得很清楚。可是自從《毛序》《毛傳》這一錯認,不僅經學家解不通詩,連歷史學者、地理學者也都搞糊塗了。假如漕就是曹,那麼,漕本為衛地,閔公二年《左傳》怎麼可以說「及狄人戰於熒澤,衛師敗績,遂滅衛」呢?土地並沒有完全喪失,不過是偏安而已,怎麼可以說是滅呢?又說「封衛於楚丘,衛國忘亡」,假如認為這個楚丘就是漕的楚丘,那麼,楚丘在衛南縣西北四里,漕在衛南縣西二十里,相去也不過十數里,在漕就謂之亡國,在楚丘就謂之復國,這不是古今的大笑話?原來曹是曹國的曹,所以《左傳》中始終言曹;楚丘則為漕之楚丘,所以僖公二年《左傳》說:「二年春,諸侯城楚丘而封衛焉。」因為從曹國遷回來,所以說:「衛國忘亡。」《漢書·地理志》明明說:山陽郡成武「有楚丘亭,齊桓公所城,遷衛文公於此。」希望以後的人不要再把這兩個地方弄混。《詩經》里的「漕」有三點水,《左傳》里的「曹」沒有三點水! 二 清廟(周頌) 於穆清廟,肅雝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不顯不承,無射於人斯! 釋音:於,音烏。不,讀為丕,下「不」字同。射,音亦。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於穆清廟,肅雝顯相」這兩句。《毛傳》於《定之方中》篇注「定,營室也」,《史記·天官書》「營室為清廟」,那麼,清廟就是營室,營室亦即定星。《國語·周語》「日月底於天廟」,韋註:「天廟,營室也。」由此可知,定星一名天廟,一名清廟,又名營室,一星而數名。於,嘆詞;穆,美。於穆清廟,就是美麗的清廟星呀。肅雝是成語,《詩經》中用此成語的共有三篇,就是《何彼襛矣》《有瞽》與此詩。《何彼襛矣》篇「曷不肅雝,王姬之車」,用肅雝來形容車馬;《有瞽》篇「喤喤厥聲,肅雝和鳴,先祖是聽」,用肅雝來形容樂聲。《毛傳》將「肅」注為敬,將「雝」注為和,如以和敬來解「曷不肅雝,王姬之車」,就是怎麼能不和敬,這是王姬的車呀,成何文義?再以此義解釋「喤喤厥聲,肅雝和鳴,先祖是聽」,就變成他的洪亮的聲音呀,和敬和鳴,先祖來聽,又成了什麼文句?肅雝是成語,莊嚴肅穆的意思,不能分開解釋。曷不肅雝,就是怎麼能不莊嚴肅穆呢?這是王家姬姓的車呀?肅雝和鳴,就是莊嚴肅穆地應和著。於穆清廟,肅雝顯相,就是美麗的定星呀,顯出了它莊嚴肅穆的形相,這不正是定之方中嗎?這首詩是在定之方中時祭定星的作品,毫無問題。 【字句解釋】 《詩經》中用「多士」成語的共有三篇,就是《文王》篇「思皇多士」「濟濟多士」,《泮水》篇「濟濟多士」,與此詩「濟濟多士」。《尚書·周書·多士篇》:「爾殷遺多士」「爾殷多士」「告爾殷多士」。凡言「多士」都與殷有關,那麼,在衛國的祭祀詩篇里怎麼出現多士呢?《史記·衛世家》說:「周公旦以成王命,興師伐殷,殺武庚、祿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為衛君,居河淇間故商墟。」衛國的人民就是殷民,而衛國是徵兵制,在解釋《綢繆》篇的良人時曾經講過。現在出兵征陳宋的就是這批殷民,故有多士的出現。從這一點,加上「於穆清廟,肅雝顯相」的定之方中,更可證明是平陳與宋後在衛國的祭祀。《詩經》中單用「文」字的並不是專指文王。周人尚武崇文,文是文德,故常用以尊崇祖宗。如《江漢》篇「告於文人」「矢其文德」,《烈文》與《載見》篇「烈文辟公」,《思文》篇「思文后稷」,《雝》篇「亦右文母」,《泮水》篇「允文允武」,都是這個意思。秉文之德,就是秉先人之德;《鄭箋》解為「文王之德」,非是。對越,對揚(王引之說)。對越在天,就是發揚在天上的恩德,指定星。駿,急貌(馬瑞辰說)。駿奔走在廟,形容祭祀者的急忙情形。兩「不」字均讀為丕;丕,大。顯,顯德,指定星;承,承受,承受定星之德。射,厭。人斯,斯人之倒文,指在祭祀的這批人。《詩經》中所謂「頌」,除《魯頌》《商頌》不是頌而誤為頌外,其餘都是祈禱文,都是一章,也都是散文。此詩是真正的頌。全篇的意思就是:燦爛的清廟星呀,顯現了它的莊嚴肅穆的形相。濟濟一堂的多士,承受著它的恩德。為宣揚在天上的恩德,急急忙忙地在廟裡奔跑。大大地顯示恩德吧!大大地承受吧!不要厭倦了我們這些人! 【詩篇聯繫】 從清廟,知道它是定星;從顯相,知道這時是定之方中;從多士,知道是殷民去平陳宋;再從定星,又知道是衛人在祭祀。那麼,認為這首詩是平定陳宋後孫子仲在漕的楚丘祭定星,不是沒有根據吧? 【詩義辨正】 《毛序》:「《清廟》,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焉。」為什麼周公要在定之方中的時候祀文王呢?且詩里哪一點顯出是「成洛邑」?姚際恆就批判說:「《小序》謂『祀文王』,是。《大序》謂『周公既成洛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焉』,謬也。按《洛誥》曰『則禋於文王、武王』,又曰『文王騂牛一,武王騂牛一』,是洛邑既成,兼祀文、武,此詩專祀文王,豈可通乎?至謂『朝諸侯,率以祀文王』,此本《明堂位》之邪說,謂周公踐天子位,朝諸侯也,尤為誣妄。《集傳》偏從《序》,何耶?」姚際恆所批判的對了;然他謂「祀文王」,錯了。《武》篇才是祭文王、武王的詩,此詩只是祭清廟星。 三 武(周頌) 於皇武王,無競維烈。允文文王,克開厥後。嗣武受之,勝殷遏劉,耆定爾功。 釋音:耆,音旨。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勝殷遏劉」一句,這句詩了解了,整首詩的意義就顯現了。《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說:「劉氏出自祁姓。帝堯陶唐氏子孫生子有文在手曰『劉累』,因以為名。能擾龍,事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封為杜伯,亦稱唐杜氏,至宣王,滅其國。」由此可知劉為豕韋氏之古稱。《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滑縣說:「古豕韋氏國,春秋時衛地,漢置白馬縣。」如此講來,滑縣就是豕韋氏國,也就是漕。《擊鼓》篇說「土國城漕」,而主持城漕的是孫子仲,這不是「宣王滅其國」嗎?到此,我們知道城漕的原因了。《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白馬廢縣說:「每河北有變,滑台常為重地。蓋其地控據河津,險固可恃也。」滑台就指漕地。衛國為宣王復興周室,必先安定本邦,豕韋氏地既控據河津,又在鄰近,自然是最先征服的對象。滅掉豕韋氏後,才再平陳與宋。《擊鼓》篇說「土國城漕,我獨南行」,不是就先城漕而後平陳宋嗎?遏作絕講(馬瑞辰說),遏劉,就是滅絕了劉。勝殷,即勝宋,因為殷是宋的古稱。文王在先,武王在後,文王又是武王的父親,祭祀時不是應該先稱文王而後武王嗎?此詩怎麼先武王而後文王呢?武王為衛人的直接祖先,依衛的近親而言,應該是先武王而後文王。由此,更可證明是衛人在平定陳宋後祭祀文王、武王的作品。 【字句解釋】 於皇,大哉。無競,無比。烈,《爾雅·釋詁》:「謂功業也。」允,誠;文,文德。嗣,子孫。耆,底之假借;底,致(馬瑞辰說)。爾,指武王與文王。整篇的意思就是:偉大的武王呀,有著無比的功業。誠然是有文德的文王給他的後世開創了天下。我們子孫承受了這個武力,戰勝了宋國,滅亡了豕韋,安定了您們的事業。 【詩篇聯繫】 從「勝殷遏劉」,知道是平定陳宋後的作品,再從先武王而後文王,知道這是衛人在祭祖。如此看來,將此詩擺在這裡,不是極合理嗎? 【詩義辨正】 《毛序》:「《武》,奏《大武》也。」屈萬里引《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來證明說:「武王伐殷,克之於坶野,乃薦馘於京太室,乃命周公作為《大武》。」試問:武王是死後的諡,他活的時候,怎麼自稱武王,而自己祭自己呢?哪有兒子祭自己而將父親擺在自己的後邊呢?周公是定禮作樂的人,怎能如此顛倒上下,目無尊親呢?他又引據宣十二年《左傳》「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就認定「以《賚》為《武》之三章,以《桓》為《武》之六章。是古時《武》原分章,而今本則以章為篇也。」要知道三百篇是三百篇,武王克商後所作的頌是武王克商的頌,兩者各不相關。然怎麼會有同樣的語句呢?自然是尹吉甫承襲前人的,但不能就此斷定是一篇作品。 以上三篇,就是《定之方中》《清廟》與《武》,都是宣王三年孫子仲平定陳宋後,在漕祭祀時尹吉甫所寫的祭文或歌頌的作品。 第三卷 平陳與宋前詩篇(宣王二年) 一 簡兮(邶風)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 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釋音:俁,音愚。赭,音者。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萬舞」是哪一種性質的舞;「公言錫爵」的「公」是哪一國的公;「碩人俁俁」的「碩人」指的是誰。這三個問題解決了,詩義也就顯現出來了。 莊公二十八年《左傳》:「楚令尹子元欲蠱文夫人,為館於其宮側而振萬焉。夫人聞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習戎備也。今令尹不尋諸仇讎,而於未亡人之側,不亦異乎?』」由此可知萬舞是一種習戎備的舞,與《擊鼓》篇「擊鼓其鏜,踴躍用兵」是一種情形,都是在練武。我們曾說《詩經》中單稱公的都是指衛公,那麼,這個萬舞是在衛國的公庭舉行。《詩經》中用「碩人」的共有四篇,就是《考槃》《白華》《碩人》與此詩。除《碩人》篇的碩人指莊姜外,其他三篇都是指一個人,因為這三篇里的碩人都被愛情困擾著。《考槃》篇「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永矢弗諼」是發誓永遠忘不了她。