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 · 【第二編】 西迎韓侯與韓侯迎親詩篇(宣王四年)

李辰冬 《詩經通釋》
一 韓奕(大雅) 奕奕梁山,維禹甸之,有倬其道。韓侯受命,王親命之:「纘戎祖考,無廢朕命。夙夜匪解,虔共爾位。朕命不易,榦不庭方,以佐戎辟。」 四牡奕奕,孔修且張。韓侯入覲,以其介圭,入覲於王。王錫韓侯,淑旂綏章,簟茀錯衡,玄袞赤舄,鉤膺鏤鍚,鞹鞃淺幭,鞗革金厄。 韓侯出祖,出宿於屠。顯父餞之,清酒百壺。其殽維何?炰鱉鮮魚。其蔌維何?維筍及蒲。其贈維何?乘馬路車。籩豆有且,侯氏燕胥。 韓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韓侯迎止,於蹶之里。百兩彭彭,八鸞鏘鏘,不顯其光。諸娣從之,祁祁如雲。韓侯顧之,爛其盈門。 蹶父孔武,靡國不到。為韓姞相攸,莫如韓樂。孔樂韓土,川澤,魴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羆,有貓有虎。慶既令居,韓姞燕譽。 溥彼韓城,燕師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實墉實壑,實畝實籍。獻其貔皮,赤豹黃羆。 釋音:榦,音干。鏤,音漏。鍚,音羊。鞹,音廓。幭,音覓。鞗,音條。炰,音庖。蔌,音蔬。且,音疽。蹶,音愧。兩,音輛。彭,音旁。不,音丕。,音許。貔,音毗。 【詩義關鍵】 這首詩的關鍵就在「溥彼韓城,燕師所完」的韓城在什麼地方。《毛傳》說:「梁山於韓國之山最高大,為國之鎮。……梁山,今左馮翊夏陽西北。」夏陽在今陝西韓城縣南,是《毛傳》認為韓城即今之陝西韓城。直到唐宋兩代還都認為韓城在陝西,所以朱熹說:「在今同州韓城縣。」到了清朝,顧炎武提出了異議,他於《日知錄》(卷三)「韓城」說:「《水經注》:聖水『徑方城縣故城北,又東南徑韓城東。《詩》:「溥彼韓城,燕師所完。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王肅曰:「今涿郡方城縣有韓侯城,世謂寒號,非也。」』按《史記·燕世家》:『易水東分為梁門。』今順天府固安縣有方城村,即漢之方城縣也。《水經注》亦云:『漯水徑良鄉縣之北界,歷梁山南,高梁水出焉,是所謂「奕奕梁山」者矣。』舊說以韓國在同州韓城縣。曹氏曰:『武王子初封於韓,其時召襄公封於北燕,實為司空,王命以燕眾城之。』竊疑同州去燕二千餘里,即令召公為司空,掌邦土,量地遠近,興事任力,亦當發民於近甸而已。豈有役二千里外之人而為築城者哉?召伯營申,亦曰『因是謝人』;齊桓城邢,不過宋曹二國。而《召誥》『庶殷攻位』,蔡氏以為此遷洛之民,無役紂都之理。此皆經中明證。況『其追其貊』,乃東北之夷,而蹶父之靡國不到,亦似謂韓土在北陲之遠也。又考王符《潛夫論》曰:『昔周宣王時有韓侯,其國近燕,故《詩》云:「普彼韓城,燕師所完。」其後韓西亦姓韓,為衛滿所伐,遷居海中。』漢時去古未遠,當有傳授,今以《水經注》為定。」從此以後分為兩派,一主韓城在陝西,一主韓城在河北,互相爭辯,莫衷一是。我很奇怪,以前作《詩經》考證的人根本不看《詩經》,只是在地名、人名上去爭辯,結果,使詩義更無法了解。現在我們來看看詩怎麼講。 這首詩共分六章:第一章是講韓侯受命,而受命在韓城,故詩言:「奕奕梁山,維禹甸之,有倬其道。」這個梁山在陝西的韓城。第二章講韓侯到鎬京朝覲宣王,宣王賜給他許多東西,故詩言:「韓侯入覲,以其介圭,入覲於王。」第三章講動身時顯父在屠給他餞行的情形,所以詩言:「韓侯出祖,出宿於屠。」第四章講韓侯在鎬京朝覲之後,赴南燕迎親,南燕在今河南延津縣,所以詩言「韓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韓侯迎止,於蹶之里」,蹶之里就是南燕。第五章是讚美這門親事結得好,故詩言:「為韓姞相攸,莫如韓樂。」第六章是到了新韓城,讚美這塊土地的富饒,而這個新韓城是蹶父完成的,所以詩言:「溥彼韓城,燕師所完。」燕師是指南燕,不是顧炎武所說的北燕。原來有兩個韓城,兩個梁山,一新一舊,舊的在陝西,新的在河北。宣王要派韓侯鎮壓東北夷,所以把韓侯從舊韓城遷到新韓城。韓侯為紀念鄉土,因而把陝西的韓城與梁山僑置在河北省固安縣,變成了兩個韓城,兩個梁山。