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 · 臣工之什

臣工 周王朝有所謂「王耕籍田」之禮。西周是領主封建社會，周王自己有很大一片土地，叫作籍田，由農奴耕種。周王為了表示重視農業，在春季里率領王朝的群臣百官，去耕籍田，每人都扶犁推幾下，就算耕了。然後舉行一次由群臣百官和農奴的代表都參加的宴會，以示慰勞，叫作勞酒。《臣工》和下篇《噫嘻》都是周成王時舉行此禮在宴會上所唱的樂歌。《臣工》是告戒群臣百官，《噫嘻》是告戒農奴，所以分為兩篇，實際是一篇的兩章。 嗟嗟臣工〔一〕！敬爾在公〔二〕。王釐爾成〔三〕，來咨來茹〔四〕。嗟嗟保介〔五〕！維莫之春〔六〕，亦又何求〔七〕？如何新畬〔八〕。於皇來牟〔九〕，將受厥明〔一○〕。明昭上帝，迄用康年〔一一〕。命我眾人〔一二〕，庤乃錢鎛〔一三〕。奄觀銍艾〔一四〕。 【注】 〔一〕嗟嗟，嘆詞。臣工，群臣百官。 〔二〕爾，你們，指群臣百官。在公，為公家工作。 〔三〕釐，通賚，賞賜。成，成就。 〔四〕咨，詢問。茹，商度。此句言你們遇到問題，要來請示。 〔五〕保介，官名，保衛國王的官，與王同車，坐在王的右邊，所以又名車右。 〔六〕莫，古暮字。暮之春，即暮春，三月。周曆的三月是夏曆的正月。 〔七〕又，讀為有。 〔八〕畬（yú余），開懇了三年的熟田。新畬，古時實行輪種，種過的田在休閒幾年後再種，故稱新畬。 〔九〕於，嗚，讚嘆聲。皇，美也。來牟，大小麥的統稱。此指小麥大麥的種子。 〔一○〕將，持也，拿著。受，借為授。厥，其也。明，借為萌，實借為氓，古代稱農人為氓。此句言將麥種交給農奴。 〔一一〕迄，讀為乞，予也。用，以也。康年，即豐年。此句言上帝將給我們以豐年。 〔一二〕眾人，指農奴。 〔一三〕庤（zhì至），借為持，拿著。乃，你，指農奴。錢，小鏟子。鎛（bó博），鋤。 〔一四〕奄，爰也，乃也。銍（zhì質），短的鐮刀。艾，通刈，略似現在的剪刀，割莊稼用的。此句言命令農奴檢查一下鐮刀和刈，以備秋天割莊稼使用。 噫嘻 這篇是周成王時舉行親耕籍田之禮在宴會上所唱的樂歌，歌辭是告戒農奴。 噫嘻成王〔一〕，既昭假爾〔二〕。率時農夫〔三〕，播厥百穀〔四〕。駿發爾私〔五〕，終三十里〔六〕。亦服爾耕〔七〕，十千維耦〔八〕。 【注】 〔一〕噫嘻，讚嘆聲。成王，是生時的稱呼，不是死後的諡號。 〔二〕昭，明也。假，讀為嘏（gǔ古），告也。爾，你，指臣民。成王在親耕籍田前，告諭臣民。 〔三〕率，領。時，是也，這些。 〔四〕播，播種。厥，其也。 〔五〕駿，迅速。發，起也，指以犂起土。爾，你，指農奴。私，私田。農奴制，統治者占有大片土地，叫作公田；農奴有一點土地，叫作私田。農奴為統治者耕耘收割公田，以勞役作為私田的地稅，是為勞役地稅。 〔六〕三十里，公田私田的面積方三十里，共九百方里，每方里九百畝，合計八十一萬畝，這是約數。 〔七〕服，從事。爾耕，指農奴耕種公田。 