《白華》篇說「嘯歌傷懷,念彼碩人」,「維彼碩人,實勞我心」,這是女的在思念碩人。(關於這兩篇詩的意義請看第十一編《西征狁時思歸的詩篇》。)這首詩說:「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西方美人是誰呢?《史記·周本紀》:「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遠矣西土之人』」,又說:「不御克奔,以役西土。」足證周人自稱為西人。衛國姓姬,是武王兄弟之後,來自西方。仲氏是衛武公的孫女,而又很美,不正是西方美人嗎?尹吉甫與她正在熱戀,所謂碩人,不就是尹吉甫自己嗎?這首詩是尹吉甫告訴仲氏他被選來跳萬舞,得到衛公的賞識。萬舞是在衛國的公庭朝歌舉行,而她這時在漕,所以想到她。 【字句解釋】 一章。簡,大。《詩經》中用「方將」成語的共有三篇,就是《北山》《長發》與此詩。《毛傳》於《北山》篇註:「將,壯也。」方將,就是方壯,三篇都是這個意思。上處,即指二章的公庭。整章的意思就是:大場面呀!大場面呀!剛剛舉行過壯大的萬舞。正當中午的時候,在公庭的前面。 二章。碩人,大塊頭。俁俁,大貌。公庭,衛君的宮庭。轡,韁。組,絲繩。整章的意思就是:一個大塊頭的人兒,在公庭上跳萬舞。他的力氣像老虎,牽著馬韁就像拿根絲繩。 三章。籥,樂器,似笛,以竹為之。翟,山雉,此指其雉羽,如鷺羽之類,在跳舞時所用。赫,赤貌。赭,赤色。錫爵,賜酒,嘉賞其成功。整章的意思就是:左手執著笛子在吹,右子拿著雉羽在舞。臉上就像染了赤色,衛君說:「賜酒。」 四章。榛,樹名,其實似栗而小。隰,低濕之地。苓,即今之甘草。雲,發語詞。西方美人,指仲氏。整章的意思就是:山上有榛樹,低地有甘草。我想的是誰呢?是西方的美人。那位美人呀,是西方的人呀! 【詩篇聯繫】. 從萬舞,知道這是在練武;從「公言錫爵」的「公」,知道這是指衛公;從碩人,知道是指尹吉甫;從西方美人,知道是指仲氏。這首詩里的碩人有幾點特徵值得注意:第一,「碩人俁俁」,他的個子很高大;第二,「有力如虎」,他非常有力氣;第三,「執轡如組」,他善於御馬;第四,「左手執籥」,他會音樂;第五,「右手秉翟」,他會跳舞。到此,可以了解所謂萬舞就是萬能舞,什麼也會,這樣才可以取得女人的歡心,所以楚令尹子元拿這種舞來蠱惑文夫人。尹吉甫會跳這種舞,他也希望仲氏曉得,所以跳完後告訴她。這首詩也就是寫給她的。 【詩義辨正】 《毛序》:「《簡兮》,刺不用賢也。衛之賢者仕於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也。」他只注意到「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而沒有注意到別的,所以有這種偏頗之說。詩明明說「公言錫爵」,賜他酒喝,難道是不用賢嗎?再者,樂官需要「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嗎?《集傳》:「賢者不得志而仕於伶官,有輕世肆志之心焉。故其言如此,若自譽而實自嘲也。」自譽則有之,自嘲從什麼地方看得出呢?傅斯年說:「形容萬舞之士而美之。」近之。 二 猗嗟(齊風) 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儀既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孌兮,清揚婉兮。舞則選兮,射則貫兮。四矢反兮,以御亂兮。 釋音:頎,音祈。 【詩義關鍵】 此詩值得注意的有幾點:第一,「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昌,是壯大,與《豐》《還》兩篇「子之昌兮」的「昌」同義。既壯且大,這不就是《簡兮》篇的碩人嗎?第二,「舞則選兮」,舞被選中了,這不就是《簡兮》篇「公言錫爵」嗎?萬舞有比賽的性質,他被選中了,所以公才說「賜他酒喝」,這不是「選」字的註解嗎?第三,跳萬舞的目的在習戎備,此詩說「四矢反兮,以御亂兮」,也是在做戰爭的準備。《簡兮》篇與這首詩有關聯,毫無問題。不過,這首詩里還有一點值得特別注意,就是「展我甥兮」的「甥」。衛公說:「誠然不愧是我的外甥。」那麼,作者與衛國的關係也發現了。《弁》篇說:「豈伊異人?兄弟甥舅。」《弁》篇是尹吉甫帥領浚地的民兵去方山營救南仲,南仲為他洗塵,他在洗塵宴上所講的話,而南仲是衛國人,他說南仲是他舅舅,則尹吉甫之為衛國的外甥,由此可證。《伐木》篇「既有肥牡,以速諸舅」,《伐木》篇是講尹吉甫與仲氏結合而仳離後,尹吉甫到漕地想接她回去,可是本族的人以及舅舅家人都反對,不來參加他的宴席,以致達不到願望。凡此,都足證明尹吉甫是衛國的外甥。知道了這些關係,然後再把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猗嗟,嘆美詞。抑,按。揚,舉。《老子》:「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又說:「將欲抑之,必固揚之。」抑、揚對稱,此處指射箭(屈萬里說)。若,作與講。「美目揚兮」之「揚」,是注視貌。《禮記·檀弓下》:「揚其目而視之。」《莊子·徐無鬼》「王命相者趨射之」,註:「趨,急也。」蹌是趨步時所發的聲音。巧趨蹌兮,就是美妙的趨步蹌聲一響。整章的意思就是:好大的個子呀,又高又大,不管是抑弓或是揚箭,漂亮的眼睛總是聚精會神地注視著。美妙的趨步蹌聲一響,箭也就射中了。 二章。名、明,古通;明,亦有「大」義。《魯語》「取名魚」,即取大魚(馬瑞辰說)。清,清秀,指眉目言。儀,射儀。成,猶備。侯,射布,有皮布兩種。正,侯中之的。展,誠。整章的意思就是:好大的身個呀,眼睛又那麼清秀。射儀舉行之後,整天地在射侯,沒有一次不射中的,公說:「誠不愧是我的外甥!」 三章。孌,好貌。清揚婉兮,已見《野有蔓草》篇,即美麗的大眼睛。貫,中(王引之說)。四矢,《鄭箋》:「禮,射三而止,每射四矢,皆得其故處,此之謂復。」由此可知,反就是復,重複中於一處。整章的意思就是:好雄壯的身材呀,好大的眼睛呀,跳舞的時候,被選作萬能,現在射箭又次次中的。四根箭重複地中在一處,是為御亂而練習呀。 【詩篇聯繫】 從「猗嗟昌兮,頎而長兮」的高大個子,從「舞則選兮」的萬能舞,從「以御亂兮」的練武,使此詩與《簡兮》篇聯繫在一起。從《簡兮》篇里發現尹吉甫有五點特徵:一、個子高大;二、力大如虎;三、善於御馬;四、能音樂;五、會跳舞。從這一篇又發現他是大眼睛,能射箭。這些特徵必須注意,以後凡看到具有這些特徵的人就知道他是誰了。 【詩義辨正】 《毛序》:「《猗嗟》,刺魯莊公也。齊人傷魯莊公有威儀技藝,然而不能以禮防閒其母,失子之道,人以為齊侯之子焉。」詩在齊風,而齊國實在沒有哪位君主可以附會,才扯到魯莊公身上;而魯莊公的母親又與這首詩有哪一點關係呢? 三 羔羊(召南)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釋音:紽,音駝。蛇,音移。緎,音域。總,音宗。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退食自公」。公既是衛公,那麼,退食自公不正是《簡兮》篇「公言錫爵」的後文嗎?然「羔羊之皮」怎麼講呢?這是尹吉甫在跳萬舞時所得的賞賜。《禮記·玉藻》「士不衣狐白」,又說:「錦衣狐裘,諸侯之服也。」尹吉甫是士,他沒有資格穿狐裘,所以賞他的是羔羊之皮。 【字句解釋】 一章。羔羊之皮,即捲毛羊之皮,較普通羊皮貴重。《毛傳》「大夫羔裘」,即捲毛羊皮所做之裘。素絲,即《干旄》篇的「素絲」,白色的絲。紽,計算絲或線的單位,如說一紽絲,一紽線,現在的北方還如此稱。一紽五兩重。《儀禮·公食大夫禮》有乘皮束帛以侑賓;乘皮,即羔羊皮,束帛,即素絲(聞一多說)。委蛇,《韓詩》作逶迤,形容醉後行路的遲緩搖擺,古人是「不醉無歸」的。整章的意思就是:獎賞了一襲羊皮筒和五紽素絲。從公那裡一搖一擺地吃罷回來。 二章。革,猶皮。五緎,猶五紽。整章的意思就是:獎賞了一件羊皮筒和五紽素絲。一搖一擺地從公那裡吃罷回來。 三章。羊皮筒是由許多塊羊皮縫起來的,故有羊皮之縫。總,疑為「宗」字的假借。整章的意思就是:獎賞了一件羊皮筒和五宗素絲。搖搖擺擺地從公那裡吃了回來。 【詩篇聯繫】 從「公言錫爵」與「自公退食」,使我們將《簡兮》與此詩聯繫起來,不是極自然的事實嗎? 【詩義辨正】 毛序:「《羔羊》,《鵲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也。」方玉潤批評說:「《小序》謂『《鵲巢》之功致』,不知何所取意。《大序》以為『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服羔羊則『德如羔羊』,服狐貉不將如狐貉乎?且羔羊亦何『節儉正直』之有?為之解者曰:『羊性柔順,逆牽不進,象士之難進易退,以為正直。』夫以倒退倔強之性為正直,固大可笑;而『節儉』二字仍無著落。則其附會無理可知,而《集傳》乃承而用之者何哉?姚氏際恆曰:『此篇美大夫之詩,詩人適見其服羔裘而退食,即其服飾步履之間,以嘆美之,而大夫之賢,不益一字,自可於言外想見,此風人之妙致也。』其解『委蛇委蛇』之神,別有會心,較之諸家,似覺圓通,然『素絲五紽』『五緎』『五總』,究竟無說以釋其義。」他所批判別人的都對,但他認為此詩是「美召伯儉而能久」,亦無所據。只因這首詩在《召南》,他又從召伯這方面來附會。傅斯年說:「《羔羊》,形容仕於公者盛服返家。」他沒有了解這時只是「羔羊之皮」「素絲五紽」,羔裘還沒有縫製起來,怎麼就能「盛服返家」呢? 四 干旄(鄘風)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絲紕之,良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絲祝之,良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釋音:紕,音避。畀,音庇。