屈萬里在他的《詩經釋義》中是取顧炎武之說的,於是對「屠」這個地名就無法解釋。他引江永《詩補義》說:「今通州西有梁山,當固安縣東北。」又說:「梁山為韓境之山,知此韓在河北固安縣境,非韓趙魏之韓也。」他既認韓城在河北,於屠這個地方就解不通了。他說:「宋人謂屠在同州䣝谷,地遠恐非是。胡承珙謂即杜陵。」實際上,同州的䣝谷說對了,因為韓侯是從陝西的韓城動身的。 知道了這首詩是講韓侯從舊韓城遷到新韓城並赴南燕迎親的經過,那麼,再一字一句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奕奕,大貌。此章梁山指陝西韓城的梁山。《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四)於韓城縣說:「縣南十九里。……《禹貢》:『治梁及岐。』《詩》:『奕奕梁山。』」此梁山曾為禹所治,故接著說:「維禹甸之。」甸,即治的意思。倬,《韓詩》作晫,光亮貌。有倬其道,就是有光亮的大道。奕奕梁山,維禹甸之,有倬其道,就是高大的梁山,曾經為禹所治過,有著光亮的道路。「韓侯受命」,是宣王命令他遷至河北省新韓城,作為東北的屏障,不是像《鄭箋》所說的「韓侯受王命為侯伯」,所以下邊接著說:「榦不庭方,以佐戎辟。」韓侯受命,王親命之,就是韓侯所受的這道命令是宣王親自下的。纘,繼。戎,你。祖考,指武王。僖二十四年《左傳》:「邘、晉、應、韓,武之穆也。」韓侯為武王的後代。解,通懈。共,通恭。夙夜匪解,虔共爾位,就是從早到晚不要懈怠,好好地盡你的職務。榦,當讀為《周易》「貞固足以幹事」之干,治的意思。不庭,不朝。戎,戰事。辟,大。戎辟,即辟戎,倒字以協韻。榦不庭方,以佐戎辟,就是治不朝之國,以輔佐大的戰事。厲王無道,諸侯不朝,現在宣王復興,第一步工作是先平定陳宋,以絕後患。第二步工作是派韓侯到現今河北省固安縣以鞏固東北,然後再伐最大的敵人狁。征伐狁是一件極艱巨的工作,講到《六月》篇時就可知道此中詳情,所以詩說「以佐戎辟」。整章的意思就是:高大的梁山,曾經為禹治理過,有著光亮的道路。韓侯所受的命令,是宣王親自下的。命令說:「繼續你祖宗的功業,不要荒廢了我的命令。從早到晚要好好地從事你的任務。我的命令是不能更動的,去治理那不朝之國,以輔助將來要舉行的大的戰事。」 二章。修,長。張,大。四牡奕奕,孔修且張,就是四匹壯大的牡馬,都是又高又大。這是指韓侯所乘的馬。第一章是講韓侯受命,這一章是講韓侯入朝。到此,我們了解了《竹書紀年》所記載的「四年,王命蹶父如韓,韓侯來朝」的實際情形。原來蹶父把新的韓城築好後,到朝廷復命,宣王就派他赴韓城轉送上章所說的命令。韓侯接到命令後,就從韓城到鎬京朝覲宣王,也就是這一章所要講的。《詩經》真是一部最有系統、最正確、最生動的歷史,可惜以前的歷史學者都不知道利用它。介圭,就是《崧高》篇「錫爾介圭,以作爾寶」的介圭。諸侯受命的時候,國王都授以介圭作為國寶,朝覲的時候要拿這個介圭來朝見,所以詩說:「韓侯入覲,以其介圭,入覲於王。」《周禮·春官·司常》「交龍為旂」「諸侯建旂」,故宣王賜韓侯以淑旂。章與旂對,則章亦為名詞,章即《卷阿》篇「爾土宇昄章」,就是現在說的版圖。淑,美。綏,安,與《樛木》篇「福履綏之」之「綏」同義。淑旂綏章,就是美麗的旂幟與安全的版圖。簟茀,以竹蓆所做的車篷。錯衡,繪以文彩的轅前橫木。玄袞,黑色的袞衣。赤舄,赤色的厚底鞋。鉤膺,《毛傳》注為樊纓,就是馬脖子上飾以馬尾所做的纓。鏤,雕。鍚,馬額飾。鏤鍚,即今之當盧。鞹,革。鞃,軾。鞹鞃,以革裹的軾。《載驅》篇「簟茀朱鞹」,朱鞹即此鞹鞃。淺,淺毛的虎皮。幭,覆。淺幭,即以淺毛的虎皮覆於軾上。鞗革,金文里或作攸勒,或作鋚勒,即今之轡首。金厄,謂金飾衡軛之末。以上的車馬服飾都是宣王賜給韓侯的。整章的意思就是:四匹壯大的牡馬,都是又高又大。韓侯赴朝的時候是執著他的介圭而朝覲的。王賜給他美麗的旂幟,安全的版圖,竹蓆所編的車篷,繪有文彩的衡木,黑色的袞衣,赤色的厚底鞋子,雕刻的當盧,皮革所制的軾,軾上並蓋著淺毛的虎皮,皮革所制的轡首,衡軛的末端還以五金裝飾著。 三章。祖,出行時的路祭。屠,通荼,即荼谷。《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四)於郃陽縣荼谷渡[1]說:「在縣東河西故城南,南去罌浮渡里許。」