〔八〕十千，一萬。耦，二人各把一犂，並在一起來耕，叫作耦。據此，農奴有兩萬人同時耕田。兩萬人耕八十一萬畝田，每人要耕八十畝零五分。這也是約數。 【附錄】 注〔二〕假，讀為嘏，告也。詳見《周頌考釋》。 振鷺 這篇是周王設宴招待來朝的諸侯時所唱的樂歌。 振鷺于飛〔一〕，於彼西雝〔二〕。我客戾止〔三〕，亦有斯容〔四〕。在彼無惡〔五〕，在此無〔六〕。庶幾夙夜〔七〕，以永終譽〔八〕。 【注】 〔一〕振，群飛貌。鷺，即白鷺。 〔二〕雝（yōng雍），即雍，周王設立的培養貴族子弟的學校，四周有河環繞，叫作辟雍，簡稱雍。因在京城的西郊，所以說西雍。 〔三〕客，指來朝的諸侯。戾，至也。止，語氣詞。 〔四〕斯容，指白鷺從容飛翔的狀態。 〔五〕彼，指諸侯的本國。此句言諸侯在他的本國無人憎惡他。 〔六〕此，指周國。（yè亦），厭也。此句言諸侯來到周國也沒人討厭他。 〔七〕庶幾，差不多。夙夜，早起晚睡。此句希望諸侯勤於政事。 〔八〕終，借為眾。此句言諸侯長受眾人的讚揚。 【附錄】 注〔八〕終，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終與眾古通用。《後漢書·崔駰傳》： 『豈可不庶幾夙夜，以永眾譽。』義本三家詩。」 豐年 這篇是周王烝祭宗廟時所唱的樂歌。冬初，糧谷已經入倉。周王用新米的飯、新釀的酒等祭祀祖先，這種祭祀叫作烝。 豐年多黍多稌〔一〕，亦有高廩〔二〕，萬億及秭〔三〕，為酒為醴〔四〕，烝畀祖妣〔五〕，以洽百禮〔六〕。降福孔皆〔七〕。 【注】 〔一〕黍，小米。稌（tú途），稻也。 〔二〕廩，米倉。 〔三〕億，周代十萬為億。及，疑當作，古厥字。秭（zǐ子），容量單位，具體數量未詳。·萬億厥秭，猶今語萬石億石。 〔四〕醴，甜酒。 〔五〕烝，獻也。畀（bì幣），給予。祖妣，指各代男女祖先。 〔六〕洽，合也。烝祭宗廟，符合百禮所規定。 〔七〕孔，甚也。皆，遍也。此句言神降福很普遍。 【附錄】注〔三〕及，依詩意當作，古厥字。秭，當是米谷的量名。《舀鼎銘》：「匡眾臣廿夫寇舀禾十秭。以匡季告東宮。……東宮迺曰：『賞（償）舀禾十秭，遺十秭，為廿秭。□來歲弗賞，則付冊秭。』……舀匡丗秭。」秭是禾的數量名，更為明確。其數量則未詳。 有瞽 這篇是周王大合樂於宗廟所唱的樂歌。大合樂於宗廟是把各種樂器會合一起奏給祖先聽，為祖先開個盛大的音樂會。周王和群臣也來聽。據《禮記·月令》，每年三月舉行一次。 有瞽有瞽〔一〕，在周之庭〔二〕。設業設虡〔三〕，崇牙樹羽〔四〕，應田縣鼓〔五〕，鞉磬柷圉〔六〕，既備乃奏，簫管備舉〔七〕。喤喤厥聲〔八〕，肅雝和鳴〔九〕，先祖是聽。我客戾止〔一○〕，永觀厥成〔一一〕。 【注】 〔一〕瞽，盲人。此是樂官，周代樂官用盲人充任。 〔二〕庭，指宗廟的大庭。 〔三〕設，陳列。業，懸鼓的木架。虡（jù巨），懸編鐘編磬的木架。 〔四〕崇牙，古時樂器架子橫木上刻如鋸齒狀，用以懸掛一排大小不等的鐘磬，此鋸齒即崇牙。