旟,音序。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浚」在什麼地方以及「浚」與尹吉甫的關係。這兩個問題解決了,不僅以上詩篇是尹吉甫所寫都有了證據,即以後各篇也都有了依據。先看浚在什麼地方。 《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開州(今之河北省濮陽縣)濮陽廢縣說:「城東南有浚城,又有寒泉。《詩》云:『爰有寒泉,在浚之下。』其後曰濮陽,以地在濮水北也」。為讀者明了起見,茲將漕與浚的形勢繪圖於下:[4] 知道了浚在什麼地方,再追究浚與尹吉甫有什麼關係。要知道這種關係,得先知道此詩「孑孑干旟」的「旟」是哪一種旗幟。《周禮·春官·司常》「鳥隼為旟」「州里建旟」,旗上繪以鳥隼的稱為旟,旟是州里的旗幟。此詩說「孑孑干旟,在浚之都」,足證浚是州里,與上邊講《綢繆》篇時釋良人為率領兩千人的鄉良人正合。然怎麼知道尹吉甫就是這裡的良人呢?《六月》篇是尹吉甫自述他西征狁的經過,而那篇說「織文鳥章,白旆央央」,鳥章就是鳥隼的圖樣,這是尹吉甫自己講他的旗幟的等級。然怎麼知道就是浚地的旗幟呢?《六月》篇又說:「維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於三十里。」這又是他自述組成民團的地方,只要追究出「三十里」在什麼地方,問題也就解決了。 《詩經》里用「三十里」的還有一篇,就是《噫嘻》。《噫嘻》篇說:「駿發爾私,終三十里。」意思就是完全開發了你的三十里私田。然這塊私田又在什麼地方呢?《大田》篇說「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這裡又出現了私田;可是這兩篇的私田是否是一個地方呢?詩又說「以我覃耜,俶載南畝,播厥百穀。既庭且碩,曾孫是若」,從此可知私田就是南畝,而南畝屬於衛公。好了,我們再來追究南畝在什麼地方。《信南山》篇說:「信彼南山,維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孫田之。我疆我理,南東其畝。」由此可知曾孫之田在南山之下,南畝就在南山之下,而南山又在什麼地方呢?《水經注》(卷九)於清水條引應劭《地理風俗記》:「河內,殷國也,周名之為南陽。」河內,指現今河南黃河以北一帶,那一帶原是殷國,周時名之為南陽。又引馬季長說:「朝歌以南至軹為南陽。」朝歌在今河南省淇縣,軹在河南省濟源縣,現今稱為軹城。由此又可知從現今的淇縣到濟源縣古稱之為南陽。南陽實由南山之陽而得名。從淇縣到濟源正是太行山所在地,那麼,太行山在周時稱之為南山嗎?《易林》卷四說:「南山大行。」可知在東漢的時候,還有人知道南山就是太行。這個地點的決定,使《詩經》三百篇有了中心,一切事跡不是發生在這裡,就是由這裡出發,最後又歸到這裡來。南山既是現今的太行山,而浚在現今的河北省濮陽縣,濮陽縣不正在太行山的東南嗎?所謂南畝,實際上就是指浚。 然《噫嘻》篇說「駿發爾私」,《大田》篇說「遂及我私」,一爾一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到此,我們又得追究「私」字的意義。《崧高》篇說:「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田。王命傅御,遷其私人。」由此可知私人是屬於申伯的人。《大東》篇說:「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周)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東人與西人對,周人與私人對,則西人即是周人,東人即是私人,私人也就是諸侯的人。私人既是諸侯的人,私人所耕的田就是私田。然怎麼又分「爾」「我」呢?爾是指成王,因為《噫嘻》篇是祭成王的詩。成王是周室的祖先,周行封建之制,而分封的主權在國王,所以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諸侯的田,在宗主上講仍是王家的田,這塊私田雖由私人耕耘,然對成王來說當然是成王的,由於私人耕耘,故云「爾私」。至於「我私」,這是站在耕這塊田的私人立場而言。到此可以明白尹吉甫與浚地的關係了。《六月》篇說「我服既成,於三十里」,三十里是指浚地的廣袤而言。他既是從這個地方徵集民兵西征,那麼,他一定是這塊地方的主管,所以浚地也就與他發生了關係。這首詩是剛剛接管這塊浚地時的作品,所以說:「彼姝者子,何以告之?」那位漂亮的姑娘呀,我怎麼告訴她這個消息呢?彼姝者子,當指仲氏了。就順著這個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孑孑,直直。干旄,《毛傳》:「注旄於干首,大夫之旃也。」干旄象徵大夫的地位。孑孑干旄,也就是《出車》篇「建彼旄矣」的意思。紕,飾。之,指干旄。此詩的「彼姝者子」與《東方之日》篇的是一個人,都是指仲氏。畀,予。何以畀之?就是我贈給她什麼呢?尹吉甫現在做了浚地的主管,高興得不得了,於是想起他的愛人而想送給她點什麼。整章的意思就是:直直的干旄豎立起來了,在浚邑的近郊,用素絲裝飾它。另外還有四匹良馬。那位漂亮的人兒呀,我送給她點什麼呢? 二章。《周禮·春官·司常》:「州里建旟。」由此可知旟是州里的旗幟,同時也象徵著州里的地位。又說:「凡祭祀,各建其旗,會同賓客,亦如之。……凡軍事,建旌旗,及致民,置旗弊之。」可見這些旗不是時常豎的。上邊說尹吉甫新就職才豎旄旟,不是沒有根據的。組,捆。整章的意思就是:直直的干旟,在浚邑的都城豎起來了,用素絲捆著它。另外還有五匹良馬。那位漂亮的人兒呀,我送給她點什麼呢? 三章。《周禮·春官·司常》:「析羽為旌。」又說:「斿車載旌。」旌也是一種表幟。祝,織。整章的意思就是:直直的干旌豎起來了,在浚邑的城上,用素絲織起它。另外還有六匹良馬。那位漂亮的人兒呀,我怎麼告訴她呢? 【詩篇聯繫】 這一篇的浚地既是尹吉甫管轄之所,那麼,它與以上各篇的關係都明朗了。由於跳萬舞被選,而使他得到了官爵。《簡兮》篇說「公言錫爵」,這個爵字固作酒講,然同時也有封爵的意思,因為在金文、在《詩經》里,凡言賜酒都有分封土地的意思。如《盂鼎銘》:「錫女鬯一卣。」《毛公鼎銘》:「錫女秬鬯一卣。」《師訇?銘》:「錫女秬鬯一卣。」(以上均見《雙劍誃吉金文選》)以及《江漢》篇「厘爾圭瓚,秬鬯一卣」,都是賜給一秬酒祭祀祖宗而接受封地。尹吉甫是衛國的士,他是私人,當然沒有資格接受這種鬯來祭祖,但《角弓》篇說「受爵不讓,至於已斯亡」,就是所受的爵位不能讓人,一直到死了才完。士這種爵位是不能承繼的,人死就完了。《角弓》篇是寫幽王時仲氏要褫奪尹吉甫的官爵而他反抗的話。《瞻卬》篇說「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奪之」,與《角弓》篇為同一事件。到我們講到這些篇時,就可知道其中詳情。如此講來,正可證明這首詩是寫他初接任時的高興情形。 【詩義辨正】 《毛序》:「《干旄》,美好善也。衛文公臣子多好善,賢者樂告以善道也。」除過這首詩在《鄘風》,一定要在衛國找一位君來實之之外,毫無根據。可以稱衛文公為「彼姝者子」嗎?《集傳》:「言衛大夫乘此車馬、建此旌旄以見賢者。彼其所見之賢者,將何以畀之而答其禮意之勤乎?」完全是在表面上敷衍成文,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所以用一個「乎」字結尾。姚際恆說:「《序》謂『美好善』,意近是,故向來從之。謂大夫乘此車馬以見賢者,然《邶風》『靜女其姝』,稱女以姝。《齊風·東方之日》亦曰『彼姝者子』,以稱女子。今稱賢者以姝,似覺未安。姑闕疑。」這種闕疑態度是很對的。傅斯年說:「此詩本事已亡,義不能詳。」不知就是不知,倒是學者的態度。屈萬里說:「此蓋美貴婦人之詩。」從什麼地方看得出呢? 五 羔裘(鄭風)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捨命不渝。 羔裘豹飾,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彥兮。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羔裘如濡」「孔武有力」與「邦之司直」三句。羔裘是士人所穿,那麼,只這一句就限定了主人翁的身份。「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是從公那裡得到了羔羊皮的賞賜。「羔裘如濡」,這不是新做的羔裘嗎?「孔武有力」不就是《簡兮》篇說的「有力如虎」嗎?如此連合起來,這襲新羔裘不正是衛公所賜的羔羊皮做的嗎?《呂氏春秋·自知》「湯有司過之士」,《漢書·東方朔傳》「史魚為司直」,是古有司直之官。此詩說「邦之司直」,那不就是尹吉甫做著衛國的司直官嗎?這樣講來,《干旄》篇是尹吉甫慶祝自己的詩,而此詩也是他宣揚自己的作品了。 【字句解釋】 一章。濡,潤澤。如,其。洵,信。直,正直。侯,美,漂亮的意思。捨命與敷命、布命同義,就是傳達命令,不是捨命的意思(王國維《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說)。渝,變。整章的意思就是:穿著潤澤羔裘的人,誠然是正直而且漂亮。他那個人呀,可以傳達命令而不變樣。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穿著鑲豹皮袖口的羔裘的人,非常武勇有力。他那個人呀,誠可為邦國的司直。 三章。晏,顯盛貌。英,以素絲所編的穗子。三英,三根穗子。粲、美。彥、憲,古通(聞一多說);憲,法。《六月》篇不是稱尹吉甫為「文武吉甫,萬邦為憲」嗎?此處也是這個意思。不過那裡是萬邦,這裡只是指衛國。整章的意思就是:羔裘真正漂亮呀,三根穗子也很美呀。他那個人呀,邦人真可以為法呀! 【詩篇聯繫】 從《簡兮》《羔羊》《干旄》等篇一路看來,這不是尹吉甫穿上新制的羔裘後,在他的本邦稱讚自己嗎?