韓侯出祖,出宿於屠,就是韓侯出行時為祭路神,就宿在屠這個地方。清酒,祭祀之酒,由《信南山》篇「祭以清酒」可證。顯父,人名,事跡無考。顯父餞之,清酒百壺,就是顯父給他餞行,喝了百十壺清酒。炰鱉,蒸鱉。鮮魚,就是《六月》篇的膾魚。「其殽維何?炰鱉鮮魚」,就是送行的肴饌有什麼呢?有蒸鱉,有鮮魚。蔌通蔬,即蔬菜。蒲,《毛傳》:「蒲蒻也。」蒲蒻即蒲黃。《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三)於「蒲黃」條引《圖經》說:「蒲黃生河東池澤。香蒲,蒲黃苗也。……春初生嫩葉,未出水時紅白色,茸茸然。《周禮》以為菹。謂其始生,取其中心入地大如匕柄,白色,生啖之,甘脆。以苦酒浸,如食筍,大美。亦可以為鮓。今人罕復有食者。」屠正與河東鄰近。「其蔌維何?維筍及蒲」,就是席上的蔬菜有什麼呢?有春筍,有香蒲。路車,是國王所賜或別人所贈諸侯的車。如《渭陽》篇說「何以贈之,路車乘黃」;如《采菽》篇說「君子來朝,何錫予之?雖無予之,路車乘馬」;如《崧高》篇說「王遣申伯,路車乘馬」;以及《采芑》篇說「方叔率止」「路車有奭」,都足證明諸侯的車是路車,故顯父贈韓侯以路車。「其贈維何?乘馬路車」,就是贈給他什麼呢?四匹馬,一輛路車。且,《說文》:「薦也。」侯氏,指韓侯。古人尊稱一種職位或一個人時,往往稱氏,如尹氏、師氏、侯氏、仲氏等等。燕胥,猶燕樂,快樂的意思。籩豆有且,侯氏燕胥,就是在用籩豆祭路神的時候,韓侯感到很快活。《鄭箋》說「諸侯在京師未去者,於顯父餞之時,皆來相與燕」,根本沒有摸清此詩的時間、地點與事件。整章的意思就是:韓侯住在屠這個地方,為的是祭祀路神。顯父給他餞行,喝了百十壺清酒。送行的餚有什麼呢?有蒸鱉,有鮮魚。吃的蔬菜是什麼呢?有春筍,有蒲黃。贈予的是什麼呢?是四匹馬,一輛路車。在祭薦籩豆的時候,韓侯感到非常高興。 四章。汾,大;汾王,大王,與「皇王」同義,並不是指厲王(馬瑞辰說)。韓侯所娶的是蹶父的女兒,蹶父姓姞,與周室世代為婚姻,故「汾王之甥」即大王的外甥女,此汾王當指宣王。蹶之里,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潛夫論》(卷三十五)《志氏姓》說「姞氏女為后稷元妃,繁育周先,姞氏封於燕」,燕即南燕。《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九)於胙城縣(在今河南延津北三十里)東燕城說:「在縣西,春秋時之南燕也。」南燕在今河南延津西北,蹶父的家就在這裡,韓侯是來到這裡迎親。彭彭,與《出車》篇「出車彭彭」的「彭彭」同義,也是車行聲。一馬兩鸞,四馬共八鸞,故言八鸞鏘鏘。不,丕之假借;丕,大。不顯,大顯。百兩彭彭,八鸞鏘鏘,不顯其光,就是百輛車在彭彭地作響,八鸞也鏘鏘發聲,真是非常光彩。娣為女弟,即今之妹妹,周有娣媵制,就是妹妹們從姊共嫁一夫。祁祁,多貌。諸娣從之,祁祁如雲,就是隨嫁的妹妹們多得像一片雲彩。古有曲顧之禮。《列女傳》:「(齊)孝公親迎孟姬於其父母,三顧而出。親迎之綏,自御輪,三曲顧姬輿,遂納於宮。」顧之,就是以曲顧之禮來迎韓姞。韓侯顧之,爛其盈門,就是韓侯在行曲顧禮的時候,滿門都是紅紅綠綠。整章的意思就是:韓侯所娶的是大王的外甥女,蹶父的女兒。韓侯東迎親,到了蹶父的鄉里,百十輛車子彭彭作響,八個鸞鈴都叮噹叮噹,非常非常光彩。隨嫁的妹妹們多得就像一片雲彩。韓侯行曲顧禮的時候,滿門都是紅紅綠綠。 五章。孔武,極為武勇。蹶父孔武,靡國不到,就是蹶父極為武勇,沒有國家他沒有到過。韓姞,蹶父姓姞,他的女兒嫁給韓侯,故稱為韓姞。攸,所;相攸,選擇可嫁之所。為韓姞相攸,莫如韓樂,就是為韓姞找婆家,沒有再比韓國好的。這是恭賀這門親事的話。,大貌。甫甫,也是大貌。噳噳,眾多貌。貓,現今稱之為山貓,虎類淺毛。孔樂韓土,川澤,魴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羆,有貓有虎,就是好快樂的韓土呀,川澤都是寬大的,魴鱮都是肥大的,麀鹿是眾多的,還有熊、羆、山貓與老虎。極言韓國的豐富。令,善。居,處。令居,好的住處。慶既令居,就是既然慶幸地得到這樣好的住處。燕,喜。譽,安。韓姞燕譽,就是韓姞也就樂於安居。整章的意思就是:蹶父非常武勇,沒有國家沒有到過。