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今譯 · 二 召南

這一部分，共有十二首詩，是搜集自漢水下游至長江一帶的民間歌謠，多半是西周晚年和東周初年的事跡。 （一）鵲巢 這是祝嫁女之詩。 維：發語詞。鵲：鳥名，善為巢，其巢甚為完固。 鳩：鳲鳩，即布穀，不會築巢，或有居鵲之成巢者。 兩：同「輛」，車輛也。御：迎接。 維鵲  有巢，維鳩  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 今譯 鵲兒築成了巢，斑鳩卻來居住。這個女子出嫁，有百輛的車去迎接她。 方：有，據有，占有。 將：護衛。 維鵲有巢，維鳩方  之。之子于歸，百兩將  之。 今譯 鵲兒築成了巢，斑鳩卻來占據。這個女子出嫁，有百輛的車護衛著她。 盈：充滿，占滿。 維鵲有巢，維鳩盈  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今譯 鵲兒築成了巢，斑鳩卻占滿了。這個女子出嫁，有百輛的車為她完成婚禮。 （二）采蘩 這是婦人自詠采蘩奉公以供祭祀之詩。 於以：採用楊樹達先生《古書疑義舉例續補》之說，凡「於以」兩字連用者，「以」假為「台」（台音怡），台者，何也，則「於以」者，即「於何也」。蘩：白蒿。 沼：池。沚：渚。 公侯之事：祭祀之事。古之大事，在祀與戎。 於以采蘩  ？於沼於沚  。於以用之？公侯之事  。 今譯 往哪裡去采蘩？往沼沚之旁。采蘩幹什麼用？作祭祀之用。 澗：山谷中的小水道。 宮：宗廟。 於以采蘩？於澗  之中。於以用之？公侯之宮  。 今譯 往哪裡去采蘩？往山澗之中。采蘩幹什麼用？用於公侯之宮。 被：音皮，首飾。僮：音同。僮僮，形容首飾之盛多。 夙夜：夙，早也。夙夜，早夜也，日未出之時也，並非朝朝暮暮之「夙夜」也。在公：為公家采蘩也。本詩連言「公侯之事」「公侯之宮」「夙夜在公」，可知此采蘩之婦人，非公侯之婦人。 祁祁：形容首飾之盛多。 被之僮僮  ，夙夜在公  。被之祁祁  ，薄言還歸。 今譯 婦女們早夜而起，首飾僮僮地去為公侯采蘩。及至采事完畢，相與而歸，還是祁祁如雲。 （三）草蟲 這是婦人懷念其行役在外的丈夫之詩。 喓喓：音腰，昆蟲的叫聲。草蟲：蝗蟲類。 趯趯：音替，跳躍的樣子。阜螽：未生翅膀的幼蝗。 忡忡：音沖，憂愁的樣子。 亦：假若。止：語助詞。 覯：音構，遇見。 降：把心放下，即放心。 喓喓草蟲  ，趯趯阜螽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亦既見止  ，亦既覯  止，我心則降  。 今注 朱熹言此詩為丈夫行役在外，其妻在家，感時物之變，而想念其丈夫。 今譯 草蟲在喓喓地叫著，阜螽在趯趯地跳著。沒有看到在外行役的丈夫，我滿心的憂愁不安，除非見了他，我的心才能放下。 蕨：野菜。 惙惙：音輟，憂愁不解的樣子。 說：同「悅」，喜歡。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未見君子，憂心惙惙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 今譯 登上南山，以采野菜。沒有看到在外行役的丈夫，我滿心的憂愁不安，除非見了他，我的心才會喜悅。 薇：野菜。 夷：平下，放心。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 今譯 登上南山，以采野菜。沒有看到在外行役的丈夫，我滿心的悲傷，除非見了他，我的心才能平夷。 （四）采 這是采 以供祭祀之詩。 濱：水邊。 藻：音早，水草，葉如蓬蒿，叢生，故曰聚藻。 行潦：溝渠中流動的水。 於以采 [1]？南澗之濱  。於以采藻  ？於彼行潦  。 今譯 往哪裡去采 ？往那南澗之濱。往哪裡去采藻？往那行潦之處。 盛：音成，以器盛物。 維：發語詞。