然他為什麼要自我稱讚呢?從「彼其之子」的用法上來找消息。《詩經》里用這一句的共有五篇,就是《王風·揚之水》《椒聊》《汾沮洳》《候人》與此詩。前兩篇的「彼其之子」指仲氏,後三篇的都指他自己,而《候人》篇又是對仲氏講話時才這樣稱謂。再從上邊講過的《簡兮》《猗嗟》《羔羊》《干旄》,這些詩都是寫給仲氏的,那麼,這首詩也是對仲氏講,故有此種誇耀。再者,尹吉甫本有這種自我炫耀的習性,如《崧高》篇說「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如《烝民》篇說「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如《六月》篇說「文武吉甫,萬邦為憲」,都是他自我宣揚的話。正因為他有這種習氣,才引起了別人的不滿。《園有桃》篇「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就由此而來。《鴻雁》篇「維彼愚人,謂我宣驕」,也由此而來。驕是驕傲,人家都說他驕傲。 【詩義辨正】 《毛序》:「《羔裘》,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風其朝焉。」他知道這首詩所寫的是一位文武兼備而且正直的君子,然什麼用意他不知道,可是在鄭國里又找不出事跡可以附會,只有說:「以風其朝焉。」《詩經》里凡正面是美,《毛序》找不出事跡可以附會時,一律以「陳古刺今」了之。《集傳》:「言此羔裘潤澤,毛順而美,彼服此者,當生死之際,又能以身居其所受之理,而不可奪。蓋美其大夫之辭,然不知其所指矣。」這是他誤解「捨命不渝」而敷衍成辭之說。捨命,是古時成語,一定要照成語的意義來解,這是王國維對《詩經》研究的一大貢獻。姚際恆說:「此鄭人美其大夫之詩,不知何指也。」詩在《鄭風》,他就以「鄭人」說之,這是受了《詩譜》的束縛。傅斯年說:「美君子,而此君子為何人,則本事已亡。」要不是發現了作者,這首詩也只有這樣胡亂猜下去。 六 駟驖(秦風) 駟驖孔阜,六轡在手。公之媚子,從公於狩。 奉時辰牡,辰牡孔碩。公曰:「左之。」舍拔則獲。 游於北園,四馬既閒。車鸞鑣,載獫歇驕。 釋音:辰,音慎。,音由。獫,音險。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公之媚子」是誰,以及「游於北園」的北園在什麼地方。我們再三說《詩經》中單稱「公」的都指衛公,那麼,「公之媚子」也就有線索可尋了。《史記·衛世家》說「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和就是衛武公。媚作愛講,媚子,愛子,不就是有寵嗎?公之媚子即指為公子時的衛武公。北園在什麼地方呢?《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九)於淇縣淇園說:「在縣西北。……漢武帝塞瓠子決河,下淇園之竹以為楗。……章帝建初七年,幸淇園。」由此可知所謂北園實際就是淇園。詩言「游於北園,四馬既閒」,是共伯和隨衛侯行獵後來到北園游息。這首詩就是歌詠共伯和在淇園游息的。 【字句解釋】 一章。驖,赤黑色的馬。駟驖,四匹赤黑色的馬。孔,甚。阜,大。六轡,《正義》說:「每馬有二轡,四馬當八轡矣。諸文皆言六轡者,以驂馬內轡納之於觖,故在手者唯六轡耳。」狩,冬獵為狩。整章的意思就是:四匹很大的鐵青馬,手裡牽著六轡駕著。公所喜愛的兒子,跟隨著公在冬狩。 二章。奉,獻。時,為「是」之假借,「這個」的意思。辰應讀慎,五歲獸為慎,獸之最大者(王引之說)。辰牡,大牡。左之,衛侯告訴公子從左邊射。舍,放。拔,柭之假借,矢末御弦處,一名括。整章的意思就是:為公獻上這個大的牡獸,這個牡獸大得不得了。公說:「從左邊射。」箭一發就射中了。 三章。閒,休閒。四馬既閒,言行獵之後。車,輕車,也就是輔車。鸞,鈴,馬銜兩端之出於口外者,兩端各系一鸞,故一馬二鸞,四馬則為八鸞。獫,獵犬名。歇,歇息。驕,即「我馬維驕」之驕[5],馬名。整章的意思就是:到了北園來游息,於是四馬也都閒息了。響著鸞鑣的車,以及獵犬、驕馬統統都歇息了。 【詩篇聯繫】 由於「公之媚子」與「游於北園」,這首詩的意義就顯現出來了。周人在作戰以前一定要打獵,就等於現今作戰前的軍事演習一樣。《吉日》《車攻》,都是這類詩,講到那些篇時就可知道。既言「於狩」,一定是在冬季,那麼,衛侯是宣王三年平陳宋,這次狩獵一定在宣王二年冬。《羔裘》篇的「羔裘如濡」不也表明是冬季嗎? 【詩義辨正】 《毛序》:「《駟驖》,美襄公也。始命,有田狩之事,園囿之樂焉。」到漢朝的時候,已不知古人狩獵是作戰的準備,所以認為是娛樂。因為詩在《秦風》,就又抬出秦襄公來,然有什麼證據呢?《正義》附會說:「秦自非子以來,世為附庸,未得王命。今襄公始受王命為諸侯,有游田狩獵之事,園囿之樂焉。」方玉潤說:「此詩《序》謂美襄公始命,有田狩之事,園囿之樂;然時代無可考,詩詞亦不露始命意。惟既曰公,則必襄公以後詩也。田獵亦時君恆有事,奚足異?」批評得很對。聞一多說:「紀獵也。」大體對了,然真相他還是不知道。 七 大叔于田(鄭風) 叔于田,乘乘馬。執轡如組,兩驂如舞。叔在藪,火烈具舉,襢裼暴虎,獻於公所。「將叔無狃,戒其傷女。」 叔于田,乘乘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叔在藪,火烈具揚。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磬控忌,抑縱送忌。 叔于田,乘乘鴇。兩服齊首,兩驂如手。叔在藪,火烈具阜。叔馬慢忌,叔發罕忌。抑釋掤忌,抑鬯弓忌。 釋音:乘,音剩。驂,音慘。裼,音錫。鴇,音保。掤,音冰。鬯,音暢。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叔于田」的「叔」,與「獻於公所」的「公」是誰。《詩經》中單稱「公」的既是衛公,那麼,就容易追究出「叔」是誰了。從《駟驖》篇,知道從衛侯狩獵的是公子和,而衛侯的長子是余,所以《史記·衛世家》說:「太子共伯余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和是共伯余之弟,由此可知。再者,《駟驖》篇說:「奉時辰牡,辰牡孔碩。公曰:『左之。』舍拔則獲。」此詩說:「襢裼暴虎,獻於公所。『將叔無狃,戒其傷女。』」所講的不是一件事嗎?那麼,我們也可知所謂「辰牡」,就是老虎了。這首詩就是歌頌公子和在打獵時的武勇。 【字句解釋】 一章。《釋文》:「『叔于田』,本或作『大叔于田』者,誤。」《叔于田》有兩篇,一長一短,後人為區別起見,稱長者為《大叔于田》,短者為《叔于田》。于田,即《駟驖》篇的「於狩」。乘乘馬,就是駕著四匹馬。古時一車四馬,中間夾轅之兩馬謂之兩服;兩服外之兩馬,謂之兩驂。藪,叢草所生之處。火烈,烈火。具,俱。舉,起。襢裼,裸著上身。暴虎,即搏虎。狃,《爾雅·釋言》:「復也。」戒,防備。整章的意思就是:老三在狩獵,駕著四匹馬。他執著馬韁就像拿著絲繩,兩匹驂馬跑得就像飛舞。老三在草叢裡,猛烈的火燃起來,裸著上身與老虎搏鬥,搏得的獸獻給了公。公勸誡他說:「不要再這樣,小心它會傷害你。」 二章。乘乘黃,就是乘著四匹黃馬。上,前。襄,駕。具揚,猶俱舉。忌,語尾助詞。抑,發語詞。磬控,雙聲聯綿字,磬即控,言止馬。縱送,疊韻聯綿字,送即縱,言騁馬(馬瑞辰、俞樾說)。整章的意思就是:老三在打獵,駕著四匹黃馬。兩匹服馬在前,兩匹驂馬像雁行一樣排列。老三在草叢裡,舉起了烈火。老三既善射箭又會駕馬。說止,馬就止,說走,馬就走,真是靈活呀! 三章。鴇,駂之假借,驪白雜色的馬。阜,猛烈,形容火勢。發,射。叔馬慢忌,叔發罕忌,言馬慢射稀,狩獵即將停止之意。掤,箭筒之蓋。釋掤,即將箭筒解掉。鬯,韔之假借,弓囊,此作動詞用,謂將弓盛於囊。整章的意思就是:老三在打獵,駕著四匹駂馬。兩匹服馬齊頭走著,兩匹驂馬就像兩隻手。老三在草叢裡,烈火大得不得了。他的馬慢慢遲緩了,他的發射也漸漸少起來了。箭筒解下來了,弓也藏到囊里了。 【詩篇聯繫】 從《駟驖》篇,知道「公之媚子,從公於狩」,是指共伯和,而此詩說「叔在藪,火烈具舉,襢裼暴虎,獻於公所。將叔無狃,戒其傷女」,這不就是「公之媚子,從公於狩」嗎?所以把這兩首詩擺在一起,是極其自然的。叔是老三,公子和是不是行三,史無明文,但絕不是老大,這一點可以斷言。 【詩義辨正】 《毛序》:「《大叔于田》,刺莊公也。叔多才而好勇,不義而得眾也。」詩明明說「襢裼暴虎,獻於公所」,赤著上身與虎搏鬥,搏得後獻之於公,有什麼「不義」呢?這樣的武勇,這樣的忠孝,難道不應該「得眾」嗎?並且公說「將叔無狃,戒其傷女」,公對叔這樣愛護備至,又有什麼可「刺」呢?只因詩在《鄭風》,一定要在鄭國找段事跡來實之,於是看見有「共叔段」的「叔」字,就硬將這篇詩安在共叔段的頭上,連帶著鄭莊公也倒了霉!方玉潤說:「此詩與前篇(按《叔于田》)同為刺莊公縱弟遊獵之作。但前篇虛寫,此篇實寫;前篇私游,此篇從獵,而愈矜其勇也。詩曰『襢裼暴虎,獻於公所』,暴虎危事,太叔至親,而叔以此驕其兄,則恃勇無君之心已可概見。莊公時,不惟不怒其無禮,而且勞而慰之,曰『將叔無狃,戒其傷女』,豈真愛之耶?實縱之以蹈於危耳。詩人窺破此隱,故特詠之,以為誅心之論,如《春秋》書法,微意所在也。若謂國人愛之而恐其或傷,則好勇不義之人,人又何愛之有耶?至其詞氣之工,則姚氏所謂『描摹工艷,鋪張亦復淋漓盡致,便為《長楊》《羽獵》之祖』,庶幾能識作者苦心雲。」這是八股先生在講文理呢,還是在解詩呢?我正告世人,《詩經》里的事跡是宣王與幽王時的事跡,《左傳》的事跡是春秋時的事跡,相差一兩百年,千萬不要附會;假如還要依據《毛序》《詩譜》來解詩,除過治絲益棼外,不會有一點結果! 八 叔于田(鄭風) 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於狩,巷無飲酒。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適野,巷無服馬。