為韓姞選擇所歸之所,沒有再比韓國快樂的了。好快樂的韓國呀,川澤都是寬大的,魴鱮也是肥大的,麀鹿是眾多的,還有熊、羆、山貓與老虎。既然慶幸地得到了這麼好的住處,韓姞也就樂得安居。 六章。溥,通普。燕師,指南燕的民眾,並不是顧炎武所說的北燕。溥彼韓城,燕師所完,就是整個韓城都是南燕的民眾所完成的。此韓城在今河北省固安縣,不是陝西的舊韓城。《讀史方輿紀要》(卷十一)於固安縣韓寨營說:「在縣南,或以為古韓城也。《水經注》:『方城故城東南有韓城。』《詩》:『溥彼韓城,燕師所完。』」先祖,指韓侯的先祖。時,是。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就是由於先祖的蔭庇,讓你管轄這裡的各蠻族。追、貊,都是戎狄之國。奄,盡。伯,畏。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就是王將這些追人貊人賜給韓侯,讓他作為北方國家的首腦。實墉,謂修城池。實壑,謂築溝渠。實畝,謂治田畝。實籍,謂定戶籍。貔,豹屬。整章的意思就是:整個韓城都是南燕的人民築成的。由於先祖的蔭庇,受到管轄這裡各蠻族的命令。王將這些追人貊人賜給韓侯,就是讓他來當這些北國人的首腦。他修城池,築溝渠,治田畝,定戶籍,管理得有條有理。蠻人獻上了他們的貔皮、赤豹皮和黃羆皮。 【詩篇聯繫】 《竹書紀年》於宣王四年載說「王命蹶父如韓,韓侯來朝」,使我們知道這篇詩寫於宣王四年。但《竹書》只載韓侯入朝,未記他到南燕迎親,以及遷到新韓城的事。虧有這篇記載翔實而又生動的詩篇,使我們知道全部經過。不僅知道年份,而且也知道月份。「其蔌維何?維筍及蒲」,不是告訴我們是初春嗎?韓侯是宣王四年初春由舊韓城動身,先到鎬京朝見宣王,之後再到南燕娶親,最後到達新韓城。假如不是作者親隨蹶父與韓侯,怎能寫得這麼親切,有如目睹的事件呢?《毛序》說:「《韓奕》,尹吉甫美宣王也。」雖不十分切題,然提出了作者,這是十分值得我們注意的。尹吉甫與蹶父同宗,蹶父又是尹吉甫的本家哥哥,他隨蹶父去迎接韓侯,極有可能;加以此詩的風格與《詩經》里其他的「誦」體完全相同,所以我們才相信《毛序》的話。 由於韓侯迎親,更使我們了解了《關雎》《桃夭》《鵲巢》《狼跋》《螽斯》《麟之趾》等篇的意義。為明白起見,我們且給韓侯遷都的經過繪一地圖。 【詩義辨正】 《毛序》:「《韓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錫命諸侯。」《正義》補充說:「《韓奕》詩者,尹吉甫所作,以美宣王也。美其能錫命諸侯,謂賞賜韓侯,命為侯伯也。不言韓侯者,欲見宣王之所錫命,非獨一國而已,故變言諸侯以廣之。」這段話沒有一句切合實際。《集傳》說:「韓侯初立來朝,始受王命而歸,詩人作此以送之。《序》亦以為尹吉甫作,今未有據。」朱熹根本沒有看詩,或根本看不懂詩,才有這樣不著邊際的話。 二 關雎(周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詩義關鍵】 從《韓奕》篇,我們知道韓侯到南燕迎親,娶的是蹶父的女兒。現在來檢討一下《關雎》這首詩的地點、季節、禮儀與情節是否和《韓奕》篇有關。 第一,「在河之洲」,河指黃河,那麼,南燕是否有黃河呢?《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九)於胙城縣黃河說:「舊在縣北,自新鄉縣流入境。……金時,黃河屢決,河在縣南。元時,自開封府原武縣決而東南流,北道之河遂絕。」由此可知在周朝的時候,南燕是臨黃河。第二,再看季節。詩言「參差荇菜,左右流之」,荇菜即莕菜。《辭海》說:「夏日,葉腋抽花軸,伸出水面。花小,瓣五裂,色黃,嫩葉可食。」夏為陰曆四月以後,韓侯是初春由舊韓城動身先到鎬京朝宣王,之後再到南燕迎親,季節次序也相合。第三,王國維於《釋樂次》(見《觀堂集林》卷二)說:「凡金奏之樂用鐘鼓。天子、諸侯全用之,大夫、士鼓而已。」現在是韓侯娶妻,蹶父嫁女,所以詩言「鐘鼓樂之」,於禮節又相合。第四,詩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完全站在女方來講,當然是一首賀嫁女的詩。現在是在南燕,與女家的立場又相合。