樹羽，在崇牙上插五采羽毛。 〔五〕應，鼓名，有四足，也叫作足鼓。田，鼓名，有木架，也叫作建鼓。一說：應、田，均是小鼓。縣，古懸字。懸鼓，懸掛起來的鼓。 〔六〕鞉（táo桃），搖鼓。磬，用玉或石做的板形打擊樂器。柷（zhù祝），樂器名，形似方斗，木製，以木具擊之作聲。圉（yǔ語），樂器名，形似伏虎，木製，背上刻成鋸齒形，以木具劃之作聲。周人擊柷以引樂，擊圉以止樂。 〔七〕簫，古代的簫似今之排簫。 〔八〕喤喤，聲音宏亮和諧。 〔九〕肅雝，形容聲音和諧。 〔一○〕戾，至也。止，語氣詞。 〔一一〕成，成功。指樂曲終了。 潛 這篇是周王專用魚祭祀宗廟時所唱的樂歌。 猗與漆沮〔一〕，潛有多魚〔二〕，有鱣有鮪，鰷鱨鰋鯉〔三〕。以享以祀〔四〕，以介景福〔五〕。 【注】 〔一〕猗，讀為漪，水波動貌。與，借為歟，語氣詞。漆、沮，都是西周的水名，在今陝西省。 〔二〕潛，藏在水中。一說：潛，讀為槮，水中積柴以捕魚為槮。 〔三〕鱣（shān氈），大鯉魚。鮪（wěi委），魚名，似鯉。鰷，又名白條魚。鱨，又名揚魚，即黃頰魚。鰋，鯰魚。 〔四〕享，獻也。 〔五〕介，借為丐，乞求。景，大也。 雝 這篇是周王祭祀宗廟後撤去祭品祭器所唱的樂歌。 有來雝雝〔一〕，至止肅肅〔二〕。相維辟公〔三〕，天子穆穆〔四〕。於薦廣牡〔五〕，相予肆祀〔六〕。假哉皇考〔七〕，綏予孝子〔八〕。宣哲維人〔九〕，文武維後〔一○〕。燕及皇天〔一一〕，克昌厥後〔一二〕。綏我眉壽〔一三〕，介以繁祉〔一四〕。既右烈考〔一五〕，亦右文母〔一六〕。 【注】 〔一〕有，語助詞。來，指諸侯等來助祭時。雝雝，和也。 〔二〕至，指諸侯等到了宗廟。止，語氣詞。肅肅，敬也。 〔三〕相，助祭的人。辟，君也。辟公，指諸侯。 〔四〕天子，主祭的周王。穆穆，容止端莊恭敬。 〔五〕於，嗚，讚嘆聲。薦，進也，獻上。廣，大也。牡，雄牲。 〔六〕予，周王自稱。肆，陳也，指陳列祭品。 〔七〕假，大也。皇考，對已死父親的美稱。 〔八〕綏，安撫。 〔九〕宣，明也。維，為也。人，指人才。 〔一○〕後，君也。此二句指周王為人明哲，才兼文武。 〔一一〕燕，安也。此句言周王能治國利民，使上帝心安。 〔一二〕克，能也。昌，盛大。 〔一三〕綏，賞賜。眉壽，長壽。 〔一四〕介，助也。繁祉，多福。 〔一五〕右，佑也，保佑。烈考，對已死父親的美稱。 〔一六〕文母，有文德的母親。此二句指在天的父母之神都保佑我。 載見 這篇是諸侯來朝，並致祭周武王廟時所唱的樂歌。作於成王時代。 載見辟王〔一〕，曰求厥章〔二〕。龍旂陽陽〔三〕，和鈴央央〔四〕，鞗革有鶬〔五〕，休有烈光〔六〕。率見昭考〔七〕，以孝以享〔八〕，以介眉壽〔九〕。永言保之〔一○〕，思皇多祜〔一一〕。烈文辟公〔一二〕，綏以多福〔一三〕，俾緝熙於純嘏〔一四〕。 【注】 〔一〕載，乃也。辟王，君王。 〔二〕曰，發語詞。章，典章，法制。 〔三〕陽陽，鮮明貌。 〔四〕和鈴，掛在車軾上的鈴稱和，掛在車衡上的鈴稱鈴。