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詩義關鍵】 很顯然,這首詩與《大叔于田》篇一樣,都在讚美共伯和,也就是後來的衛武公。然為什麼這樣讚美他呢?《漢書地理志補註》(卷八)於共故國說:「《竹書紀年》:『周厲王在彘,共伯和攝行天子事。太子靖為王,共伯和歸國。』沈約註:『共伯和有至德,尊之不喜,廢之不怒,逍遙得志於共山之首。』……《魯連子》:『共伯名和,好行仁義,周厲王見逐,諸侯奉和以行天子事,後宣王立,共伯復還於國,乃逍遙於共山之首。』」足證在戰國、南北朝的時候還知道共伯和的人品。《史記·衛世家》說:「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多予之賂,和以其賂賂士。」由此可知他是怎樣愛護他的士,而尹吉甫這時正是衛國的士。在行獵後歡宴的時候,尹吉甫歌這首詩來稱讚他,不是極自然嗎? 【字句解釋】 一章。整章的意思就是:老三在田獵,巷子裡就沒有了居人。怎麼會沒有居人呢?沒有像老三那樣漂亮而仁慈。 二章。整章的意思就是:老三在田獵,巷子裡就沒有人吃酒。怎麼會沒有人吃酒呢?沒有像老三那樣漂亮而可親。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老三在郊野,巷子裡就沒有服馬。怎麼會沒有服馬呢?沒有像老三那樣漂亮而武勇。 【詩義辨正】 《毛序》:「《叔于田》,刺莊公也。叔處於京,繕甲治兵,以出於田,國人悅而歸之。」這是根據《左傳》而來的,我且將這段故事引在下邊。隱公元年《左傳》說:「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嚴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使無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暱,厚將崩。』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於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這段故事與《叔于田》《大叔于田》毫無關係,可是這兩篇詩在《鄭風》,說詩的人一定要在鄭國找事跡來實之,看見「大叔」二字與「大叔于田」的「大叔」相同,也就拉在一起了。兩千年來沒有人敢懷疑這篇《毛序》的錯誤,而爭辯的只是「美」還是「刺」。只引方玉潤的一段話,就可見此中情形。他說:「《小序》以為刺莊公,《集傳》及諸家皆謂無刺莊公意。其實,此詩的刺莊公無疑。叔之恃寵而驕,多行不義,誰則使之?莊公實使之也。詩人不必明斥公非,但極力摹寫叔之遊獵無度,則其平日之遠君子而狎伍小人也可知。即叔之驕縱無忌,實莊公故縱其惡之意亦可見。不然,叔以國君介弟之親,京城大叔之貴,其所好者,不應在馳騁弋獵地也。其所交者,更不宜近飲酒服馬儔也。而何以日事田獵,至於巷無居人、飲酒,以及服馬之不足相勝乎?曰『美且仁』『美且好』『美且武』者,詩人故為此誇大詞,以動莊公,使其早為之備,亦如公子呂所云『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之意雲耳。而謂此不義之人真能得眾心歟?讀《詩》者,慎勿泥其辭而昧其義焉可也。」試問:這是在解詩呢,還是在辯論呢? 九 盧令(齊風) 盧令令,其人美且仁! 盧重環,其人美且鬈! 盧重鋂,其人美且偲! 釋音:鬈,音權。鋂,音梅。偲,音鰓。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盧」之一字。《毛傳》:「盧,田犬。」詩既以田犬起興,自然是田獵的時候。加以「其人美且仁」「其人美且鬈」「其人美且偲」,不就是美共伯和嗎? 【字句解釋】 一章。令令,即鈴鈴,頸下所系之鈴環聲。整章的意思就是:盧犬的鈴鐺在響。他這個人呀,漂亮而又仁慈! 二章。重環,子母環。鬈,《鄭箋》:「讀當為權;權,勇壯也。」整章的意思就是:盧犬戴上了子母環。他這個人呀,漂亮而又武勇! 三章。鋂,一環貫二小環。偲,有才智。整章的意思就是:盧犬戴上了鋂環。他這個人呀,漂亮而又有才智! 【詩篇聯繫】 從此詩的「美且仁」「美且鬈」「美且偲」看來,不就是《叔于田》篇的「美且仁」「美且好」「美且武」嗎?這首詩也是美共伯和的,毫無問題。 【詩義辨正】 《毛序》:「《盧令》,刺荒也。襄公好田獵畢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故陳古以風焉。」既然「好田獵畢弋,而不修民事」,詩怎麼說「其人美且仁」「其人美且鬈」「其人美且偲」,還在稱讚他呢?又說「故陳古以風焉」,既是陳古,那麼,這位人物就是古代的人,怎麼會是齊襄公時候的詩呢?周人尚武,漢儒尚文,漢儒就以時代眼光認田獵為荒淫。後來解詩者都受了《詩譜》的束縛,始終在齊國里找事跡,因而就牛頭不對馬面。傅斯年說:「稱美獵者。」近是。 十 淇奧(衛風)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釋音:匪,音彼。僩,音限。咺,音宣。青,音菁。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淇奧在什麼地方。《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九)於淇縣淇水說:「在縣西北三十里。」又於淇園說:「在縣西北。漢武帝塞瓠子決河,下淇園之竹以為楗。東漢初,寇恂為河內太守,講武肄射,伐淇園之竹為矢百餘萬。章帝建初七年,幸淇園。今廢。」詩言「瞻彼淇奧,綠竹猗猗」,與淇園之竹合,可知到東漢章帝的時候淇園還存在。奧,《毛傳》:「隈也。」隈是水曲之處。《水經注》於淇水說:「水出朝歌西北大嶺下,東流逕駱駝谷,於中逶迤九十曲,故俗有美溝之目矣。歷十二崿,崿流相承,泉響不斷。」正是隈字的解釋。《駟驖》篇「游於北園」,我們會說北園就是淇園,於此可得一證,此詩是在淇園歌頌共伯和當無問題。 【字句解釋】 一章。猗猗,美盛貌。匪,為彼之假借。瑟,莊嚴。僩,威武。赫、咺,都是顯赫的意思。在厲王奔彘的時候,共伯和不是曾攝過王政而輔立宣王嗎?那是多麼煊赫的事。終,永遠。諼,忘。整章的意思就是:看那淇水的灣上,長著無邊無際的綠竹。有那一位君子呀,他的品德就像刀子切過、銼子磋過、鑿子琢過、礪石磨過一樣完美。莊嚴而又威武,煊赫而又顯要,他那位君子呀,人們永遠忘不掉! 二章。青青,即菁菁,茂盛貌。古人的帽子名目甚多,其中最尊貴的有兩種:一種叫冕,一種叫弁。冕與弁戴在髮髻上時,都要橫著插一根簪子來維繫,使它穩固,這根簪子叫笄。從笄的兩端各有一條名叫的絲繩,垂下兩顆玉來叫作瑱。因為兩瑱正當兩耳之旁,所以一名充耳,又名塞耳。琇瑩,美玉名。弁,是幾塊白鹿皮縫合而製成的,故後世稱為鹿皮冠。鹿皮縫合處的周圍幾條縫中綴上玉石,閃閃發光,便和星星一樣,所以說「會弁如星」(參聞一多說)。整章的意思就是:看那淇水的灣上,長著一片茂盛的綠竹。有那一位君子呀,用琇瑩作著充耳,弁帽上的寶石像星星。莊嚴而且威武,煊赫而又顯要,他那位君子呀,人們永遠忘不掉! 三章。簀,席。金、錫、圭、璧都是貴重而發光的東西,用以形容共伯和的容貌。寬、綽都是寬餘的意思,形容共伯和在戎車上的樣子。猗,《禮記正義·曲禮》、《荀子·非相》楊注、《文選·西京賦》李注引詩都作「倚」,倚當為正字。重較,是車廂兩旁高出軾上的部位。戎車立乘,乘車者的身體可以倚靠在重較上,所以又叫作輢。戲謔,開玩笑。虐,甚(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看那淇水的灣上,密密地長著像席一樣的綠竹。有那一位君子呀,他的樣子就像是金,就像是錫,就像是圭,就像是璧。寬寬鬆鬆從從容容地靠在重較上。他喜歡開人家的玩笑,可是非常地有分寸! 【詩篇聯繫】 從《駟驖》篇,知道「游於北園」的是共伯和,而共伯和甚得民心,尤其得武士們的擁戴。他又在王室攝過政,扶立宣王為王,那麼,這些讚美詞不是都很適當嗎?從此,可知這首詩的寫作地點就在淇園,時間是宣王二年冬季。 【詩義辨正】 《毛序》:「《淇奧》,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聽其規諫,以禮自防,故能入相於周,美而作是詩也。」這次讓《毛序》猜對了一半。之所以說他是猜,是因為這首詩在《衛風》,所以他猜到衛武公身上。實際上,這時衛武公還是公子,並不是衛公。他入相於周在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七七一),而此詩寫在宣王二年(公元前八二六),相距還有五十五年呢! 十一 鶴鳴(小雅) 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魚潛在淵,或在於渚。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蘀。它山之石,可以為錯。 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魚在於渚,或潛在淵。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榖。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釋音:蘀,音托。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樂彼之園」的「園」字。園就是指《駟驖》篇「游於北園」的北園。怎麼知道呢?我們看「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蘀。它山之石,可以為錯」。檀是大樹,蘀是小樹,蘀受檀的保護。尹吉甫是衛國的外甥,在衛國做士,不是受著衛國的庇護嗎?錯,是磨石。它山之石,可以為錯,就是別的山上的石頭,可以作為磨石,就是用來磨鍊他自己。