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今譯 · 三 閔予小子之什

（一）閔予小子 這是成王免喪，將始即政，朝於先王廟之詩。 閔：病也。予小子：成王自稱也。 不造：家運不幸，家運多難，家運不善。 嬛嬛：同「煢」，音瓊，孤獨無所依恃也。疚：音救，病也。 皇考：指武王。 皇祖：指文王。 陟降庭止：言武王之孝思文王，常若文王之上下往來於室內也。 皇王：兼指文王武王也。 閔予小子  ！遭家不造  ，嬛嬛在疚  。於乎皇考  ，永世克孝，念茲皇祖  ，陟降庭止  。維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  ，繼序思不忘。 今譯 我這個可憐的小子，遭逢家門不幸，孤苦無依，憂心得很。嗚乎皇考，你終生能盡孝道，思念祖父，仿佛祖父上下往來都在你的室內似的！我小子也要效法你的行為，不論白天夜間，都要一心一意地恭敬思念。嗚呼皇王，我要繼續你們的榜樣，常常思念你們，永遠不敢或忘！ （二）訪落 這是成王與群臣謀政於廟之詩。 訪予落止：訪：問，問教，商議。落，開始。止：語詞。我在始政之初，訪問於群臣。 率時昭考：率，遵循。時，是。昭考：賢明的先父，即武王。 於乎：即嗚乎。悠哉：遠大也。言遵循武王之道，是一個遠大的任務。 朕未有艾：艾音愛，閱歷。 將予就之：希望群臣輔導我，成就我。 繼猶判渙：繼，繼續。猶，同「猷」，功業。判渙，大也，發揚光大也。繼續先父之功業，並發揚而光大之。 紹庭上下，陟降厥家：紹，繼續的，不斷的，上下往來於家於庭，即希望先父在天之靈，還要不斷地上下往來於我們家的內庭，隱隱保佑我，指導我。 訪予落止  ，率時昭考  。於乎悠哉  ！朕未有艾  ，將予就之  ，繼猶判渙  。維予小子，未堪家多難。紹庭上下，陟降厥家。  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今譯 我在始政之初，訪問群臣，要遵循賢明的先父之道而行。但是這個任務何等遠大啊！我個人實在沒有政治閱歷，希望群臣輔導我，成就我，使我能夠繼續先父的功業，並且發揚而光大之。我一年幼之人，真是經不起接二連三的家難的打擊，請求先父在天之靈，常常上下來往於我們的家庭，隱隱保佑我，指導我。偉大的先父啊！請你保佑我，使我能夠明白你的道理而力行之。 （三）敬之 這是成王以自戒自勵之詞告於廟也。 士：事也。 佛：音弼，輔助。時：是。仔肩：責任。 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  ，日監在茲。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佛時仔肩  ，示我顯德行。 今譯 敬謹小心啊！敬謹小心啊！上天的眼睛是最明亮的，受天之命，真是不容易啊！不要以為「上天高高在上」，離我們很遠。要知道上天來往上下，凡是我們所做的事，他每天都監視得清清楚楚。我這個小子，豈敢不小心靜聽以敬慎其事？我自當努力工作，日有所就，月有所成，長時學習，積漸廣大以至於最光明之境界。凡我群臣，都要輔助我擔起任務，指示我以顯德之行，而確保上天之明命。 （四）小毖 這是成王懲管蔡之禍而自儆之詩。 毖：慎也。 荓：音乒，使也。 螫：音釋，毒蟲咬人或刺人。 桃蟲：小鳥，即鷦鷯，小於黃雀，其雛化而為雕，故俗語謂鷦鷯生雕。《易林》亦曰桃蟲生雕。 拼飛維鳥：拼，音翻，飛的樣子，始為桃蟲，而後竟翻飛而成為大雕，言管蔡之禍，其始信以為小事，而後竟成為反叛之大禍。 蓼：音了，苦菜也。 予其懲而毖  後患，莫予荓  蜂，自求辛螫  。肇允彼桃蟲  ，拼飛維鳥  。未堪家多難，予又集於蓼  。 今譯 我真應該以管蔡之禍為戒而慎防後患啊！不要使它成為馬蜂，而自找辛螫之苦。譬如桃蟲，起始以為它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鷦鷯而已，哪曉得以後竟成為一個大雕了呢？我年紀幼小，經不起國家多難的折磨，而又處於艱苦之地，真應該特別小心啊！ （五）載芟 這是春耕祈禱社稷之詩。 載：語詞。