央央，鈴聲。 〔五〕鞗（tiáo條）革，馬韁繩。鶬，借為瑲，玉相擊聲。鞗革上綴以玉，馬走則瑲瑲有聲。 〔六〕休，美也。烈，明亮也。 〔七〕率，領也。昭考，指武王。周制，王七廟，太祖居中，在東三廟為昭，在西三廟為穆。武王廟為昭。此句言周王率領來朝的諸侯謁見周武王廟。 〔八〕享，獻祭。 〔九〕介，借為丐，乞求。眉壽，長壽。 〔一○〕言，讀為焉。 〔一一〕思，發語詞。皇，借為貺（kuàng況），賜也。祜（hù戶），福也。 〔一二〕烈文，輝煌而有文德。辟公，指諸侯。 〔一三〕綏，賜也。 〔一四〕緝熙，奮發前進。純，大也。嘏（gǔ古），借為固，堅固。此句言先王使辟公奮發前進達於非常堅固的境地。 【附錄】 注〔一四〕純，鄭箋：「純，大也。」嘏，疑借為固。純固言其家國極其鞏固。《小雅·天保》：「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恆，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壽，如松柏之茂。」即純固。 有客 這篇是諸侯或其大臣來朝，將要回國，周王設宴餞行時所唱的樂歌。 有客有客〔一〕，亦白其馬。有萋有且〔二〕，敦琢其旅〔三〕。有客宿宿〔四〕，有客信信〔五〕。言授之縶〔六〕，以縶其馬〔七〕。薄言追之〔八〕，左右綏之〔九〕。既有淫威〔一○〕，降福孔夷〔一一〕。 【注】 〔一〕有，二有字均是語助詞。 〔二〕萋，借為，綢緞上的花紋。且，借為（chǔ楚），五采鮮明。此句描寫來客的服飾。 〔三〕敦，通雕。旅，眾也，指客人的隨從。此句指客人的隨從衣服都繡著似雕似琢的花紋。 〔四〕宿，住一夜。宿宿，住二夜。 〔五〕信，住二夜。信信，住四夜。 〔六〕言，讀為焉，乃也。縶，繩也。 〔七〕縶，此縶字是用繩子絆住馬足。此二句指周王派人用繩子絆住客人的馬，挽留他們。 〔八〕薄，急忙。 〔九〕綏，賜也。此二句指周王派人追上客人，贈賜禮物。 〔一○〕淫，大也。 〔一一〕孔，甚也。夷，平安。此二句指周王對於諸侯，既有大威，又降以福使他們很平安。恩威並用之意。 【附錄】 注〔二〕萋，借為。《說文》：「，帛文貌。」且，借為《說文》：「合五采鮮色。」與下句「敦琢」義相應。 武 《武》是《大武》舞曲的第二章，敘寫武王伐殷，取得勝利。（第一章為《我將》） 於皇武王〔一〕，無競維烈〔二〕。允文文王〔三〕，克開厥後〔四〕。嗣武受之〔五〕，勝殷遏劉〔六〕，耆定爾功〔七〕。 【注】 〔一〕於，嗚，讚嘆聲。皇，光耀。 〔二〕競，爭也。維，以也。烈，功績。周人認為武王伐殷並非爭奪權利，而是止住了殷紂的屠戮生靈。 〔三〕允，誠然，信然。文，有文德。 〔四〕克，能也。此句言文王能為其子孫開基創業。 〔五〕嗣，繼也。此句言嗣繼的武王接受文王的基業。 〔六〕遏，禁止。劉，殺戮。此句言武王戰勝殷國，止住了屠殺。 〔七〕耆，致也，做到。定，成也。爾，指武王。