它山之石象徵衛國,不又是尹吉甫與衛國的關係嗎?此詩當然是尹吉甫隨共伯和在北園游息的時候,看見檀樹下的蘀樹而有所感,所以寫這篇作品以自喻,同時也在恭維共伯和。就順著這個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九皋,九澤,極言其澤之多,這不與上邊所講的淇水發源處的情形相合嗎?蘀,《毛傳》注為「落也」。可是他於二章的榖注說:「惡木也。」蘀與榖連類對舉,榖為惡木,蘀一定也是榖的一類,故王引之認為是檡之假借;檡,棘名。錯,礪石。整章的意思就是:鶴在九澤里叫,聲音達到了遠野。有的魚潛在深淵,有的魚在小池裡。我很喜歡他家的園子,長著一棵檀樹,檀樹下長著檡樹。別處山上的石頭,可以作為磨石。 二章。榖,方玉潤引陸璣說:「幽州人謂之榖桑,或曰楮桑。……今江南人績其皮以為布,又搗以為紙,謂之榖皮紙。」即今之桑皮紙。整章的意思就是:鶴在九澤里叫,聲音達到了天上。有的魚在小池裡,有的魚在深淵裡。我很喜歡他家的園子,長著一棵檀樹,檀樹下邊長著榖樹。別處山上的石頭,可以拿來磨玉。 【詩篇聯繫】 很顯然,這首詩是尹吉甫隨著共伯和在北園裡游息,想到自己所依靠的衛國,等於檡木、榖木所依靠的檀樹。又把自己比成一塊玉石,需要他山之石來磨鍊,換言之,也是希望共伯和來提攜,所以寫這首詩來自喻。尹吉甫把他自己比為玉,不止這一篇,《汾沮洳》篇說的「彼其之子,美如玉」,也是指他自己。 【詩義辨正】 《毛序》:「《鶴鳴》,誨宣王也。」《毛傳》說:「教宣王求賢人之未仕者。」詩既言「它山之石,可以為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已經求了賢,還教什麼呢?後人對此詩的解說雖多,然都不出教誨與招隱的範圍,不必再為引述。 十二 兔罝(周南) 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肅肅兔罝,施於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肅肅兔罝,施於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釋音:肅,讀為縮。罝,音苴。丁,音爭。施,音宜。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兔罝、武夫、公侯三個名詞。兔,《方言》:「虎,陳魏宋楚之間或謂之李父。江淮南楚之間謂之李耳,或謂之於䖘。」(按《左傳》作於菟,《釋文》:「音烏徒。」)此詩之兔為菟之省,後人遂誤為兔。兔罝,虎網。肅肅,為縮縮之假借;縮縮,密貌(馬瑞辰、聞一多說)。《詩經》中用「武夫」的還有《江漢》篇。《江漢》篇「武夫滔滔」「武夫洸洸」,武夫,系指武士,絕不是後世所誤解的打兔之人。公,指衛公;侯,指衛公之子孫,諸侯在國內均被稱為公,其子孫在自己的采地都被稱為侯。侯,是主的意思,並不是公侯伯子男的侯爵。此處之侯,即指共伯和。了解了這三個名詞,此詩的意義就可尋繹了。從《大叔于田》篇,不是知道共伯和在搏虎嗎?尹吉甫不就是他的武士嗎?所以這首詩是搏得虎後,在慶賀的宴席上,尹吉甫表示自己效忠於衛釐侯與共伯和的意思。 【字句解釋】 一章。椓之丁丁,椓橛於地,張網其上,使網能發錚錚的聲音為止,網要張得很緊時,才可發出這種聲音。赳赳,雄赳赳。尹吉甫的身材不是又高又大,而又武勇嗎?干,閈之假借;閈,垣。整章的意思就是:密密的虎網,緊得可以發出錚錚的響聲。雄赳赳的武夫,願意做公侯的垣城。 二章。施,放置。逵,《韓詩》作馗;《說文》:「馗,九達道。」即老虎往來經過之地。中逵,逵中。仇,同逑;逑,匹。好仇,即好的匹儔。整章的意思就是:密密的虎網,張設在四通八達的地方。雄赳赳的武夫,願意做公侯的匹儔。 三章。中林,林中。腹心,心腹,捨得拚命的人。整章的意思就是:密密的虎網,張設在樹林的中間。雄赳赳的武夫,願意做公侯的心腹。 【詩篇聯繫】 《駟驖》篇「奉時辰牡,辰牡孔碩」,《大叔于田》篇「襢裼暴虎,獻於公所」,都是講共伯和在搏虎,然搏虎時絕不是他一個人,一定有武士圍護著。那麼,搏虎之後,在慶賀席上,尹吉甫寫這篇詩來祝賀,並示效忠之意,不是很自然嗎? 【詩義辨正】 《毛序》:「《兔罝》,后妃之化也。《關雎》之化行,則莫不好德,賢人眾多也。」《鄭箋》又為之附會說:「罝兔之人,鄙賤之事,猶能恭敬,則是賢人眾多也。」漢儒本來就把《詩經》作為政教的教本,又誤解了這個「兔」字,於是產生這種不著邊際的詩說。後人不解其義,也只有跟著這樣說。《集傳》:「化行俗美,賢才眾多,雖罝兔之野人,而其才之可用猶如此,故詩人因其所事以起興而美之。而文王德化之盛,因可見矣。」姚際恆懷疑說:「《小序》謂:『后妃之化。』武夫於後妃何與?益迂而無理。胡休仲曰:『誦此篇之義,必有人焉當之,如文王狩獵而得呂望之類也。……』其說特為有見,可謂不隨附和者也。按《墨子》曰:『文王舉閎夭、太顛於罟網之中,西土服。』金仁山主其說,近是也。」現在知道這個武夫就是尹吉甫,講到西征狁、南征淮夷、東復魯國時,就知道尹吉甫的功勞是怎樣大。傅斯年說:「稱美武士之辭。」不是稱美武士,而是武士效忠之辭。 十三 采綠(小雅)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予發曲局,薄言歸沐。 終朝采藍,不盈一襜。五日為期,六日不詹。 之子於狩,言韔其弓。之子於釣,言綸之繩。 其釣維何?維魴及鱮。維魴及鱮,薄言觀者。 釋音:襜,音覘。鱮,音敘。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之子於狩,言韔其弓」兩句。《駟驖》篇不是講「公之媚子,從公於狩」嗎?這是指共伯和。此詩的「之子於狩」是指尹吉甫自己,因為他是跟隨衛侯與共伯和去狩獵。《大叔于田》篇說「抑鬯弓忌」,鬯為韔之假借,就是狩獵後將弓收起來。此詩說「言韔其弓」,指的是一件事。因為狩獵完了,還不能回去,所以說「五日為期,六日不詹」,詹作至講。本來定的是五天,現在六天了還不能回去,因此有思家之作。就順著這個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綠,為菉之假借;菉,藎草。《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九)於「藎草」條引《別錄》說「十月采」,與冬狩的時間正合。匊,掬。曲局,發亂而捲曲。整章的意思就是:整個早上在采藎草,還採不到一把。我的頭髮已捲曲成一團球,應該趕緊回去沐浴了。 二章。《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七)於「藍」條引《群芳譜》說「七月割,八月開花結子收」,則采藍也在十月間。又引《齊民要術》說「六月種冬藍」,則此所采者當為冬藍。襜,衣前襟。整章的意思就是:整個早上在采藍,還滿不了一襟。預定的本是五天,現在六天了還不能回去。 三章。韔,盛弓於囊。綸,繩名,現作動詞用,就是把繩子收起來。整章的意思就是:他這個人在狩獵,弓已經收起來了。他這個人在釣魚,釣繩也捲起來了。 四章。整章的意思就是:他釣的是什麼呢?有魴魚,有鱮魚。只有些魴魚及鱮魚,看的人快來看呀。 【詩篇聯繫】 很顯然,這是共伯和狩獵後,留戀北園不去,而尹吉甫思家心切,所以有這首詩之作。把它擺在這裡,不是極其自然嗎?不僅自然,我們還藉此知道共伯和的冬狩至少有六天之久。那麼,《駟驖》《大叔于田》《叔于田》《盧令》《淇奧》《鶴鳴》《兔罝》與《采綠》這八首詩都是寫在這個期間。 【詩義辨正】 《毛序》:「《采綠》,刺怨曠也。幽王之時,多怨曠者也。」《毛傳》又解釋說:「怨曠者,君子行役過時之所由也。而刺之者,譏其不但憂思而已,欲從君子於外,非禮也。」出狩原定五天,第六天不回來就算怨曠麼?真是不通之至!《毛傳》於「五日為期,六日不詹」注說「婦人五日一御」,更是想入非非!《鄭箋》更是胡說:「婦人過於時乃怨曠。五日、六日者,五月之日、六月之日也。期至五月而歸,今六月猶不至,是以憂思。」假如是五月、六月,詩人為什麼不直接說五月、六月而要說五日、六日呢?《集傳》說:「婦人思其君子,而言終朝采綠而不盈一匊者,思念之深,不專於事也。又念其發之曲局,於是舍之而歸沐,以待其君子之還也。」詩明明說「之子於狩」,難道是女子去於狩嗎?「五日為期,六日不詹」,明明是出狩的日期,這與婦女有什麼關係呢?拿姚際恆與方玉潤這樣勇於疑《序》的人,也跳不出這個圈套。姚際恆說:「此婦人思其夫之不至,既而敘其室家之樂,不知何取義也。」方玉潤仍是根據《毛序》說:「婦人思夫,期逝不至也。」屈萬里說:「此蓋勞於事人者而思憩息之詩。」雖不中,不遠矣。 十四 桑中(鄘風) 爰采唐矣,沬之鄉矣。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麥矣,沬之北矣。雲誰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東矣。雲誰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沬在什麼地方,知道了沬的地點,詩義就好尋繹了。《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於濬縣衛縣城說:「縣西五十里,古朝歌也……亦曰沬邑。周武王滅殷,封其弟康叔於此。」由此看來,沬就是朝歌。又於卷四十九淇縣說:「朝歌城,在縣東北」,「淇園,在縣西北」。又可知朝歌與淇園都在淇縣的北邊,一個偏東,一個偏西,站在淇園的地點上,所謂「沬之東」「沬之北」不就是相對朝歌來說嗎?尹吉甫現在在淇園,那麼,此詩是否是他寫的呢?再看「爰采唐矣,沬之鄉矣。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就可知道了。《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於「菟絲子」條說:「《爾雅》:唐蒙,女蘿;女蘿,菟絲。