筐：方形竹器。筥：圓形竹器。 湘：「鬺」之假借字，烹也。 錡：三腳的鍋。 於以盛  之？維筐及筥  。於以湘  之？維錡  及釜。 今譯 用什麼東西來盛它？用筐和筥。用什麼東西來煮它？用錡和釜。 奠：設置也。 宗室：宗廟。牖下：牖，窗也。牖下即窗前。 屍：主也，祭時設生人為屍，以代受其享，後世始用畫像而廢屍。 有齊：齊音齋，敬也。季女：少女也。 於以奠  之？宗室牖下  。誰其屍  之？有齊季女  。 今譯 把煮熟的 藻擺設在什麼地方呢？擺設在宗室窗戶下。是誰代受其享呢？是誠心敬意的季女。 （五）甘棠 這是南國之民愛召公之德，因而及於其所曾停息之樹。 蔽芾：茂盛而樹蔭大的樣子，芾，音肺，茂盛也。甘棠：棠梨樹，白色者為棠，紅色者為杜。 翦：翦去枝葉。伐：砍伐樹幹。 召伯：周武王平定天下，以陝之左封周公旦，以陝之右封召公奭，世世食邑於召，故曰召伯。此處所言之召伯，乃召穆公虎，治國有德政，曾聽訟於甘棠之下，為人民理曲直，平抑，人民感其德，思其政，故對其遺蹟故物，珍愛保存，不忍毀壞。茇：音拔，草舍，當時聽訟之草舍。 蔽芾甘棠  ，勿翦勿伐  ，召伯所茇  。 今譯 茂密陰涼的甘棠樹啊，千萬不可摧殘砍伐它，因為那是召伯當年停息的地方。 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 今譯 茂密陰涼的甘棠樹啊，千萬不可摧殘敗壞它，因為那是召伯當年憩息的地方。 拜：拔去，「拜」即「扒」之假借字，拔也。 說：通「稅」，休息。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  ，召伯所說  。 今譯 茂密陰涼的甘棠樹啊，千萬不可摧殘拔掉它，因為那是召伯當年休息的地方。 （六）行露 這是女子反對強迫婚姻之詩。 厭浥：潮濕的樣子。浥，讀邑。行：道路，音杭。 厭浥行露  ，豈不夙夜？謂行多露。 今譯 路上的露水，很是潮濕。人們為什麼不在早夜的時候走路呢？就是害怕路上的露水太多之故。 角：鳥的嘴，是角質，故雀有角。 穿：破壞。雀有這些強硬的嘴角，所以能破壞人的房屋。 女：音汝。家：有強暴勢力的人家，有惡勢力的人家。 速：致也。 室家：婚配，作為太太。不足：辦不到。 誰謂雀無角  ！何以穿  我屋？誰謂女無家  ？何以速  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  ！ 今譯 誰說雀沒有強硬的嘴角！如果它沒有強硬的嘴角，怎麼能穿破我家的房屋？誰說你沒有強暴的勢力，如果你沒有強暴的勢力，怎麼能把我捉到牢獄裡？即使把我弄到牢獄裡，想叫我做你的太太，也是絕對辦不到的。 墉：牆。 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  ？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今譯 誰說鼠沒有強硬的牙齒，如果它沒有強硬的牙齒，怎麼能穿破我家的牆墉？誰說你沒有強暴的勢力，如果你沒有強暴的勢力，怎麼能叫我吃官司？即使叫我吃官司，我也絕對不會跟從你！ （這一首詩，是描寫一個女子拒絕一個有惡勢力的男人強迫婚姻的堅決意志。以鳥之角、鼠之牙，比喻強迫者之惡勢力。以惡人之「家」字，比喻鳥之角、鼠之牙，鳥恃角而穿人之屋，鼠恃牙而穿人之牆，就好像惡人恃「家」而逼人之婚，因此，細細玩味「家」字的意思，必然是代表「惡勢力」三個字，而不是如《毛詩》朱注所解釋的「婚禮」那樣簡單。很顯然，這個女子根本就憎惡這個惡勢力的男人，所以即使把她置之於獄，害之於訟，她還是誓死反對，其意並不在乎婚物之有無或物之足不足。如果依照《毛詩》朱注的說法，女子之所以拒婚，是因為婚物不足，那麼，我們要問，如果婚物足了，這個女子是不是就願意嫁給他呢？就詩的含義而看，即使有再完備的婚物，這個女子還是要堅決拒絕他的，因為他根本不是她所中意的人。