假如我們說這是賀蹶父嫁女、韓侯娶妻的詩,想不會是無稽之談吧! 不過,這首詩的章數,前人都認為是「三章,一章四句,二章八句」,這是據《集傳》。如此分章就與《詩經》中歌的體裁不合。歌的形式,每章句數都大體相同。句的字數或有多少,絕無句數大相懸殊的。今改為五章,每章四句,就與《詩經》中歌的形式一致了。 【字句解釋】 一章。關關,雎鳩鳴聲。洲,水中露出的地面。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就是關關鳴叫的雎鳩,在黃河的洲中。這是興,與詩義無關。千萬不要扯到鳥摯不鳥摯的問題上。《方言》:「窕,美也。陳楚周南之間曰窕,秦晉之間凡美色或謂之好,或謂之窕。」又說:「秦晉之間,美心為窈,美狀為窕。」窈窕,就是美好。逑,儔;好逑,好的匹儔,猶言嘉耦(馬瑞辰說)。君子,在周時為貴族之稱,不是後世專指有德之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美麗賢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嘉耦。 二章。參差,不齊貌。流,求。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就是參差不齊的荇菜,或左或右地在找它。這也是興,與詩義無關。寤,夢;寐,睡。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就是美麗賢淑的女子,睡里夢裡都在求她。 三章。思,句中語詞,無意義,與「旨酒思柔」句法相類(馬瑞辰說)。服,思。悠哉,是形容輾轉不停的樣子。整章的意思就是:翻過去倒過來呀,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四章。友之,猶樂之(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參差不齊的荇菜,或左或右地采它。美麗賢淑的女子呀,琴瑟在歡樂她。 五章。芼,擇。整章的意思就是:參差不齊的荇菜,或左或右地在選擇它。美麗賢淑的女子呀,鐘鼓在娛樂她。 【詩篇聯繫】 從地點、從季節、從禮儀、從情節,將此詩擺在《韓奕》篇之後,而認為是恭賀韓侯娶妻、蹶父嫁女,不是極自然嗎? 【詩義辨正】 《毛序》:「《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毛序》是受孔子「興於詩」的影響,始終都以政教的觀點來看詩。要以詩本義的觀點來看,無一是處,只看姚際恆的批判也就夠了,他說:「《小序》謂『后妃之德』,《大序》曰:『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因『德』字衍為此說,則是以為后妃自詠,以淑女指妾媵。其不可通者四:雎鳩,雌雄和鳴,有夫婦之象,故托以起興。今以妾媵為與君和鳴,不可通一也。淑女、君子,的的妙對,今以妾媵與君對,不可通二也。逑、仇同,反之為匹。今以妾媵匹君,不可通三也。《棠棣》篇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今雲『琴瑟友』,正是夫婦之義。若以妾媵為與君琴瑟友,則僭亂;以后妃為與妾媵琴瑟友,未聞後與妾媵可以琴瑟喻者也,不可通四也。夫婦人不妒,則亦已矣,豈有以己之坤位甘遜他人而後謂之不妒乎?此迂而不近情理之論也。《集傳》因其不可通,則以為宮中之人作。夫謂王季之宮人耶?淑女得否,何預其哀樂之情?謂文王之宮人耶?諸侯娶妻,姪娣從之,未有未娶而先有妾媵者,前人已多駁之。況『琴瑟友之』,非若妾媵所敢與后妃言也。《集傳》雲『故其喜樂尊奉之意,不能自已,又如此雲』,蓋遁辭。並說不去。於此(按此字疑衍)是偽《子貢傳》出,以為姒氏思淑女而作,欲與《集傳》異,而不知仍歸舊說也。要之,自《小序》有『后妃之德』一語,《大序》因而附會為不妒之說,以致後儒兩說角立,皆有難通;而《關雎》詠淑女君子相配合之原旨竟不知何在矣。此詩只是當時詩人美世子娶妃初昏之作,以見嘉耦之合,初非偶然,為周家發祥之兆,自此可以正邦國,風天下,不必實指出太姒、文王。非若《大明》《思齊》等篇實有文王、太姒名也。世多遵《序》,即《序》中亦何嘗有之乎?……或謂:如謂出於詩人之作,則寤寐反側之說云何?