芟：除草。柞：除木。 澤澤：同「釋釋」，即土質鬆散之意。 隰：為田之處。畛：音枕，田畔。 侯：乃也。主：家長。伯：長子。 亞：仲叔。旅：眾子弟。 以：用也，雇用之勞動者。 思媚其婦：婦人來田中送飯，其夫見其來送，趕快去迎接，表示媚愛之態。 有依其士：士，夫也，婦人亦表示其愛依士夫之情。 略：利也。耜：農具。 俶：始也。載：從事。 函：谷種播於地中，受水土之氣，而慢慢生芽。 驛驛：穀苗出生的樣子。達：發達而出於地面之上。 有厭有傑：傑，先出之苗。厭，美好的樣子，有厭即厭然。 厭厭其苗：眾苗都長齊的樣子。 綿綿其麃：綿綿，細密也。麃，音標，剔苗，將穀苗整剔得距離相等。亦作耘田鋤田解。 有椒：椒，香也。有椒即椒然。 胡考：胡，大也。考，老年。胡考即年老大壽之意。 匪且有且：且，音居，此也。即非獨此處有此豐收。 匪今斯今：非獨今年有此豐收。 振古：自古。 載芟載柞  ，其耕澤澤  。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侯主侯伯  ，侯亞侯旅  ，侯彊侯以  。有 其饁[1]，思媚其婦  ，有依其士  。有略其耜  ，俶載南畝  。播厥百穀，實函  斯活。驛驛其達  ，有厭有傑  。厭厭其苗  ，綿綿其麃  。載獲濟濟，有實其積，萬億及秭。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有 其香[2]，邦家之光。有椒  其馨，胡考  之寧。匪且有且  ，匪今斯今  ，振古  如茲。 今譯 農民們先把地上的草木斬除，再把土壤弄鬆散。成千對的人在田中耕作。家長啦、老大啦、老二老三啊、家中的眾成員啦、助工啦、傭工啦，各色人等都在田中工作。該吃飯的時候，婦人們從家中把飯送到田裡，男人們看見飯送來了，趕快去接，大家在一塊吃飲，男的女的相互表示慰問的好感。耕作的器具，都很鋒利，於是又開始田間的工作。先把百穀的種子散播於地下，谷種受了水土之氣的滋潤，慢慢地就生了芽而長出地面，有的苗先出，長得分外漂亮。等到苗兒都長齊以後，經過細密的剔苗鋤草等工作以後，苗兒就長得很茂盛，收穫就一定很多，禾秉的堆積，可達萬億及億億之多，這正是豐年的景象啊。用這些穀物，做成酒醴，以祭獻於祖妣，以舉行百般的禮節。這種豐收的成果，就是邦家的光榮；這種芬香的酒醴，正是高年的享受。這種豐收的景象，不獨此處是如此，也不獨今年是如此，而是振古以來就是如此的。 （六）良耜 這是秋祭社稷之神之詩。 畟畟：音測，謂農具之鋒利能深入土中者，故訓為鋒利的。 瞻：同「贍」，供給以飯也，即送飯至田中也，即饁也。 糾：三股繩也。 鎛：音博，鋤類的農具。趙：趙字古通「銚」。又解刺也。 薅：音蒿，拔田草也，荼，音塗，陸地之草。蓼，音聊，水邊之草。 止：語尾詞。 挃：音至，割禾之聲。 慄慄：眾多也。 崇：高也。墉：城牆也。 比：密接也。櫛，音志，梳頭的梳子。 時：是也。犉：音淳，唇黑而體黃之牛。牡，雄者。 捄：音求，彎曲的。有捄，即捄然也。 以似以續：似即「嗣」之假借，故似續二字同義，似續皆為祀事，《說文》：「祀祭無已也」，祭無巳，故為似續。《斯干》之詩曰：「似續妣祖」，謂享祀妣祖也。此詩「以似以續」，亦謂祀社稷也。 續古之人：繼古人之配社稷者，即先嗇司嗇也。非祀其先祖也。（此馬瑞辰之說。） 畟畟  良耜，俶載南畝。播厥百穀，實函斯活。或來瞻  女，載筐及筥，其 伊黍。其笠伊糾  ，其鎛斯趙  ，以薅荼蓼  。荼蓼朽止  ，黍稷茂止。獲之挃挃  ，積之慄慄  。其崇如墉  ，其比如櫛  ，以開百室。百室盈止，婦子寧止。殺時犉牡  ，有捄  其角。以似以續  ，續古之人  。 今譯 農民們拿著鋒利的農具，已開始耕作於南畝，把各種穀物的種子都散播於地下，種子在地下受了水土之氣的濕潤，便慢慢地生出穀苗了。往田中送飯的女子來了，攜著滿筐滿筥的食物，多半是黍子做的。農民們吃了飯之後，就又戴起笠帽，持著快利的鋤兒除草。把草都清除了，消滅了，黍稷自然都長得很茂盛了。到了成熟的時候，便收割了，收割的聲音，挃挃地響。割了之後，就把它堆積起來，堆得一層一層的，其高好像是城牆一樣的。一堆一堆的密密排著，好像是梳子一樣。