看詩的真意，這個女子之所以堅決拒婚，完全是因為不中意於這個男人，因此，問題是中意不中意，不是婚物足不足，所以將「家」字解釋為婚物，並不符合於詩的本意。） （七）羔羊 這是描寫士大夫養尊處優之生活情態之詩。 羔羊：小羊，皮可制裘。 公：辦公的地方，即朝廷。退食自公，即退朝而回家吃飯。 委蛇：舒緩自得的樣子，從容自得的樣子。蛇，音移。 羔羊  之皮，素絲五 [2]。退食自公  ，委蛇委蛇  。 今譯 大夫上朝的時候，穿著羔羊之皮，上面飾著素絲的五 。退朝在家的時候，態度從容而自得。 革：亦皮也。 羔羊之革  ，素絲五 [3]。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今譯 大夫上朝的時候，穿著羔羊之革，上面飾著素絲的五 。態度從容自得的樣子，退朝在家。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4]。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今譯 大夫上朝的時候，穿著羔羊之縫，上面飾著素絲的五總。態度從容自得的樣子，退朝在家。 （八）殷其雷 這是描述婦人思其從役於外之丈夫之詩。 殷：雷聲很重的樣子。 陽：山南。 違：離開家。 遑：安閒。 振振：壯健而忠厚的。君子：在外行役的丈夫。 殷  其雷，在南山之陽  。何斯違  斯，莫敢或遑  ？振振君子  ，歸哉歸哉！ 今譯 殷殷的雷聲，在南山之陽。為什麼你離開家這麼久，就不敢有稍許的閒暇呢？忠厚的丈夫啊，回來吧，回來吧！ 殷其雷，在南山之側。何斯違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今譯 殷殷的雷聲，在南山之側。為什麼你離開家這麼久，就不敢有稍許的休息呢？忠厚的丈夫啊，回來吧，回來吧！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今譯 殷殷的雷聲，在南山之下。為什麼你離開家這麼久，就不敢有稍許的安居呢？忠厚的丈夫啊，回來吧，回來吧！ （九）摽有梅 這是描寫一位女子感於青春易逝而急於求嫁之心理。 摽：落也。梅：梅子，果名。 求：求婚。庶：眾多。 迨：及也，趁著。 摽有梅  ，其實七兮。求我庶士  ，迨  其吉兮。 今譯 梅子已經熟而落了，樹上還有七成的果子，有意向我求婚的各位男士，趁著吉日良辰啊！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今譯 梅子已經熟而落了，樹上只有三成果子了，有意向我求婚的各位男士，趁著今天就好了。 塈：取。 謂：告訴，說句話。 摽有梅，頃筐塈  之。求我庶士，迨其謂  之。 今譯 梅子已經完全落地而拾到筐里了，有意向我求婚的各位男士，只要說句話就可以了。 （十）小星 這是征夫傷嘆之詩。 嘒：音慧，微明的樣子。 肅肅：急速的樣子。宵征：夜間行役。 命：命運。 嘒  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  ，夙夜在公，寔命  不同。 今譯 微明的小星，三三五五地出現在東方。急速地夜間行軍，早晚都忙於公務，實在是命運不同於別人。 參：音身。昴：音卯。皆星名。 衾：被子。裯：被單。 猶：若。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  。肅肅宵征，抱衾與裯  ，寔命不猶  。 今譯 微明的小星，參星昴星掛在天上。急速地夜間行軍，抱負臥具而不得睡眠，實在是命運不如別人。 （十一）江有汜 這是男子被遺棄後對女子的感慨之詩。 汜：水之支流又歸還本流。 歸：出嫁。 以：相共，相好。 江有汜  ，之子歸  ，不我以  。不我以，其後也悔！ 今譯 江水猶有回流的地方，你現在出嫁了，再不與我相好了。