曰:此全重一『求』字。男必先求女,天地之常經,人道之至正也。因『求』字生出得、不得二義來,反覆以形容君子求之之意,而又見其哀樂得性情之正。此詩人之善言也。」說來說去,連姚際恆也並不真懂。 三 鵲巢(召南)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詩義關鍵】 《韓奕》篇說:「韓侯迎止,於蹶之里。百兩彭彭,八鸞鏘鏘,不顯其光。諸娣從之,祁祁如雲。韓侯顧之,爛其盈門。」不就是此詩的「百兩御之」「百兩將之」嗎?這也是一首以女方立場來恭賀韓侯娶妻、蹶父嫁女之詩。 【字句解釋】 一章。《詩經》中用「鳩」字的共有五篇:就是《關雎》《氓》《鳲鳩》《小宛》與此詩。《氓》篇說「於嗟鳩兮,無食桑葚」,《鳲鳩》篇也說「鳲鳩在桑」,是桑葚熟時才有鳩。《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九)於「桑」條引《農桑通訣》說:「至夏初青黃未接,其桑葚已熟,民皆食葚,獲活者不可勝計。」由此可知,此詩的季節正與《關雎》篇采荇菜相同,證明是同一季節的作品。《毛傳》於《鳲鳩》篇及此詩均注鳲鳩為「秸鞠」,秸鞠即。《御覽》引陸璣《疏》說:「今梁宋之間,謂布穀為,一名桑鳩。」與「無食桑葚」「鳲鳩在桑」正合。整章的意思就是:喜鵲所築的巢,布穀借而居之。這個女兒在出嫁,百輛車子來迎娶。 二章。方,當讀放,依的意思(王引之說)。將,送。整章的意思就是:喜鵲所築的巢,布穀暫且住著。這個女兒在出嫁,百輛車子在送她。 三章。盈,住。成,成其婚事。整章的意思就是:喜鵲所築的巢,布穀在住它。這個女兒在出嫁,百輛車子來成親。 【詩篇聯繫】 此詩「之子于歸」明明是講嫁女,加上「百兩御之」「百兩將之」,與《韓奕》篇所講的完全相同,故將此詩排在《韓奕》篇之後。加以布穀鳥出現的季節,更知道了寫作的時間。 【詩義辨正】 《毛序》:「《鵲巢》,夫人之德也。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鳲鳩,乃可以配焉。」鳲鳩即布穀,布穀有什麼德,要「德如鳲鳩」呢?姚際恆批駁得最痛快,他說:「《小序》謂『夫人之德』,旨意且無論,其謂夫人者,本於《關雎序》,以《周南》為『王者之風』,《召南》為『諸侯之風』,故於《周南》言后妃,《召南》言夫人,以是為分別。此解二南之最不通者也。孔氏曰:『《召南》,諸侯之風,故以夫人、國君言之。』又曰:『夫人,太姒也。』均此太姒,何以在《周南》則為后妃,在《召南》則為夫人?若以為初昏,文王為世子,太姒為夫人,則《關雎》非初昏乎?《集傳》於《召南》諸篇皆謂『南國諸侯被文王之化』,凜遵《序》說,寸尺不移,其何能辟《序》,而尚欲去之哉!此篇孔氏謂太姒歸文王,《毛傳》謂諸侯之子嫁於諸侯,《偽傳》謂公子歸於諸侯,意指文王女也,其說不一。愚意大抵為文王公族之女,往嫁於諸大夫之家,詩人見而美之,與《桃夭》略同。然均之不可考矣。」最後還是「不可考」。屈萬里說:「此祝嫁女之詩。」對了。 四 桃夭(周南)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詩義關鍵】 從這首詩的「之子于歸」看來,也是一首嫁女詩,與《關雎》《鵲巢》完全相同。我們再看「桃之夭夭,有蕡其實」是什麼時候。《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卷十五》於「桃」條引《本草綱目》說:「五月早桃,十月冬桃,秋桃,霜桃,皆以時名者也。」由此可知,此詩與《關雎》《鵲巢》的季節正同。假如說這首詩也是賀蹶父嫁女、韓侯娶妻,不算沒有根據吧? 【字句解釋】 一章。《毛傳》於《凱風》篇注「夭夭」說:「盛貌。」此詩也是這個意思。灼灼,顯明貌(嚴粲《詩緝》引曹氏說)。室家、家室、家人三者連類對舉,意義一定相同。夫以妻為室,《禮記·曲禮》:「三十曰壯,有室。」夫謂妻曰家,僖公十五年《左傳》「而棄其家」,注謂「子圉婦懷嬴」。所謂室家、家室、家人,都是妻子的意思。《採薇》篇說「靡室靡家,狁之故」,這裡的室、家,也是指妻子。整章的意思就是:茂盛的桃樹,開得滿滿的花。這個女兒在出嫁,宜於做人家的妻子。 二章。蕡,大(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茂盛的桃樹,長著碩大的果實。