……《詩》雲『爰采唐矣』。」又說:「九月收采,曝干,得酒良。」這不與尹吉甫在淇園的季節也相同嗎?地點與時間相同了,再看事件。《紀要》(卷十六)又於濬縣上宮台說:「在廢衛縣東北。《志》云:衛縣北有苑城,其東二里為上宮台,《衛風》所云『要我乎上宮』者也。」然淇水又在什麼地方呢?《水經注》(卷九)於淇水說:「其水南流,東屈逕朝歌城。」為明白起見,茲繪地形如下: 為什麼要「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呢?因為尹吉甫家住在復關,他回復關要順淇水而至頓丘,復關在黃河北岸,所以《氓》篇說:「送子涉淇,至於頓丘。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復關與頓丘鄰近,可以望到。從地理,從時間,從事件,都可證明這首詩是尹吉甫所寫。然為什麼說「孟姜」「孟弋」「孟庸」呢?這是以三個女孩子的名稱來象徵仲氏。《毛傳》認為是三個女孩子,如果是三個,怎麼能同樣地「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呢?此詩是尹吉甫在淇園游息時,想到了他以前回家時怎麼同仲氏相約,而仲氏怎麼送他的情形。所以說「雲誰之思?美孟姜矣」,「雲誰之思,美孟弋矣」,「雲誰之思,美孟庸矣」。到此,這首詩的意義就可了解了。《有女同車》是他們結婚時的詩篇,那裡就以「彼美孟姜」來暗指仲氏。 【字句解釋】 一章。整章的意思就是:我在采唐蒙呀,是在沬的鄉下。想的是誰呢?是美麗的孟姜呀。她曾在桑田中等我,在上宮約我,送我到淇水上船呀。 二章。此處的麥指麥苗。整章的意思就是:我在采這麥苗呀,是在沬的北邊。想的是誰呢?是美麗的孟弋呀。她曾在桑田中等我,在上宮約我,送我到淇水上船呀。 三章。葑,蔓菁。《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四)於「蕪菁」條說:「十月將凍,耕出之。」與尹吉甫之在淇園的季節也正合。整章的意思就是:我在采蔓菁呀,是在沬的東邊。想的是誰呢?是美麗的孟庸呀。她曾在桑田中等我,在上宮約我,送我到淇水上船呀。 【詩篇聯繫】 假如沒有發現尹吉甫與仲氏戀愛的故事,這首詩是根本無法解釋的。現在從地點、季節、人物、事件,把這首詩作一解釋而排在這裡,不是極其合理嗎? 【詩義辨正】 《毛序》:「《桑中》,刺奔也。衛之公室淫亂,男女相奔,至於世族在位,相竊妻妾,期於幽遠,政散民流而不可止。」姚際恆批駁說:「按《左傳》成二年:巫臣盡室以行,申叔跪遇之曰:『夫子有三軍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將竊妻以逃者也。』《大序》本之為說。《傳》所言《桑中》固是此詩,然《傳》因巫臣之事而引此詩,豈可反據巫臣之事以說此詩?大是可笑!」凡是《左傳》提到《詩》,都是引《詩》以述事;後人反據《左傳》以說《詩》,真可謂「顛倒事實」!傅斯年說:「《桑中》,男女相愛之詩。」近之。 十五 十畝之間(魏風) 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還兮。 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與子逝兮。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行,與子還兮」。《桑中》篇不是講「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嗎?所以送到淇水,因為尹吉甫由此回復關。可是仲氏有時候也跟著尹吉甫回復關,所以說「行,與子還兮」,「行,與子逝兮」。意思就是走的話,我同你一起回去。怎麼知道呢?《將仲子》篇說:「將仲子兮,無踰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將仲子兮,無踰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將仲子兮,無踰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仲子,即仲氏,仲氏這時才十四歲(宣王三年時她十五歲),天真爛漫而情竇初開,毫無拘束,所以常常陪尹吉甫回去復關,因而引起尹吉甫父母、諸兄、鄉人的譏諷。這首詩就是寫「期我乎桑中,送我乎淇之上矣」的情形。 【字句解釋】 一章。十畝之間,就是十畝地之間。現在的北方農民還以畝數的多少作為地的名稱。如十畝地、八畝地、二十畝地、十八畝地都是以畝數的多少來稱謂這塊地。桑者,採桑的人。閒閒,悠閒的樣子。整章的意思就是:十畝地的裡邊呀,採桑的人悠閒地在採桑。走的話,我同你一起回去。 二章。《詩經》里用「泄泄」的,除此詩外還有《雄雉》與《板》兩篇。《雄雉》篇說「雄雉于飛,泄泄其羽」,用泄泄來形容羽翼的安詳。《板》篇說「天之方蹶,無然泄泄」,就是老天爺正在失常(指日食月食、山川崩竭而言),不要還是那樣安閒。此詩「泄泄」當也作安詳講。逝,去。整章的意思就是:十畝地的外邊呀,採桑的人安閒地在採桑。走的話,我同你一起去。 【詩篇聯繫】 《桑中》篇說「期我乎桑中」,此詩說「行,與子還兮」,「行,與子逝兮」,不是十分連接嗎?不過,這兩篇都是回想之辭,並不是尹吉甫在淇園行獵時的當前事情。 【詩義辨正】 《毛序》:「《十畝之間》,刺時也。言其國削小,民無所居焉。」《鄭箋》又附會說:「古者一夫百畝,今十畝之間,往來者閒閒然,削小之甚。」馬瑞辰批駁說:「一夫百畝,魏雖削小,未必僅止十畝。」《集傳》說:「政亂國危,賢者不樂仕於其朝,而思與其友歸於農圃,故其辭如此。」姚際恆又批駁朱熹說:「此類刺淫之詩,蓋以桑者為婦人古稱;採桑皆婦人,無稱男子者。若為君子思隱,則何為及於婦人耶?《毛傳》解閒閒之義曰『閒閒然男女無別,往來之貌』,蓋已知桑者為女子,微見其意矣。曹植詩云『美人妖且閒,採桑歧路間』,亦得此意。古西北之地多植桑,與今絕異,故指男女之私者必曰『桑中』也。此描摹桑者閒閒、泄泄之態,而行將與之還而往,正類其意。不然,則夫之呼其妻,亦未可知也。因嘆此詩若雜《鄭風》中,《集傳》必以為淫詩;今在《魏風》,遂不之覺。於此見其有耳而無目。則其謂《鄭風》為淫詩者,其非淫詩可知矣。」他批評朱熹的話固然很對,而他的解釋也純是猜想。傅斯年說:「男女相悅,而言同歸。」有點接近。 十六 蘀兮(鄭風) 蘀兮蘀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蘀兮蘀兮,風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叔兮伯兮」的「伯」指誰。《詩經》中用這一句的共有三篇,就是《旄丘》《豐》與此詩。《旄丘》篇:「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旄丘在復關,詩既以旄丘起興,則詩必與旄丘有關。《豐》篇「叔兮伯兮,駕,予與行」,「叔兮伯兮,駕,予與歸」,與此詩句法完全相同。三篇詩都是女子的口氣。《詩經》中單用「伯兮」的有一篇,就是《伯兮》,詩言:「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這首詩是尹吉甫東征時,仲氏想念他的作品。《豐》篇是他們結婚時的作品,《旄丘》篇也是尹吉甫東征時仲氏想念他的作品。那麼,所謂「伯」就是指尹吉甫,因為他是老大。據王國維的考證,認為《兮甲盤銘》是尹吉甫征狁時的彝器,那裡邊就自稱「兮伯吉父」。仲氏把「兮伯」顛倒過來使用以稱吉甫。他們不是常常在一起對唱嗎?所以詩言「倡,予和女」,「倡,予要女」。就依此義將這首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蘀,就是《鶴鳴》篇「其下維蘀」的「蘀」,也就是檡之假借。倡,唱。女,汝。上女字指檡,下女字指叔兮伯兮。叔是老三。整章的意思就是:檡樹呀,檡樹呀,風在吹你。老大呀,老三呀,唱歌的話,我來和你們。 二章。漂,同飄。要,成,歌唱時的幫腔。整章的意思就是:檡樹呀,檡樹呀,風在飄你。老大呀,老三呀,歌唱的話,我來幫腔。 【詩篇聯繫】 從「蘀兮蘀兮,風其吹女」,「蘀兮蘀兮,風其漂女」,好像是秋末冬初的景象。由此,使我們想到《鶴鳴》篇「其下維蘀」。尹吉甫與仲氏曾經在淇園對唱過,現在看見了這棵檡樹,因而想起了他們在此同游的情景,於是歌了此詩。假如是他們在此同游時所寫,就與此詩的情調不合了。尹吉甫陪共伯和游北園不能回去,他想念仲氏,故有《桑中》《十畝之間》與此詩之作。 【詩義辨正】 《毛序》:「《蘀兮》,刺忽也。君弱臣強,不倡而和也。」《毛傳》為之解釋說:「不倡而和,君臣各失其禮,不相倡和。」詩明明說「倡,予和女」,怎麼說「不相倡和」呢?《集傳》說:「此淫女之辭,言蘀兮蘀兮,則風將吹女矣。」他除將原詩重述一遍,解釋出什麼呢?詩明明說「倡,予和女」,而他將「倡予」連讀,他連詩還沒有看懂呢!姚際恆批駁說:「《小序》謂『刺忽』,無據。《集傳》謂淫詩,尤可恨。何玄子曰:『女雖善淫,不應呼叔兮,又呼伯兮,殆非人理。』言之污人齒頰矣。蘇氏曰:『木槁則其蘀懼風,風至而隕矣。譬如人君不能自立於國,其附之者亦不可以久也。故懼而相告曰「叔兮伯兮,子苟倡之,予將和女」,蓋有異志矣。』此說可存。愚按,或謂賢者憂國亂被伐而望救於他國,亦可。」由此看來,姚際恆並不懂詩,也是在亂猜。傅斯年說:「此詩無義,只是說你唱我和,當是一種極尋常的歌舞詞,如《周南》之《芣苢》。」頗有見地。 十七 采蘩(召南) 於以采蘩?於沼於沚。於以用之?公侯之事。 於以采蘩?於澗之中。於以用之?公侯之宮。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還歸。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采蘩的用途;用途知道了,詩義就豁然開朗了。《詩經》中用「采蘩」的共有三篇,就是《七月》《出車》與此詩。