把穀物在場中都打好了，曬乾了，於是乎就開了百間的房子以貯藏之，百間的房子，都裝得滿滿的。這個時候，家人們婦人子女都很安意了，就把那曲角的黑唇雄性的黃牛宰了，拿來祭祀先代的農神，祈禱他們的賜福。 （七）絲衣 這是繹祭飲酒之詩。 載：同「戴」。弁：爵弁，士祭於王之服。俅俅：音求，恭順的樣子。 基：門塾之基。 鼐：音耐，大鼎。鼒：音資，小鼎。皆用於烹牲。 兕觥：以兕角為酒杯。觩：音求，曲的樣子。 柔：嘉美也。 吳：音話，大言也，喧譁也。敖：怠傲。 胡考：壽考也。胡，壽也。休：美也。 絲衣其 [3]，載弁俅俅  。自堂徂基  ，自羊徂牛，鼐鼎及鼒  。兕觥其觩  ，旨酒思柔  。不吳不敖  ，胡考之休  。 $$ （繹祭者，祭之名也，即於正祭之明日，復祭之也。商謂之彤，周謂之繹。） 今譯 士祭於王之時，穿著潔白的絲衣，戴著爵弁，態度很是恭敬。從廟堂到廟門，從羊到牛，從大鼎到小鼎，都要仔細看過，把各事都準備妥當了，於是就舉起兕觥旨酒以獻祭。行禮的時候，不喧譁，不怠慢，所以就能得到壽考的讚美。 （八）酌 這是頌武王之詩。 於：讀烏，嘆詞。鑠：音朔，美盛的樣子。 遵養時晦：在時世晦暗之際，能保養其實力，不輕舉，不妄動，養精蓄銳，以待時機之成熟。 時純煦矣：時機成熟了，大有光明了。 是用大介：於是大發甲兵，全面動員，一舉而定天下，一戎衣而天下大定。 龍：同「寵」，光榮也。 載：則也。嗣：繼續也。 公：指武王。 於鑠  王師，遵養時晦  。時純熙矣  ，是用大介  。我龍  受之， [4]王之造。載用有嗣  ，實維爾公  ，允師。 今譯 壯盛的王師，養精蓄銳於時世晦暗之際，一旦時機成熟，光明來到，便大發甲兵，全面動員，一戎衣而大定天下，這就是武王的功業。我今受此榮光，全是武王德威之所致。今後唯有秉承王的工作，繼續努力耳。武王實在是足以為師法啊！ （九）桓 這是祀武王而頌其武功之詩。 婁：屢，屢次也。 解：同「懈」。 桓桓：神武的樣子。 保有厥士：據馬瑞辰解釋，以為士字系「土」字之誤，「士」「土」二字很易搞錯。然後人不敢以為是錯字，故強作解釋，就「士」字之意而附會之，實則是「保有厥土」，即保持其既有之土地為根據地，而與下句之「於以四方」相銜接，即發展至於四方，即向四方發展也。最後為「克定厥家」，即安定其國家也。由此一錯字為例，可見幾千年相沿下來之錯字，在《詩經》中還有，後人沿而不改，只就錯字之意附會成文，所以常覺牽強不自然也。 於昭於天：於，讀烏，嘆詞。其德上昭於天。 皇以間之：皇，美也。間，代也，代殷而有天下也。 綏萬邦，婁  豐年，天命匪解  。桓桓  武王，保有厥士  ，於以四方，克定厥家。於昭於天  ，皇以間之  。 今譯 平定萬邦，而又連連的屢次豐年，可見天命之於周，真是久而不厭啊。神武的武王，以原有的土地為根據地，而向四方發展，最後，能夠大定天下而安定其國家。唉，武王的德，上昭於天，所以上天美之，命其代殷而有天下也。 （十）賚 這是武王克商歸告文王之廟之詩。 時：是也。繹：引申也，發展也，引申至於無窮也。思：語詞。 時周之命：依馬瑞辰解釋「時」為承順，即聽從周王的命令。 文王既勤止，我應受之，敷時繹思  ，我徂維求定。時周之命  ，於繹思。 今譯 文王既勤勞於前而立其功業，我應當繼續其功業，使之普遍發展以至於無窮。我今後之所望者唯在求天下之安定，一致順從周王的命令。唉！要努力發展以至於無窮啊！ （十一）般 這是武王巡狩而祭河嶽之詩。 於：讀烏。皇：美也。時：是。 嶞：音跺，狹長的。喬嶽：高大之山。 翕：合也。河：黃河。 裒：音抔，聚。對：答揚。 時周之命：聽從周之命令。 於皇時  周，陟其高山。嶞山喬嶽  ，允猶翕河  。敷天之下，裒時之對  ，時周之命  。 今譯 美哉大周，升其高山，山高且長，真可以與黃河之固，雙雙並美。普天之下，各國諸侯，皆相聚於此，而答謝君王的讚賞，聽從周家的命令。 [1]有 其饁： ，音坦，眾食聲，有 即 然。饁音葉，由家中送到耕地之飯。 [2]有 其香： ，音必，芬香。 [3]絲衣：祭服。 ：音弗，潔白的樣子。 [4] ：威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