這個女兒在出嫁,宜於做他人的妻室。 三章。蓁蓁,茂盛貌。整章的意思就是:茂盛的桃樹,它的葉子很稠密。這個女兒在出嫁,宜於做人家的家人。 【詩篇聯繫】 從季節、從情節,將此詩與《鵲巢》擺在一起,不是很合適嗎?這些篇都是站在女方的立場來講。 【詩義辨正】 《毛序》:「《桃夭》,后妃之所致也。不妒忌,則男女以正,昏姻以時,國無鰥民也。」姚際恆批駁說:「《小序》謂『后妃之所致』,每篇必屬后妃,竟成習套。夫堯舜之世亦有四凶,太姒之世亦安能使女子盡賢,凡于歸者皆宜室、宜家乎?即使非后妃之世,其時男女又豈盡踰垣、鑽隙乎?此迂而不通之論也。《大序》復謂:『不妒忌,則男女以正,昏姻以時,國無鰥民。』按《孟子》言『大王好色,內無怨女,外無曠夫』,此雖譎諫之言,然於理猶近。若后妃不妒忌於宮中,與『國無鰥民』何涉?豈不可笑之甚哉!故《集傳》不言后妃而言文王,亦可也;《偽傳》則以為美后妃而作,即謂詠后妃,亦可也;皆較愈於謂后妃之德化所致矣。然《集傳》單指文王,終覺偏,《偽傳》呼后妃為『之子』,亦似輕褻,俱未安。季明德曰:『之子,指嫁者而言,但不知為何人之女。其必文王之公子、公孫而后妃所教於宮中者與?』雖屬臆測,於理似近。……愚意:此指王之公族之女而言,詩人於其始嫁而嘆美之,謂其將來必能盡婦道也。」有點接近事實。屈萬里說:「此賀嫁女之詩。」對了。 五 狼跋(豳風) 狼跋其胡,載疐其尾。公孫碩膚,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載跋其胡。公孫碩膚,德音不瑕。 釋音:疐,音致。 【詩義關鍵】 詩言「公孫碩膚」,一位大肚皮的公孫,顯然是開一位公孫的玩笑。哪一位公孫呢?《韓奕》篇說「王錫韓侯,玄袞赤舄」,與此篇「赤舄几几」正合,韓侯現在是新郎,不正是開玩笑的對象嗎?加以韓侯是武王兒子的後代,不正是公孫嗎?就以這個意思將此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跋,踐。胡,項下垂肉,即頷。載,則。疐,頓。碩膚,大肚皮。几几,鞋子鼻樑彎曲的樣子。首章的意思就是:老狼踏步的時候,踩到它自己的下巴肉,它的後腿踏到了自己的尾巴。大肚皮的公孫呀,穿著鼻樑彎曲的赤色厚底鞋。 二章。德音,尊稱別人的語言。不瑕,不已。二章的意思就是:老狼的後腿踩到了它自己的尾巴,當它踏步的時候,又踩到自己的下巴。大肚皮的公孫呀,說起話來沒有完。 【詩篇聯繫】 以上是根據聞一多《匡齋尺牘》的解釋,而解釋得非常出神。現在韓侯穿著赤舄而又是新郎,不正是開玩笑的對象嗎?把這首詩排在這裡,再恰當不過的。 【詩義辨正】 《毛序》:「《狼跋》,美周公也。周公攝政,遠則四國流言,近則王不知,周大夫美其不失其聖也。」怎會扯到周公身上呢?《毛傳》說:「興也。跋,躐;疐,跲也。老狼有胡,進則躐其胡,退則跲其尾。進退有難,然而不失其猛。」《鄭箋》又補充說:「興者,喻周公進則躐其胡,猶始欲攝政,四國流言,辟之而居東都也。退則跲其尾,謂後復成王之位而老,成王又留之,其如是聖德無玷缺。」狼是猛獸,可以吃人,而將周公比狼,是尊敬周公呢,還是罵周公呢?《毛傳》謂「興」,尚是起的意思;到了《鄭箋》,才把興一律解為喻,而使詩義不通了。奇怪的是,豳為太王之國,而將周公的詩都擺在這裡,真是不倫不類,所以歐陽修在《詩本義·本末論》說:「召公自有詩,則得列於本國,周公亦自有詩,則不得列於本國,而上繫於豳。豳,太王之國也,考其詩則周公之詩也。」他看出了不合理,然他沒有解決的辦法,只有仍照原樣講下去。要不是《詩經》作者的發現,這筆糊塗賬將會永遠糊塗下去。 六 螽斯(周南)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詩義關鍵】 從「宜爾子孫振振兮」「宜爾子孫繩繩兮」「宜爾子孫蟄蟄兮」,明明是恭祝子孫眾多;然在什麼場合之下恭祝呢?《七月》篇說「五月斯螽動股」,斯螽就是此詩的螽斯。斯螽動股,也就是此詩的詵詵、薨薨、揖揖。如此講來,這首詩的季節與韓侯的迎親正合,因而我們想到此詩與《關雎》《桃夭》《鵲巢》的關係。不過《關雎》《桃夭》《鵲巢》與《狼跋》都寫在南燕,而這首詩寫在新韓城,因為這是站在男方立場恭賀的。茲依此意,將這首詩作一解釋。 【字句解釋】 一章。