不與我相好，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渚：水中之小洲也。 與：相往來。 處：依全詩的結構、語意，假借為「癙」，憂傷。 江有渚  ，之子歸，不我與  。不我與，其後也處  ！ 今譯 江中猶有洲渚，你現在出嫁了，再不與我來往了。不與我來往，你將來一定會憂傷的！ 沱：江水匯聚的地方。 過：過從。 其嘯也歌：由苦痛而悲歌。 江有沱  ，之子歸，不我過  。不我過，其嘯也歌  ！ 今譯 江水猶有匯聚的地方，你現在出嫁了，再不與我過從了。不與我過從，你將來一定會悲傷的！ （女子被遺棄，與男子被遺棄的口氣不同。女子被棄嘆命苦，男子被棄誇大口。） （十二）野有死麕 這是描寫青年男女相愛幽會的詩。 麕：鹿類，即獐。 茅：多年生草本植物。 懷春：春情發動。 吉士：美男子也。 野有死麕  ，白茅  包之。有女懷春  ，吉士  誘之。 今譯 野地里有隻死麕，白茅兒把它包住。美女兒正在懷春，好男子把她挑逗。 束：包，捆。 林有朴 [5]，野有死鹿。白茅純束  ，有女如玉。 今譯 林中的小樹，野地里的死鹿，用白茅把它捆住。女子像玉石一般，真是漂亮得很啊！ 舒：慢。脫脫：慢的樣子。 無：同「勿」，不要。感：觸動。我：女子自謂。帨：佩戴之物。 尨：狗。 「舒而脫脫兮  ，無感我帨兮  ，無使尨  也吠。」 今注 這是男女黑夜幽會時，女子囑咐男子的話。 今譯 「慢慢地動作啊，不要觸動我的首飾，怕的是有了聲響，狗會叫起來。」 （黑夜之間，狗一叫，會破壞他們的秘密，所以她叮嚀他動作要輕輕的、小心的，不要使狗叫。） （十三）何彼 矣 這是讚美王姬之漂亮及婚姻之美滿之詩。 唐棣：樹名，花白色。華：花。 曷不：豈不是。肅雍：形容車，不是形容人，禮記所謂「鸞和之美，肅肅雍雍」，正是「肅雍」二字，這兩個字是形容鸞和之美，鸞和者，皆車上之鈴也，鸞在衡，和在軾，皆以金屬為鈴，車一走動，鈴聲響起，諧和而悅耳，所以「肅雍」是形容車。 王姬：周王的女兒。 何彼 矣[6]？唐棣之華  。曷不肅雍  ？王姬  之車。 今譯 是什麼花兒長得那樣艷麗呢？原來是唐棣之花啊！是誰家的車鈴聲響得那樣和諧呢？原來是王姬的車啊！ 平王之孫，齊侯之子：有人說是平王的孫女，嫁給齊侯的兒子。有人根據《詩經》里的《碩人》《韓奕》《悶》諸篇的構造，常用雙句，而所言乃指一人，如「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所指乃莊姜一人；「汾王之甥，蹶父之子」，所指乃韓姞一人；「周公之孫，莊公之子」，所指乃僖公一人。由此證明此詩所謂「平王之孫，齊侯之子」，必系一人，即齊侯之女。此言亦頗有道理。唯本文採用前說。 何彼 矣？華如桃李。平王之孫，齊侯之子。 今譯 是什麼花兒長得那樣艷麗啊？原來是桃李之花啊！正好像是平王的孫女，齊侯的兒子，郎才女貌一般美滿似的。 釣：釣魚的工具。維：是。 伊：語詞。緡：由多端絲線搓合而成的絲繩。 其釣維何  ？維絲伊緡  。齊侯之子，平王之孫。 今譯 是用什麼東西做成釣魚的繩子呢？原來是用最堅實的絲線搓成的！正好像是齊侯之兒子，平王之孫女，永遠結合在一起，很堅實似的。 （十四）騶虞 這是讚美獸官田獵之詩。 茁：草成長旺盛的樣子。葭：音家，蘆草，藏獸之處。 發：射出。豝：音巴，母豬。 騶虞：掌鳥獸之官。騶音鄒。 彼茁者葭  ，壹發五豝  。吁嗟乎騶虞  ！ 今譯 那一片茂盛的蘆草，正是野獸隱藏的所在，一箭射去，趕出了五頭豬，好能幹的騶虞啊！ 彼茁者蓬，壹發五 。吁嗟乎騶虞！ 今譯 那一片茂盛的蓬草，正是野獸隱藏的所在，一箭射去，趕出了五頭 ，好能幹的騶虞啊！ [1] ：音頻，荇菜之類。 [2]素絲：白色的絲線。 ：絲線做的裝飾之物。 [3] ：絲製的飾物。音域，四 為 。 [4]總：絲製的飾物，四 為總。 [5] ：小樹。 [6] ：音農，即「茙」之假借字，茂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