《七月》篇說:「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出車》篇說:「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執訊獲丑,薄言還歸。」此詩說:「於以采蘩?於沼於沚。於以用之?公侯之事。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還歸。」凡言采蘩,都與旋歸有關,然從什麼地方旋歸呢?「執訊獲丑,薄言還歸」,捕獲了敵人,趕緊回來,那麼采蘩就與戰爭有關了。有什麼關係呢?蘩是「返」字的雙關語。所以說「被之祁祁,薄言還歸」,披得多多的,好快一點回來。《采》篇的采、采藻也是雙關語,為平,藻為早,都是取其吉利的意思。采蘩既與戰爭有關,此詩的「夙夜在公」,我們曾在《小星》篇見過,那篇是為衛公的平陳與宋,此篇的「夙夜在公」是否也是為平陳與宋呢?《七月》與《出車》兩篇都說「春日遲遲,采蘩祁祁」,采蘩都在春天,由此,更使我們知道此詩寫作的季節與地點了。 平陳與宋在宣王三年,戰事於該年十月間結束,而《鄭風·羔裘》《駟驖》《大叔于田》《叔于田》等篇所寫的是在冬季備戰,當為宣王二年的冬季。二年冬備戰,三年初出征,此篇的采蘩不正是出發的開始嗎?由此,不僅使我們了解了此詩,連帶著《采》《東方未明》兩篇也都了解了。 【字句解釋】 一章。第一、第四「於」字作「何」講;第二、第三「於」字作「在」講。沼、沚都是小池子。整章的意思就是:在什麼地方采蘩?在沼里,在沚里。在什麼地方使用它?公侯的戰事中。 二章。澗,小河溝。整章的意思就是:在什麼地方采蘩?在小河溝里。在什麼地方使用它?公侯的宮庭里。 三章。被,通披。僮僮、祁祁都是多貌。整章的意思就是:披得多多的,從早到晚好為公。披得多多的,好快一點凱旋歸來。 【詩篇聯繫】 從采蘩,我們知道是為戰爭;從「夙夜在公」,我們知道此次戰爭是平陳與宋;從采蘩在春天,又知道這是宣王三年春平陳與宋開拔的時候。詩篇連接得多麼密切,簡直是一部活歷史。可惜兩千五百年來,《詩經》這部活歷史被經學家糟蹋了! 【詩義辨正】 《毛序》:「《采蘩》,夫人不失職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則不失職矣。」姚際恆說:「按《射義》雲『士以《采蘩》為節,樂不失職也』,明襲偽說,非附會而何?《大序》謂『夫人奉祭祀』,涉泛。《集傳》載:『或曰「後夫人親蠶之禮」。』此出陸農師說。謂『蘩,白蒿,今覆蠶尚用蒿』,此說近是。《七月》篇『采蘩祁祁』文承採桑之下,亦可證也。」蘩固可養蠶,但與「還歸」有什麼關係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始終無法把《詩經》搞通。 十八 采(召南) 於以采?南澗之濱。於以采藻?於彼行潦。 於以盛之?維筐及筥。於以湘之?維錡及釜。 於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屍之?有齊季女。 釋音:筥,音莒。齊,音齋。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藻二字。是平的雙關語,藻是早的雙關語。蘩是披在身上,、藻是煮成水喝,取平安、早日歸來之意。不過這首詩里值得特別注意的是「季女」二字。《詩經》中用「季女」的共有三篇,就是《候人》《車舝》與此詩。這三篇的「季女」都是指仲氏。《候人》篇「婉兮孌兮,季女斯飢」,飢字是象徵廋語,指性的饑渴。《候人》篇是寫尹吉甫要求與仲氏結婚,而沒有正式媒人,被仲氏拒絕,所以尹吉甫拿「季女斯飢」來諷刺她。《車舝》篇是寫仲氏與尹吉甫結婚後,因為婆媳不和,不得不仳離;仳離後,她的父母逼她改嫁時來與尹吉甫話別,所以詩言:「間關車之舝兮,思孌季女逝兮。」此詩的季女,是她跟隨她父親孫子仲去平陳與宋,在祭別祖宗的時候,她煮些、藻的水,讓出征的人飲,所以詩說:「誰其屍之?有齊季女。」屍,作「主」講。是誰主持這件事呢?有一位漂亮的么妹。 【字句解釋】 一章。行潦,小河溝。整章的意思就是:在什麼地方采?在南澗的邊上。在什麼地方采藻?在那個小河溝里。 二章。筐、筥,都是竹器,方者曰筐,圓者曰筥。湘,《韓詩》作鬺,音商,煮也。釜,即今之鍋。錡,三足釜。整章的意思就是:用什麼東西盛呢?用筐用筥。在什麼裡邊煮呢?在鍋里,在錡里。 三章。奠,置。宗室,宗廟。牖下,窗下。屍,主,與《祈父》篇「有母之屍饔」的「屍」同義。齊,齋之省借,好貌。季女,最小的女兒,也就是四川話的么妹。整章的意思就是:放在什麼地方?宗廟的窗戶下邊。誰在主持這件事?一位漂亮的么妹。 【詩篇聯繫】 知道與藻就是平與早的雙關語,那麼,這首詩自然與《采蘩》篇發生了關係。加上「季女」這個名詞,更與仲氏發生聯繫。這首詩也是宣王三年初春平陳與宋時的作品,當無問題。 【詩義辨正】 《毛序》:「《采》,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能循法度,則可以承先祖,共祭祀矣。」姚際恆批駁說:「《小序》謂『大夫妻能循法度』,按《射義》雲『卿大夫以《采》為節,樂循法也』,《序》襲之。其雲『大夫妻』,非也。古者五十始為大夫,其妻安得稱『季女』耶?《大序》謂『承先祖共祭祀』,尤泛。且大夫主祭,妻助祭,何言『屍』乎?《毛傳》曰:『古之將嫁女者,必先禮之於宗室,牲用魚,芼之以、藻。』鄭氏曰:『古者,婦人先嫁三月,祖廟未毀,教於公宮;祖廟既毀,教於宮室。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教成之祭,牲用魚,芼之以、藻,所以成婦順也。』此皆《昏義》文,毛、鄭引之以解此篇為合。然又有別。毛、鄭惟知以《禮》解《詩》,而不知《詩》在前,《禮》在後,蓋《禮》之本《詩》為說也。吾用《禮》之本《詩》為說者以解《詩》,非以《禮》解《詩》也。」說了一大套,都是不了解文字的雙關語而隨便附會。 十九 東方未明(齊風) 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 東方未晞,顛倒裳衣。倒之顛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則莫。 釋音:莫,讀暮。 【詩義關鍵】 此詩的關鍵就在「狂夫」二字。狂夫,實為《詩經》中常用的「征夫」形近之誤。如《皇皇者華》篇「征夫」,《杕杜》篇「征夫遑止」,《何草不黃》篇「哀我征夫」,《烝民》篇「征夫捷捷」,都指出征的人而言。瞿瞿,與《蟋蟀》篇「良士瞿瞿」的「瞿瞿」同義,都是瞪視之貌。折柳樊圃,征夫瞿瞿,就是折些柳枝把菜園子圍一圍,瞪著眼瞧著它,不忍離去之意。然「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怎麼講呢?凡是參加過軍訓的人,都知道在天不亮發出緊急集合令的情形,因為心情緊張,不是將下裳穿在頭上,就是將上衣穿在腿上,就知道「顛之倒之」的情景了。就依這種情景,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顛倒衣裳,上為衣,下為裳,現在把衣穿在下,裳穿在上,故言顛倒衣裳,極言緊急令下後的緊張情形。整章的意思就是:東方的天還沒有亮,把衣穿在下身,把裳穿在上身。這樣顛倒錯穿,因為從公那裡下了出徵令。 二章。晞,日將出。整章的意思就是:東方還沒有發亮,把裳穿在上身,把衣穿在下身。這樣顛倒錯穿,因為從公那裡下了命令。 三章。瞿瞿,《荀子·非十二子》篇「瞿瞿然」,楊注「瞪視之貌」。此處之「瞿瞿」同義。整章的意思就是:折些柳枝把菜園子圍一圍,出征的人瞪著眼睛看著它。也分辨不出是早晨是黑夜,不是早上動身就是晚上開拔。 【詩篇聯繫】 從《采蘩》與《采》兩詩,知道平陳與宋就要出發,而軍隊出發都在天亮以前,所以有這種顛倒裳衣的緊張情景。把這首詩與《采蘩》《采》列在一起,不是極為合理嗎?這樣,就接著上邊講過的那些平陳與宋的詩篇了。尹吉甫這個人很幽默,從這首詩就可以看出了。 【詩義辨正】 《毛序》謂:「《東方未明》,刺無節也。朝廷興居無節,號令不時,挈壺氏不能掌其職焉。」姚際恆批駁說:「《小序》謂『刺無節』,然古人雞鳴而起,雞鳴時正東方未明,可以起矣,並不為蚤,何言『無節』乎?此泥後世晏起而妄論古,可笑也。末章難詳。」他批評得很是。末章之所以難詳,由於「狂夫」二字的緣故。《集傳》依「狂夫」而解釋說:「折柳樊圃,雖不足恃,然狂夫見之,猶驚顧而不敢越,以比辰夜之限甚明,人所易知;今乃不能知,而不失之早,則失之莫也。」強不知以為知,我深信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傅斯年說:「從仕於公者,感於辰夜勞苦,其君興居不時,與《南》中之《小星》同。」除「其君興居不時」外,他幾乎說對了。 以上十九篇,就是《簡兮》《猗嗟》《羔羊》《干旄》《鄭風·羔裘》《駟驖》《大叔于田》《叔于田》《盧令》《淇奧》《鶴鳴》《兔罝》《采綠》《桑中》《十畝之間》《蘀兮》《采蘩》《采》與《東方未明》,除後三篇為宣王三年初春寫的外,其餘各篇都是宣王二年冬季,為準備平陳與宋而舉行萬舞或狩獵時,尹吉甫所寫的詩篇。從這些詩篇,可以看出尹吉甫開始時是怎樣地出頭,怎樣與衛國發生關係。從尹吉甫的宣王四年西迎韓侯,五年西征狁,六年南征徐國與出征荊蠻,七年上半年的戍申、戍甫、戍許,下半年的東迎莊姜,八年到十年的復周公之宇,可以斷定平陳與宋是在宣王三年。把全部《詩經》研究後,更可知道我們這種判斷的正確,雖說暫時找不到直接的證據。 註解: [1] 濮陽今屬河南省。——編者注。全書注釋均為編者注,後不再說明。 [2] 《有駜》篇之「公」也為魯公。 [3] 此處引文有誤。《經典釋文》(卷五):「脫脫,勅外反,舒貌。……帨,始銳反,沈始悅反,佩巾也。」 [4] 圖中的「濮陽」當指「濮陽廢縣」。 [5] 此處引文似有誤。《皇皇者華》篇有「我馬維駒」「我馬維騏」「我馬維駱」「我馬維駰」,無「我馬維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