螽斯,《辭海》說:「昆蟲類,直翅類,色綠或褐,觸角為鞭狀,較體稍長。複眼在觸角基部。無單眼。前翅幾與腹部同長,或退化而短。雄體長寸許,右前翅有透明之發聲鏡,鳴時顫動其翅,發聲鏡以摩擦而成聲。又名蜇螽、蜙蝑,見《爾雅·釋蟲》。亦名舂黍,見《方言》。」《辭海》另有圖樣。一章詵詵,二章薨薨,三章揖揖,都是形容螽斯羽,而非形容螽斯,可是《毛傳》於一、二兩章注為「眾多也」,於第三章注為「會聚也」,似非確解,因為螽斯並不眾多與會聚。馬瑞辰解為「形容羽聲之盛多」,屈萬里引之,亦非確解,因為螽斯不是集體地鳴叫。《前漢紀·孝哀皇帝紀上》「有白氣著天,廣處如一匹布,長十餘丈,西南行,薨薨如雷,一刻而止」,由此可知薨薨是一種聲音。詵詵、薨薨、揖揖,都是螽斯的羽聲。振振,眾盛貌(馬瑞辰說)。整章的意思就是:螽斯的羽詵詵在響。你的子孫們應該眾而且多呀。 二章。繩繩,繼續不絕之貌(屈萬里說)。整章的意思就是:螽斯的羽薨薨在響。你的子孫們應該繼續不絕呀。 三章。蟄蟄,和集貌。整章的意思就是:螽斯的羽揖揖在響。你的子孫們應該很和美呀。 【詩義辨正】 《毛序》:「《螽斯》,后妃子孫眾多也。言若螽斯不妒忌,則子孫眾多矣。」怎麼知道螽斯不妒忌呢?在鄉間常常看到螽斯打架,假如不妒忌,怎麼會打架呢?「螽斯羽,詵詵兮」,「螽斯羽,薨薨兮」,「螽斯羽,揖揖兮」,都是興,與詩義無關。屈萬里說:「此祝子孫盛多之詩。」近是。 七 麟之趾(周南) 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於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於嗟麟兮! 【詩義關鍵】 王引之說:「公姓、公族皆謂子孫。」那麼,這首詩也是恭賀子孫眾多的意思。所恭賀者為公,與《狼跋》篇公孫相合,因而使我們知道這首詩也是恭賀韓侯娶妻的。 【字句解釋】 一章。《孟子·公孫丑》:「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于飛鳥。」《孔子家語·執轡》:「毛蟲三百六十,而麟為之長。」可見古人以麟為傑出之獸。《易林》卷二說「麟子鳳雛,生長家國」,可見古人又以麟子為傑出之子。這首詩是恭賀韓侯的子孫眾多,故以麟為起興。於,通吁;吁嗟,嘆美詞。趾,腳。整章的意思就是:麟的腳。眾多的公子呀,都是好的麒麟呀! 二章。定,通腚,到現在河北省人還叫屁股為腚。麟之定,就是麟的屁股。屁股與趾、角對舉。振振公姓,就是眾多的子孫。整章的意思就是:麒麟的屁股。眾多的子孫呀,都是好的麒麟呀! 三章。整章的意思就是:麒麟的頭角。眾多的公族呀,都是些好的麒麟呀! 【詩篇聯繫】 從上邊的解釋,很可以看出這是一首恭賀韓侯娶妻的詩,所以把它擺在這裡。 【詩義辨正】 《毛序》:「《麟之趾》,《關雎》之應也。《關雎》之化行,則天下無犯非禮,雖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時也。」姚際恆批駁說:「《小序》謂『《關雎》之應』,其義甚迂。《集傳》以為得之。蓋本於《毛傳》云:『麟信而應禮。』其言本難解,故呂氏因《小序》『應』字以為應對之應;嚴氏以為效應之應。應對之應,則為古者行《關雎》之化,以麟出為瑞應也。效應之應,則為有《關雎》之德而致此效也。紛然摹擬如此!《大序》謂:『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時。』其雲『麟趾之時』,歐陽氏、蘇氏、程氏皆譏其不通矣。即其謂『衰世之公子』,『衰世』二字亦難通。意謂古者治世當有麟應;商、周之際為衰世,文王公族亦如麟應。然則謂治世有麟應者,指何世乎?可謂誕甚!衰世又何不以麟應而以人應乎?夫人重於獸,不將衰世反優於治世乎?何以解也?此詩只以麟比王之子孫族人。蓋麟為神獸,世不常出,王之子孫亦各非常人,所以興比而嘆美之耳。」幾乎得之。 以上七篇就是《韓奕》《關雎》《鵲巢》《桃夭》《狼跋》《螽斯》與《麟之趾》,都是尹吉甫西迎韓侯時的詩篇,時間是宣王四年。《關雎》《鵲巢》《桃夭》與《狼跋》寫在南燕;《韓奕》《螽斯》與《麟之趾》則寫在新韓城。 註解: [1] 中華書局2005年版《讀史方輿紀要》中作「茶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